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騙子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嗎？

從小到大，我就沒信過這個東西。

雖然我的妹妹芝昕是那種一看恐怖電影就發抖，心裏不想不看又忍不住不去看的人，但她也知道鬼這種東西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杜撰出來的。

不過，現在，我改主意了。

站在廚房的竈前，看着鍋裏咕嚕咕嚕煮着的麪條，我依舊可以聽到從裏面浴室傳來的水聲。

我拿出手機。

我：告訴你一件事。現在有個女鬼跑到你哥家裏了。

芝昕馬上回復。

芝士流心：哥，你也喝酒了？

......我倒是希望，我只是單純的喝醉了。不然，我只能這樣說服自己：既然這世界上有超能力，那憑什麼不能有阿飄？

我給煮好的麪條關上火，蓋上鍋蓋，然後用旁邊的竈煎了兩個雞蛋。

把方便麪分作兩碗後，滴上幾滴香油，撒上蔥花，放上煎蛋和樓下老闆送的虎皮雞爪。泡麪固然是平民食品

我端着兩碗麪走出廚房時，黑髮少女一邊用毛巾擦着頭髮，一邊從裏屋走出來。

「呼，好香的味道，你煮了泡麪嗎？」

「沒辦法，家裏也就泡麪了。」

「你都收留我，就算什麼都不做，我也已經很感恩了。」

「我是煮給自己喫的。」

「又來了～你這個傲嬌。」

蘇容微剛從浴室裏出來，身上只穿着一件我的大號襯衫，透着粉紅色的手臂隱約冒着熱氣。她伸了個懶腰，在餐桌前坐下，笑着問我。

「不介意我用你的筷子吧？」

我收回手，點點頭。

不經意間，少女抬起頭，我們視線相撞。

從下午到現在的飢餓感，也隨着此刻淡淡的安心感湧了上來；我低頭喫了幾口面，而後抬起頭。

少女終於忍不住大聲喊道：

柔軟，摸得到指關節，而且有溫度；我接着摸了摸她的手臂，如牛奶般白淨的皮膚，怎麼看都和普通人一模一樣。

明智的選擇，畢竟我也比較牴觸直接扒開一個人腦子；那種一瞬間接收到過多信息，迷亂自我乃至感覺自己突然變成另一個人的感覺，確實算不上不好受。

「嗯，蘇容微的本體？」

蘇容微馬上瞪大了眼睛，原本就透着血色的臉頰越發的紅了。

「換一種方式的話，就由我來替你說。」

我微微揚起眉毛。

「那你現在去報案怎麼樣？」

蘇容微低下頭，嘆了口氣，用眼神訴說着投降。

「你說是就是？那我幾個小時前還看着你從二十層樓頂上掉下來摔死了呢，我信你還是信我眼睛？」

我伸出手，捏了捏蘇容微的臉頰。軟軟的，有點彈性，有點好玩。

「那現在坐在我對面的你，是什麼東西？」

我聳了聳肩，說道：

「知，知道啦！唔，雖然知道你應該不是那個意思，但聽起來總感覺好奇怪哦......」

「咦，你這是什麼表情？」

「可以了，可以了，到此爲止，我要告你x騷擾了！」

我輕輕捏住了她的手指。

「喂，喂......」

「我的意思是，你不想說，我可以理解。每個人都總會有不想說的東西。」

「......」

於是，少女拿起筷子，吹了吹麪條，嗦了一口，臉上頓時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或者說，有些種類的鬼其實並不總是隻有靈體的空氣，也會有肉身之類的？相當深奧呢。

而後，大約是意識到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了吧，少女臉一下子白了，大聲喊道：

「看來你確實是個活人，不是殭屍或阿飄。」

面對我的問題，蘇容微在愣了三秒後選擇了移開視線，裝聾作啞。

蘇容微一邊揉着臉頰一邊淚眼汪汪地看着我。

我微微揚起嘴角。比起漸漸消散的恐懼與內疚感，不斷增長的火氣此時佔了上風。

「......」

「你現在真的死了嗎？」

實際上，只要現在的我有這個想法，那麼只需要一秒鐘；包括這件事在內，蘇容微的大半輩子我都能一下子從她的腦子讀出來。真是方便呢～

我又捏了一下，又捏一下，這次拉長一點......

