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間章

十月的夢幻曲

《合法單向通行》 · anna · 8014 字

「哥,哥,你說待會陸姐姐來了,我是應該表現的嚴肅點,還是放鬆點呢?」

「有什麼關係嗎?」

「當然有關係啦!」

下午一點半,喫好飯後,我正在廚房刷着碗;芝昕一反常態的沒有躺倒沙發上午睡,而是像只小貓一樣在我腳邊轉來轉去,一臉緊張。

「但是,那個,要是事先沒有了解的話,那不就變成開盲盒一樣了嗎!」

「有必要這樣擔心嗎?正常來不就行了。」

我把洗好的湯盤放回櫃子中,而後開始刷鍋子。

「因爲,仔細一想,那孩子不是超級大小姐嗎!我根本不知道怎麼和有錢人相處欸!」

「人家可是和你一個年齡段的小姑娘,又不是什麼洪水猛獸。」

「但是,但是,說不定陸小姐私底下有這樣那樣的習慣;這種有錢人,要是一個不小心惹人家不高興了......我肯定會被黑道複製人丟到桐湖底下的呀!」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這傢伙,昨晚的氣勢被丟到哪裏去了。

我把擦好的鍋放回竈上,把鍋蓋放到架子上,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哥,哥哥!你的手機好像有新消息!」

「給我看看?」

我看了眼屏幕,是那孩子發來的消息。

「哦,陸硯棠好像快到了。」

「這麼快!?」

少女猛的哆嗦了一下。

明明之前表現的這麼成竹在胸,關鍵時刻卻掉了鏈子,還真是有她的風格。

我接過那條手鍊,然後直接戴到了我左手上,一邊舉起迎着陽光的方向,微微眯起眼。

說着,她從隨身帶着的小包裏拿出了另一條色調更樸素,花紋更少的手鍊,有些不安地看着我。

自爆少女低下頭,用另一隻手給自己扇了扇風,臉頰上留着散不去的紅暈。

陸硯棠眨眨眼,帶點猶豫地問道。

「那麼,我現在去下面接她,你還是趁着現在多想想該怎麼做自我介紹吧。」

至於傳來的情緒色彩,雖然不能說是純粹的善意,但也沒有多少惡意的成分,更多是審視和試探。

「我還爲學長編了一條。只是編的不太好,算不上那種可以自信拿出手的東西。」

「嗯,學長。」

「我們就在自己家裏喫點粗茶淡飯,七點左右就好了。不過這裏離湖花園不遠,我到時候會送陸硯棠回去的。」

「撬走什麼的,聽上去好奇怪哦。」

我的女孩少見地嘆了口,而後臉微紅着看向我。

「爲什麼呀?」

而當回過神時,長裙飄舞,微笑盈盈;陸硯棠撫着落在胸前的髮絲,向我招了招手。

我們走的很慢。

「小學妹。」

我曾經見到過這張臉,便轉過頭對他問候了一句。

「沒事。」

「其實,以前看中學的女生玩這個,我就一直很感興趣。正好最近有空了,就想着把以前沒做過的事情都試一試。」

我聳聳肩。

當我手指搭上她的手指時,女孩微微顫抖了一下,臉上透出更濃的紅暈,嘴角也微微含着笑容。

陸硯棠靠在我肩上,呵呵一笑。

今天天氣很好,比以往幾天都要好。天空高遠,澄淨如倒懸鹽湖,偶有流雲捲起波紋,秋色純粹而沉淪。

「唔!我,我知道了……」

我隱藏起內心的思緒,也回以完美青年的笑容。

陸先生的眼角微微動了一下,而後別開視線,笑眯眯地看向自己的女兒。

陸正均——陸硯棠的父親點點頭。

我走出家門,把顫抖着手蹲下的妹妹留在了家中。

我走到她身邊。女孩今天依舊是穿着素色真絲長裙,但比平時,手上多戴了一條繩編手鍊,劉海也微微打理過,身上隱約透着一種乾淨而澄淨的柑橘調式。

「既然這樣,那我就先走了,有事記得打我電話,沒事也要打。」

「我原本以爲,你老爸應該對我沒啥好眼色纔對。」

我搖搖頭,揣着兜走向小區大門。

我低頭想了想,對男人說道:

