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祭
《合法單向通行》 · anna · 4168 字
七天的假期說長不長,風一吹葉子一掃就過去了。
甚至,當它即將結束的現在,依舊是如往常一般,沒有任何的特殊
今天的天氣預報顯示,下午就會久違的開始下雨。雖然現在外面還算是比較晴朗,空氣中已經滿是雨水降下前的潮溼感,低氣壓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雖然,這一切都和我身旁那個興高采烈的少女沒有什麼關係。
「別走這麼快。」
「哈,你是我老媽嗎?」
這個女孩現在一身輕,就這樣走在我的身前。
「有必要這樣興高采烈嗎?」
芝昕哼了一聲,抬起頭道:
「難得老哥請喫一次金沙廳,肯定要高興咯。」
「你這樣說的,好像我是什麼吝嗇鬼一樣。」
「纔不是這個意思啦。只是儀式感,儀式感。」
「完全意義不明。」
走近金沙廳的大門,便有服務員迎上來。
「預約了中午兩人的姜歌。」
「瞭解了,請往這邊走。」
服務員領着我們往包間走。
......其實我對這種過於莊重的儀式沒有太多的興趣。
昨晚理好行李的時候,芝昕突然提出來要來這裏喫飯,我也沒什麼辦法。
按理來說,昨晚預約這裏基本算是約不上了。好在老爸以前有認識的人在這裏,所以最後還是勉強討到了一個包間。
這樣就夠了,足夠某個小鳥胃的傢伙喫飽了。
「想都別想。」
「那我進站了?」
「你在看什麼?」
我們的那間小包廂外面就是酒店的園林式造景,半枯的荷葉杆落在水池中。
女孩噗嗤一笑。
「哥哥來選就行了。」
「這袋子裏放着的是麪包和水,你不愛喫泡麪,所以給你塞了點餅乾和糖。喫完記得把殼和垃圾放在袋子裏一起丟在垃圾袋裏。」
我想起她十八歲生日那一天,我們全家來喫了一頓晚飯,結果這傢伙居然想着去喝那花螺湯,不由得感覺一陣頭痛。
「你已經忘了前幾天喝醉了之後頭疼的想死的感覺了?」
然而,芝昕卻用手指點着菜單上的醉花螺,一臉期待地望着我。
雖然一點半的班次,但也要晚上八點才能到。
「噗噗。」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
但就算是喫着最喜歡的紅燒肉,芝昕也沒有先前那種開心的感覺。
「難道不是?」
猛然間,少女站住身,轉過頭,朝我這裏揮了揮手,大聲喊道:
真是的,都快分不清到底我們兩個誰更幼稚了。
「看你。」
實際上,我們並沒有那種分開的時候要生離死別的感覺,畢竟三個月後,我們都要回老家過年。到那時候就是四十多天的想看兩厭。
雖然不知道他老人家的面子到底能大到什麼程度,但我平時也不會花個幾百塊錢來喫一頓飯,所以難得耍一次賴也無所謂吧。
匆匆忙忙喫完了有史以來喫的最快的一次金沙廳後,我把芝昕送到了高鐵站。
「誒呀,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這種我都知道啦。」
確實有點莫名其妙。
芝昕也停下筷子望向我,眨眨眼。
「怎麼可能會有人喫花螺還會醉啊!」
「知道啦。」
這樣耍寶耍廢的芝昕對我來說,看起來要熟悉的多,也安心的多。
「我只是在想,你到學校那邊喫飯還要裝作乖孩子一樣細嚼慢嚥,是不是有點太累了。」
你是美少女,你說的對。
感覺現在她好像對我愈加放肆了些;雖然比起自己一個人東想西想,這樣肯定要來的好得多,但多了也會感覺頭痛。
我拿起菜單。
我微微笑了一下,感覺心裏稍微輕鬆了一些。
我把菜單交給服務員;芝昕一下子倒在位子上,嘟起了嘴。
「怎麼聽起來有種悲劇女主角的感覺。」
芝昕咬了一大口蟹黃包,含糊地說道:
「哥哥……」
「而且,我從小就習慣了假扮成乖孩子,久而久之也習慣了。就是那種什麼說法,面具戴久了會變成臉的一部分?差不多那種感覺。」
「知道了!」
女孩朝我吐了吐舌頭,沒再說什麼。
菜品沒有什麼問題。蟹黃包很鮮,魚羹也很濃,金沙廳的出品也許不一定驚豔,但絕對夠穩。
這個地方,小的時候老爹總是帶我們來,所以大概該點些什麼都有點概念了;如果是芝昕的口味,紅燒肉是一定要喫的,脆皮雞也喜歡,魚羹......