「你這是侵害個人隱私！」

「......」

雖然這樣說着，但她還是伸出手給我。

我冷靜地問道：

我越發咧開了嘴，輕聲說道：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少女拿筷子把煎蛋夾開，蛋黃流了出來。她歪過頭想了一下，說道：

「你看我幹嘛？起了色心？」

「嗯？」

面前的少女依舊在專心嗦面；比起之前呈現出來，她自信端莊的完美形象，此刻懶散的模樣還挺新奇。

「我肯定不是啊，我早就說了不是好不好！」

這樣在近處仔細看，她確實是個漂亮的有些過分的傢伙，而且美的無懈可擊。

「……哈？」

我稍稍舒了口氣，而後沉聲問道：

「......這個雞爪很好喫欸。」

「——不過，算了。反正你不說也無所謂。」

「嗯！洗好澡聽着外面的雨聲衝碳水太爽了。什麼海鮮都比不上現在的一口泡麪來的舒服。」

我一邊感嘆着，一邊在對面坐下，拿起筷子。

「我，我覺得，乘人之危不好哦……雖，雖然我是無所謂啦。」

「開玩笑的。」

眼前的少女突然打了個寒顫，真是奇怪，我的表情不是很正常嗎？

「好了，靠近點。」

……如果她現在確實是我認識的那個人。

「我只要不說出來，談何侵害？」

所以——

「好吧好吧，我說就是了。你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

「能不能讓我摸一下你的皮膚？」

「嗯……一定要說的話，確實是這樣。至少現在，蘇容微死去的事實無可辯駁。」

這傢伙此刻給人的氣氛，不像是芝昕那樣隨意，也沒有陸硯棠那樣拘謹，算是相當讓人舒適的距離感。雖然是素顏模式，但卻絲毫不減作爲女性的魅力。

……鬼也有味覺？

「意義不明。」

按她的意思，那簡直就是在說，這個世界上有兩個蘇容微一樣。

「那，我換個說法吧。死掉的那個傢伙只是被冠上了蘇容微名號的某種存在罷了。只是在這個世界看來那傢伙纔是「蘇容微」，所以「蘇容微」死去也確實是某種意義上的事實。」

……這傢伙在說些什麼啊。

見我依舊皺起眉頭，少女嚥下煎蛋，對着我微微一笑。

「姜先生好像有很多種超能力的樣子？我能做到這樣的事情，自然也是依靠某種特異能力了。」

「這點我倒是猜到了。」

畢竟，我的時間溯流會失效這件事本身就很難以理解。而我早就知道蘇容微掌握着某種能力。

蘇容微輕咳了一聲。

「說出來可能會讓您嚇一跳，但我的特異能力可是很了不得。我爲它取了一個名字，叫做騙術。」

......還真是樸實無華的名字。

「呵呵，效果也是相當樸實無華哦？你可以理解爲，這是讓騙術在一定條件下，會被當做真實的超能力。」

少女微微眯起眼，說道：

「只要發動這種能力，我所說的每一句都會被認爲是真實。藉此，我可以嘗試擾亂商業場秩序，顛覆行政系統，甚至對國際局勢產生不可逆轉的影響，你不覺得聽起來很嚇人嗎？」

「是啊，是啊，太厲害了。」

我只是笑了一下。

確實，如果只是按字面意思上來理解，她確實可以做到這樣的事。

然而，我們心裏都隱約明白：由於某些自我的原因而獲得的虛假超能力，在邏輯上便絕不可能會有嚴重影響他人的效果。

陸硯棠那件事已經讓我明白，任何一種玄乎其玄，甚至可以突破物理底層邏輯的能力，它們的作用範圍也都僅僅只會對自己以及在周圍一點點的區域生效。

換句話說：那些尤爲龐大且無可辯駁的現實，不會因爲小小的漣漪而被撼動。

