柑橘醒酒湯
《合法單向通行》 · anna · 4898 字
我大步往來的方向走着。
完全暗下來的天空,伴着中秋的的絲絲寒意。
「今天的月亮,已經相當圓了啊。」
夜晚從江面吹來的風有些涼,我拉緊了衣領。
現在是城市之夜。
從安靜的湖花園,經過熱鬧的市街,再回到安靜的老小區;回到家門口的時候,已經接近八點了。
推開門,芝昕還縮在沙發上,不過好像睡着了。
還好出發前我把睡衣蓋在了她身上,不然我真怕她會感冒。
「起牀啦。」
聽到我的聲音,姜芝昕揉了揉眼睛,看向我。
「哥哥,回來了?」
「嗯。」
「唔......原本我以爲,你今晚不會回來了呢。」
「說什麼呢。」
「哥哥真是紳士呢,嘿嘿......」
女孩坐起身,然後露出傻傻的笑容看着我。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她現在的樣子有些脆弱。
我嘆了口氣,拿出路上買的草莓水果撈放在她身邊,然後走進廚房,打開了熱水器。
「可以去洗澡了哦?」
「知道啦。」
站在水槽前,面對着這一隻只的空碟子空盤,難免會有種寂寥感。
不知是不是酒力尚在,姜芝昕的話語聽起來有些奇怪;她直直地看向我的眼睛,而後靠在我的胸口。
「呵呵,開玩笑的啦。」
但是。
「總感覺,現在的哥哥好溫柔哦。」
「可是,我還是嫌麻煩。」
接着,在鍋內加入蓮子,去核的乾紅棗,幾塊梅乾,加水。
她輕撫肩上和落在胸前的長髮,臉上露出淡淡的笑。
她的話語中,藏着難以掩飾的落寞。
「哥哥來......」
「說的也是呢。」
從上往下,到中段吹到半乾後,我取過一條小發圈,紮起下面的頭髮,然後捧着她的長髮中段,用我所能的最輕柔的動作甩了一下,集中吹長髮下段。
真是沒辦法。
「......有點羨慕呢。」
芝昕搖了搖頭,重新露出熟悉的笑容。
「真好。」
「是嗎。」
「嗯?」
自從芝昕來了之後,這些每天的例課都多了不少。然而對於這些作業,我卻並沒有感到有所負擔,反而生出了一種莫名的滿足感。
「哥哥,你在煮什麼?」
吹完後邊,我開始吹她頭頂兩側的頭髮,一邊吹一邊用梳子理,吹風機也搖的頻繁些。
「不吹乾的話,可是會頭痛的哦?」
芝昕微眯着眼,回答地很輕,但可以看到她嘴角的笑容。
吹風機吹在我握着梳子的手上,大致也有個感覺。但手部和頭皮的溫感略有不同。
我從櫃子裏拿出吹風機時,芝昕已經坐在了餐桌前的椅子上,捧着我給她買的那盒果切。
「不疼。」
我的妹妹像是要點點頭,但她的頭髮還留在我的手中,所以只是眨了眨眼。
煮上一會後,在裏面加入一點點的白醋,加一塊冰糖,繼續小火慢煮。
我想到她之前的震驚,想起她那些近乎賭氣的祝福;她本來很討厭酒精的氣味,但唯獨今天——
嘆了口氣後,我再次走進了廚房。
說着,我的妹妹便走到沙發那邊,抱着抱枕躺倒下去;不管我說什麼,都不轉過臉看我了。
「很舒服哦。」
雖然陸硯棠不像我的妹妹這樣慵懶,但她應該會喜歡這種程度的身體接觸吧。
「這麼漂亮的頭髮,要是因爲這種原因受損了,可是得不償失哦。」
「......你啊。」
「我一直很溫柔吧?」
因爲吹風機的聲音不小,我也不得不提高嗓門。
我從大鍋開始,用毛刷和鋼絲球一個一個地洗過去。洗完盤子,再把裝着廚餘垃圾的袋子打個結。
我關掉吹風機,給她已經空了的水杯倒了杯清水。芝昕端坐在椅子上,還保持着之前的姿勢;她的髮絲蓬鬆地垂下,劉海微卷着。
還好,冰箱裏還有剩幾個橘子;我搬出砂鍋,然後剝開橘子皮,挑去裏面的白鬚,然後再從中間切開,倒進砂鍋。
「......這樣哦。」
「——!怎麼了嘛。」
「在大學宿舍裏,等到洗好澡,也要記得把頭髮吹乾,知道嗎?」
我湊到她的耳邊問道。
「嫌麻煩也不行。」
「你在這個時候演戲,是想給誰看?」
果然,人終究是社會生物,會渴望他人的溫度吧。
「痛嗎?」
「等以後,哥哥和糖糖結婚了,你也會這樣給她吹頭髮嗎?」
「應該會吧。」
「燙嗎?」
「醒酒湯。」
我拿着吹風機,握着小梳子,站到了她身後。
「明明一直都是我的特權。」
我的手輕靠在頭皮上,從她身後頭髮的上段開始,將一頭長髮分做幾縷,一縷一縷地分開吹。
「吹好啦。」
儘管聲音還是不大,但這次能讓我聽見了。我笑了一下,吹完了兩側的頭髮,將風筒舉的遠些,一邊左右搖着吹她的頭頂,以及面前的劉海。
心口不一的傢伙,虧她還想着來開導我?