「畢竟我算是撬走了他的掌上明珠嘛。」

陸硯棠眨眨眼,紅着臉向我展示了手上的手鍊。

「你們要自己喫晚飯是吧,準備幾點回來?」

「應該說,我是主動走到學長手心裏的吧?」

說起來,從一開始,在一旁轎車裏,那個坐在駕駛室上的中年男人從剛纔開始就在打量着我。

「是嗎。」

陸硯棠微微鼓起臉頰,有些沒好氣地瞪着男人。陸正均哈哈笑了笑,一腳油門直接衝了出去。

「這個鏈子還挺好看的,有點像那種手工藝術品。」

「現在才一點四十分,我是不是有點來早了?」

「對不起哦,學長。怎麼說呢,爸爸這個人有點多話。」

男人平靜地回答道。

少女回過頭,那一瞬間的容顏被落葉遮住。

「原來如此。」

「唔!剛纔,那個,是我在小說裏看到的臺詞,會不會有點太裝腔作勢了......」

我看了看她手腕上的手鍊,笑着說:

「唔,不會有事的啦。」

我淡淡笑了一下。

「哦,你好。姜歌,對吧?」

「嗯。其實,這個是我自己編的......」

陸硯棠沒有回答,而是看向了我。

踩在落葉上,清脆的聲響被甩在身後。

「嗯。」

然後,我牽起她的手,領着她向我家那棟樓走去。

走到小區門口時,遠遠望去,我的女孩剛從一輛轎車上下來,正和司機說着什麼。

「……」

「伯父。」

「對我來說沒什麼早不早的,反正我一直有空。」

這傢伙,到底在害怕什麼?按理說這種煩惱應該是留給上門拜訪的客人的吧?

我眨了眨眼。

「......」

「還好,只是聽着有點奇怪罷了。」

與我所想象的畫面不同,他沒有扳着一副臭臉,反而還對我和藹地笑了笑。

「嗯,挺好看,不介意我收下了吧?」

「啊,嗯,嗯!」

陸硯棠愣了一下,而後微微低下頭,盪漾開十分甜美的笑容。我捏了捏她的手指,輕聲說道:

「不過,這樣就算我從你那裏得到了兩樣禮物了。總感覺以後會在你的面前抬不起頭。」

「......欸?」

意識到我特意強調了兩樣後,女孩的笑容一下子定住了。

而後,她停下腳步,用一種做了壞事後被發現的表情偷偷瞟着我。

「學長,在生氣嗎?」

「沒有啦。」

我牽着她的手,繼續往前走。

生氣算不上,我怎麼也不可能對喜愛的女孩發火的。

作爲代替,我用一種惡作劇的口吻說道:

「那,直到我下次還禮之前,禁止你送我任何東西如何。」

她停下想了兩秒後,馬上用帶點嗔怪的眼神看向我。

「但是,如果只是這種小東西……」

我挑挑眉。

「是嗎?在我看來,這個小手鍊可比直接包幾萬塊錢來得珍貴的多。小同志,你知道這是受賄行爲嗎?」

「欸?那個,是這樣嗎?」

「是啊,居然年紀輕輕就學壞了,你到底是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呢。」

「纔沒有啦。」

我一邊給玻璃杯裏倒水,一邊望向沙發上的少女。

「……」

怎麼說呢,維持着這種陌生的對話節奏,現在就連我自己的臉上也隱約有點熱度了,還是見好就收吧。

「呵呵,開玩笑的。」

「好吧好吧,這次不算。」

我說不清,但這確實不是壞事。

「真的假的?!」

「那個,現在是學長的朋友......」

我拿起水果刀,切下了一片檸檬。

「這是怎麼回事啦!哥哥!」

我倒是可以理解芝昕的想法。第一次見到陸硯棠的人,都會或多或少地驚歎;這個女孩太過耀眼,又太過高遠。

我往冰水中擠入檸檬汁,然後把擠乾的檸檬皮丟進了垃圾桶。

嗯?