「不過，你還是沒有解釋，爲什麼有兩個蘇容微這件事可以成立。」

「啊哈哈，我還不至於到那種地——嗯，或許，就是這樣也說不準。」

「當然是有想過啦。畢竟是沒有經歷過的事情，也不知道實際上會變成什麼樣。」

「再比如說，我可以欺騙雨水，告訴它我不在這裏，這樣我就不會被淋溼了。相當的方便哦。」

「是啊。這不夠嗎？」

「你頂着這樣的風險，就爲了驗證自己的超能力可以做到哪一步，這件有任何的意義嗎？」

「因爲也確實沒什麼去處，所以我就順着那個指引走過去了；沒想到下一個瞬間，我就回到了自己的公寓了。」

「我讓我的導航以爲，一個叫姜歌的人點了外賣，便讓我到了這裏。還好這裏沒有第二個叫姜歌的人呢，真是幸運~」

事實就是這樣。

「而當我真的墜落的那一刻，好痛——字面意義上會讓人散架的痛苦一下子就鑽進了腦子力，下一瞬間我，就完全失去了意識。」

少女嚼着嘴裏的東西，一邊看向窗外。

深夜，雨下得正大，遮蔽了路燈的微弱燈光。

然而她好像是被打開了話匣子的樣子，自顧自地往下說道：

「而且，死亡這種東西本身就很有吸引力吧？如果有一個機會，可以讓你窺見其他人永遠看不到的東西，你也會感覺心動的吧？」

「爲了找刺激吧。」

「那個，畢竟現在整個世界都覺得我已經死了嘛。既然不能在街上亂逛，那麼能收留我的，也就只有你了。」

「......可能有吧。」

「不過，我還是不明白。」

「那麼，實際上是什麼感覺？」

完全，無法理解。

雖然知道這個問題多少帶些苛責的意味，我實在沒法忍住：

蘇容微愣了一下。下一秒，她好像真的在仔細地思考這個問題。

她歪歪頭，用有些可愛的姿勢想了想，說道：

事實上，我沒有想要繼續問下去的意願了，只想快點把這個話題結束。

蘇容微舉起手中的筷子，手背朝下，而後微微一笑。

「意義？」

蘇容微冷笑了一下，而後哦了一聲，露出了帶着些許抱歉的表情。

此刻，坐在我對面的少女正微微笑着。那個笑容，比起我第一次在湖花園時見到她時更加陌生。

面對蘇容微那平淡的表情，我不禁叩問自己；如果我是她，如果是我——

我機械地點點頭。

這個女孩絕對不正常。

「一個人餓了就想喫東西，困了就想睡覺。覺得無聊了，就想要找樂子，有什麼錯嗎？」

「真的是一下子啊。而且，我還從幽靈變回了實體——就是現在這個樣子，就像是活了過來一樣。」

「接着，我就發現自己像是飄在天上一樣，看着無數不認識的人圍過來，看到自己的屍體躺在地上。老實說，確實挺獵奇的啦。」

「就這個？」

「呃，不過我沒想到，姜先生居然也會湊巧路過。怎麼說呢，如果是你的話，確實有可能躲過我的騙術；我忘了考慮這一點，從結果上給你留下了不好的記憶，對不起哈。」

不對，我絕對做不出這種事情。

我望向少女，她回望過來，眼神顯得有些無辜。

「但是，你仔細想啦。既然是謊言，那就肯定是假的吧？」

「......」

「呵呵，這就要說到這個能力的了不得之處。」

「你知道我的地址？」

這樣說着的蘇容微，嘴角卻是掛着從容不迫的微笑。

「你沒有想象過，失敗的後果嗎？」

「......原來如此。所以，你之前，用這個能力——」

「你從出生到現在，就沒有好奇過嗎？好奇死亡之後的世界是怎麼樣的？」

是不是很厲害，我現在相當於活了兩輩子欸；蘇容微這樣笑着，就像是一位初出社會的大學生在吹噓今天去蛋糕房打工時賺了多少錢，還拿到了賣剩下的麪包一樣，語氣中帶着普普通通的驕傲。

