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青山在
《合法單向通行》 · anna · 3622 字
在經歷了某件大事之後的幾天內,很多人都會感覺勞累,想要賴在牀上不起來。
我也一樣;當初高考考完後,我直接在牀上躺了兩天。
可惜,現在不行。雖然不多,但我畢竟有課。
脫離了平常的生活太久後迴歸,也會有種不適應感。
我打了個哈欠,從牀上爬了起來。
「……是不是要遲到了?」
鬧鐘上顯示的時間有些危險,我嘆了口氣,開始慢吞吞地洗漱,穿衣,準備早餐。
窗外,晨時的陽光中冷意更甚,如若不是穿過玻璃落地窗打在地板上泛起的光暈彌補了些許溫暖,興許我會覺得已經到了冬天吧。
我打了個哆嗦,又多披了一件外套。
十月,從初秋開始走向深秋的季節。從寒露開始,連續的降溫和冷雨將會變成常態;而現在,很有可能是最後的晴日了。
「呼。」
喝完了手上這杯熱茶後,我站起身,環視了屋內一遍。
可以了,出發吧。
我推着自行車走出小區;幾乎像是一夜之間,街邊的桂樹露出了淡黃色的小米粒;一些向陽的桂樹已經率先綻放,空氣中瀰漫着金黃色的香味。
路過一叢花樹時,我忍不住深吸一口氣,而後被嗆得皺了皺眉。
果然,在我的心目中,只有桂花才能稱得上秋天的象徵;它收斂了一切外表的張揚,而把有限的生命全部壓縮進了花香中。
只是可惜,此時已經沒有蜜蜂爲她授粉了。
我沿着街邊慢悠悠地騎着;新城早上的騎行環境不佳;電瓶車太多,所以得小心一點。
用特殊手段?不要吧,我可是遵紀守法的好青年啊。
沿着環湖路,我在桐湖廣場處停下車;週六的上午,桐湖邊人山人海。我穿過人羣,沿着湖邊慢悠悠地走着。
「我倒是覺得無所謂。反正是你的公司,你怎麼處理都好。」
「是什麼?」
「說不遺憾肯定是不可能的,但爲了能徹底的靜下心來審視一下自我,我認爲這樣做是必要的。」
沉默了一會,我問道:
「我同意了。」
封閉世界的時間隨着主人的離去而崩潰,匯入主世界;而另一個的陸硯棠也和那個消失的純白少女一起,變爲了身前女孩的一部分。
「這種小問題的話,我倒是覺得你愛怎麼叫都行。」
「早上好,學長。」
「失去能力的生活會不會感到不習慣?」
說完,我猶豫了一下。
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她輕咳一聲,改口道:
陸硯棠嘆了口氣,而後微微笑着仰起頭。
「況且,我也沒有虧錢呀?比起當初父親把公司交到我手上時,我賣掉它的價格要多得多呢。現在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花這筆錢了。」
「感覺有些抱歉啊,讓他們由着我的任性。」
女孩微微閉上眼。
我說實話,在這樣胡來之後,得來的懲罰只有這種程度,這件事本身就稱得上是奇蹟。
「我時常覺得,好像有三個人在我腦海裏打架,要快把我逼瘋了。」
只是這一次,她細心打理過的長髮上彆着一隻可愛的花朵髮卡;我坐下後,她微微紅着臉,往我這邊坐過來了一些。
「你的事處理好了嗎?」
女孩舒了口氣,笑容中帶了點苦澀。
「嗯,算是吧。」
女孩略帶俏皮地笑了笑;這個笑容,讓我不由得想到了那天在天台上叫住我的那位少女。
「這倒是個很出乎意料的選擇。」
她轉過頭看向我,茶花在湖面的倒影將她的臉頰染做醺醉的模樣。
我繼續向前走。
「那些跟着你的員工呢?」
我面無表情,不知該作何回答。
「那,就要看是哪個我了。」
「這對於我可不是個好消息。」
聽到我的腳步聲後,她轉過頭,向我微笑了一下。
「你怎麼對他們說的?」
「有的選擇併入新的公司,有的則離開了公司,去做自己的事業。我給他們每人發了一筆錢,算是代表我的歉意吧。」
換一個角度,也許人會少一點,但景色依舊。
「我現在根本不知道該如何看待您,無數種思緒和情感在我的腦海中交織着,理不出一條明確的思路。」
「現在我所苦惱的,是另一個問題。」
「您,您說點什麼呀,這樣不是顯得我說這些話很傻嗎?」
「呵呵,這取決於您想不想要聽真心話了。」
「早上好。我應該不算是遲到了吧。」
「三天前,有一家公司發郵件,說要和我公司籤一個兼併協議。」
她嘆了口氣。
「是您。」
「停,這個話題到此爲止,不然我要開始說髒話了。」
「……」
幾秒後,女孩眨了眨眼,撅起嘴,臉頰微紅。
「唉,我有些不太懂您的鬆弛感了。」
所謂移步換景,從每一個角度望出去的桐湖風光都不盡相同,各有各的美感。偏偏有百分之九十的人聚集在了一個地方,這在我看來幾乎可以說是一種浪費。
「反正對我來說,不管哪個都是你,沒有什麼區別。」
「不過,你不會覺得遺憾嗎?多年的經營就這樣交出去了。」
「過去未曾改變,我卻憑空多了這麼多的記憶,以及對您龐大得難以安放的情緒。」
「額,不是。不亂用的話無所謂吧?像昨天我睡遲了就……」
陸硯棠帶點戲謔的笑容中雖然摻雜了些許苦澀,但她的目光沒有躲閃;她確實是發自內心覺得這樣做是對的。
女孩想了想,說道:
「你也知道你說的話很傻啊。」