「就算這麼說,在真的見到前,誰會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這麼漂亮的女孩子啊!」

「什麼怎麼回事?」

在心裏暗笑一下後,我推開了;姜芝昕早就等在門後,此刻聽到聲音後,馬上走上前來,微笑着說到:

「看來只是單純哥哥上輩子拯救了世界,纔在這輩子換來了陸小姐這樣好的女朋友吧,真是恭喜你了哦!」

「爲什麼哥哥的女朋友,居然是這樣,這樣,好看到不得了的仙女啊!」

「不過,我得事先說明一點。」

「別給別人的相貌打分啊,聽着就很失禮。」

陸硯棠乖巧地點了點頭,在沙發上的墊子上坐下。

這雖然是開玩笑,但此刻我也在這之中摻雜了一些真話。

而後,她們兩個相對沉默了一會,誰也沒有說話。

我牽着陸硯棠的手走過了鋪滿落葉的小徑。在走上樓梯,把手放在門把上的時候,我可以隱約感覺到身邊少女有些劇烈的心跳聲。

陸硯棠眨眨眼,低頭自我介紹道:

「我說啊,雖然我也是這麼想的,但你這樣說出來也太傷人心了吧。」

你的表情也有些緊張哦。

「額,這種事應該用不着兩個人——」

芝昕氣呼呼地說道,一邊從製冰機裏取出冰塊。

而且,怎麼說呢,想到這是陸硯棠特意爲我編的,而且還是兩人一起戴着相配,心裏就會有種癢癢的感覺。

「如果說一般的美女是八十分,我是一百二十分的話,陸小姐就是三百分吧?根本不是一個等級的誒!」

我也懶得理她,拉着陸硯棠走進了屋內;陸硯棠跟在我身後,一隻手還拉着我的袖管,看起來有些怯生生的。

更不用說偷偷給自己多打了分數這一點,不要以爲我沒注意到啊。

沒有了?這是什麼仙家對話?

我可以感覺到芝昕完美的表情管理,在看到陸硯棠臉的一瞬間就坍塌了。

然後,又像是鼓起了勇氣一般,女孩抬起頭,羞澀微笑着握住了妹妹的手。

然後,一旁的芝昕馬上說道:

我幾乎是被芝昕半拖着進了廚房。一關上廚房門,芝昕馬上撲了上來,用小貓尖叫一般的聲音喊着:

「是什麼?」

「歡迎,陸小姐!」

不過,三百分嗎?

「我也來幫忙倒水!」

不過現在,就到此爲止吧。

特別是這種手工製作,帶了點特殊意味的東西,更是如此。

「去沙發上坐吧。」

芝昕哼了一聲,往杯子裏放入了冰塊。

「讓我來嘛!」

芝昕遠望着在沙發上端莊坐着的少女,大口喘着氣:

「不過,這樣倒是有一點可以安心了。」

「這樣高規格的女孩子,肯定犯不着爲了騙哥哥這種人裝得那麼像。所以她對哥哥的感情一定是真心的沒錯」

沒辦法,我只得對身旁的少女說道:

「唔!這種說法,不是在耍賴嘛......」

「那個你好,我叫陸硯棠。」

「我應該說過,她長得很漂亮吧?況且昨天你不是看過照片了嗎?」

女孩醉紅着臉抗議道;最近的時間,總是能看到她紅着臉的樣子,很是可愛,會讓人想要進一步地去欺負她,想要看看她更多的表情。

「對我來說,可以給到三百分的高規格女孩,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那個人你也認識。」

「……誒?」

「打擾了。」

從小到大,我從未從除了家人和雲煥小鹿以外的人手中收到過禮物。

「學長真是喜歡欺負人……」

她此時正抬起頭,好奇地打量着我們家的客廳。長髮從她臉頰兩側披散下來,長裙淑靜而淡雅。

她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個美麗的意外,如同是墜入凡間的天使。

「啊,嗯!你好,我叫姜芝昕,是哥哥的妹妹......」

看着眼前少女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然後開始絞盡腦汁回憶的表情,我的嘴角微微翹起。

