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不落世界的飛車
《合法單向通行》 · anna · 9622 字
然後,好像一切都消失了。
從一開始,在我的時間穿梭中,陸硯棠留給我的鑰匙一直是我的座標。
它不屬於這個世界,因此有着回到原本主人身邊的衝動。理論上,在時間亂流中,我只要放鬆身體,把一切都交給它就好了。
那麼,這裏又是什麼地方?
腳下是空中,四周是輝煌的黃昏。我向着前方走着,兩側不斷閃過一些熟悉的陌生的畫面。
產房中,一位嬰兒出生了。一位很像陸硯棠的女人躺在牀上虛弱地笑着,一個穿着定製西服的男人環着女人的肩膀,落着淚水。
而後,他們一同看向嬰兒牀內他們的女兒,一起笑着。
閃過。
女孩一點點長大,男人和女人對她的寵愛簡直到了極點。最好的嬰幼用品,無數傭人,最好的玩具和早教老師;很顯然,女孩是含着金鑰匙長大的。
只是女孩好像對此提不起什麼興致;她還太早,無法理解金錢的含義,也不明白自己的特殊。
閃過。
滑雪,跳傘;稍微大了一點後,男人便帶着女孩走遍了幾乎整個世界。
女孩面對那些大人都會感到驚歎的奇觀也只是看過一眼便過;偏偏在看到與自己截然不同的人時,眼中會閃過某種異樣的情緒。顯然,大大咧咧的男人沒有發現。
閃過。
隨着年齡的增長,女孩的各種天賦開始顯現。
她在幾乎所有藝術領域都展現出了天賦,在數學,文學,外語方面的才華也不輸常人;她開始意識到自己生來不同,需要承擔比一般人更多的期待。
她接受了父親給她安排的一切課外課,唯獨對鋼琴表現出了超過責任的喜愛。我記得原因是她的父親喜歡,所以想要彈給他聽吧。真是可愛。
閃過。
我往前望去;在看似一望無際的筆直大道前方,卻分開了兩束;
其中一束,女孩和男人一同演奏鋼琴;在男人爲她歌唱「生日歌」的時候,女孩的眼中閃着星星;第二天,她爲父親演奏了準備了許久的曲子,男人把她抱在懷裏。
另一束,女孩最終選擇了休學,直至畢業再也沒有來學校。男人認爲自己沒有照看好女兒後悔不已,女孩也逐漸學會了如何用自己的表情掩蓋內心真正的情緒。
在這丫頭眼中,我到底是個什麼形象?
樹影,柏油路,夏蟬,向晚的風;我停下腳步,這四處的景色有些過於熟悉,讓我不由得感到一陣恍惚。
我站在大門前,站在這一切的出發點;我究竟有沒有做好準備,迎接讓我找了這麼久的那個女孩;而在那之後,我又應該做些什麼?
「嗯。」
「很麻煩。穿越時間本來就很麻煩了,何必呢。」
我喝了一口,茶水還帶着溫度。
我繼續向深處走去。
「你故意留下鑰匙和紙片,把我騙到這裏,是隻爲鬧小孩子性子嗎?」
蔥鬱的夏意,朦朧的夜空,一位少女和某個傢伙並肩站在路燈下。
我應該把她帶回去嗎?
