第七章 晴鹿場
《合法單向通行》 · anna · 5204 字
「呼。」
把陸硯棠送到了湖花園往回走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向着昏黃傾斜。
這個下午,我們基本就是在琴鍵的黑白色之間度過的。
雖然現在我們已經是理論上和實際上的戀人了,但相處模式依舊沒有什麼改變。
應該說我不太擅長主動呢,還是陸硯棠只要和我在一起就足夠滿足了呢;我們都還過得蠻愉快的。
沒什麼需要感到焦慮的。況且,鋼琴也算是我們的共同語言之一。
陸硯棠作爲鋼琴老師來說,無論是技巧本身還是教授的本領,都算是無可挑剔;要說唯一的缺點嘛,就是她對我有些太縱容了,實在有些不夠嚴厲。
我回想起,當我某個地方連帶了鍵位時......
「嗯,這裏帶鍵了哦?我以前彈到這裏,也總是會犯這樣的錯誤,再試一次吧?」
或者,彈的太過放縱,導致開始稍稍過速的時候:
「呵呵,學長的演奏情緒總是如此飽滿呢。不過這裏要是再舒緩一些的話,效果可能會更好哦?」
以及,開始覺得有些累的時候......
「唔,學長,你已經彈了一個半小時了,先休息一會吧?喝口檸檬水,讓手腕放鬆一下比較好哦?」
她究竟有沒有作爲老師的自我認知?這從某種角度上,應該更像是陪練吧。
在我的認識裏,或者說以前林老師對我的訓練風格,就是單純的高壓高強度。雖然感覺上會有些強硬,但對於現在從基礎開始的我來說,未必不是一件壞事。
......要不要聯繫老師,讓她給我上幾節額外課程呢。也不知道她有沒有空。
我抬起頭,再次長舒口氣。今天比起前幾日,要稍稍冷些,江風裏帶着潮溼的
只是這裏面,並沒有太多鬱結的意味。
新城秋天的傍晚,很涼快,晴日尤是。
儘管在城市的市中心,不管從那個角度抬頭望都差不多,但仔細看也能找到不同。
左轉往前面的那條街道,以前是老工廠的地址。後面那些工廠都搬掉了,但工人們常去的夜宵鋪子還沒有關掉,一直經營到現在。
「你點好東西了?」
「你說的倒也沒錯。」
「現在,喫串去。」
「囉嗦,你平時還不是一樣。」
鹿銜枝翻了個白眼,有些沒好氣地說道。
作爲一個寬宏大量的人,我允許他們保有維護自己的尊嚴的權力,失敗者們。
「現在他們倒是又開始抱怨了,明明之前都唯唯諾諾的。」
「要我說,那些傢伙也是夠沒骨氣的,真有想法,幹嘛不直接上去搭訕呢?還不是不敢嗎?」
身旁,是那日我和陸硯棠,駕着小轎車奔馳的江邊大道。現在想來,那確實是我人生中最爲放縱的一天了。
女孩嗦了一口手邊的可樂,沒好氣地說道。
我撥通了電話。
「呃,對不起,我不是說搭訕就好啦。我的意思是,連當面向人家表達自己都做不到,只會在背地裏偷拍陰溼議論,這種行爲很遜。」
有些地方可以望見遠處桐湖環繞的羣山,以及被時間染做楓色的大道。
「今天糖糖不是去你們學校門口等你了嗎?」
「有空,說事。」
女孩穿着寬鬆的黑色衛衣,馬尾束得高高垂下,落在肩上。她打了個哈欠,看着我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
「我倒是覺得你沒必要操心那麼多。」
「嗬,這麼自信。明知道人家女孩子有這麼好的條件,真就不怕被別人搶走?」
而有些幹禿的枝杈依舊高闊,投下稍微顯得有些勉強的陰影。
「只是最近每次見到你,不是困就是剛睡醒的樣子。」
