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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海棠漫開

《合法單向通行》 · anna · 3499 字

人民公園是新城最大的城市公園,位置也是最好的市中心地段。

按理說,這種黃金地段一般都有更加商業化的用途,唯獨這裏因爲早期城市開發的規劃被保留了下來。

下午三點,太陽直射在身上還有些熱,躲進樹蔭底下剛剛好。我順着卵石路往裏走,一路上的行人也越來越少;這裏是個有些僻靜的地方。撥開有些茂密的合歡樹枝,可以瞥見涼亭的寶頂了。

我加快了腳步。

在亭子中,一位女孩坐着,正像是在等待着誰。

她穿着素色的紗織長裙,雙手交叉着放在身前;她微微抬着頭,望着亭子外橫生的海棠樹枝,和枝杈上紅亮的海棠果。

一陣風吹過,便同時拂起了她肩上的絲帶。

這副樣子很美,我從未見過這麼美的女孩,但同時卻又不自覺地感到一種違和感;她明明就在這裏,卻又不是。

我輕聲咳了一下,走上涼亭的步階。女孩收回目光,望向我,一雙桃花眼微微睜大了。

「唔……」

「下午好,雅興。」

我微笑了一下,晃了晃手中的鑰匙串。她像是一時間有點死機了一樣,過了一段時間才輕聲問道:

「原來,您就是那位撿到我鑰匙的先生嗎?」

「對啊,我也沒想到。」

我收斂了笑意,從口袋裏取出那張紙,晃了晃。

「不過我更沒想到,家住湖花園的千金大小姐居然也會稀裏糊塗的丟東西,特別是這種涉及私密信息的物件。」

陸硯棠臉微微紅了。

「這是你的字沒錯吧。」

「嗯,是的……」

她把那張紙折了幾下後緊緊攥在了手中,臉更紅了,大概是真的對此感到羞恥吧。

「不過,您說的對,這種事情不能開玩笑。還好這次是您,纔沒有出什麼大錯。」

大約是同樣覺得有些好笑吧,陸硯棠嘴角彎起淡淡的弧線。她帶着尚未完全褪去的紅暈,問道:

「……這樣。」

要換做我,那肯定先懷疑這個叫姜歌的傢伙進屋子偷了鑰匙,還恬不知恥地送回來假裝好人,以博取信任。小說裏不都是這種情節嗎?

「我是在環湖路西口那裏的地上撿到它的,你還有印象嗎?」

「我說,這把鑰匙,和這張紙條,是憑空出現在我口袋裏的,你信嗎?」

這大概是我第一次直視她的眼眸,很難想象世間還有這樣隕落的星辰。

我思考了一會,問道:

「我覺得我還蠻可疑的哦?從作案動機和作案時機來看,我應該都是最大嫌疑對象吧。」

又一陣沉默。海棠枝微微搖曳着,我眯起眼,看着身邊的女孩,問道:

「我從來沒有把它帶出過家門,按理說,它應該被鎖在櫃子裏的。」

「我相信您。」

「陸小姐,我說一句比較奇怪的話,應該說是一個假設,你可以回答我嗎?」

「我能不能問一問,這是什麼鑰匙?」

「我會覺得您是在開玩笑。」

「你不好奇,我是在哪裏找到這把鑰匙的嗎?」

「是嗎?」

我啞口無言。爲什麼我要爲她擔心這種事情,是我太好心了,還是這孩子太脫線?

她沒有說謊,至少我的能力這樣告訴我。

陸硯棠眨了眨眼,有些驚訝;像是沒有想到我會自己問出這個問題,亦或者……

誠然,在我的視角上看,陸硯棠是個會讓形跡可疑的爬牆賊在她家庭院裏玩無人機的怪人。但事實真的如此嗎?

我隨便在靠着柱子的地方坐下,陸硯棠則在猶豫後坐在了我的身邊。

我略帶玩笑地說道,但這句話可不算是玩笑。

於是,我們便相對沉默着。這種詭異的氛圍持續了十幾秒,偶然一次相對四顧,視線相撞,我們卻都等着對方開口。

「嗯,我是有過這樣的疑問。」

「我當然是在開玩笑。」

那現在呢?現在我所處的位置,所扮演的角色,又是什麼。

陸小姐望向我,微笑着說了聲謝謝。但我覺得沒啥好謝的,它只是一把隨機刷新在我口袋裏的小鑰匙,而我也只是把它交了出去罷了。

她的臉頓時泛上血色,攥緊了手中的紙條。陸硯棠低下頭,搖了搖頭,小聲說道:

陸硯棠歪着頭看着我,臉上帶着笑意,看着十分可愛。我微眯雙眼,放慢語速說道。

我打了個哈哈,然後望向她的眼睛。很漂亮的眸子,非常漂亮,如歐泊般的虹膜上蒙着獨屬於午後的淡金朦朧。

現在,她在說謊。

她低下頭,低聲說道,

「……」

不,得追究吧,你好歹得知道是怎麼丟的,不然再丟怎麼辦。

換個角度來想,這也只是我認識中的她,甚至有可能是她爲我展示的形象。如果她真的有那麼單純,我也不至於到現在都無法看透她的內心了。

「呃,是有點,下午沒睡午覺。」

「坐下說吧。」

「姜先生?」

「嗯?」

「好,我記住了。」

「說起來,我現在還不知道您的名字。」

「嗯。這兩把鑰匙分別是用來開大門和房門的。」

我隨口回答道:

「我記得,在電話裏的時候,你還問過我吧。」

「您是有些困了嗎?」

拋開那張紙條以外,這套說辭也和她之前在電話裏說的對得上。但倘若她真的對此毫不知情,又怎麼會表現得如此淡定?