直到畢業時,無數學生圍在她身邊,向這位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再見到的夢一般的少女告別。
而這一切,對於我自己來說,又是……
「您今天爲什麼沒有帶無人機來?」
「你還懂茶藝?」
一陣風吹過,「陸硯棠」和「姜歌」從眼前消失了。
聽到聲音後,她像是從夢中醒來,轉過頭對着我微微一笑。
沒有人知道名爲陸硯棠的少女內心的想法,她總是蒙着曖昧的笑容,看着是那麼遙不可及,如同與她以外的所有人都築起了高牆。
「額,至於嗎?」
向前。
這裏便是我來時的地方,湖花園。至於空氣中瀰漫的悶熱,以及耳邊迴盪的蟲鳴;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呵呵,這一杯用的是父親朋友送的單從,知名大師炒制的出品,特意爲您留的第二泡最好的味道。」
我舒了口氣,放下杯子;女孩正側着身子看着我,聲音很平靜
陸硯棠笑了聲。那是種極爲悅耳的笑聲,甚至帶着某種危險的意味。
「我想象中的您在見到我後,不應該是這副樣子的。」
在最裏面那棟房子面前,我停下腳步;眼前的大門半掩着,可以直接推開走進去。
她一定就在那後面。
我反問道:
「好喝。」
「哦,哦……」
往前。
吱呀———鞋踩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踢踏聲;而在院子中,石桌前,一位少女正端坐着,望着遠方,像是在想着什麼。
我繼續邁着腳步,但預想中少女大學時的景象卻沒有出現,時間到這裏便斷開了。越往前走,四周的景象便越清晰。
我回應了一聲,在她的身邊坐下。女孩在胸前交叉着雙手,輕聲說道:
「姜先生?」
另一束,女孩在衆目睽睽下結束了演奏;那天生日,她終究是沒有等來爸爸和媽媽,第二天在學校與她說話的同學更少了,女孩最終放棄了鋼琴。
向前。
而在另一邊,少女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社交,她不斷在學業和競賽上做出成績,讓無數同學瞠目結舌,引爲注目;但另一方面,少女拒絕了學生會的邀請,從不和任何人有過多的深交。
「在我看來,您完全有這個權利。」
「不久前,我所認識的一位女孩因爲你而消失,她的一切都被抹去了。」
「您在見到我的那一刻,大概對我有許多的期望吧?可惜了,我就是這樣一個無可救藥的人。所以您還是快走吧?這個地方根本不值得您停留。」
來到高中後,前一位少女運用自己在初三那年學會的待人之道迅速確立了自己在班級乃至年級裏的地位。
我看向她的眸子,看向陸硯棠,這個我從未真正瞭解的女孩。
「請用。」
「嗯。」
「呵呵,也是呢。」
其中一束,女孩在閱讀室與男人許下約定後,開始嘗試着和她的同學多多接觸.
雖然一開始有些磕磕絆絆,但在畢業時,她已經和室友有了不錯的關係,那些因爲嫉妒放在她身上的視線也消失了許多,女孩的生活好像明媚了一些。
陸硯棠的笑容更盛。
「而且,就算您真的對我做了那樣的事情,我也毫無怨言。」
我向她看去,女孩端起桌上的一杯茶,遞給我。
那麼,再往前呢?
「所以說,您根本不瞭解我,所以才一直被我牽着鼻子走。」
「略懂。」
女孩端起茶杯,吹了一口,望着泛起漣漪的茶盞裏。
「你覺得我應該是什麼樣子的?」
「啊,您是在抱怨,覺得這麼多的精力和時間都白費了對嗎?」
沉默。
「謝謝。」
「陸硯棠。」
她託着茶杯的手微微顫抖。
於是,少女在畢業儀式結束後就靜悄悄地離去了,推掉了一切告別晚會;在這吵鬧的高中校園中,她度過了有些過於平靜的三年。