說着,少女揮了揮手,拿着身份證走過了驗證門。
芝昕一下躺倒在沙發上。
「待會喫完,你還要去趕高鐵呢。我可不想把你背去站臺。」
「想喫什麼?」
芝昕像是滿意地笑了,回過頭向候車廳快步走去。
這頓飯,我們都喫的很安靜。
「沒錯,我是難得來打一次牙祭還喫不到花螺的悲劇女主角。」
......那麼,我也該回去了。
「哥哥!這次一定要記得經常給我打電話知道嗎!」
我一時停下筷子,看着她。
我也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有點奇怪,於是改換話題道:
「難說。」
芝昕接過牛皮紙袋,依舊一副笑嘻嘻的樣子。
「啊,怎麼聽起來像是在批評我平時喫飯狼吞虎嚥?」
「聽上去好莫名其妙耶。」
她此刻,心裏想的也是一樣的事情嗎?
她喊得這麼響,這麼用力,感覺周圍人的目光都聚焦了過來。
而後,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對此,我也只能苦笑一下,然後回以同樣大的聲音:
「嗯。小心別睡過頭,錯過站了。」
「肯定不是啊!這是我作爲美少女的天然感,這可是萌點哦。」
「兩隻蟹黃湯包,還有燉奶。差不多這些吧」
——話雖如此,看到她的背影慢慢走遠,終究是有種心裏缺了什麼的感覺。
......接着,想到未來的幾個月裏,都沒有人會這樣麻煩自己,心裏終究是有些空落落的。
火車站外,天色有些黯淡,伴隨着淅淅瀝瀝的聲音。
下雨了,而是許久以來的第一場秋雨。接下里的日子裏,氣溫會一點一點的下去。
我撐着傘走進雨中。
下午一點的地鐵人不算擠,我找到了位子,靜靜坐着到了離家最近的一個地鐵站。
走到地面時,是人來人往的鬧市;千把傘的行街旋轉着,霓虹燈光反射在地面上的水鏡之中,有如煙火一般。
這喧鬧和光怪陸離之中,唯獨缺了一些溫度。
我從口袋中拿出了耳機戴上,遠處的鳴笛聲和人羣的聲音便遠去了。
伴着自由探戈的舞步,踩在地上的水花顯得歡快了一些;桂花一朵一朵地落下,而後綻開在水泥馬路之上,隨着每一次汽車的車轍開過搖擺着。
這些色彩,稍稍沖淡了些許我內心藏着的失落。
雨中的世界很安靜,也很明亮。
拋開一些原因不談,其實我並不討厭雨天。
在都市中,唯有這種時候,平時人與人之間難得一見的邊際感展露無餘;這種鮮明的冷淡,反而比起善意的拒絕更讓人安心。
至少,比雨前的悶熱,清爽地傾瀉而下的雨點要更讓人好受。
梧桐樹的大道上,我一個人撐着傘走着。
遠處的高樓上,警示燈一閃一閃,被攏在濃重的水霧之中。
在無山的新城之中,林立的大廈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羣山;只是相比天目山的山頂或者雷峯塔,這鋼筋水泥的山頂可能更加孤獨,永遠處於人們的視線之外。
我低着頭,繼續向前走。
視線......
不知爲何,可以感覺到非常強烈的,來自周圍的情緒波動。
我皺了皺眉,在一處路口停下腳步。
是發生了什麼嗎?