既然不認識,也就不會有利益相關,她更沒有必要對我特別對待;而我更願意相信,她在那一天的決定,只是出自某種衝動,只是一個奇妙的意外。

不過,接下來呢?別說是她,我自己也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算什麼,在相親嗎?

「嗯?好的,您請說」

陸硯棠搖了搖頭,伸出纖長的手指攏了攏頭髮。

她如紅梅般柔軟的聲音從一旁傳來,打斷了我的沉思。陸硯棠湊近了些,望着我,帶着一絲關切問道:

「您說的是……」

「姜歌,薑餅的姜,高歌的歌。」

但果然,即使這麼近,那種稀薄的存在感依舊沒有消退。雖然並不強烈,終究是存在着的。

「但是,現在知道,是姜先生撿到了它,我又沒那麼在乎了。現在已經找回來了,便沒必要再去追究。」

但說回來,對我隱藏真面孔,她的目的是什麼?我們原本不認識,這點毋庸置疑。

或者說,在遇見陸硯棠前,我不曾想過我會對某位女性的外貌做出如此評價。

陸小姐馬上說道,不帶一絲猶豫。

纔怪,我從十二點半美美睡到了兩點半。

我聳了聳肩,笑了笑,說道:

「所以,雖然聽着挺婆媽的,但你以後最好還是小心點。我不是每次都能撿到東西,你也不是每次都運氣這麼好,你說呢?」

「嗯。我知道了。」

陸硯棠雙手放在膝上,乖巧的像是小學生一樣。那副樣子實在過於可愛,我差點沒忍住摸了摸她的頭。只能說還好忍住了,這孩子心裏肯定藏了點什麼。

「那,反正東西也送到了。沒什麼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我站起身,揉了揉腰,向她揮了揮手。陸硯棠輕輕嗯了一聲,也站了起來,向我揮了揮手,就像之前每次,我玩好無人機回家時,她站在門口對我揮手一樣。

「我走啦。」

然而,這一次,沒走幾步,我就感覺袖管被拉住了。不同於小鹿的硬拽,是那種很輕柔,彷彿馬上就要鬆開的感覺。

「請等一下。」

我轉過身,陸小姐鬆開了手,臉上依舊帶着淡淡的紅暈。

「怎麼啦?」

「我想了想,覺得應該把這個給您。」

她伸出手,把某樣東西放在我的手心;那金屬的質感,不用說,就是那串鑰匙。

——誒,真假的,把這個給我?

「你確定?」

原諒我現在沒法淡定吧,但現在整的又是哪一齣?

就常識而言,怎麼可能會有人把家門鑰匙交給一個素昧平生,甚至還有些可疑的傢伙?

「唔……就是,之前每次,您都要翻牆進來對吧?有了鑰匙,您以後直接開門進來就行了。」

女孩雙手在胸前交叉着,說道。

「今天回去,我會對門衛說您的名字。之後他會讓您進來的。」

就在我騎上自行車,準備回家的時候,熟悉的停滯感再次襲來。我眨了眨眼,四下寂靜,行人與車輛如雕塑般凝固,飛鳥被框在靜止的天空中。

所以,我今天下午到底做了什麼?感覺人生的一部分就這樣被虛度了——倒也不至於。

我的第一反應是:這裏還是先溜吧?

「……」

「算了,都已經這樣了。」

雖然這種好像被算計的感覺有些讓人不爽,我也確實沒有損失什麼,倒也沒必要太過抱怨。

我搖搖頭,把鑰匙放回內袋。

好在,這次時間溯流只過了幾秒鐘就結束了。在原地呆愣一陣子後,我決定就當做什麼都不知道,開始朝着家的方向猛蹬。

如果現在讓我回到過去(好像真的可以),我絕不會再起什麼跑別人家裏玩無人機的餿主意;或者說,我就應該在見到她的一瞬間給她洗腦,然後趕快跑掉,再也不回來。

真服了,怎麼煩人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還沒完沒了?

回家吧,啥都別想了。

「呃,好,謝謝。」

在人際交往中,很多行爲都沒有確切的利益導向,只是單純的向對方傳達信任,友好,善意,諸如此類的正向情感,是這樣沒錯。

「那,我走啦。」

但兜兜轉轉,送出去的東西又回來了,實在有點難繃。

往好處想,至少人家小姑娘看着也不像是有什麼壞心。

「嗯,再見,姜先生。」

但現在,這種無緣無故,甚至到了詭異程度的善意,反而讓我感到毛骨悚然。

可能,人家只是單純的無聊,平時沒人說話,所以想找個同輩聊聊天?

我走出涼亭幾十米遠,遠到感覺對方應該看不到我了,才嘆了口氣,看向我手心的鑰匙。

反正我的能力確實沒有看到類似的情緒;即使不依靠能力,我自認爲對此也還是比較敏銳的。

棠梨煎雪 銀臨

陸硯棠,真是個難以理解的傢伙。

嗯,一定是這樣,和我這個人沒關係,一點關係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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