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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少N硯棠之煩惱

《合法單向通行》 · anna · 1.2萬 字

「小鹿,我問你一個問題。」

「嗯?怎麼啦?」

鹿銜枝叼着薯條抬起頭,手裏還拿着手機。

「有什麼職業的人可以從一本日記的文字中查出作者的情緒起伏?」

「嗯?高三生?」

我沉默了一下。

好像,沒問題?

「聽着有點像是犯罪側寫師。怎麼啦,你有認識的人蹲牢子了?」

「沒錯,你馬上就要被關進去了。」

「嚯喲,好嚇人。」

雲煥咬了口香腸,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所以說,你問這個幹嘛,你寫小說要用到嗎?」

「你覺得是,那便是。」

與其說是寫小說,不如說我是在改小說吧。我一邊想着,拿起一塊披薩塞進嘴裏。

「傻鴿的興趣確實挺廣泛的,啥都要玩一玩。」

「尬黑,我雖然玩的多,但都是認真玩的好吧。」

我聳了聳肩,喝了口飲料。考慮到小鹿曾經做出過一週內把新買的小號放進箱子的光輝往事,我覺得我說的沒問題。

「喂,看我幹嘛?」

「沒看你啊,你急什麼」

雲煥打了個哈哈,那表情倒是一點沒有收斂的意思在。這傢伙是不是有惹小鹿生氣的天賦在身上?

那就,先喫點夜宵吧。

但要是這樣,就說明她初中過的還不錯咯?那是不是說,我現在可以直接跳過這一段?

兩人點點頭。

感覺到涼風在屋內擴散開來,我舒了口氣。暑氣從身上消失的那一刻,那種體驗無法用最簡單的言語來表達。

「儂精來。」

「唔……」

「我現在倒是有一個不錯的人選。就是不知道,她本人願不願意了。」

徒勞地努力了半小時後,我嘆了口氣,躺倒在沙發上。

「你們兩個怎麼戰戰兢兢的,這又不是什麼說不得的事。你們這樣子我反而覺得很尷尬誒。」

「算了,消費的時候還想着花的錢不是白花了嘛。」

「要不要給你找個陪練?我有認識幾位彈鋼琴的女生,說不定可以傍上富婆哦?」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老闆,滷鴨頭還有伐?」

「雖然我不寫小說,但我最近在考慮重新把鋼琴撿回來。」

問題是,我現在遇到了一些瓶頸。

畢竟我不知道陸硯棠留在過去會不會覺得無聊,會不會已經在後悔;儘管我一直做出不在意的樣子,但現在我不得不承認,這孩子確實很讓人擔心。

……我是不是太讓他們兩個操心了?

「那來一斤鴨架,你把剩下那個鴨頭給我得了。」

此時天色還不算晚,尼加拉藍的天幕漸漸地沉下去,如同黑色的染料滲入天空。

鹿銜枝和雲煥對視了一眼,神情有些慌亂。我撿了根薯條塞進嘴裏,一邊說道:

「……這個月不會超支吧?」

我的直覺告訴我,這樣不對,但我又一時半會找不到突破口。

「那肯定,從我認識你時你就不彈鋼琴了。」

不,其實是有的啦。這至少說明,我所做的不是一無所獲。

第一本日記我翻了許多遍了,沒有再發現什麼值得關注的東西;不過有一點很有意思,原本以那場晚會爲節點,那之後日記中記述的日程中便很少看到鋼琴了。

小鹿鼓起臉,像是在大腦高速運轉,想着該如何反駁雲煥。我忍不住笑出了聲,放下飲料杯說道:

「但是傻鴿你的琴不是還在老家嗎?」

雖然煩心事是真的,但面前的滷味也是真的,配着夜宵享受的深夜節目更是摸得着的。

……嗯,好喫。

加上我是個普通人家的脫產大學生,還是多少得注意點。

「鹿銜枝,你也不要這副表情了。姜歌說沒事,那就是真的沒事。這人可沒有把心事藏着的壞習慣。」

聽樓下那家滷味店的老闆說,他們在一直用着自家的老滷水,鴨子也用的一年以上的走地鴨;這些在老家稀鬆平常的東西到了都市裏就變得稀有且昂貴,不過我還是樂意爲了口腹之慾買賬的。

我打開電視投屏,找到我最愛的自助探店主播。看到他最新更新視頻上那大大的「怨種探店」四個字,我不由得覺得輕鬆了些。

鹿銜枝也總算恢復了平時那副令人頭痛的樣子,一邊眨着眼睛。我把那帶着海豹亞克力的鑰匙圈套在食指上轉了一圈,緩緩說道:

九月二十三日秋分時節,天氣反而變得熱了起來。拂面而來的溫度給人以夏天的錯覺。

我現在的工作沒有改變,依舊是在那些可疑的地方尋找陸硯棠留下的蹤跡,把她拉出來。

「……但現在也確實沒什麼可做的。」

我不希望她在無法回頭時再追悔莫及;對於我在意的人來說,經歷這種感覺的人只需要我一個就夠了。

……現在想來,那天我確實有被情緒所感染的嫌疑。雖然結果是好的,但要是被別的什麼人記下來,我估計會尷尬到死吧。

升到初中後,陸硯棠的日記內容多了一些,除開日期天氣和每天基本的行程表一般的流水賬,每天又多了一句作文素材積累一樣的詞句。

此時雲煥的表情已經放鬆了許多。對比小鹿,我們相識的時間最久,對彼此也最過放心。

從薩〇亞出來後,我順着遠路走着回家。

也就是說,我實際上確實改變了過去。只是陸硯棠的存在被抹去同樣是未改變的事實,所以這樣的改變並沒有實質上的意義罷了。

小鹿點點頭。每當這個時候,她纔會特別溫順地聽雲煥的話。

又是沒有收穫的一天。

我嘆了口氣,把那本貼着花朵貼紙的日記本小心地放回抽屜中。

「沒事,我現在有琴彈。只不過太久沒彈,現在感覺完全生疏了。」

「呵,那很好了。」

「仫貝嘞(沒有了),就還剩一個。」

而現在,伴隨着那一頁日記內容的改變,後面的內容中鋼琴的成分好像反而還多了些。

十分鐘後,我在自家的沙發上躺下,面前的桌子上是一袋鴨架骨和老闆給的鴨頭和幾個鴨掌。我猛灌了一口牛奶,而後把空調打開。

小區轉角的黃色路燈下,飛蟲如雲。我在家門口的滷味店前停下了腳步,不遠處的廣場上,廣場舞的聲音也沒有那麼刺耳了。

有那麼幾隻蟬就被騙到了,正躲在某處在釋放着本可以再延續一會的生命。

怎麼說呢,確實很有少女情思。這樣一頁三篇的散記看過去,感覺莫名的很舒服,有種在看紀實體散文的感覺。

那,先來乾點活吧。

「六月二十三號,萬里無雲,七點開始早讀。今天的課程難度適中,放學後在琴房練習。」

它們有的來自詩人的詩歌(我認出了愛倫坡和雪萊,我這輩子也沒想到他們居然會被放在一起),有的好像來自小說,有的則像是她自己寫的。比如:

然後空了一行,特意用藍色的彩鉛寫下:

「誒?」

「這,這樣啊。」

注意到鹿銜枝的表情後,他嚥下嘴中的洋蔥圈,不慌不忙地說道:

我打開客廳的抽屜,拿出了那三本筆記本;每次都去她家拿太麻煩了

我邊看視頻邊啃鴨架骨,一眨眼已經啃了三個了。我拿起第四個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

「等我復健好,這次校慶我給你們露一手。」

我靠在沙發上;家庭餐廳裏始終很嘈雜,可以聽見隔壁小孩的笑聲,以及對面女生的低聲交談聲。但這裏的燈光很不錯,偏黃的光照在餐盤上的叉子上,很像燭光。

雖說沒有任何人催促我做這件事,但我還是希望儘早解決。

「你別說我嗷。我興趣很少,一向是很專一的。」

我給自己定好了消費計劃,所以基本不會陷入財政危機……理論上。消費計劃這種東西,只有你在意它的時候纔會派上用場。

我摘下一邊手套,一邊咬着軟骨一邊接通電話:

「喂?」

「喂喂,是我呀,哥。」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她的嗓音甜美而柔軟,給人一種棉花糖般軟綿綿的感覺。