「那個女孩子,現在就站在我的面前,用一臉驚訝的表情看着我呢。」

「哈,哈?!」

「哦,她還是我的妹妹呢,是不是很神奇?」

而後,我趁着在芝昕沒反應過來,還呆站在原地之前,端着兩杯冰水走出了廚房,正好迎上陸硯棠的目光。

「你好像對我家還挺感興趣的?」

我把一杯檸檬水遞給她,說道:

「唔,被發現啦?」

女孩接過玻璃杯,有些羞澀地吐了吐舌頭。

「畢竟,這是學長一直住着的地方,所以從昨天開始就有些好奇了。」

「要不要四處看一下?我帶你參觀一下。」

我自己其實是無所謂的,畢竟我沒有什麼不能給人看的東西。

但,陸硯棠只是望了望廚房的方向。

此刻從那邊傳來了水杯倒在地上的聲音,應該不是錯覺吧。

「今天,就算了吧。」

她是在顧慮芝昕嗎?真是多餘啊,明明是個無所謂的傢伙。

「不過也是,反正以後你要來的機會還多着呢,不差這一時。」

「嗯……嗯。」

少女眨了眨眼,望向我的眸子滿溢甜美。

我剛坐下拿起玻璃杯,芝昕就從廚房快步走到我的身邊,不動聲色地踢了我一腳。

雖然,和那個陸先生私下待在一起這件事讓我有些抗拒就是了。

我的妹妹一下站起身,笑着揮揮手,然後推開門出去了;陸硯棠放下剛舉起的手,苦笑地看向我。

「你瘋啦?」

應該說,她算是和我一類的節能型。

不過,這孩子現在倒是找回了之前的自信,一臉自豪地說道:

「沒錯,哥哥對我世界第一好。」

「唉,哥哥在外面就是會給人種裝腔作勢的感覺——噫!」

「啊。」

我擦了擦撒到手上的檸檬水,不動聲色地揚起了嘴角;一旁的陸硯棠從剛纔開始愣愣地看着我們兩個的互動,現在才緩緩開口道:

雖然我很想說什麼,但少女飄忽的眼神像是很不希望我拆穿一樣。

接着,她的視線自然地落在了客廳裏擺放着的那架鋼琴上。

「你造我謠,還要問我幹嘛嗎?不可思議。」

「你可以直說她聒噪。」

「哈?」

「誒……」

不知覺間,我和芝昕的位子換了個邊;在接下來的十分鐘裏,變成了我在一旁喝着水,芝昕興高采烈地陸硯棠講着各種關於我以前的事情。

「所以,我就先去完成哥哥佈置的任務了。二位請好好享受哦。」

「不過,哥哥偶爾也會幹一些很蠢的事情。比如我十二歲那年,我們回鄉下,哥哥帶我去採鄰居家的櫻桃喫,結果被發現了,居然直接把我丟下自己跑了——」

至於現在這個樣子,大概她已經下意識地把陸硯棠當做自己人了吧。

話說她還記不記得,昨晚說了要幫我做新妻審覈來着。

這一腳,讓我一下子把杯子裏的水撒了小半杯出來。我一邊咳嗽,一邊狠狠瞪了她一眼。

「那能是一回事嗎?」

陸硯棠看着我們拉拉扯扯,捂住嘴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注意到我的眼神後,她連忙解釋道:

我的學妹羞澀地低下頭;然後,像是要從這種氛圍中掙脫一般,她有些慌張地尋找下一個話題。

沉默了一會後,學妹再次向四周望去。

「別看他總是一副很冷淡的樣子,從小到大哥哥就超級寵我啦。比如初中時候的某一次,就因爲我回來的晚了一點,他就飯都不喫跑到我的學校——」

……又做多餘的事情。

「她是個很有個性的傢伙吧?」

……如果我說,剛纔的話是真心的,這孩子會是什麼反應?

「很有活力呢。」

我有拜託她去買菜嗎?本人不記得是什麼意思?