最後的中考,女孩即使缺席了幾乎一整個學期,依舊穩穩拿下了全市最好高中實驗班的名額。
「我以爲您會很生氣,會對我大加指責,甚至用言語辱罵我。」
畢竟她是與我們完全不同世界的人,所以也沒辦法吧;大家這樣自嘲着。
「而在剛纔,我認識的另一位女孩因爲你被判處了死刑,而她本可以走上和你完全不同的道路,擁抱燦爛的人生。」
陸硯棠笑着點點頭。
「現在您應該知道了吧?我根本不是別人口中的好孩子乖孩子。我是那種會辜負他人期望,埋沒他人好意,沉浸在自己世界中逃避自我的壞孩子。」
「這個,給你吧?以後再來的時候,就用這個開門。」
「嗯。」
她的同學敬仰她,老師信任她,女孩順利做上了學生會長,成爲了全校的風雲人物,人人都知道陸硯棠能文能武,落落大方,宛如天之驕女。
直到這裏,我看到了完全兩個世界裏,兩位不同的少女;其中一位因爲有我的介入,得以完全蛻變爲了完美的少女,而另一位保持不變,那正是我最初所認識的陸硯棠。
這是另一個世界的仙女,爲什麼上帝對她如此厚愛,諸如此類的評價從未消失過。羨慕和嫉妒視線交織在少女身上,但她用天生的領導能力證明了自己的優秀不止是先天的贈予。
我嘆了口氣,推開鐵門。
……說實話,在經歷過剛剛發生的一切後,我有些糊塗了。
「呵呵,所以才說是我的想象嘛。姜先生總是這樣,一次次地超越我的想象。」
女孩直接打斷了我,笑着說道:「這都是因爲您上了我的當,認命吧。這座城市就是這樣,對善良的人充滿了惡意;您就當喫了個虧,直接從這裏離開吧?最好不要我主動送客,那樣太難看了——」
「陸硯棠。」
我打斷了她的喋喋不休。少女皺了皺眉,擺出一副不耐煩的笑容。
「請說。」
「我確實沒有那麼瞭解你。在回到過去,親眼見到你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你的種種情緒從何而來。」
「那是自然——」
「但是,我現在卻可以篤定一點。這件事我從未對你說過,或許你身邊也沒有任何人對你說過,所以你自己也沒有意識到。」
我喝了一口茶;女孩此刻屏住了呼吸。我放下茶杯,緩緩說道:
「你太單純了,陸硯棠。」
這一刻,女孩像是被刺到了一樣,顯得有些委屈。
我自顧自地說下去。
「用更難聽的話來說,你太嫩了。明明看上去很精明,卻偏偏在待人接物上這麼死板。「
「這可以說是優點,也可以說是你最大的缺點,也就是抗壓能力不夠強。偏偏你又永遠做不出自己從未想過的事情,兩相疊加就更糟了。」
「總之,我的意思是,你裝的太爛了。我想,你大概沒見過真正的人性惡是什麼樣的吧?」
我微笑着,再次舉起茶盞;茶葉的香味還停留在脣齒間。
而在我身旁,陸硯棠臉上的笑容瞬間溶解。她攥緊了茶杯,而後鬆開了。
我繼續說道:
「而且,我還要糾正一點。陸硯棠,你不是壞孩子,你只是單純的傻,而且不是一般的傻。雖然你在自己擅長的方面上可能很優秀,但在別的方面就有些慘不忍睹了——」
「請不要說胡話了。姜先生。」
女孩猛地抬起頭,語氣一片冰冷。
「也許您沒有注意到,我們身後的太陽正在一點點落下。等到太陽徹底沉下的那一刻——」
陸硯棠猛地搖了搖頭,她的眼睛紅的像是燒起來了一樣。但下一刻,她啞然失語,渾身顫抖着。
「既然您有自己的判斷,那就更不應該在這裏!」
「很高興的告訴你,不是。」
像是想起了最近的日子,女孩的聲音已經再次染上了哭腔,以及深深的絕望。她雙手握着臉,斷斷續續地說道:
少女的眼中盈滿了疑惑。我輕笑一聲,說道:
「所以,我自然也有理由。」
「我聽了,但我有自己的判斷。」
