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七日
《合法單向通行》 · anna · 4266 字
在看戰爭小說的時候,我總是會有一個疑問:
一段由幾年幾十年時間構建起來的日常,需要多久纔會倒塌?
如果是對我而言,大概需要很久。
我不喜歡改變,安於現狀;即使某天一顆隕石墜落在我的家門口,我也會選擇把它砸碎了丟掉後繼續回到房間看視頻。
雖然可能有些誇張,但從我記事的那天起,就已經有不止一顆隕石砸下來過,所以我很擅長這個;在我這裏,現實與非現實的界限比水與油的分界線更明顯。
但對其它人來說,可能並不是這樣。
一段變故,某位親人的離去,甚至只是某片羽毛引發的崩塌。
現代文明下生活的都市人多少都帶點沒法對別人說的壓力;而在外人看來的安穩,也許只是立於浮萍上的幻象,一不小心就會落入水中。
我明白的。行走在這座城市的街道上時,我見過了太多被困於自己小世界裏的人。
有時,我會分不清是這座城市太大,還是一間公寓,一條上班路,一個公司太過狹小。
「開什麼小差呢?」
「你又在開什麼小差?」
我很鄙視地看了一眼雲煥藏在課桌下的手機,裏面是他現在在推的那個國v。
「你主播這個時候都開播?」
「怎麼可能,這是我昨天晚上熬夜切出來的切片,我是在看看有沒有字幕軸錯誤之類的要改。」
雲煥打了個哈欠,眼底帶着淡淡的黑眼圈;不過看他還挺沾沾自喜的滿意樣子,我也不好說什麼。
「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擺着一副死人臉。」
「被你發現了。」
「你幹嘛了?」
「失眠了。」
「是哦。」
不過,從現狀來說,她對這種能力的利用遠比我更過火,甚至已經到了濫用的地步。
她朝我們眨了眨眼,然後自顧在旁邊坐下。
然而,人的大腦並不會將它處理過的所有信息都記錄下來,其中絕大部分都會從海馬體中漏出去。
果然是這樣,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天空很高,沒有什麼雲,很適合玩無人機。
「沒什麼,怎麼看你有點沒精打采的?」
「他從上週起就這樣,熬夜熬多了吧。」
回家的人行道上,清脆的咔呲聲一路跟隨;已經有樹開始落下大片的枯黃,天氣也比起上週冷了不少。從晨霧開始,秋天正一步步地彰顯着它的存在感。
自那個傍晚後,陸硯棠便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了。手機號打不通,到她家找她也找不到,問打掃的阿姨也得不到什麼有用的信息。自從那次時間旅行後,這個人就好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一般來說,只有在出現無可挽回的情況時,我纔會選擇將時間回退幾秒鐘。這樣,我會回到那個比較年輕的自己,許多令人沮喪的事情還沒有發生,而我的腦子裏則憑空多了那幾秒鐘的記憶。
正如我利用時間暫停來避免上學遲到的悲慘下場一樣,陸硯棠好像也一直在用她的能力做着什麼。
「祕密,不許聽。」
「沒啥進展,我怎麼和一個沒見過面的陌生人有進展。」
「那就不聽吧。」
是陸硯棠給我的鑰匙串。
「……何意啊?」
而當穿越者重新回到靜止的世界,重新按下播放鍵後,世界將一如既往,從未改變。
「會不會是生病了?」
如果未來不會改變呢?
在這麼多種可能性裏,可以想見的沒有一個結局會有好下場。如果陸硯棠在這裏,我真的想問她:到底是什麼樣值得掂懷的過去,值得她放棄未來也要改變。
「喲,隔着喫午飯呢?」
對此我能想到唯一的解決方式,就是讓時間停止流動。
在同一條賽道上反覆跑,直至找到想要的結果,這得算是作弊吧。
「老闆,一碗竹筍片兒川,多加點雪菜,再來碟油渣。」
「不過,我最近都沒怎麼見過她。聽她同學說,她好像一個星期沒來上學。」
「當然是那位陸硯棠小學妹啦。爲了我們家傻鴿第一次戀愛,我可備了不少招呢。」
那麼,怎麼樣才能反覆回溯大量時間,又不會丟失珍貴的記憶呢?
