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俯瞰風景
《合法單向通行》 · anna · 3190 字
我沉默着打開箱子,拿出無人機,裝上機翼,安上電池,連接手機。這一套我已經做的很熟練了,所以用不到多少時間。
陸小姐在一旁靜靜地看着我。
我讓無人機飛起來後,繞着我們兩個轉了一圈,而後直直地往上爬升。三十米,四十米,一直到一百米的高度,接近規範垂直爬升極限才停下。屏幕裏,我們和身邊的房子已經變成了極小的一塊,看不清楚了。
「給。」
我把遙控器遞給身邊的少女。她先是猶豫了一下,抬頭看向我的眼睛。
「我上次說——」
「玩玩看吧,沒關係的。」
「……嗯。」
在我有些強硬的要求下,她接過了遙控器。於是我站起身,來到她的後背。
「你看,我這臺機器是華夏鍵位。這個鍵位的意思是,這邊的搖桿控制移動方向,這邊的搖桿控制鏡頭方向。現在,你試試看操縱它往前移動。」
「是,這樣嗎?」
「對。」
隨着無人機往前移動,顯示屏裏的景色也開始變換。從基點的綠色,黑色的柏油路,白色黃色的房子,再到遠處的大江;我握住她放在搖桿上的手,幫她把攝像頭拉平。
「唔。」
映入眼簾的是天際線,白日懸於高天之上,秋日的流雲高遠不可及,遠處已隱約可見或枯黃或火紅的秋色,而這一切都正映在幾寸的手機屏幕上。
「怎麼樣,還挺有意思的吧。」
陸硯棠點了點頭,臉頰微紅。這可以理解,畢竟我第一次玩上無人機的時候也很激動。
「雖然可能不如在飛機上看到的雲海那麼壯觀,但無人機可以看到許多雲層上看不到的東西,也能看到許多在地面上同樣看不到的東西。換句話說,無人機裏的世界是我們熟悉世界的另一副模樣。」
「唔,是,是這樣……」
你一定能理解吧小陸同學,這種突然間打開新世界的感覺,實在無法用語言說明。
呃,要不這個話題我們就略過吧?求求你了?
就好像,我們之間不是僅見過幾面的陌生人,而是已經在一起相處了很久的知己一般。
陸硯棠雙手交叉,臉上帶着淡淡的羞意。
「沒事。」
我愣了一下
「啊,對不起,我沒注意到。」
她輕聲說道。我被她此刻外露的種種情緒震懾到了,下意識地將剛纔的話重複了一遍。
我趕緊鬆開手,一邊準備下跪道歉了。沒想到陸小姐馬上笑出了聲,
「先,先生……姜先生!」
您可以再說一遍嗎?
所以,我才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我無法理解她這種無名的好感從何而來。
「是嗎,但我還沒有見過您這麼興奮過呢。」
我也沒有說謊。我對朋友的要求不多,只要一起待着舒服,有共同話題,而且彼此珍重就行。顯然,面前的女孩基本符合。
「是,是嗎。」
「我覺得,能夠認識您對我來說是一件十分珍貴的事情。」
哎,這種說法太過卑鄙,我只能投降了。
「呃,還行吧。」
「最開始的印象的話,嗯……奇怪而且可疑的人?」
不過,我確實沒有辦法反駁這一點。誰有事沒事跑到別人家家裏玩無人機的,說出去一百個人九十九個人都認爲我是純來偷的。
「啊,對不起……我剛纔有一點……」
一瞬間,我看到陸硯棠的瞳孔睜大了,無數種情緒從中爆發而出,幾乎要將我吞沒。驚訝,不敢相信,留念,惋惜,不甘,以及幾乎可以填滿一切的滿足。
蟬叫在黃昏的背景幕布中歇斯底里。
我低頭一看,才發現我的手還握在陸硯棠的手上,五指相交。
「姜先生很喜歡玩無人機呢。」
「難道不是什麼好話?」
女孩再次湊近了些,微笑着說。
「那,我今天就先走了。」
「怎麼,怎麼了?」
我聳了聳肩。
女孩紅着臉,一字一句地說道;想起上一次她猶豫着交給我鑰匙的樣子,就知道她此刻能說出這樣的話,一定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而且,每當移動起來時,你就能看着屏幕裏的畫面隨着搖桿的方向移動,可以感覺到風吹過機翼引起的微小震動,就彷彿自己在天上飛行一般。而且,你要是打開這個視頻模式,然後——」
「…對我來說,你也算是不錯的朋友吧。」
「不會啦。」
沒辦法,無論是誰,無論男人還是女人,面對這樣一個女孩純粹的善意,應該都無法拒絕吧?儘管依舊不明白原因,儘管依舊不認爲自己值得,無論什麼樣的藉口都無法做在這裏逃避的理由。
沒想到,她又問了一遍。這一次是她一下握住了我的手,攥得很緊
「上來就不是什麼好話啊?」
我撓了撓頭。不是,這也太尷尬了吧,我剛纔情緒有這麼高漲嗎?