走過大橋的時候,兜裏的手機鈴聲響了。看名字,是鹿銜枝打過來的。
「來這麼快?」
我在路邊隨手拉過一輛公共自行車騎上。
「是嗎?」
我停下車,隨便找了個地方還了青桔,慢悠悠地走向常去的那家燒烤店。
這麼久了,早就習慣了騎着車在這座城市裏穿行;最初來到這裏的那種疏離感早已消失,跟着晚風而膨脹的心中只有哪裏都能去的輕鬆感。
但是,我當初不就是被陸硯棠搭訕了嗎?雖然追根溯源的話,是我在那個禮堂搭訕了作爲小學生的她——聽起來更加不妙了。
「清理乾淨是什麼鬼,聽着不是很妙啊。」
「要不然我說你啊,幸福的傢伙。」
「你怎麼知道的?」
我攤了攤手。這從一開始就不是考慮範圍之內的東西。
「你又一個午覺睡到四點半?」
「那當然,我一睡醒就直奔這裏了。」
小鹿的聲音軟軟的,聽起來有些懶散,好像是剛剛起牀,從話筒那邊一併傳來了被子摩挲的聲音。
鹿銜枝拍了拍我的肩膀,一邊豎起大拇指。
「這邊!」
而且,想到就算有人真的那麼做了,也會被陸硯棠一貫的百分之一千無感情臉擋回去。那樣的場景,只是想想就覺得社死了。
她看了我一眼,眸子瞪大了,連忙說道:
「總之,你就不用擔心了。作爲你的戀愛軍事,我會把這些討厭的傢伙全部清理乾淨的。」
「當然不擔心。」
我抽了抽嘴角,拿起自己身前那一杯可樂。
街那邊,鹿銜枝坐在旁邊的小桌上,一邊放下手機,朝我揮了揮手。
「咋啦?」
穿過了幾條街道,我停在白線後,等着小學生和家長成雙成對地走出校門後再出發;高大的梧桐樹鋪滿了老城區的街道,在這個季節一併變作地上的枯黃。
不過,想到當時站在樹下的陸硯棠,我還是得爲那些男生辯駁幾句。在當時的那種氛圍下,想要鼓起勇氣上去搭話可能有些爲難人了。
她不會覺得自己幹了一件大好事吧?這個自封的軍師頭銜又是想怎麼樣?
對不起哦,我家的女友這麼完美,走到哪裏都是衆人的視線焦點。
或許,什麼時候可以考慮去買一輛便宜點的二手車來開開?
一旦真的騎起來,周圍道路兩旁行人的喧譁反而輕了些。只是拂過髮鬢的風有些涼意,我不由得拉緊了拉鍊。
「是啊。」
「真不擔心?」
「難道不是因爲你最近見到我的機會變少了嗎?」
在睡懶覺這方面,我確實沒什麼資格說別人。
少女挑了挑眉。
「這還用說,啥時候?」
鹿銜枝翻了個白眼。
反正,在夕陽下,所有東西都是一視同仁的鍍上金輝,便一同失去了貴賤之分,與自然與人造之別;高塔和雲都僅作爲純粹的自我「到場」,模糊了定義所施加的界線。我不討厭這種曖昧的感覺。
「那些照片都傳瘋了,你們學校的人都找過來要關係了。」
「沒咋。你現在有空不?」
「......」
不管什麼時候,這個地方總是很多人。我不知道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有着什麼樣的目的,看上去只像是在從某個地方走到另一處。
「那倒是。」
「請你喫好東西,來不來?」
「......」
「等着,這就來。」
現在時間還早,人尚且沒有那麼擁擠;擺出來在外面的桌子也沒有那麼多人坐,只有零星幾個人在聊着天。
「畢竟是她。」
聽到我的回答,鹿銜枝的臉一瞬間就像是喫到了某種特別酸的水果一樣,皺成一團。
看得出來,她在拼命剋制自己不朝我翻白眼。
「早不知道不和你說了,囂張情侶狗。」
......真沒想到,有朝一日情侶狗這個名號可以被安在我自己的頭上。剛纔說的是什麼很過分的話嗎?
