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間章

既定所在

《合法單向通行》 · anna · 5023 字

「欸呼......」

結果,沒等我們喫好飯,芝昕就醉倒了。

在我把她搬運到沙發上時,她還在說着模糊不清的囈語。

「哥哥……不要走得這麼遠……」

她究竟在做什麼夢啊?

我把飯後的空碟和空碗搬進廚房的水槽;陸硯棠則在一旁幫我。

「學長,這些放這裏就好了嗎?」

「嗯,先放着吧。我待會回來再洗。」

還好,這孩子的動作很輕柔;要是髒污了她身上這件裙子,可就真的虧大了。

「不需要幫忙嗎?」

我一邊衝着手,一邊笑道:

「哪有你來做客,還要讓你做事情的道理。」

「現在天色還沒完全暗,我送你回去,回湖花園。」

「回去?」

陸硯棠抬起頭,眸子微微睜大了。不知爲何,她好像很在意這個字。

「是啊,還能是什麼?」

「嗯,也是,我好像在想一些奇怪的事......」

不知是在窗外投射進的殘陽停留在她的劉海,還是先前的佐餐酒開始發揮效用,少女的臉有些紅。

「聽到學長這樣說,我有了種錯覺,好像那也是學長的家一樣。」

「......」

這副樣子,真是又好笑又讓人擔心。

「給你買的,不過我不知道你的確切尺碼,所以不確定合不合身。」

「這件外套,很貴嗎?」

「……是很幸福的感覺。」

少女低下頭,低聲說道:

「嗯......」

「喝點水,頭就沒那麼暈了。」

在小巷盡頭的路口,我們停下腳步。

反正,她想要在陸硯棠面前裝好學生的計劃貌似早就徹底破產了,早就。

而後,我把出門時在手上拿着的大衣,披到了陸硯棠身上。

「啊!我在說什麼呢。果然,還是有一點喝醉了......」

「學長,只在對自己有利的時候說這種話呢。」

我側過臉;就在這裏,在這條沿着江邊的公路,同樣是橙紅色的落日。雖然只有那麼短短的一個夜晚,但我們也曾將自己的性命交與對方之手。

「你稍微在這裏站一下。」

我沉默着,端着一杯溫水出了廚房;陸硯棠跟在我的身後,頭頂依舊散發出熱度。

少女看了看肩上米白色的大衣外套,驚訝地眨了眨眼。

我們肩並肩,望着遠處的大廈,和大廈玻璃幕牆上反射出的蒼色天幕;空氣透明如琉璃,有不知從哪傳來的淡淡菠蘿甜味。

……這裏還是不要說話比較好吧。

「啊,唔......學,長?」

我笑了一下。

她露在外面的耳朵,則像是要燒起來一樣。

「有點涼呢。」

我們牽着的手用力了些。

沙發上,芝昕半皺着眉頭,不知在夢和現實的交界處看到了什麼,我想大概是旋轉的天花板吧。

「雖然這麼說,但人情什麼的,我們兩個也不需要在乎這些,對吧。」

少女伸出手,在自己扇着風,一邊用餘光撇着我。

陸硯棠看着身上大衣的領子,小聲說道:

「是啊」

不過,確實也不便宜就是了;海外代購什麼的,果然對於學生來說還是有些遙遠。

在我們身旁,一對戀人相牽着走過;汽車的笛聲從遠處傳來,接近後又遠離。

「嗚......」

「然後呢?還有別的感受嗎?」

芝昕喝了幾口水,輕聲說了一句路上小心,然後又躺倒在了沙發上。

「學長?那個——」

「這樣,沒有預兆地承受來自學長的好意,心口會有種刺痛一樣的幸福感。好像,一時有些不好接受。」

我把目光從遠處的火燒雲中移了回來;一旁的斑馬線上,行人穿行而過。少女眸子閃爍,如含着水光。

「你喜歡嗎?」

「——嗯?」

我把水杯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妹妹動了動眼皮,然後慢吞吞地爬了起來,把水杯捧在手中。

「......」

「總之,這就是我的報復啦。」

「這是?」

「對我來說,也是一樣的。」

女孩微微顫抖了一下,往我的手上稍稍靠了些;以現在的室溫而言,她的穿着確實有些過於清涼了。

接着,她只是用一隻手抓着我的袖管,然後把頭埋在衣領中。

這孩子一定是喝醉了吧?

