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合法拜訪
《合法單向通行》 · anna · 3218 字
星期天的下午,我一星期最懶散的時候。
我躺在沙發上,一邊刷着探店博主的視頻,一邊想着這幾天以來發生的事。
……怎麼都這麼複雜?光是想起來,就感覺要快花完一個月的精力了。
總之,昨天從小鹿那裏瞭解的情報來看,那個怪傢伙陸硯棠應該也算是有普通千金大小姐的一面。
雖然這麼說聽起來有些奇怪,但感受到那孩子還有比較煙火氣(?)的一面,有種莫名的安心感。
唉,我的認知是不是已經有些不正常了?
當一個人在兩撥人的認知裏出現明顯偏差時,一般只有三種情況;其中某一副面孔是真實的,兩種面孔都是僞裝,或者兩種形象都不能算完全虛假。
普遍理性而言,以第三者的角度而言,我肯定會認爲我所見到的陸硯棠是僞裝出來的——纔怪。
雖然都說人生的三大錯覺之一是她喜歡我,但要篤定她對我展現出的善意和親近背後肯定藏着什麼陰謀,整天疑神疑鬼,搞得自己整天神經衰弱,那何嘗不是一種更大的錯覺。
我也不是什麼重要的傢伙,值得別人一天到晚來搞我嗎?
況且,和她在一起時,我所感知到的情感也能佐證這一點。那是純粹的暖色,以及一種淡淡的遺憾與惋惜。雖然有許多東西都不明瞭,但唯獨她沒有惡意這點應該不用再次確定了。
至於其它的部分……
如果可以,我真想直接打開她的大腦,看看她真實的想法何如。
然而且不論我可以不可以做到這一點,她一沒有對我不利,二與我沒有什麼交集,又何必呢。
嗯,沒錯。
……不過這樣說來,既然得到了鑰匙,就代表我現在也可以去拜訪吧?直接的調查總比在這裏苦惱好一點。
我伸了個懶腰,站起身看了看牆上的掛鐘。
——我可能,是有點放心不下吧。
當某些不明不白的事情正在發生,你作爲其中的演員之一,卻看不清全貌,這種感覺多少有些讓人不舒服。
好吧,反正也沒事做,乾脆就走一趟吧。
我徑直走到陸小姐家門口,掏出鑰匙時,卻看到了她正坐在庭院裏的石椅上,背對着我看書。
「嗯,沒什麼印象了。大概,是過的不好也不壞吧。」
她有沒有認出,我其實並不屬於這裏?
「看什麼呢?」
陸硯棠眨了眨眼,眸子裏含着好奇。
他微笑着爲我開了門。這一瞬間,我反而感覺有點恍惚;來了這麼多次,現在居然是第一次走正規的渠道從大門進,接受如業主般的待遇,這種感覺還挺奇妙的。
「先生,請問您是訪客嗎?」
「因爲我以前上高中的時候,家裏管的嚴,沒什麼娛樂。學校裏的朋友有時候會看這種小說,我有點好奇。所以……」
我和雲煥上高中的時候,學的累了也拿網文來看,看着看着就入了迷。有時候我們躲在教室後面猛看,小鹿也會來和我們一起看,看完開始爭論角色戰力,神似小學生吵架。
儘管在當時會覺得累,也會有傷心的時候;但在過了這麼久後,撇去了一切不好的回憶,剩下記憶被鍍上玫瑰金色的氣泡後,反而能保存很久很久。
我小心地打開門,再小心地關上,儘量不發出聲音。好在女孩看起來很專心,即使我踩在庭院的落葉上發出些許細碎的聲響,她也沒注意到。
「嗯?」
「不過抓歸抓,玩歸玩。我們好多人都帶了卡片和桌布,被老師發現了就獻祭一個人上去,其他人換一副接着玩。」
「明白了,陸小姐對我說過您。以後我都會給您放行的。」
「一種桌遊,要蠻多人一起玩的。」
不知有多少人只爲了這種待遇,勞苦了一輩子,也沒有自己的生活;又有不知道多少人,只要在退休前可以買下自己的房子,就覺得滿足呢。
「姜先生高中的時候也會看閒書嗎?」
當然,僅僅過了一分鐘,她便恢復了平時那副從容端莊的樣子——並沒有,她這次微微鼓起臉,像是有些嗔怪。
陸硯棠的小小變扭只持續了一點點時間;我只是簡單的哄了一下,她便重新露出了笑容。
「我,有些忘了。」
「肯定會啊,被抓了好多次呢。」
說着,陸硯棠輕撫着手中書的封面;她的神情很柔和,看不到悔恨,看不到懷念,看不到喜悅,只有淡淡的失落。
陸小姐把書放在膝蓋上,雙手搭在上面,看上去十分的乖巧。聽到我的話後,她歪過頭看向我。
當然啦,我們常說人與人之間是平等的,但我們也常常說階級間的鴻溝難以跨越。
陸硯棠愣了一下,低下頭想了一會,說道:
「你呢,你還記得你高中過的怎麼樣嗎?」
「不,既然拿到了鑰匙,總得用吧。而且我自己開門也更快啊。」
走過槲寄生垂下枝條的轉角時,我遇上了一位女孩。及肩的中短髮,穿着休閒,神情漠然而從容。
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陸小姐?」
「是哦。」
「原來如此。」
「真是的。」
金錢的感覺確實會讓人麻醉,也會讓人清醒。
「忘了?」
「唔,姜先生,您來了」
「會被老師發現嗎?」
當然是想看你現在的表情了,這不是很有趣嗎。
「呵呵,聽上去很有趣。」
我把包放下,坐在了她身邊的位子上。陸硯棠抬起頭,一下子合上書,顯得有些慌亂。
言情小說?