名爲蘇容微的少女,那如湖般深邃眼中早就沒有了神采,也沒有了生命的跡象。那前日還帶着玩味笑容的嘴角,此時也被紅色和泥色混雜的液體沾染,不堪一看。
——這些我都沒有聽到,全部被擋在了耳機之外。
事實上,我確實感到那種錯位感,但卻沒有任何作用;沒有記憶被作爲代價支付,存在於背面的事實也同樣沒有發生改變。
然後,從某處,傳來衣物劃過空氣的聲音。
「......」
蘇容微,死於自殺。
接下來就是新主線了,感覺可能要奔着30w+去了ww
滴答,一秒鐘結束了。
我不計代價地使用了不知多少次時間回溯,但眼前的景象卻完全沒有改變。
遠處的行人,近處的旅客,撐着傘的上班族,等着紅綠燈的司機;四周的人,都用一種怪異的眼神仰着頭,看向高處。
就在下一秒,理智伴隨着幾乎將我撕裂的心跳重新回到了我的胸腔。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氣,猛地按住胸口,彷彿要昏迷過去。
同樣是雨天的下午,同樣在一個路口;遠處的汽車頭燈一下照過來,伴隨着剎車的尖銳聲音。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於一處。
就彷彿,蘇容微死去的事實,被」刻「在了現實之上。
是過呼吸綜合徵,我知道如何處理。
而此刻,我就這樣,和她對視着。
不同於雨水的某種溫熱的東西濺在了我的臉上,落在我的外套上,淌在我的腳邊;一旁的女人尖叫一聲後,馬上跳開了。
我睜開眼咬緊牙關,伸出手轉動那無形的發條。
我的世界一片寂靜,只留下「春之祭」在永續不停地彈奏着。
間章完結!
我閉上眼,再一次。
我也跟着抬起頭,然後在那一瞬間,心臟劇烈跳動了一下。
天色依舊沉沉的。
不知何時,耳機中的自由探戈早已過去,而自動隨機切到的,是某種吹管樂器伴隨着絃樂演奏出的泛調式旋律,接續着漸強的打擊樂聲。
時間回溯確實有發動,這點絕對沒有錯;但眼前的一切,卻因爲某種原因,被世界認定爲絕對不會改變且必將發生之事。
然而,沒有變化。雨依舊在下,身前的人早就沒有了作爲生者的氣息。
......好熟悉啊。
還有辦法。
雨夜,路口,黯淡的霓虹燈。
嘆息聲,小孩的嗚咽聲,鳴笛聲,雨聲。
那一秒鐘前的世界,我卻只是在稍微遠了一些的地方,看着暗紅色的液體從少女折斷的身體下流淌出來。
一個人,正站在我旁邊大樓頂端的邊緣上。
她就在我的面前。
然而,沒有用。
鳴笛聲,尖叫聲,鳴笛聲。
雖然現在還是放假期間,但駐足的人羣裏貌似還有穿着工裝的人
是誰?她要做什麼?
The Rite of Spring,來自斯特拉文斯基,一段屬於春神的狂亂
「什——」
也同樣是一個十字街口,同樣是閃爍着紅綠燈光的蒸汽雨日;我看到了,看到了時隔十幾年看到的東西。
所以,不管我多少次地發動能力,都無濟於事;最終我都會回到這個地方,回到她的身前。
那頭及腰的烏黑直髮,如今散亂地落在地上,浸在髒污的水潭裏;雨水依舊打下,落在她那毫無血色的蒼白臉頰。
「額——!」
接着,是從極近處,重物落於地面的聲音。
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我閉上眼,儘可能地平息心情,保持深呼吸;儘管無數的嘈雜聲音依舊圍繞在四周,但越是這時候就越要冷靜。
和那一天,那個落雨的路口幾乎一模一樣。
那個跳下二十層最終落在我身前的人,四肢翻折,軟軟地搭在地上,溫熱的液體從她的七竅中流出。
直到此刻才確實降臨的現實過於強硬,根本無法用言語去反駁。
今天推薦的曲子——不用說,肯定是那個啦
——然後,我明白了。
春神不會歸還已經收下的祭品。
三秒,不,一秒就夠了,只要回到一秒前,然後用隨便什麼辦法阻止她,這一切就都可以避免。
在近乎永恆的上一秒,這一切對於我來說還完全不得而知;我只是呆呆地,和所有人一樣,看着那個人被風拂起的外套。
感受着周圍匯聚在身前少女上的視線,我鬆開了傘柄,任由雨水順着臉頰,流入我的衣領中。
我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