「呵,但是很可愛呀,就像鹿會長一樣的感覺。」

「我沒有想到,學長在家裏會是這樣子的。感覺比起平時給人的印象,情緒要豐富許多,很有意思。」

「聽上去挺不錯的。」

至於陸硯棠,則是在一旁很認真地聽着,偶爾順着芝昕的話頭說兩句。她不會是想多記一些我過去的黑歷史,等以後拿來威脅我吧?

看她光顧着回憶我黑料的樣子,估計已經完全忘記了吧。

「說起來,哥哥早上讓幫忙買菜,我好像忘記了?」

「嗯,路亞和臺釣都有玩。」

我居然還幹過這種事情嗎?也虧這孩子居然能記住啊。

不過,芝昕本質上和小鹿那個傻乎乎的傢伙不太一樣;在大部分人面前,她都表現得寡言乖巧,避免太多不必要的能量消耗。

說着,我的妹妹突然抬起頭。

誰知道聽到這句話,姜芝昕一下子挺起了胸膛,用一種相當驕傲的口吻說道:

「誰叫你拿我尋開心?」

「啊,原來,學長家也有一架鋼琴?」

「剛纔,我看到餐廳的那邊擺着魚竿架。學長平時在玩釣魚嗎?」

她是終於想起來了嗎。

芝昕呵呵笑着,一邊朝我眨了眨眼睛。

我一下沒忍住,伸出手指,沒好氣地彈了一下芝昕的額頭;女孩喫痛地叫了一聲,淚眼汪汪地看向我。

「嘿,我爸爸一直很喜歡釣魚。下次你們可以試着約約看哦?」

我眯着眼按住芝昕的腦袋,女孩馬上舉起手,表示投降。

「你們兄妹兩個,關係真好。」

「哥哥你幹嘛啊?」

「誒,啊——」

「你是怎麼看出我們關係很好的......」

「......」

「何意味?明明是你自己去偷櫻桃喫,壓壞了別人家枝條不說,還把鍋推到我身上的吧?」

其中大部分我自己都忘記了,芝昕居然能不帶猶豫地說出來,她是怎麼做到的?

妹妹哼了一聲,在我的另一邊坐下,臉頰上還帶着紅暈。

「是,是嗎......」

「不過,還特意像這樣給我們留出兩個人的空間。」

意圖太過明顯,反而讓人在意起來了。

「哪裏造謠了,哥哥當時不也喫了我採的櫻桃嗎!喫飽肚子不認人!」

「是呀。就在昨天送到的。」

「欸,欸。」

別移開視線啊。既然要裝,就多少像一點吧。

「明明我自己沒有買,也不知道由誰送來的,很奇怪吧?」

「是,是哦?聽起來真的很奇怪耶......」

......你一定要堅持這個設定嗎?

我輕聲咳了咳,說道:

「想要彈一彈嗎?」

「可以嗎?」

這本來就是你的琴吧?爲什麼要問我啊?

「其實是我想聽你的演奏。畢竟,你看,我對你印象只有九年前的那一次對吧?」

「這樣啊?當然可以咯。」

陸硯棠低頭微笑了一下,然後走到那架鋼琴邊坐下,一邊拍了拍長凳旁邊。

我在她身邊坐下後,女孩緩緩說道:

「學長想要聽什麼?什麼都可以。」

我看向她;那頭烏黑如瀑的長髮在下午偏西的金色輝光中,透出柔和的琥珀質感。

我望着她的眸子。

陸硯棠這位少女,全身上下都彷彿無暇的藝術品;而對我來說,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便是她的雙眸。