有那麼幾秒,陸硯棠只是愣愣地看着我,然後又愣愣地看向身上的大衣。

「好了,我們走吧。」

知道就好,我用這樣的眼神笑道。

這姑娘,還在記得早上的事嗎。

「我現在送陸硯棠回去,然後馬上回來。你乖乖呆在家裏,知道嗎?」

「是哦……」

綠燈亮起,我拉着陸硯棠的手,跟着無數的行人一起向前走。

陸硯棠點點頭,用手指在嘴脣上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而後拉住了我的袖管。

陸硯棠拉着我的手一下子攥緊了。我用輕柔的力掰開她的手指,然後將手足無措地看着我的她拉至手心。

「這可是誣告啊。」

原來如此,她還在想着之前同居的話題。

「這樣,真的對心臟不好呢。」

我們小聲地開了門,然後再小心地關上。走出小區樓的一瞬間,秋日涼意撲面而來,打散了臉上的熱度。

「送給你的,不貴。」

那些事情,現在想來,倒也有些遙遠如過去的模糊記憶了。

「以後,我做了什麼讓你對我不滿的事,也要直接說出來。」

「……學長不顧我的心情,擾亂我思緒這一點,真的讓我很不滿哦?」

「哈哈,這方面我們也是彼此彼此吧。」

我向身旁的少女望去,一邊用手指撩去她耳邊的碎髮。她,和她身後的廣闊江面,倒映在我的眼眸中。

「學長。」

「嗯?」

她突然問道:

「學長,不喜歡人際之間定性的關係嗎?比如......戀人,之類的。」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陸硯棠就有些慌張地說道:

「那個,如果不好回答的話,可以不用在意的。」

即使是現在,我也已經足夠滿足了;女孩挽着我的手臂,輕聲說着。

我伸出手,撫摸了一下她的臉頰。當我這樣做時,便能感覺到從她那裏傳來的純粹的暖色。

陸硯棠,是個溫柔的孩子。

但是,正是這份溫柔,讓我感到無從適足,讓我不由自主地責問自己,到底配不配。

不……這不過是藉口罷了。

「我其實,也不會排斥這些在外人看來親密的關係。不管怎麼說,畢竟沒有壞處吧?」

「我只是……感覺害羞罷了。」

啊啊,真是的,只是說出來就覺得臉上發熱。

或許,芝昕說的對;在戀愛方面,我確實是個膽小鬼。

我對她的話語,同樣沒有一絲懷疑。

我將手放進口袋,輕聲說道:

「我在回到過去的那一瞬間,我曾經瞥見了某個畫面。某個——無比幸福的瞬間。」

我們就這樣慢慢地向前走。

「——我們,還是按照自己的步伐來,比較好吧。」

「嗯。」

我很喜歡這種形容,畢竟夕陽就是這樣的東西;壯美,但不可沉溺。

晚風驅走了薄薄的酒意,但留下了少女臉上的羞澀。

「確實有點冷了,小心感冒。」

「我一直以爲,感到害羞,一直自亂陣腳的,只有自己一個,稍稍有些彆扭呢。」

「我不是在嘲笑學長啦,我是在感覺高興。」

「變得親密,變得不再理性;我害怕這種不受自己掌握的感覺,但也沒法從心裏感覺討厭。」

「好好。」

「......」

陸硯棠停下腳步,怔怔地看向我。

而後,她終於抬起頭,露出了純粹而甜美的笑容,雙眸閃爍遠處的水色。

而後,女孩走出了晚霞,走出了暗淡的西邊天空;她走進了我的大衣裏,走進我的手心。

而後,她的嘴角綻開了如花般的笑容。

「......呵呵。」

「人與人的交際,其實就是一種約束哦?」

「我現在知道了,那個瞬間不存在於任何的過去;那麼,它便只能是在未來。」

「戀人,摯友,知己;這些關係,對於我和學長之間只是約束罷了。」

「欸?當然......那個,我絕對不會拒絕的——」

「是你對我的濾鏡太厚了。」

「別笑我啦。」

「但是我想說。」

「哎。」

「按你剛纔的話,我應該可以認爲,如果是出於我自己的意願,把你當作女朋友也可以吧?」

「可以。」

即使說着有些悲傷的話語,但她傳達過來的情緒卻無比的清爽,如同雨後洗練的天空。

「那麼,如果是現在,學長可以接受......更加親密的關係嗎?」

「怎麼可能不害羞啊,我也是母胎單身啊。」

她就是這樣深信的吧,對於那個未來,以及這樣深信的自己。

成熟嗎。

我又可以感受到她的溫度,看到她那對繁星般的雙眸。

呵呵,中計了呢。

陸硯棠跟着我抬起頭,望向遠處。

「欸?這樣嗎!?」

「呵呵,也許是這樣。但我不希望在現在過多地約束學長。」

不知爲何,對於我是小楚楠這個事實,學妹表現出了十萬分的驚訝;不是,沒必要強調這個吧?