我通過穿越,回到了過去的某個時間點,改變了未來已經發生的事情;作爲代價,我將會忘記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這很可能便是正確答案。
看來時間對於不同的事物總是公平的,至少大家都站在相同的起跑線上,跑屬於自己的那條賽道。
實際上,這就是在賭博,在賭一種可以近乎稱作空想的可能性。在真正嘗試過之前,誰也不會知道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麼。或許時間暫停和時間倒流根本不允許同時使用;也許被凍結的當下也會因爲過去的改變而改變。
她真的回到了無比久遠的過去了嗎?
小鹿氣鼓鼓地看向我們,最後把視線停留在我的身上。我放下手機,以詢問的目光回瞪回去。
雲煥微微皺起眉。
如果,這裏轉換一下思路。
「你們兩個嘀嘀咕咕什麼呢?」
儘管,某物就像是錯位了的字符一般,一直堵在我的嗓子眼,不知該對誰說。
很可惜,陸硯棠好像就是這樣一個作弊的壞孩子。
「那就等我有想法再說吧。」
雲煥往我們這邊望了一眼,小鹿馬上抬起頭,對他吐了吐舌頭。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仰頭閉上眼,用手掌捂住臉。
「……」
只是,這裏面存在一個bug。
「你怎麼來了?」
我打開大門,家裏很安靜,安靜過頭了;陽臺前可以看到在投下的光柱中,有飛塵在舞動。每次從樹底下的斑駁回到家中時,總會覺得有些暗,以及淡淡的安全感。
「喫這麼重口。」
當然,即使是作弊也是代價的,一段生命不會允許無意義的增加或減少。每當我回溯時間後,腦子裏便會失去一段深刻的記憶。
「哎。我該早點想到的。」
所以,一旦我將時間回溯延長至一星期,一個月,一年,其代價也許會直接讓我變成一個連話都說不明白的廢人。這樣,回溯本身便好像失去了意義。
小鹿點點頭,但依舊是一副不信服的樣子。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她突然哦了一聲,然後賊兮兮地湊了過來。
在這之前,我原以爲這是不可能做到的。
「我下午沒課,就來找你們了。」
「怎麼啦?」
真好,這就是我的日常。雖然簡單而脆弱,但卻一切依舊。
如果是,那她是怎麼做到的?
「你居然還沒似啊?」
我把包往沙發上一丟,然後直接躺了上去。側過頭,某個東西正躺在桌上,閃着金屬特有的光澤。
那天回家後,我久違打開了那臺幻刺,卻忘記調刀頭,結果把豆子磨的很碎很細,最後萃取了一杯巨苦巨酸的咖啡,只是喝了一口就喝不下去了。
「哎呀,這個簡單啦,你什麼時候到我們學校來一趟,我親自給你引薦啊。我好歹也是她前輩呢。」她驕傲地挺起了胸膛,而後嘿嘿一笑。
當然啦,就一般觀念而言,我的時間暫停和時間回溯也是一種作弊,這點確實無法反駁;在意識到陸硯棠就是那位能力者之前,我就明白我們的能力並沒有任何本質的區別。
雖然我很難解釋其中的原理,但記憶和時間存在着互證關係,這一點沒有錯;記憶換記憶,生命換生命,這絕對算是一筆劃算的交易。
喫完了飯後,我們便在十字路口分開了。雲煥回去上課,小鹿要去商場買點東西;我無事可做,選擇直接回家睡覺。
「不知道,反正老師說她提前請了假。像她那種大忙人估計有幹不完的事情,倒也正常。反正,你要是有想法可要抓住機會哦?」
而這裏,對於一次時間旅行而言,穿越者腦海裏多出來的信息,便又變作了掀起時間風暴的蝴蝶。
「什麼進展?」
比如有一次,我爲了把一個在紅燈時橫穿馬路被撞倒的小孩拉回來,失去了關於咖啡研磨的一些知識。
雲煥聳了聳肩,翻了個白眼。我看着他們兩個一如既往的拌嘴,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伸出手,把它拿在手中,亞克力的海豹在鑰匙環上悠悠地轉着。我記得,塑料的降解時間比金屬更長,遠遠長於普通人的一生。