「這好像也不是好話啊?」
此刻,四下寂靜。我們相對而坐,誰也沒有開口。
我猶豫了一下之後重新坐回她的身邊,陸小姐把遙控器還給我,然後微笑着說道:
陸硯棠突然喊了一聲,轉過身望向我,眼裏含着閃光。我頓時感覺一陣驚慌。
「那就聽一聽吧。」
「沒事的,我不在意的。」
「那個,手……」
「說實話,我有點好奇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了。」
「呃,陸小姐?」
「唔,是嗎?但對我來說,您就是特殊的。」
「然後,您總是讓我感覺很成熟,很容易就想着要依賴您,想要對您傾訴些什麼。不過偶爾也會看到您特別的一面,每一次都讓我覺得更加了解您。」
不,你明明非常在意吧!而且你的耳朵都紅了。
陸小姐微眯雙眼,雙手托腮,看向我的眼睛,想了想,然後輕聲說道:
「唔,您想聽嗎?」
可惜,這句話也同樣不能反駁。陸硯棠掩嘴輕笑,柔聲說道:
或許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她一下子縮回了身子,輕咳一聲。
「我倒是覺得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哦?」
「後來見的多了,我發現您有些冷淡,又有些懶散,好像對大多數事情都提不起興趣。」
「您真的不會忘了我嗎?無論,無論發生任何事情?」
我離開座位,回收了無人機。當我提起包時,陸硯棠也站了起來。
「我送您到大門口吧?」
哎呀,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這種話,自然是說不出口的。我點了點頭,一邊旋開鎖眼,站在門邊比了個手勢。
「大小姐,請?」
陸小姐輕笑了一聲。
「姜先生您先吧。」
我們並肩走在一路槭樹廕庇的小徑,一路上也沒有人來打擾。
就好像,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們了一樣
陸硯棠慢慢地走着,我配合着她的步伐。
「姜先生,你覺得什麼樣的人更容易被別人記住?」
她沒有回過頭,輕聲問道。
「我覺得你這個問題有些刻薄了,畢竟我在學校裏就是個小透明。」
我扯下一片石榴葉,隨手丟在身後。
「不過,按常理而言,應該是特別好的人和特別壞的人吧。」
「您心目中有這樣的人嗎?」
「有吧。比如我的兩位摯友,比如我的老爸,比如我的妹妹。討厭的人就更多了,不勝枚舉。」
如果說喜愛之人是耀眼的白,厭惡之人是刺眼的黑,那麼我們絕大部分人都生活在無知覺且普遍的灰色之中,滿眼陌生與漠然。
「你看着不像是那種會與人結怨的人。」
「是嗎,呵呵,我也是這麼想的。」
陸硯棠嘴角微微揚起,眼底卻少了幾分笑意。我可以感覺到從她那裏傳來的那種淡淡悲哀情緒,染上了路邊風鈴子的枝葉。
「沒什麼。」
她想說的就是這個嗎?或者說,這就是我所需要知道的全部。
直至來到小區門口,我們都相對無言。
直至白鷺振翅的聲音重新傳入耳中,依然可以感覺到那種世界缺失了一部分的違和感。
我停下腳步,抬起頭,天空好像停滯了一般。
不,應該說,這是我第一次體驗到時間溯流發生在自己身邊的感覺吧。先是從某一點向外擴散的完全凍結,然後便是以那一點爲中心的虹吸式塌縮。
我嘆了口氣,繼續向前走。
我可以理解她此時在想什麼,可以想象到這種如苔蘚般的情緒因何而起,但我不明白那種無以言表的違和感究竟來自何處。
「嗯。」
陸硯棠胸前交握的手攥緊了些,她短暫地垂下頭,而後看向我的眼睛,展演一笑。
不……還是說,其實答案一直在那,只是我始終沒有去想罷了。
我雙手插兜,轉過身。
我就站在那,沒有動;我能感覺到,她應該還有些話要說。
黃昏 周傳雄
「嗯。」
「送到這裏就行了。」
「姜先生?」
陸硯棠就站在夕陽裏,整個人被漸起的暮色鑲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這副樣子,就像是我第一次見到她時一樣,夢幻,迷離,恍惚而不真實。
身後,再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如此熟悉,如此陌生。
於是,我揮了揮手,轉過身。遠處大橋的倒影落於江中,飛鳥靠在橋邊的護欄上。我邁開腳步,江邊的街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空氣如琉璃般通透。
「謝謝您。」
「……這也太胡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