「當然是真的了。」
陸硯棠緊緊地瞪着我,我感覺到她的聲音在打着顫。
陸硯棠一下抓住我的衣領,抬頭對我喊着:
「嗯?」
我挑了挑眉毛,重新拿起了茶杯。
「我明白。」
幾秒後,女孩在我懷裏安靜地點了點頭。我滿意地笑了一聲。
「首先,我既然會來到這裏,肯定是有自己的考量。在所有之前,唯獨這一點,你總相信我吧?」
「世界安靜的像是死掉了一樣,一切都像是虛假的;沒有變化,沒有希望,好像掉進了泥淖中一般。沒有所愛人的目光,視線所及之處皆是灰色……」
我微笑着幫她說出了下句。
我低下身子,在她耳邊低語着。
「也許你可能搞錯了什麼,但我來這裏不是爲了把你帶出去。」
「雖然,苦難不能被拿來比較,每個人的人生都不盡相同,所以這麼說會很奇怪。」
「別露出這副表情。別忘了,我掌握能力比你早的多。有些事情,我只是無法驗證,體會一次就很好猜到後續了。」
少女的聲音變爲了哭腔,她靠在我的胸前,淚水一滴一滴的落下。
「至少,在我記憶中,我的小學六年便是過着你剛剛所說那樣的生活。所以對我來說,大概也不會特別感到害怕,應該算是習慣了吧。」
我平靜地說道。
你的目光在顫抖;大概,你無法理解我爲什麼還能這麼平靜吧。確實,我現在的精神狀態是不是正常,我自己也無法保證。
「……您是在開玩笑對吧?」
至於她沒有說出口的話,根本不需要去問。
「——到那一刻,這個時間線就會徹底封閉起來,而我也再也回不去了,將一直被困在這裏對吧。」
「……「
陸硯棠猛地從我懷中抬起頭,不可思議地望着我:
「從您踏入這裏的那一刻起,時間的流逝從未停止過,留給您的幾乎已經不多了,難道您還不明白嗎?」
「但是!」
「爲什麼,您要到這個地方來?」
陸硯棠雙手放在膝蓋上,許久沒有說話。於是我就一直坐着,等着。
「接着,是第二點。」
女孩一下掙開了我的懷抱,用一種驚恐萬分的表情望着我。
「唔?您說的是真的嗎?」
「聽話。」
我伸出手輕輕地撫着她的長髮;隨着我的撫摸,陸硯棠的呼吸逐漸平穩,顫抖的身子也漸漸平靜了下來。
我感受着那如綢緞般的質感,低聲說道:
「不,您根本不明白!」
「那種感覺,痛苦,根本無法形容。像您這樣的人,像您這樣本可以擁有未來的人,您應該回到您所愛的人身邊,回到您的摯友和家人身邊!絕對,絕對不能——」
「曾經的我居然天真到認爲躲在記憶中會好受很多,但我現在知道了!」
她沉默了。這次,輪到我微笑着看着女孩,對她說了一個「請」字。
「我說的不太完整。應該說,對過去有所留戀的人不止你一個,可以理解嗎。」
我出聲詢問她;少女的聲音幾近耳語。
我沉默不語。
「我不知道您爲什麼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也不知道您經過了怎麼樣的思考。也許您有許多的痛苦和遺憾,但在這之前,請您務必聽我說。」
「因爲我想來啊。」
「我是這段時間的主人,無論您想什麼辦法,我都不可能從這段時間中逃走的,您應該最清楚不過吧?」
「您已經看到了這麼多,這麼多,您應該知道,失去未來的痛苦是多麼深重;它就像一座山一樣將人壓垮,沒有人可以抵抗的住這種絕望。」
許久之後,終於。
「爲什麼,即使我說到這個份上,您也不願意聽我的話?」
「……爲什麼?」
「不過,在這之前,現在你要做的是先冷靜下來。」
我有那麼一瞬間萌生出一種衝動,想要將這個可憐的女孩擁入懷中。
「不,您在開玩笑。」
下一句話到了嘴邊,我卻有些猶豫了。對於接下來要說的,我不由得從心裏感到一陣噁心,各種意義上的。
「……我不是原生家庭的孩子。現在的父母,無論哪一個,都和我沒有血緣關係。」