在某一時刻按下靜止鍵,讓時間停止,而後回到過去;這樣,不管穿越者回到了多麼久遠的過去,那個時間段的世界被怎麼樣改變,被靜止的世界都不會發生改變。
「你最近的進展怎麼樣?」
「哪裏重口了?」
我有種預感,這丫頭肯定不安點好。只見她朝雲煥的位置看了一眼,然後壓低聲音說道:
然而,現在有了一個現實的例子。
「那很正常了,我天天失眠。」
一如往常地水完了上午的課,我和雲煥跑到平時去的那家小炒店去喫午飯。就在坐在樹底下玩手機時,小鹿突然出現,也在我們旁邊坐下。
——那個女孩同時使用了兩種能力,在暫停的世界裏進行了時間旅行。
這種方法理論可行,但還面臨一個問題:時間回溯成立的前提便是回溯節點後的既定事實改變,而相同時刻的宇宙中任意細小原子的振翅都足以改變整條時間流的走向。
既然付出記憶是作使未來改變的代價,那如果未來完全不會改變的話,自然便不用付出代價。
只可惜,我現在得不到答案。
我循着她留下的一點點蛛絲馬跡,找到了她的公司。前臺的工作人員告訴我,他們的老闆出差去了,得一段時間才能回來。
住宅,家庭,政府,無處可尋。
最後,我甚至找到了她的學校。靠着能力,我幾乎問遍了每一個找到的人,然後得到了幾乎同等於小鹿一句「她請假了」相同信息量的情報。
可以想象,陸硯棠大概早就爲她的消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否則一個人的離去絕對不可能如此平淡。
而對這一切,我先是感到抱怨,感到疲倦,最後只留下淡淡的悲哀。
儘管她確實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但所有人卻都當她還存在着,過着一成不變的生活,沒有一絲波瀾。到底要多久,他們纔會像我一樣,意識到陸硯棠已經離去,又有多少人會在意她呢?
在他們的口中,陸硯棠才華出衆,做事天衣無縫,爲人滴水不漏,堪稱優秀的典範,但我卻聽不到任何關於她本人真實樣貌的描述,所有的評價都浮於表面。
她的名字就像是一個符號,從一個人的嘴邊飄過,來到另一個人的嘴邊,是也僅僅是個符號,看不到任何屬於一個自由精神的有機組成部分。
換句話說,陸硯棠對絕大多數人來說,都是可有可無的存在。
的確,大多數人其實都是如此。一點一點的白,一點點的黑,以及無邊得足以淹沒一切的灰。
一個人的社會性需要各種如網般的關係來維持,而陸硯棠沒有將她固定在某處的節點。
人們尊敬她,欣賞她,信任她,就像相信小區門口那棵大桂花樹每年十月份都會開花一樣,即使在某個時候被砍伐掉,也只會唏噓幾句,根本不會停下腳步。
對陸硯棠來說,或許在她的世界裏,沒有那種醒目的白與黑,而都是一片的灰色。
我可以理解,爲什麼當時她會問我那種問題。對她來說,我這種過着簡單的生活,有着簡單愛憎的人,反而會覺得羨慕吧。
——真是,無聊透頂的煩惱,像個幼兒園小孩一樣。
換句話說,真是徹頭徹尾的浪費。明明有那麼多人,僅僅是在爲生存而沒有選擇的境地,依舊好好活着的。
我在沙發上翻了個身,某樣東西從口袋裏漏了出來,掉在了地上。我坐起身,把它撿了起來,是張紙。上面用熟悉的字跡寫了非常簡單的兩個字:
桐湖。
喂,別開玩笑了。
憑什麼我找這個傢伙找了一個星期都沒一點影子,她卻能這樣隔空給我遞東西?
不管怎麼說,這也太任性了吧。
我有種預感;此刻我現在最好的選擇,是把這東西丟進垃圾桶,然後把這件事徹底忘掉。
「……」
「……唉」
我把那張紙前後翻看了一下,確實沒有其它的內容,只有「桐湖」兩個字。
就這樣做吧。
嘀嗒 侃侃
我將紙條胡亂塞進口袋裏,重新躺回牀上,扯了扯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