我晃了晃手中的鑰匙串,放回了口袋中。陸小姐不理會我裝模作樣的笑容,哼了一聲:
「唔,這個嗎?」
「我剛纔來的時候,你在看什麼?」
陸硯棠側過臉,臉頰微紅,一邊把那本書的封面遞給我看。
「請問,那是什麼?」
我看向眼前的少女,嘴角微微揚起。
於是,二十分鐘後,我走到了湖花園的門衛崗前,今天值班站着的還是上次那位大叔。
無需在意普通,幸福便已不普通。普通和幸福終究是兩個不同的詞語。
雖說站在同一片天空下,踩在相同土壤上,擁有着相似身軀的我們並無明顯的差別,但自出生以來的價值觀與社會關係會決定一個人在他人眼中的形象,並反過來影響他的自我認知。
在我的想象中,像她這樣的人看的應該都是什麼菲利普米爾頓之類的。
不用說,他現在肯定是不認識我了。
陸硯棠微微湊近了些,她好像對這種話題很感興趣。
「沒想到你會看這種閒書。」
「是啊。」
我面無表情地說道。
「您爲什麼不告訴我一聲,明明我能爲您開門的。」
在陸硯棠心裏,她自己又是個什麼樣的人?
「您是不是想嚇唬我?」
我微微皺眉。
「我叫姜歌。」
個人的社會身份便是在這種相互影響中產生,變化,定型,再打破。而真正難以改變的,是自我認知。
「呵,不止看閒書,我們還會帶卡片來班級裏玩阿瓦隆。」
倒也沒什麼,畢竟不好不壞纔是常態。我能在一般人生中第一個繃緊的三年留下那麼多好的回憶,也是託了傻獾小鹿,以及那個臭老爹的福。換句話說,可以稱作是普通的幸福。
「我也是今天在書架上偶然看到這本書的封面,纔想着要拿來看看的。只是,我好像已經把裏面的內容忘的乾淨了。」
雖然在來之前,我曾東想西想了一些東西;但真的坐到她身邊時,我的內心反而又安靜下來了。這種感覺,我只在我最好的朋友,以及那幾位家人身上感覺到過。
「被發現了?」
我下意識地向她點了點頭,她也隨意向我點了點頭。我們擦肩而過。
對呀,這樣純粹而溫和的女孩,又會有什麼壞心思呢,大概是我多慮了。
「忘掉的話,再看一遍不好嗎?說不定會有新的體驗。」
我在那個年紀,接觸了許多被稱爲神作的作品;要麼是小說,要麼是電影,或者是遊戲。
正因爲它們帶給我的第一印象過於強烈,過於深刻,反而讓我難以用初心再去回顧它們;每當那些熟悉的文字和畫面映入眼簾,某種感情便不自覺地喚起,再也找不到當初初見的驚爲天人了。
「呵呵,也許您說的對。可惜我現在沒有那麼多時間去讀小說了。」
「這樣。」
「而且,我也有些害怕。」
「害怕?」
陸硯棠點了點頭,把那本小說放到一旁,微微抬起頭。
「我有點害怕,如果再看一遍後,發現過去帶給我快樂讓我愛不釋手的讀物,只不過是些拙劣而俗套的幻想。」
「姜先生,你可以理解這種感覺嗎?」
我看向她的眸子;儘管她的語氣依舊平靜,但我甚至不用能力,就可以感覺到在她眼裏流轉的無數種情緒。
「不知道。」
我沒有選擇贊同。
「對我來說,並沒有這種感覺。我看向這些來自過去的事物,只會想起過去本身,那些可能被暫時遺忘的記憶。」
「……原來如此。」
——真是羨慕您。
陸硯棠像是自嘲一般地苦笑了一下,聲音幾乎不可聞。此刻她就坐在九月下午偏斜的陽光中,劉海投下淺淺的陰影,遮住她的眼睛。
離我幾公尺外的那隻手顯得有些過於嬌小,彷彿某種易碎的工藝品一般。
紅玫瑰 陳奕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