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晨臨霧逝
《合法單向通行》 · anna · 4339 字
我做了個夢。
夢裏,我站在高高的樓頂,從上往下看。
真可怕。我可是有點恐高的。
許多許多的人圍在大樓腳下,抬頭往上看;他們面容不清,看起來不過是囂叫的羣鴉罷了。
即使離得那麼遠,我依舊可以聽見他們口中說出的話語。
「這麼年輕,真想不開啊。」
「遇上這種事情,算我倒黴。」
「總會有這種人,腦子有病。」
我站在二十層樓房的頂端;風捲起我的衣襬,雨水打溼了我的頭髮。即使閉上眼,耳邊的聲音依舊沒有消失。
雖然說,我基本上是比較內向,從不會發表自己的意見......但還是想問,你們是誰啊?這和你們有什麼關係,淨在一旁說些沒有意義的閒話;明明討厭還湊上來看熱鬧,你們一個個的都很閒嗎?
……喂,不要看過來,真噁心;不要談論我的事情,我不允許。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實際上卻是向前邁;我張開嘴,卻喊出的卻不是自己的聲音。
「唉,真無聊。」
不,我其實很害怕很害怕。
「如果就這樣活着,不如直接死掉。」
但是,非做不可。
此刻,我站在大樓的最邊緣,離腳下的空洞僅剩一步。
恍惚間,我好像看到了許多事情,卻又像是什麼都沒看到;我拼命地回憶,想要從記憶中找到哪怕一段,可以讓此刻的自己停下腳步的回憶——
那是,一片純粹的灰色。
既沒有美好,也沒有糟糕到讓人沒法忍受。只不過是,疲倦了,不想繼續了。
「......我還是去洗漱吧。」
這孩子和陸硯棠不同。她對自己所做的事情有清晰的概念,性格又太過獨立,也把自己藏的太深;迄今爲止我所見到的她,到底哪一瞬間稱得上是真實的,尚未可說。
「蘇容微?」
......舉步維艱啊。
至於味道嘛......沒啥問題,沒有煎焦,麪皮裏面稍稍夾生,很不錯。
——但是,我真的能做點什麼嗎?
這個女孩太危險了,我甚至不知道她想要的是什麼;就好像,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拴住她一樣。
……還好,我沒有真的從大樓樓頂掉下去,所以勉強把自己找了回來。
廚房門被拉開,某個少女從裏面探出腦袋來;我看着她身上披着的圍裙和手裏拿着的鍋鏟,一時間有些難以理解。
「哦,你醒啦?」
「……嗯?」
「倒也是。」
難道我在牀上的時候,迷迷糊糊地點了外賣?
一直在相互交戰的兩個聲音,此刻卻都已歸於寧靜;我的耳邊再沒有令人不快的雜音,只剩下風聲和雨水滴落的輕微聲響。
走到餐桌邊時,我聽見廚房的隔間門裏有什麼聲音。
……原來,是這樣。
確實是這樣,其實這一桌,大部分用到的東西都是我以前做好了凍在冰箱裏的現成品。
恰巧此時,少女回過頭,對我笑着說:
結束的時間到了嗎?內心有種,從最深處傳來了鋼琴琴鍵被按下的跳躍感。
稍稍晚了些,應該還來得及吧。
我看着鏡子裏那個毫無特殊之處,平凡的自己。
走到餐桌前坐下時,蘇容微還在廚房。我看着她拿着勺子試着湯的味道,一頭長髮用一條髮帶束在腦後。
「我也是一個人獨居的,這種很正常吧。」
「……額。」
一副非常平凡的圖景......也不是那麼平凡就是了。
說完,她重新縮了回去,拉上了廚房門。
於是,我閉上了眼——
「沒事,我不急。」
揉了揉被壓得有些亂的頭髮後,我從牀上坐起來;簡單披上了一套便裝,走到窗前拉開紗簾。
「幸苦你了。」
我接過她遞過來的筷子;這一瞬間,我莫名地想到了在老家的時候,母上大人總是會在喫飯前給我們分筷子。
早晨的這種時候,心緒總會被風帶着來到高處,飄得很遠很遠。
「話雖如此,應該起的很早吧。」
陽光此刻流入房間,從我的頭頂傾瀉而下,很溫暖。
「蔥煎饅頭,煎餃。有蒸了發糕,湯是紫菜蝦米湯。」
在窗外,一層玻璃相隔外的世界是黃色與紅色的樹海;推開窗,清爽的空氣將我裹挾,喚醒被睡意籠罩的大腦。
蘇容微自己夾過一隻煎包,咬了一口,一滴油水掛在她的嘴角,閃閃發光。