「所以,我不會像吝嗇鬼一樣把喜歡的東西牢牢抓在手中。只要學長最終能回到我的身邊——既然學長總能回到我的身邊,那就已經足夠了。」

少女側望來的眸子裏含着笑意,映出整個倒置的世界。

她就這樣站在晚霞中,站在傍晚城市的霓虹燈光裏;一旁的車輛每次飛馳而過,便帶起她的髮絲。

「——謝謝你,學長。很暖和呢。」

「我本來就欠你一個回答。」

她點點頭,與我十指交握。

又是晚風微微拂過;我伸出手,拉緊了她身上的大衣。

「可以嗎?」

我想到了芝昕,想到了老家的兩位。

彷彿是聽出了我藏在話語的中的含義,陸硯棠先是一愣,而後如我所料一般,頭上冒出了蒸汽。

陸硯棠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顫抖;我回頭向她看去。

「可是,學長給人的感覺,真的很成熟。」

而我的依據,不在於某種超能力,而更加直觀,近在眼前的東西。

「你喜歡就好,不用道謝這麼多次吧。」

真正成熟的人,是不會讓心愛的人產生不安全感;光是這一點,就說明我還差得遠。

「我明白了。」

身旁的江面平靜而黯淡,輝煌沉淪。

陸硯棠微微睜大了眼睛。

「不過,未來的事情,不妨先放到以後再說。」

你是在向我再次表白嗎?

「我和學長,一定會在某個時刻結合在一起。這是不用懷疑,已經發生的註定。」

沿着江邊走過一段路後,我們上了橋;走到中間時,我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就是這裏,當初我就站在這裏,感覺着身後少女被從這個世界抹去的那一瞬間。

而此刻,那位少女就站在我的身邊。

對於此刻的我來說,便是全部。

陸硯棠大概也想到了什麼吧。我們一同站在橋上,眺望遠處。

太陽已經沉到了地平線下面,城市在以另一種模樣漸漸甦醒;站在橋上的兩位小小人兒,也依舊平凡而普通着,一如所有在這城市中的人一樣。

我們就這樣無言地靠在欄杆邊,直到燈火取代了薄暮,海底倒置天空。

遠處,江面如倒懸的漆黑夜幕,點點燈光點綴其間,連成星圖。

我再次牽着陸硯棠的手,和她一同走到了湖花園門口。

「陸小姐,姜先生。」

那保安大叔對我們敬了個禮,然後很識時務地移開了視線,什麼都沒說。

夜晚的湖花園,安靜而沉謐。一棟棟的別墅間雜着轉角的小徑,路邊的街燈不太亮,好似提前進入了睡夢之中。

我們都沒有說話。

往往在接近目的地的時候,人們才意識到漫長的旅行已經結束。

不留遺憾,只剩懷念。

「你爸回來的這段時間,他住在哪裏?」

「爸爸嗎?他住另一套房子。」

「那你媽媽呢?」

「媽媽一天到晚天南海北的跑,很少能見到她啦。」

「所以,這裏的房子你一直一個人住?」

陸硯棠看着自己手心的小小鯨魚,以及那閃着光的小金屬製品;爲什麼鑰匙會有如此多的特殊含義呢,特別是對於戀人而言。

於是,我伸出手,回抱住她。纖細,又是如此的柔軟,這便是我此刻的感受。

如此清晰,震耳欲聾。

女孩晃了晃手中的海豹亞克力,羞澀的笑了。

「嗯,以前是的。」

然後,我從口袋裏拿出另一樣東西,交到她的手上。

「......總感覺,繞了很大一圈呢?」

「這句話,我也對你重複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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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硯棠眨眨眼,帶點頑皮地笑了。

也該來東方曲了呢。

我把鑰匙放進外套內袋中。許多話,到這裏就夠了;我們的默契不需要更多的言語。

這便是,那個鐵盒中的東西。

「這倒也是。」

陸硯棠點點頭,然後從包裏拿出了什麼,遞給我。

「現在學長也會來,不是嗎?」

是一串鑰匙,上面掛着一隻北極熊的亞克力掛件。

我眨眨眼,也笑了。

「我不想讓您承諾什麼要經常來之類的,但您也不要忘了時不時來看看我哦?」

「放心吧。」

「那我送你到這裏,就不進去了。」

「下一次我來的時候,我準備買一點菜過來。」

「——啊,嗯!」

「不。」

我的女孩輕輕擦去眼角的淚珠,伸出手環住了我的肩膀;我可以感覺到她那不平靜的心跳,和我胸膛中的那個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學長的那個,不是已經丟掉了嗎?所以,我重新配了一串給您。」

少女歪頭看向我,顯得有些疑惑。

「真的,早了許多,許多。」

女孩此刻卻一邊斬釘截鐵地說道,一邊靠在我的肩頭輕聲笑了。

從這裏,已經可以看到小徑盡頭的那棟房子,我曾經呆了得有至少半個月的地方;自從把陸硯棠帶回來後,我還一次都沒有來過。

「......你哭了。」

「學長比我自己,更早地找到了我。」

「我想是時候教你做飯了,你不是說過想學嗎?」

這個問題,只要看看我身前的女孩,便明白了。

「既然如此,跟上以後就別落下了,你這愛做夢的小姑娘。」

「以前?」

「啊,真的欸......呵呵,怎麼會這樣呢,明明是高興的事情。」

得到了許諾的少女,在此刻也洗淨了眼中的一絲落寞;我把她送到大門前,停下了腳步。

「......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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