「我想聽聽Debussy的夢幻曲。」

「我明白了。」

於是,少女向着鋼琴坐直了,微微閉上眼,將手放在琴鍵上。

流出的,是緩緩地,輕柔着,不需要多麼強烈的情緒。

陸硯棠爲我鼓掌,望向我的眼眸閃爍着晶瑩的光。

遠處的汽車鳴聲很是遙遠,有點像在鄉下時,聽着大卡車從公路上駛過的感覺。

一人演奏,一人聆聽;只是單單意識到了這樣一個事實,我就感到如同陷入羽毛般輕柔牀墊中的滿足感。

我的學妹嘴角揚起淡淡的弧度,眼中依舊含着水波般的情緒。

我注意到的時候,少女已經迎着暉光抬起手,放在膝蓋上,微笑着看向我。

這也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身旁的少女早就像糾纏進現實的夢境一般走入我的生命。

以前最開始學琴的時候,我常常苦於沒有提升。這時我會幻想有這樣一位琴手;她擁有一切技法,知曉一切曲譜的祕密,能代替我彈奏出那些我無法表現出的情緒。

從夢中脫出的情緒來到現實,然後承接上夢境的餘韻,久久不絕。

看來,你的小薇很開心呢,姜歌。真是太好了。

而那時候,陸硯棠也許也還在我的身邊,和我一起想着那過往,一邊靠在一起。

往復而相互承接的旋律從她的手下緩緩流出,很慢,柔和,就像是做夢一樣。連帶着淡淡的悲傷,淡淡的溫柔,以及淡淡的懷戀,一同淌向遠方。

不過,也是呢。

我在腦海中想象着這一樣一幅大概印象般的圖景,然後將顏色逐一填上。

我睜開眼,抬起雙手。

「請試試吧!」

就像我走向她。

可以聽見她平和的呼吸聲。

這不僅是夏鹽對於自己樂隊理念的闡述,也是許多此類曲子給人最直觀的感受:

「好吧。」

在此刻,我親歷着夢境的實現。

然後,緩緩地。

說實話,剛剛聽了這麼美妙的曲子之後,現在讓我班門弄斧,實在有些拉不下臉。

我想都沒想,馬上說道:

「唔!這,這樣嗎!哎......」

那麼,今日推薦的曲目就是:來自She Her Her Hers的Bloody Mary Girl

少女的臉一下子紅透了,手也不知道該放在哪裏,乾脆直接站了起來:

說回珊瑚礁搖滾的話題。

我淺淺地舒了口氣。

興許往後的日子裏,我也會在某個不經意的午後,想起這樣的一段如同時間暫停一般的旋律。

「依舊是和那天一樣,帶我去到了天上哦。」

「怎麼樣,我的演奏能讓您滿意嗎?」

紅色,藍色,綠色,紫色,然後往復。

夢幻之爲夢幻,正是它與現實不同。如果沒有現實作素材,夢幻本身也會失真掉色。

一定要說的話,就是恬靜的甜美吧。

雖然實際上,包括後搖在內的一大部分後現代搖滾,都可以歸納進實驗搖滾的大類,但我個人相當喜歡這個名字。

我的嘴角也不由得鬆弛下來,心跳依舊清晰。

這如做夢一般的感覺,便是我對這首曲子的理解。

於是,我讓手指在琴鍵上跳躍起來。

夢幻曲的曲調在往復中被反覆上色,被不斷地拉向遠處,就是是午睡時荒誕不禁的夢。我可以感覺到身旁的陸硯棠氣息變得舒緩而平和。

「......謝謝誇獎。」

海風,落日,珊瑚礁海灘邊的自由與夢幻。

閉上眼,將手搭上琴鍵時,那些以爲已經被我忘卻的記憶又浮上了心頭。

我也閉上了眼。

「......真的要這樣嗎?」

學習指彈,然後爲某個人演奏押尾;學習小提琴,然後爲某個人演奏肖斯塔科維奇;學習鋼琴,然後爲某個人演奏肖邦。至於德彪西,則是留給做夢的自己。

這是一首算不上難的曲子,很多人都會用它當作紓解壓力的小品曲。但即使是這樣簡單的旋律,陸硯棠的演奏依舊是我所見到的演奏家中最獨特的。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這個名字確實很浪漫呢。

「那個,學長也來試一試吧!我也想要好好聽一聽學長的演奏。」

「我剛纔差點就想着要向你求婚了。」

我坐在旁邊,看着她側向光亮處,柔和的金輝沿着她的頸線往下,鍍出一層如幻想般的輪廓。

現在看,陸硯棠便是那一位我幻想中的琴手。她此刻美到令人窒息的模樣,便是我理想的模樣。

「沒有讓你失望吧?」

「呵呵。」

我拉開座椅,在鋼琴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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