「哦,照昕啊。你又闖禍了?」

「打你哦?」

「那就是缺錢了?」

「哥哥再這樣,我就要掛掉了。」

「呵呵,我就是想說一次這樣的臺詞嘛。」

姜芝昕,老爹的女兒,算是我的妹妹。

和她孤僻難搞的哥哥不同,這孩子是從小就不會讓人煩心的究極優等生,是從獵戶座星雲掉到我們家的星星(老爹語)。

對我來說,有這樣一個優秀的妹妹多少會有些感覺抬不起頭。出於嫉妒心,我平時也沒少捉弄她。

「那,有什麼事嘛?」

「沒什麼事呀,就是想和你聊聊天,嘿嘿。」

「直接綠泡泡聊也行吧?」

芝昕哼了一聲,我彷彿可以看見她鼓起臉頰的樣子。

「那樣太分生了,我纔不要。」

「呃……」

順帶一提,這孩子好像只單單在我面前會表現出有些難搞的樣子。這總不會是我平時捉弄她的下場吧。

「哥你平時不會想我關心我嗎?說不定我在外面可能喫不飽穿不暖什麼的?」

「你現在有點像老媽子。」

「這些話題不是誰都能說的,那種至交的閨蜜是最好的選擇。當然啦,你認爲和對方是至交,實際上怎麼樣就另說了。」

「哈?怎麼可能啊。萬一被老爸他們看到了怎麼辦。」

「我嗎?」

「嗯?是啊。」

「曉得啦。哥哥你在幹嘛?」

「你那個時候,會把這種煩心事寫進日記裏嗎?」

「真是的,你就是在這種時候開始轉移話題。你得回答是或者不是!」

芝昕沉默了一會後說道:

「嗯,一般是對閨蜜說吧,就那種什麼都能說的朋友。」

「你現在在泡澡嗎?」

芝昕沉默了幾秒後,緩緩說道:

「這纔對。」

「你沒在別人面前說過我的壞話?」

「原來如此。」

「嗯,怎麼啦?」

「你小心點,別讓手機進水了。」

「呵呵,那當然了。而且我倒是很高興哥哥有這樣那樣的缺點哦?」

「算了,她就是容易想東想西的。我只是單純想起以前還有這麼種習慣,想着再拾回來罷了,說不定過會忙起來又會不幹了。」

這傢伙派不上用場啊。

「啊,說起來,哥你要重新開始彈鋼琴啦?」

「這倒是,況且我的妹妹是完美無缺的存在,我也找不出什麼可挑剔的。」

電話那邊的少女笑了一聲,隨之傳來的是水花飛濺的聲音。

我看了看手中的鴨架骨。

「我對哥哥的抱怨只會在哥哥你面前說。你對我不也是這樣嗎?」

「嗯?好奇怪的問題。我想想啊……」

「嗯嗯。姐姐說的時候可擔心了,還以爲是你受了什麼刺激。」

「餵我喫。」

「啊——」

「唉。」

以後多給她打打電話吧。

那傢伙,我要真受刺激還會對她說嗎?是不是有點過度保護了。

「什麼好東西?」

「聽起來好奇怪啊。」

「是哦。所以我從來不會在背後說人壞話的。」

大概是馬上就派上用場了吧,妹妹的聲音中帶了點興奮。我組織了一下語言後問道:

「我好像沒有這樣的祕密誒。」

「滷鴨架。」

「是啊,小鹿和你說的?」

「畢竟很多女孩子初中時的煩惱無非是喜歡上哪個男生啊,哪個女孩子看起來很討厭啊之類的。」

「給你給你。」

……被比自己小的女孩子教訓,總感覺顯得我很沒用啊。

「你上初中的時候,有那種不希望別人知道的祕密,但又很煩惱時,你一般會怎麼辦?」

「喫夜宵。」

我不由得笑出了聲。雖然是些無意義的對話,但只是這樣久違的聽到妹妹的聲音,心情還是不由雀躍了起來。

「哥哥你說什麼便是什麼,我不會問。但你要是有什麼煩心事,一定要和我說哦?知道嗎?」

「不過,我確實有點事情想問問你。」

「是,首相。」

我對這種僅限女孩之間的關係並不瞭解,所以聽得很仔細。芝昕輕咳一聲,換上了一副小老師的腔調。

「是嗎?」

我無視她略帶鬧彆扭的語繼續問道。

妹妹笑了笑,像是很得意的樣子。

「唔,明明你知道的吧,我有什麼難過的事都會和哥你說的,真是的。」

「我就知道。」

「是是是,我家妹妹又坦率又溫柔真是太好了。所以,那些不如你坦率的普通女生一般是什麼樣的?」

芝昕嘆了口氣,又是一陣水花聲。

怪不得,芝昕的聲音聽上去比平日更懶散,像是沉在泡泡裏一樣。

「那倒不會,我對你的信任勝過老爹,我更擔心他一天到晚跑到外面去釣魚,招的一身魚腥味,惹老媽生氣。」

「其實我也不是很擔心啦,畢竟哥你總是像個老爺子一樣,想必心態肯定也好的要死。不過這種事你得說出來讓大家知道,不然別人總會多想的嘛。」

「喫到了嗎?」

「也是。」

「喫到了,沐浴露的泡沫,好苦,yue……」

「聽起來有點殘酷。」

「呵呵,那倒是。」

我想了想,又問到:

對大多數人來說,初中應該都算是自我意識覺醒,開始想要有自己獨立空間的一個階段吧。有這些那些的擔憂都是正常的。

「況且,我根本不寫日記。哥哥你寫嗎?」

「你知道的,這種浪費時間的事情我絕對不會幹的。」

「正經人誰寫日記吶。」

「正經人肯定不寫日記啊。」

我們一起說完,然後一起笑出了聲。這種不需要提醒的默契感,只有那麼幾個人可以給我。

當得知她要到外地上學時,我還悵然若失了一段時間;畢竟在我的記憶中,我們一向是形影不離;雖然不是血親,卻比一般兄妹更上一層。

「那,沒事的話我就先掛了。你浴缸泡了也有段時間了,該出來了。」

「知道啦。」

一陣水聲後,我聽見電話那邊的芝昕輕笑了一下。

「說起來,我還給你準備了點驚喜,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吊我胃口吶。」

「嘿嘿,你就去猜吧,拜拜。」

「拜拜。」

掛掉電話後,我舒了口氣。

雖然沒有什麼實質上的進展,但得到妹妹的支持後,心裏那種無名的焦慮確實減少了些。

那麼,既然已經有了點目標,就該乘勝追擊。

「喫完這個鴨頭早點睡吧。」

勞逸結合也是很重要的。

在我印象裏,陸硯棠沒有什麼可以稱得上朋友的存在。

我不知道她爲什麼要這樣刻意避開其他人,是在害怕還是無聊,答案顯然來自於過去。

「我叫姜歌,剛來的新老師。」

首先,我不覺得做出任何一個選項都算得上完全的錯誤,其次我不反對這種說法。

「說起來,我有點事想要找一位同學,你可以幫幫我嗎?」

不需要具體的時間,時間的鏈接相比上次緊密了許多,只是將時間暫停便能感受到那種拉扯感。

少女直接無視了少年的吐槽,徑直抓住了我的肩膀;我不由得愣了一下,沒來得及把她推開。

我轉過身,一位少女正揹着手看着我,巧笑嫣然;在她身旁,一個熟悉的男生正在嘆着氣。

「當然是叫你啦。」

「總之,我做一次自我介紹,我叫鹿銜枝。」

「在一班哦。」

裏面夾着的是一張一張的照片,青澀的陸硯棠,青澀的人;幾個女孩和她手拉着手,一起笑着。

陸硯棠幾乎沒有在大學裏留下任何證明自己來過痕跡。

女孩點點頭。我輕笑一聲,用盡可能溫和的聲線說道:

我從地板上爬了起來,手中拿着一本冊子;這是我在她的牀底下發現的。

「啊,老師在這邊是在吹風嗎?」

至少,我不相信她是不願意去交朋友的。不然,我又算是什麼。

如果你看到一個連朋友都沒有的女孩還沒來得及在這個世界上留下自己的痕跡便消失了,而你湊巧有這個機會可以給她一個後悔的機會,應該很多人都會選擇這樣做的吧?

「是嗎。」

我認爲我的思考算是比較理性了。

確實如雲煥所說,莫名其妙的傢伙。

記憶裏的天空真的有這麼藍嗎?

我握緊鑰匙串,閉上眼;我好像已經開始熟悉那種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見的寂靜了。

「您要是想找她的話,您可以去閱讀室找找。」

我有這麼惹人注目嗎,剛纔從走廊那邊過來時也是時不時有視線瞟過來。

是她不能嗎?只是她不想。

「啥呀,胡言亂語。」

這算是哪樣,女校特有的習俗嗎?

「不要,憑什麼,雲煥你是不是和班長關係好,就不想我和班長好?嗯?」

「喂。」

我睜開眼,鼻息中是有些潮溼的悶熱空氣;我就這樣站在走廊盡頭,靠着欄杆,眼前是一片蔥鬱的綠。

同樣的,我不會有任何的負罪感。這些思考並不矛盾,我只是在見證一個不同於自己的人生。

「陸硯棠?她剛纔出去了。」

我在走廊上問窗口一位女生時,有幾個女同學正靠在門口手拉着手,偷偷往這邊瞟;我的視線一轉過去,她們又裝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

這個女孩是什麼意思?她不是知道我的名字嗎?