我可以感覺陸硯棠屏住了呼吸;我果然,無論多少次都無法習慣這種被當作特殊來對待的感覺。
「那麼,您的親身父母——」
「他們不在了。」
女孩眨了眨眼,微微低下了頭。
「這些,我不知道……」
「當然,畢竟我沒有對你說過。」
我很少對別人說我小時候的經歷。
除了我的老爹,母上和妹妹,也就雲煥和鹿銜枝聽我說過一些最簡單的情況。
所以,現在我所說的這些,九年來還從未對別人訴說過。
「陸硯棠,你的父母應該很愛你吧。」
女孩點了點頭,眼中盡是哀傷。
「我也是。我的父母很愛我,每一位都是。無論是生下我的爸爸媽媽,還是把我養大的老爹母上。無論哪一份愛都太過沉重了,我根本無法承受。」
一陣溫暖。女孩猶豫了一會後,輕輕握住了我的手。我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對我來說,被現在的父母收養後的日子像是一個夢。起牀後第一眼看到的是潔白的天花板,躺在溫暖的被窩裏,嗅着從廚房傳來的早餐的香味。」
說到這裏,我感覺喉嚨深處有些沙啞。果然,勉強自己做不習慣的事情太難了。
「喫過早飯後,能夠去學校上學;放學後,可以直接回家,也可以玩一會再回去。推開家門時,已經準備好了熱的飯菜。我們會圍着餐桌,一邊聊着一天中發生的事情。」
「喫好晚飯後,就回到房間寫作業。寫好作業之後的時間就可以自由支配。可以看電視,可以玩遊戲機。直到十點鐘睡覺,然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天邊的夕色更濃了些;女孩握着我的手攥得這麼緊,讓我有些喫痛。
「這些,只是最普通的……」
我沉默了一下,笑着說道:
「而且,這也是好事咯,說明我隱藏的夠好,甚至表現在別人眼裏,我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哪有人會邀請爬牆進別人家的小偷做客人啊。」
少女緊緊抱住了我的肩膀,一個字沒有說。
「別揭我傷疤了,現在想起來可是很後悔啊。」
「所以,現在過去了這麼久,我已經累了,想要休息。這樣的理由,算是夠嗎?」
「太陽落山了呢。」
我嘆了口氣。
「因,因爲我怕把您丟掉嘛。」
我笑着聳聳肩。不知爲何,現在反而感覺輕鬆了些。
「您知道嗎?其實任何一段時間從獨立出來之後,便沒有了開頭,也沒有了結尾。線性流動法則在這裏不管用。」
「我最喜歡的時間點就是黃昏。這個時候,許多平日裏看不到的色彩會一股腦的擠在整張畫布上,然後以眼睛都看不過來的速度變換着。而且這個時候的城市在某一瞬間會變得安靜,這種感覺蠻新奇的。」
女孩閉上眼;至少在此刻,她的嘴角正如她所說的那樣,盈滿了甜蜜。
我們相互看向彼此;身前,天空還殘留着餘暉的顏色。
然後——
「……您都這樣說了,我要是再反駁您,不會顯得我很過分嗎?」
「唔,這樣嗎?是我演的不像嗎?」
「好像是這樣的。」
「真是的,您總是這樣爲難我。」
「是啊。但你也知道,一些人連這樣的生活都難以奢望。」
「嗯。」
陸硯棠停頓了一下,用比平日稍稍高昂一些的語氣說道:
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能過多久,不知道這樣的夢還能做多久。
「但是,對於我而言,這種普通的幸福帶給我的,只有一種感覺。」
說完,我摟着少女的肩膀,微微閉上眼。
「沒錯,我在見到您本人之前,就已經對您保持着那樣的感情了。或許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吧。」