我放下可樂,抬起頭。
隨着天色稍稍變晚,周圍逐漸開始熱鬧起來。
從這個地方,可以越過梧桐樹的冠,望見遠處的經貿大廈。
很長時間裏,那都是市中心數一數二高的標誌性建築,也是新城經濟繁榮的象徵。
而在那座高樓腳下,則是像這樣的城中村。
「感覺今天有點涼颼颼的欸。」
鹿銜枝抱着肩膀搓了搓手。對於現在這個溫度來說,她身上這件衛衣確實有些過於單薄了。
「該穿加絨衣服了。」
「那還不至於吧......」
對我來說,現在晚風吹上來則是剛剛好。
雨後的天空澄清如油膜;隨着天色變暗,西邊的雲紋逐漸變得清晰,光與影總在這個時候同時走上舞臺。
有更多的人在身邊落座了。就在鹿銜枝的肚子第二次發出聲響的時候,夥計端着烤串盤子走過來了。
「哦哦,我快餓死了!」
少女的眼睛如字面意思地放出光,拿起一串腰子就咬了一口,一邊含糊地說道:
「你不喫?」
我們一家人都是比較能喫辣的,所以沒有這方面的執念。
鹿銜枝馬上轉過頭,用有史以來最銳利的眼神刺向我。
「也就你喜歡喫素了,我喫烤串從來不喫蔬菜的。」
「記得啊。當時差點嚇死我了。」
「現在幼兒園女生都不玩娃娃了。」
少女哼了一聲,嘴脣紅紅的,還沾着些許辣椒碎末。
「......沒法戰鬥了。」
倒也沒錯。無意義的閒聊聲,食物的香味,這些東西在都市的背景下反而是有些飄渺的烏托邦。
不出幾分鐘,鹿銜枝面前的籤子已經堆了起來;這傢伙雖然胃口一般,唯獨喫這種東西相當有戰鬥力。
天色慢慢走向昏暗,遠處的街燈一盞接一盞的亮起。工廠街逐漸從熱鬧變得有些嘈雜,有些人把這稱作煙火氣。
這樣的味道,我們三個從初中一直喫到了現在,直到現在依舊會時常回想,也許有它的道理在吧。
她放下喝空的玻璃瓶,一邊吐着舌頭,這樣子看着實在有些可憐。
「我怕給你拿完了。」
我抬起頭,挑挑眉。
「是嘛。」
「不然,出去喫飯總是看着你們兩個喫辣,我在一旁喫五香孜然,那不就像我是小孩子一樣嘛。」
「這幾天,總感覺有點無聊。」
「找不到人一起出去玩嘛。」
「沒法啊,實在辣的受不了。」
從十年前到現在,有多少像這樣的街道已經消失,又有多少曾經的人再也沒有來。
價格上,其實也說不上太便宜,但老闆用的都是透明新鮮的食材,貴一點也可以理解。
「沒辦法,聞着香啊,忍不住!你懂那種感覺嗎?」
「你在那邊人緣不是好的很嗎?怎麼會找不到人一起?」
接下來的時間,我便一個人默默喫着剩下的串;鹿銜枝一邊撫着肚子打着嗝,一邊笑呵呵地望着我。
「喏。」
「嘶,有點火熱......」
風緩緩流過,吹起鹿銜枝的頭髮,粘在她的臉上;她用手背撩了撩,抓過餐巾紙擦了擦手,面色透着紅潤。
「所以我纔想要改變嘛。」
「可你現在的樣子,完全就是大人不讓買娃娃而鬧變扭的小學女生嘛。」
其實我就有在玩,不過玩的是六寸小人就是了。
「欸,但是土豆片金針菇這種吸了油,喫起來不是更膩嗎?」
原來是這種原因嗎?