這種暖意驅走了昨晚的秋雨,也驅走了此刻依舊殘留在心裏的夢魘。
而蘇容微望向我的眼神,則是一種相當柔和,甚至可以說溫柔的情緒。
我下意識地問答:
「唰——」
冰涼的感覺刺激神經,先前那種昏昏沉沉的感覺此刻已經消退了不少;水從鬢角和下巴淌下,我看着鏡子裏的這個男人。
於是,我便坐在餐桌前一手託着臉頰,看着廚房中的少女忙碌着;習慣了給別人做飯,今天立場卻反了過來,這種感覺還挺新奇的。
少女微微笑了一下,把桌子上的早餐往我這邊推了一點。
晨曦打在她的側臉上,映照在她的眸子裏。每一次馬尾跳動,都帶起碎金一片。
我收回目光。少女用兩隻手端着三四隻盤子走了過來(特技啊),然後開始解圍裙。
「是啊,你先去洗漱吧,我這裏快做好了。」
「呵呵,這是我寄人籬下應該做的啦。」
然而,在推開房門的時候,我稍稍愣了一下。
從客廳廚房那邊傳來的空氣中,飄着油脂和碳水,以及蔥料的香味。
我擰乾毛巾,擦乾臉上的水珠。
腦海中的那個聲音說,並不是所有的生命都有意義的;有的人作爲普通人過着一生,一輩子都被看清不說不明白的東西往前推着;但對於我這種毫無益處的社會蛀蟲而言,這樣的人生又有什麼意義呢?
想起昨天的恐怖回憶,再看着她現在的樣子,我的內心出奇地平靜了下來。
而後,我聽到了召喚。
我伸了個懶腰,回過身去。
這是種很危險的狀態,漠然的情緒比悲傷更容易把一個人推向深淵。
「你在做早飯?」
蘇容微把圍裙疊好了放在椅子上,在我旁邊坐下。
「你經常自己做早飯嗎?」
「唔,稍微等等哦。」
我睜開眼,迷迷糊糊地看着牀頭擺着的鬧鐘,七點十分。
「好了好了,盤子來啦,讓一下。」
「來,試試吧。」
換個角度,其實我也沒有可以指手畫腳的立場。
「……」
現在,我還暫且不知道該拿蘇容微怎麼辦
「其實也不麻煩,大部分東西都是用的現成的,畢竟材料就這些,我只是負責煎一煎啦。」
回到盥洗室,面對着鏡子刷過了牙後,我照例用熱水謝了一遍臉,然後用擠乾的毛巾吸滿了冷水,一下拍在臉上。
「做了些什麼?」
我看向眼前的少女。
我微微眯着眼,享受着清晨這一刻的寧靜。
此時的她,在任何人看來,大概都覺得她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孩子吧。
我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紫菜湯;接下來的幾分鐘裏,我們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說到底,我現在該如何和她交流呢?
這是一個相當現實的問題。畢竟直到現在,我都對名爲蘇容微的少女一無所知。
而對於我自己,我也不知道她瞭解多少。我們現在依舊是兩個陌生人,只不過因爲一些不可抗力坐在了一起罷了。
「......所以,你今天幾點起的?」
少女歪着腦袋說道:
「額,六點?」
「真了不起,我現在要是這個點,絕對起不來。」
從高中以後,我好像還沒有哪一天是在七點鐘之前起牀的。
「因爲我習慣了,平時就這個點起。」
「是有什麼事情要做的嗎?」
「其實也就做早飯,然後去晨跑。」
蘇容微咬了咬筷子,用煎餃蘸了蘸醋。
「我家附近有個很適合晨跑的地方,所以每天都會去跑一會;出點汗後回家衝一下熱水,會感覺一整天都很精神,做什麼都有勁哦?」
說着,這位少女突然開始用熱情的語氣解釋起晨跑有什麼樣什麼樣的好處,這就是所謂的傳教模式吧。
而我,自然是當左耳進右耳出,一邊喫着東西一邊想別的事情。
……而且,一想到昨晚,同樣是坐在這個位子上,蘇容微也是帶着笑容說出了完全相反的話語,我就有種恍惚感。直到目前,我好像還沒見到這位女孩藏在厚厚面具之下的真面孔。
「——唉,只可惜你沒有跑過,沒有感受到那種汗水流出來的暢快感,那真的很難用語言說明誒。」
我苦笑了一下。要說流汗的話,我確實體驗過不少;但要說暢快在哪,就不好說了。
「差不多了。」
「你稍微站一下。」
怎麼感覺,這傢伙好像還挺來勁的?