「記得在醫學上,有種症狀叫做複雜性創傷後應激障礙,我想大概是差不多的東西吧。」
「姜先生。」
「嗯。」
她又低頭笑了一下,眸子中盈滿了無奈和認命一般的。
陸硯棠無言;作爲從真正的大家裏出來的千金小姐,她也許同樣看到過更多的苦難和貧窮;只是,那些苦難,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能體會的到。
「我是幸運的。雖然遭遇過一些不幸,但卻過上了比普通人更好的生活。」
我們相互依靠着,望着眼前的夕陽。
如我所說,我確實有些累了。
少女呵呵笑着,臉頰上透出羞澀的紅暈。對於兩輩子都沒有好好談過一次戀愛的她來說,像這樣說些情話就已經是很好了。
「我不知道您有着這樣的過去……應該說,我對您一無所知。」
「所以,我在獲得這個能力的一瞬間,您之前在這段時間裏所做的一切,以及因爲您而改變的那位女孩的記憶,就已經在我的腦海中了。」
「呵呵,我的觀點也差不多。」
「很美對吧?」
「姜先生,您還記得在今天,在這裏,發生了什麼嗎?」
「太陽就要落山了。」
「嗯。」
我點了點頭。少女猶豫了一下,有些絮叨地說道:
無論是久違的說了這麼大一堆話,還是回顧過去;所以我才討厭賣慘,拿自己的痛苦做籌碼的人多半沒有人性吧。
恰似平日聊天一般的無聊話語,然後歸於沉默;我們一起坐着,看着天邊的太陽一點點沉下去。
陸硯棠搖着頭。
「恐懼。」
「呵呵,但對我來說,那可是一輩子少有的幸福時刻。」
「這都是我不知道的東西。」
「怪不得,你一見面就像是和我很熟一樣。」
「聽起來更怪了。」
一點,一點。
「現在想來,這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時間會沖淡很多東西,無論是疾病,傷痕,或者是某些習慣;但有些東西終究是還在。」
不過,她的話語倒是讓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無數個夜晚,我裹在被子裏發抖着,即使困到極點也要靠疼痛來保持清醒;我害怕醒來後又是那個看不到明天的世界。
「呵呵,這方面我們也是彼此彼此吧。」
「我對這種可能的恐懼,甚至超過了對那段日子的恐懼。我有時會覺得,寧願永遠不被拉起來,就這樣失去意識來的好一些。」
「別這麼說啊……」
女孩微微坐起身,笑着捶了一下我的肩膀。
「你的意思是——」
「姜先生。」
「嗯。」
此刻的她,徹底卸去了情緒的僞裝,她只是靜靜地,靜靜靠在我的身邊
「辛苦了。」
少女的手微微顫抖着,喃喃地說道。
「幸苦了。」
我輕聲回道。在聽到我的聲音後,陸硯棠微微一愣,而後徹底放鬆了下來。
夕陽下,我們相擁的影子拉得很長,彷彿看不到盡頭。
極彩色。
我之所以這樣形容夕陽,是因爲在太陽落山後的這段時間裏望見的天空纔是難以言喻美感炸彈。
即使,它稍縱即逝。
只幾分鐘後,天空就蒙上了深色的紗霧;接着,一點一點地,繁星漸上。
「陸硯棠。」
「嗯?」
「你說,時間停止後的城市,會是什麼樣,是完全靜止嗎?」
女孩想了想後,說道:
「應該不會吧?大概只是在這一天中永遠循環罷了。」
說完,陸硯棠呵呵一笑,臉微微的紅了。
「從我決定來到過去之後,我便一直待在這一天了。不斷重複着和您的相遇,不斷重複着。」
「所以,你從來沒有往前一步嗎?」
「是啊。就算我想要改變過去的人生,我也不知道該從何開始着手。」
更正,是幾乎飛了出去。
「欸?」
應該說,沒有比這樣更浪漫的事情了吧?