說實話,我其實不懂。
「就喫這一點就飽了?是喝汽水喝撐了吧?」
鹿銜枝雙手撐着臉頰。她的眼神飄在天上,眸子忽閃着。
「夕陽好漂亮哦?」
「......說起來,我們高中的時候,有一次偷偷跑出來喫烤串,結果被教務主任抓住了,你還記得嗎?」
她沒說在笑什麼,我也沒有問。
「呵呵,雲煥那個傢伙比你還急,他實在是太好學生了。」
不過,鹿銜枝喫不了辣,這是很久之前就知道了的事情;明明喫不了,但一段時間不喫又會想着,最終就是這種結果。
遠處傳來汽車的鳴笛聲,斜陽爬上有些褪色的木桌,爬上鹿銜枝的肩頭。女孩放下手中的木籤,仰頭靠在椅背上。
「喫不了辣就別喫啊,說過你多少次了。」
「還得是這種不健康的感覺才叫香啊!」
「嘶,哈——」
我重新去冷櫃那裏拿了兩瓶可樂,放在她面前。
「是啊。」
很沒目的的對話。女孩打了個哈欠,微微眯着眼。
更正,還有更紅的是嘴脣。
「現在還冷嗎?」
陸硯棠的耐受度好像也比較一般,但她基本不喫辣的。而鹿硯棠,就屬於那種又菜又要的類型。
我把自己那瓶沒喝完的飲料遞給她。女孩接過後馬上仰頭喝了大半,而後把瓶子重重得放回了桌上。
她少見地沒有頂嘴,而是有些不服氣地鼓起了臉頰。
「你本來就很像小孩子。」
「你每次都這麼說。」
「可以解膩用。」
在她身後,陽半掩在高遠的雲層中,光芒柔和,漫過了半邊周天。
這種大排檔的燒烤沒有什麼特別的味道,唯一可以保證的便是現烤出來的煙火氣。
我擰開可樂的鋁箔瓶蓋,氣泡伴着涼意一下子湧了上來。仰起頭大灌一口,碳酸便在口腔中跳躍着,帶着麻麻的刺痛。
「喂,別拿着竹籤亂揮。」
「喫飽了?」
我收回目光,也拿起一串油豆腐,一口氣咬掉一半。
鹿銜枝的眸子反射着另一半天空的澄藍,忽閃忽閃的。
「還特意給我留幾片土豆片啊,我謝謝你哦。」
撤回前言,指望小鹿作爲戰鬥力實在不現實。
「倒也是。」
「——哈,差點要死掉了......」
「......你是說,希望我把你和雲煥看得和那些路人一樣輕嗎?」
「對不起。」
雖然有些過分,但這就是鹿銜枝對絕大多數人的態度;表面的平易近人和笑容之下,真正被允許走入內心的卻少之又少。
她本質上也是個冷血的傢伙。
只不過,她的冷血平等地向着一切在她特關列表外的傢伙,所以對於他們來說,她應該算得上是一個相當溫柔而好說話的人吧。
「真是的。」
她哼了一聲,而後又趴回了桌子上,長嘆口氣。
「現在你們兩個考研的考研,談戀愛的談戀愛,反正都不在乎我了。」
「你是在小孩子撒潑嗎?」
「是啊,不行嗎?」
我們付了錢,拿着未喝完的向着老街盡頭走去。
緩步走在後面,鹿銜枝正對着斜陽;那垂下的高馬尾遮,髮絲邊緣鍍上了些許金暈。
而後,她回過頭,笑着看着我;她的側臉如此乾淨,如同頭頂那片雨後的天空一般。
「就算有了女朋友,也不許把我們這兩個老朋友拋下哦?」
「那是自然。」
「那就好。」
鹿銜枝微微點點頭,笑容沒有變。
「等到雲煥考出了研究生,我們要不要找個機會去遠地方玩玩?最好是海邊,或者是能看到雪山的地方......」
「這兩個地方也是夠跳躍的。」
不過,旅遊嗎......
頭頂的青藍色天空依舊安在;雖然盡頭除了那條深色交界線之外,空無一物,唯有時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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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走在這老街的街口,我卻沒有那種被束縛着的感覺;正因爲無所事實,所以哪裏都能去。
對我來說,這座城市卻是剛剛好,不小也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