我打開暖風檔,用空出的手輕輕托起她的栗色長髮;先是慢慢抬起,而後讓髮絲掉落下來,我保持着合適的距離,對着落下的髮絲左右搖着吹。
「......」
芝昕的頭髮濃密,吹着會有些久。嗅着洗髮露的花香,以及髮絲被吹乾後自然的溫暖味道,我的心中莫名升起一種成就感。
從砂鍋出氣口上緩緩升了霧氣,有種溫暖的感覺;廚房門開了,芝昕慢悠悠地走到我的身邊。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提着垃圾袋走出廚房時,芝昕正從浴室裏走出來;她簡單披着我的過長的襯衫,頭髮溼噠噠地垂了下來。
這副模樣,讓我想起最初見到這位妹妹的時候;安靜,內向,恬靜;或許這麼多年來,她的本性一直沒變,依舊是那個敏感的少女。
我取過梳子,一邊梳理,一邊吹乾剩下的水分。芝昕的髮質好到有些不真實,順滑如綢緞的長髮沒有一處打結,穿過指尖的觸感有如流水。
她就這樣站在我的身後,我也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感覺她的話語依舊很平靜,和往常一樣。
然後,某種柔軟溫暖的感覺便從我的背上傳來。芝昕伸出手環住我的腰,半邊臉靠在我的身上。
「讓我靠一會。」
「......」
身前,蒸氣升騰。
那旋轉着向着天花板的霧氣中,無數圖形產生又消失;廚房天花板的燈光灑下來,有些過於明亮了。
我們就這樣,聽着砂鍋內燉煮的聲音。
過了兩分鐘後,芝昕緩緩開口道:
「對不起哦。剛纔,我好像有些奇怪。」
「沒什麼。」
我平靜地回答道。
「不就是喜歡的哥哥要被別人搶走了,所以感到不安嘛。」
「應該還有更加隱晦的說法吧?哥哥真是不體貼。」
「對不起哦。」
「原諒你了。」
少女笑了一下,環着我腰肢的手稍稍收緊了些。
「畢竟,哥哥一直都最寵我了。」
「......」
她沉默了一陣後,將頭埋地更低了,悶聲說道:
「這樣的我,對哥哥來說會不會更像拖後腿的傢伙呢?」
我下意識地想要反駁,但想了一會之後,卻只好閉上了嘴。
「姜芝昕。」
「對於這件事,我應該早就說過很多遍了。」
芝昕歪過腦袋,有些迷惑地問道:
從身後傳來的芝昕的聲音,平靜中帶着略微顫聲。
「這個比方,好像有些奇怪哦......」
芝昕想了想,然後用有些埋怨的語氣補充了一句:
「而且,剛纔哥哥誇我很漂亮很可愛的時候,怎麼說呢?雖然確實是很開心啦......」
「雖然這樣想着,但我卻怎麼也無法想象,一直以來在哥哥身邊的人變成別的誰。」
「但是,你沒有這樣說過。在我升上高中之前,你一次都沒有說過。」
芝昕愣愣地看着我,臉頰微微的紅了。
「......」
「我從外面回來,看到的哥哥和糖糖在一起的樣子......那個女孩直到好幸福啊,我這樣想着,畢竟她全身上下都冒着粉紅泡泡一樣的感覺。」
「我再問一次,你是在嫉妒嗎?」
「......」
「所以哥哥以後,還是保持原狀吧?像這樣不經意襲擊過來的甜言蜜語,還是留着給哥哥的女朋友說比較好。我敢打賭,糖糖肯定會高興的不得了。」
我差點沒忍住回過頭看向她,但芝昕緊緊環住了我的腰,一動不動。
「總感覺,好像對心臟不好。」
「不過剛纔哥哥說的對。這種事,我們之間能夠相互明白就足夠了。」
「呵呵,也是呢。」
這大概,就是正確答案吧。
「不是因爲血緣關係,我們本來就沒有那樣的東西;也不是因爲法律,畢竟法律沒有規定我要爲妹妹而忙東忙西,同樣也沒有必要爲她的各種小情緒勞神費心。」
「因爲,不管從什麼角度看,糖糖都比我好太多了。話說這不是犯規嗎!漂亮的不像話,有錢的不像話,人比我溫柔成熟。和這樣的孩子站在一起,肯定會感覺自卑啊。」
「我很漂亮?」
「哼,哥哥是個傲嬌這件事,我在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知道了,哪還會對你有什麼期待。」
我嘆了口氣,強行睜開她的懷抱,轉過身去。
現在不那麼在意了,但又當作了理所當然的事情,不會再去想了。
「你覺得自己不漂亮?從小到大,你聽別人誇你漂亮誇你可愛的次數還不夠多嗎?」
「哎呀,你知道意思就好了。」
「我之所以這樣做,唯一的原因不是別的,而是因爲你喜歡你,珍重你,我樂意爲你付出。」