在給了少女三秒的反應時間之後,我用能力發動發動機。隨着油門踩下,我們一下飛了出去。
我打了個響指,車載電臺自動啓動,開始播放音樂。
「先生,前邊!」
「姜先生,前面!」
我們穿過巷子,帶起的氣浪差點把街邊的晾衣杆掀翻;我們從最繁華的商業街中穿出,引擎的嗡鳴聲遮蓋住了遠處音樂會傳來的律動聲。
「Dance to the plastic beat Another morning comes——」
「坐穩了,接下來可能會有些顛簸。」
「嗯,算是聽過?」
在過彎時,我猛地打過方向盤,整輛車幾乎要側翻過去。陸硯棠大叫着,眼中早已滿是興奮。
我轉過身,問身旁的旅伴。
在高架的最高處,即將要轉彎處,這輛轎車終於是難以承受這種折磨,發出來崩潰般的悲鳴。無論我怎麼做,都無法阻止它衝向前方。
陸硯棠拉了拉我的衣襬,聲音中帶着些許緊張
我咬咬牙,轉動方向盤,徑直迎着卡車駛去;副座上的少女臉上已經蒼白一片,根本說不出話了。
落日時分,我們在城市高架上飆着車。
「那就來首經典的。」
就在即將撞上對車的一瞬間,我用能力隱去了我們這輛車的存在;會車只在一瞬間,然後我們繼續往前飛馳,毫髮無損。
說完,少女握住了我的手。
「哈哈,這樣才刺激不是嗎!」
我們以在高速公路上都算超速的碼率衝上了市中心的交通道;行人,車輛從兩側而過,就連兩側的建築都像是在爲我們讓路一般。
「那麼,現在就去玩吧。我有好多平時沒法做的事情想要試一試。」
「也是呢。」
「我看到了!」
穿過霓虹,穿過川流的人海,穿過天橋。
我們牽着手一同走出了湖花園;穿過大橋,面前的是漸上的城市燈火。
「您至少!提前說一聲啊!!!」
「我知道,剎車好像失靈了!」
我搖下車窗,少女的大喊聲被淹沒在風聲中。
「謝謝您。即使是虛假,但您終究還是給了我一個完美的過去。」
「現在說謝謝也沒什麼用了,反正我們還要度過幾乎無限的時光呢。」
「收到,公主殿下。」
就在正前方五十米處,一輛迎面而來卡車向我們駛來,如果不避讓,不出幾秒鐘我們就會被撞個粉碎。
陸硯棠微微搖晃着,一同輕聲哼唱着。
「請?」
隨着熟悉的爵士旋律,竹內瑪莉亞夢幻般的嗓音響起;我把音量調大再調大,跟着一起唱着。
「先生,我們繼續往這邊吧!」
在速度帶來的腎上腺素中,我一直笑着。
接下來,走小路!
我哈哈大笑。
在筆直的公路上,我們以法律絕對不能容忍的速度開過;窗外的風景如電影片段般閃過,匯成霓虹的海洋。
果然,這才叫開車……!什麼限速,單向車道,都去見鬼吧!
但是,爲什麼要躲開呢?
此刻,好像有什麼事情不大對了?
我打了個響指,停在大橋邊的一駕轎車應聲開了車門;我拉開副座的車門,對陸硯棠比了一個手勢。
我站起身;頭頂繁星出現,此刻是城市之夜。我對着少女伸出手,笑着說:
「你聽city POP嗎?」
既然是註定輪迴的世界,那就不用遵循任何規矩了。
我們轉下快速路,轉眼又開上了高架;夏夜的風捲起我們的頭髮,把我們的吶喊聲都丟在腦後。
……等等。
爲什麼我想要踩剎車,車子的速度卻慢不下來?
在沿江公路上,我們一下衝上了一百四十碼,並且還在繼續向上升。身旁少女尖叫着,雙手緊緊抓着我的袖口。
「I know that is plastic love——」
女孩抓住我的手,也笑了。
少女猶豫了一下後,笑着上了車;我坐上駕駛座,爲身邊的少女拉上保險帶,然後拉上自己的。
「聽您的。」
「——這,真是的!!!」
「吱嘎——!!」
「I am just playing games——」
「那,那應該怎麼辦啊?! 」
「現在抓住我,我們跳下去!」
在最後一刻,我抱住陸硯棠,從一側車門處跳了出去;空氣如棉花被將我們托起,慢慢地降落在地面。
陸硯棠坐在地上撫着胸口,一副神魂未定的樣子。
「好可怕!」
「我也要嚇死了。」
我大口喘着氣,整理了一下亂掉的劉海,然後把女孩從地上拉了起來。
「沒受傷吧?」
「嗯。」
我們一同轉過身,看着那輛轎車在遠處的高架路上來回碰撞,最終衝出了護欄,掉進了一旁的江中。
我不由得捂住額頭。
「……希望車主在起牀之前不要發現啊。」
「……是啊。」
我們肩並肩站着。
夏天的燥熱,微微的風,身後的都市燈火徹明。
四周那麼安靜,就好像剛纔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們對視一眼。
「噗嗤。」
「呵呵。」
然後,一同笑出了聲。
盛夏城市之夜,熱鬧得很安靜。
落日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