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唔......那就約定在週末怎麼樣。還有里程數也要考慮,一開始跑得從比較輕鬆的目標開始......」
蘇容微沉吟了一會,而後突然說道:
她那無辜的眼神,完全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大功告成;少女後退了一步,又看了看我,滿意地點點頭。
「現在還不行。能力的有效時長得要一天才能解除。」
「算了,反正我家裏也沒啥值錢的東西,隨便你怎麼樣吧。別亂翻東西,搞的太亂。」
「有這麼開心嗎?」
「哦,等一下。」
我搖搖頭,一把推開門。
她那雙如潭水般的眸子裏,此刻到底藏着何種思緒呢——亦或者什麼都沒有。
「要不,你也來跟着我跑?」
「耶,太好啦,跑步搭子+1!」
「你的領子歪了,別動。」
......我倒是覺得一點也不奇怪。
真的假的,早上六點起來晨跑?饒了我吧。
我沉默着,看着蘇容微站在門前,伸出手幫我理着衣領。
「額......」
「那,你就留在我家裏吧。」
少女抓住我的肩膀,仔細地盯着我的胸前看了一會。
「真的假的?」
少女放下筷子。這句話的語氣實在有些像是老媽子。
「也行。」
「不過,我平時早八有點多,時間不太允許。」
蘇容微點點頭,低頭想着。
雖然不知道她這樣邀請我的原因,但要是能借此和她處好關係,再多瞭解一些她的事情,或許某些問題也能得到解答。
「你喫飽啦?」
蘇容微陪着我走到門口,一邊說道:
這傢伙真是一點不客氣啊。
「那當然了。對身體很好的。」
不是,你已經在碰了吧!
而在她的身後,從這裏往陽臺外望去,可以望見遠處的鐘塔閃着耀眼的白色輝光,空氣也透着天空的澄藍。
我嘆了口氣。
「你的朋友呢?」
「可是,不管我說什麼,她們怎麼都不肯配我一起跑,很奇怪耶。」
我的蘇大小姐小步走到門前,揮了揮手——在那之前,她出聲叫住了我。
少女在我的玻璃櫃前轉過頭,雙眼放光。
「好哦,我幫你看家。」
「不過,聽上去蠻健康的。」
「當然啦!多個人一起跑肯定比一個人折騰有趣多了。」
「你不出門嗎?」
我喝完了碗中的紫菜湯,站起身。
「......小心點的話。」
「嗯……這樣,OK了。」
「不過,有什麼是我要注意的嗎?比如什麼東西不能碰,或者什麼地方不能去之類的。」
看向少女帶着莫名的期待望過來的眸子,我下意識地想要拒絕——
「真的?那我可以玩你的模型嗎?我昨天來的時候就很在意了。」
「怎麼啦。」
不過,一想到某個剛剛上了本地新聞的人從死亡名單上跑出來,然後重新走在大街上的景象,也實在有些糟糕。
不過,換個角度想,這大概也算是個不錯的機會?
我接過她遞過來的大衣外套,一邊回頭問道:
「走啦?」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快要遲到了。
「放心吧放心吧。我怎麼說也是玩膠的」
「……好。」
面對少女突然湊過來的臉,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路上小心哦。」
「哦。」
我撫了撫身前服帖的衣領,感覺心底有種說不明白的感覺。搖了搖頭後,我把這種思緒拋到腦後,往樓道里走去。
回過頭,那女孩還站在門口;只是她微微低着頭,有些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然後,直到我推開樓門走上那條鋪滿落葉的小徑,我才隱約聽到從樓梯口那邊傳來的關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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