「比如說,剛纔見到您的那一刻前,我就一直在糾結着,到時候是要叫您姜歌先生,姜先生,亦或是學長?真是讓人糾結。」
我率先開口問道:
「您說的不錯,不管哪個都是我。」
「是麼。」
我聳了聳肩,在她身邊坐下。
「早上好,姜先……」
「因爲我覺得,現在比起做出更多的成績,不如先讓自己放鬆一下,在好好找找以後的道路。」
「嗯。我問了爸爸和媽媽,他們也同意我的做法。」
「額……」
「真是的,專問這種問題。您知道,就算能力還在,我也不會再去用哪怕一次了吧?」
陸硯棠依舊如往常一樣,穿着一件素淨的長裙。
「唔,真不體貼。」
女孩眨了眨眼,臉頰微微鼓起;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我的肚子。很癢欸。
陸硯棠吐了吐舌頭,眼神中帶了點嗔怪。換作之前的她,是絕對不會做出這種撒嬌的動作的。但具體是哪個陸硯棠帶給她了這樣的影響,就不得而知了。
女孩將手交叉着放在胸前,這好像算是她的標誌性動作。
在人已經不多的另一側,靠近湖邊的長椅上,一位少女正端坐着,望着遠處的湖心。
少女微微閉上眼。不需多少時間之後,三個世界的陸硯棠將再也不分彼此;她們本出自同源,這樣的事也是理所當然。
而在那之後,最後一絲有關時間回溯危機的記憶也終將淡去;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那個世界的痕跡。
就像是從未有過能力這回事一樣,她還是她,我還是我,我們會一如往常地生活在這座城市中,平凡而枯燥。
「不過,這句話我也要送給您,學長。」
「我?」
陸硯棠微眯雙眼,嘴角勾起一種微笑而魅惑的笑容;就在我愣神的時候,靠着她一邊的臉頰傳來了有些溼潤的觸感。
「無論是哪個我,唯有一種感情是不變的。學長,你可不要覺得這樣出現在我生命中,在我記憶深處刻下您的名字後,我還會放您走哦。那樣的話也太過分了吧?」
「……」
不不不,你自己也說了,明明是你把我拉過來的吧,我幾乎百分之百是無辜的。
……雖然如此,看到此刻女孩頂着紅透的臉忍着羞意微笑的樣子,我還是把這句話憋了回去。
算了,反正我也不想就這樣失去最好的無人機場地和興趣相近的摯友。而且,對於大病初癒的陸硯棠來說,有一些念想也不是壞事。
至於往後怎麼辦……往後再說吧!
就在我嘗試着催眠自己的時候,陸硯棠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神情變得莫名的嚴肅。
「學長,我有一個問題。」
「嗯?」
「您說了,那天對我說的身世是騙我的吧?那麼您是完全說的假話,還是假話真話一半一半?」
「哦,那個啊。」
我打了個哈欠,眯起眼微微一笑。
女孩點了點頭,嚥了一下喉嚨。
「不告訴你。」
即使明天依舊要面對這樣那樣的難題,也可能會有不好的事發生,但明天的存在本身便是最大的慰藉。
我們相互對視着,一如當時我們在她的宅子裏相遇一樣;只是,無論是她還是我,我們都不太一樣了。
其實此時此刻,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當初塞給我,讓我來到這裏的紙條,以及離開後塞給我的另一張紙條,她究竟是出於什麼心情寫下來的?
「沒什麼。」
「其實我有個更好的想法,就是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那就算了吧。
活着,直至死去。
我笑着搖了搖頭,望向少女的眸子。
「學長?」
「怎麼這樣!」
空氣中飄着淡淡的桂花香甜,不知某處的人正唱着一支老歌,歌聲隔了老遠,一直飄到我們耳邊。
「嗯?需要我幫您介紹嗎?」
「欸?那是……」
陸硯棠眨眨眼,微笑着說道:
眼前青山依舊,人亦是如此。
身旁的女孩歪着頭想着,而後一下睜大了眼,眸子裏盈滿了驚喜與滿足。
「但我現在一沒有鋼琴,二沒有好老師,有心無力。」
雖然城市奔流不前,即使是此時也有無數的人待在自己的工位上,爲了養活自己的那一點薪水消耗着看似無用的時間,而我們卻坐在如鏡湖面前,浪費着珍貴的晴日時光。
不過……
若夏天到來 kyooo
然後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們相對無言,一同望着遠處的羣山。
所謂的歲月靜好,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那很好啊。」
許久,我張開嘴說道。
我看了看身旁的少女,那個和平日相比要孩子氣許多的陸硯棠;其實有些問題,我早就有了答案,事到如今也不必問出口了。
「嗯!我答應您。」
「我最近想要重新開始學鋼琴。」
她點了點頭,嘴角露出我所見過的她最甜美的笑容。
「說起來。」
無論陸硯棠怎麼樣捶我的肩膀(根本不痛),我都保持着那副神祕(自認爲)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