「開玩笑的啦。」
「對不起,說了這樣奇怪又可笑的話。我現在好像有些糊塗......」
「所以,我才感覺難受。」
芝昕像是被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但馬上被我用手臂抓住肩膀,拉了回來。
也許是接着酒勁,也許只是單純想要傾訴,她此刻將心中的鬱結盡數交出;完了之後,她虛弱的笑了笑。
「你看了什麼奇怪的小說嗎?」
「至於你說,你和陸硯棠誰好,這個問題本身就很奇怪。難道你做菜只會放鹽,不放糖嗎?」
少女突然笑出了聲,把我從掉入自責的思緒漩渦中撈起;她走到我的身邊,挽起我的手臂,然後用一如往常的活潑聲線說道:
「今天之後,我絕對不會再說第二次,所以給我聽好了。」
「額,但是你說的確實沒錯——」
「比起我,是不是陸姐姐待在哥哥身邊,要更適合一點呢。畢竟我在家裏,也只會給哥哥添亂。」
少女沉默了。
「......」
「好了,我其實沒那麼在意啦。反倒是哥哥,好不容易我沒那麼失落了,你又自顧自地傷心個什麼勁啊?」
「如果我站在糖糖的立場上,一定會覺得我很煩人吧?都已經上大學了,還總是黏在哥哥身邊不走。」
「......」
「是我的錯嘛。」
「真的嗎?」
「你是我妹妹。」
「而且,我也不知道你在自卑什麼。陸硯棠是漂亮,但你也不差不是?人家性子就是這樣安靜賢淑的,你的性子比較活潑一些,這也要分個高下嗎?拋開這些不談,你不還是我妹妹,有什麼關係?」
「就連平時喜歡裝正經的哥哥,表情也很放鬆。」
我低頭看向她,微微苦笑了一下。這孩子終究是太過懂事,懂事到想要讓人爲她付出更多。
沉默了許久之後,我第一次開口說話。
「你能這樣想就好。」
「所以,不要把你和別人對比;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可是永遠也不會被替換掉的那個。」
芝昕擺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然後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閉上眼。
「這樣的我,不僅對糖糖不誠實,也對自己,對哥哥不誠實;真的是,讓人討厭呢。」
「作爲哥哥的妹妹,別人怎麼想的我根本不在乎。但哥哥不願意正眼看自己之類的,肯定會覺得受傷吧。」
雖然這樣說出來確實有些不好意思,但我還是儘量把自己的意思表達清楚了。
說着,少女囁嚅了一下,臉上飛起了淡淡的紅暈。
好像,確實是這樣。小的時候我有些太過自閉,又礙於青春期小男生的自尊心,就算有那種意思也開不了口。
「但陸硯棠她不是這種人吧?」
我抓了抓頭髮,有些無奈地說道:
廚房燈下,少女的眸子倒映着我的影子;她就這樣怔怔地與我對視。
不用你說啦。
看着少女依偎在身邊,安穩又寧靜的樣子,我最終還是選擇閉上了嘴。
現在的話,就這樣。
我們就這樣靜靜等着,浸在溫熱的蒸氣,和身旁人平靜的呼吸中,直到廚房裏滿是橘子和梅乾的酸甜味。
湯煮好了。
我拿過一隻小碗,在裏面盛上湯料,倒上湯水,然後再加入一勺蜂蜜;在吹了幾口氣後,遞給了芝昕。
「嚐嚐看,燙不燙?」
芝昕用勺子小口喝了一口。
「不燙,而且甜甜酸酸的,就是有點淡。」
然後,她歪過頭,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這個東西真的可以醒酒嗎?」
「難說,反正也不難喝,你就當飲料喝吧。」
砂鍋裏的湯水還在冒着熱氣,柑橘清香依舊繞在鼻尖;我伸出手,輕輕撫摸着少女的長髮。
果然很軟,很暖和,就像它給人的第一印象一般。
「雖然可能沒什麼效果,但總比白開水好一點吧。」
芝昕靠向我的手掌,微微眯起眼。她舀起一勺湯水,吹了一口後喝了下去,垂下的頭髮掩着,嘴角的笑容相比平時甜美一些。
她點點頭。
「嗯。」
今日推薦:來自罔聞的水之湄
很久沒有聽惘聞的曲子了,每次都驚歎於他們風格的多樣
不知道姜歌和糖糖約定餘生的地方在哪裏呢~(笑)
附上昨天在西......桐湖拍的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