「我相信我的判斷，僅此而已。」

「一下子？」

我，會嗎？

我嘗試着繼續這個話題，以掩飾我此刻內心的動搖。

下一瞬，我就看着筷子從她緊握的手中掉了下去，在桌子上滾了幾圈後停了下來；而蘇容微的手依舊緊緊攥着，平舉在空中。

女孩說着，重新拿起筷子擦了擦。

仔細想想，就知道這姑娘說的和現實對得上號。

「......聽着像是享樂主義的說辭。」

「嗯，你是指哪一部分？」

同樣的，這也能解釋爲什麼我的時間回溯不能發揮作用；本質是事項修正的時間操縱無法對一個不存在的虛像使用，畢竟當時死在我面前的「那個」並不是我認知中的蘇容微。

「雖然在實際試過之前，確實會有些害怕，擔心這樣到底能不能成功之類的，不過看來我運氣還是不錯嘛。」

「沒事。我現在不在乎了。」

「當我從樓頂上跳下的一瞬間，可以感覺到風從耳邊劃過。整個人受着重力向下，有點像蹦極啦。不過那種等待着衝擊到來的緊張感比蹦極刺激一百倍！」

「我稍微在天上看了一會，就覺得無聊，想要走了。但就在那個時候，我突然感覺好像被什麼東西拉扯一樣，不斷地想要走向某個方向。」

「......這就是你的依據？」

「......然後，你就跑來了我這裏？」

「沒錯，我騙過了死亡，讓它相信名爲蘇容微的某個傢伙真的死了，於是它便爲我精心安排了一個合適的結局；但在死亡發生的一瞬間，我就從那個事實中逃了出來。」

「 這個超能力不僅對人有用，還可以對無生命的物體或者抽象概念生效。」

大小姐吐了吐舌頭，像是在向我表示歉意；這種絕對稱得上可愛的姿態，在現在的我看來，卻只覺得毛骨悚然。

「......」

不過有一點，我倒是有些清楚了。

蘇容微平時雖然給人一副隨和的樣子，但那不是親和力的表現，而是她根本就不在乎。

正因爲無論怎麼樣都以樂趣爲前提，自然不會做出惹惱自己的行爲。

一言蔽之——這傢伙是個瘋子。

「不過，確實有很多人，單單因爲無聊，就去做一些看上去不可理喻的事情。」

「是吧？」

或許是沒想到，我在沉默之後會說出這樣的話；蘇容微愣了一下，而後露出無比甜美的笑容。

「我還以爲，你聽了剛纔的那些，會覺得我是個瘋子呢。」

「這也倒是沒錯。」

「哈哈，你還真是直言不諱呢。這點很加分哦？」

她湊到我的面前，用那雙無比清澈，甚至帶着幾分天真的眸子看着我。

「說不定，我們會很和得來。」

她的聲音低沉而甜蜜。

「——也許吧。」

我低下頭頭，和她對視了幾秒鐘。

而後，少女先一步別開雙眼，伸了個懶腰，說道：

「哈......不過，我現在稍微有點困了。」

「去睡吧，碗放着就行。最裏面的客房已經給你理出來了。」

「唔，不過這樣又是睡你的牀又喫你的東西，還要讓你洗碗，總感覺心裏有點過不去啊。」

蘇容微先是裝作很害怕的樣子，而後做了個嫵媚的笑容，站起身，一邊打着哈欠一邊往裏屋走去。

「好啦，好啦。我也就開個玩笑嘛，別拿這種眼神瞪我，很瘮人欸。」

「......我也睡了吧。」

「......」

此時我才注意到，此刻身上這件睡衣，後背已經完全被汗打溼了。

直到聽到走廊的盡頭的關門聲，我才伸出手，重新拿起筷子。

「總之，謝謝你今晚照顧我，晚安~」

然而，儘管飢餓感依舊在，但當我看向碗中的麪條時，居然已經完全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現在已經很晚了，我明天還有課。」

而當我站起身，揉了揉肩膀後，在脖頸上摸了一把。

「對了，要我來提供陪睡服務嗎？就當付你今天的精神損失費，很划算的哦？」

女孩想了一會，而後嘴角微微揚起。

今日推薦：蜘蛛糸モノポリー 來自P主，sasakure.UK，以及大家的初音ミ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