女孩清了清嗓子,然後驕傲地挺起了胸脯。

「是啊,天氣很好,我也回想起了一些過去的事情。」

「原來如此,在這個方向嗎?」

在她的痕跡還沒在這個世界上消失時,我去過她的學校;當時爲了效率,我發動了一些比較過分的能力,然而得到的結果卻是徒勞無功。

透明的,如煙的綠色,在午後的陽光中籠着不真實的金色紗衣;遠處,操場上的女生嬉笑着,很遠很遠。

「你知道陸硯棠同學嗎?」

「謝謝。」

隨便編點理由把她支開嗎?

太陽彷彿帶着濾鏡一般,沉浸着讓人懶懶的睡意;我抬起頭,天藍得有些不可置信。

相冊?

我向她隨意地揮了揮手,順着她指着的方向走去。能碰上這種熱心的孩子,看來我運氣不錯嘛。

在猶豫了一秒後,我選擇翻開了冊子。

我不由得愣了神。

「來,班長也試着這樣介紹一下自己吧!」

初中時候的陸硯棠已經有幾分現在的內斂與成熟了,但總體而言還是那個惹人憐愛的小女孩;而她一旁的女孩雖然不算美人,但也帶着那個年齡段女孩特有的乾淨。

我對那個女生說了聲謝謝後邁開了腳步。在經過剛纔那幾個拉着手的女生時,我對她們禮節性地笑了笑,結果惹起一陣咯咯的笑聲,然後她們相互推搡着,微微紅了臉。

我嘆了口,然後半側過身,用平淡的語氣對她說道:

「找到了。」

「回溯。」

「真是的,都說了你別總想着纏着人家,姜歌喜歡一個人待着。」

說完。她又抓住了我的手,眼裏閃閃發光。

女孩滿臉的笑意如初夏的熱度,讓我手足無措。

「知道呀,我們的年級第一呢。」

「叫我?」

「啊,好呀。」

「……所以呢,你要做什麼?」

十三四歲的孩子總是容易去相信。面前的女孩雖然眼中帶着好奇,但我一搬上了職業性的笑容,她便沒有了任何疑惑。

我微笑了一下,將眼底的情緒盡數藏起,看向一旁的女孩。

只是,她的眼神莫名有些熱情,讓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果然不會太順利啊。

你或許還會問,怎麼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女生連一個說得上話的朋友都沒有,那我只能說,很遺憾,這確實是事實。

我說沒有,是因爲我確信至少現在沒有。

「我是來介紹自己的呀。反正班長你肯定只知道我的名字,根本不認識我這個人嘛。」

我拿着相片,沉默了一會;相片雖然已經有些發黃了,依舊看得出曾經的模樣。

我順着走廊往前,一路上皆是有些年代感的物件。銅質電鈴,刻着字的防人器箱,以及窗外看不見頂的合歡樹;拋開女校以及寄宿制這一點,和我們全日制的初中也沒有什麼差別。

就是這個了。

「你知道她在哪個班嗎?」

我一度闖進了陸硯棠的生活,佔據了她的視野,奪去了她的思考;以一些人的理解而言,是我告訴了她逃避這種選項,我也應爲她的錯誤負責。

「對。」

這大概是陸硯棠要求的,去普通的寄宿制學校,和同齡女生一起學習,一起生活,這對一直獨來獨往的她來說大概是種嚮往。

那麼實際上又如何呢?

我的一項能力,可以看到身邊的人與某一個選定對象的連線;絕大多數都是幾近陌生人的白色細線,摻雜着些許代表感興趣或者在意的暖色線條,一直通向走廊盡頭的某間教室。

然而,我同樣在這其中看到了代表不感興趣和討厭的灰色線條,而大多數源頭正是來自她所在的一班。

「……「

我輕輕拉開閱覽室的抽拉門,一股屬於紙質書氧化後特有的厚重味道撲面而來,將我壓住;我不由得放輕了腳步。

斑駁光影將古舊的閱讀室劃作國際象棋的棋盤。在我的印象中,好像所有的老圖書館都是這樣的:木製的桌椅,一直壘到天花板的書架;褪色的書皮,窗邊搖曳着的香樟樹葉。

熟悉。

只是,至少在我的記憶中,我沒有在圖書館找到過野生的熟睡少女。

在幾乎被書架淹沒的深處,她靠在手臂上,旁邊還散落着幾本彩色封皮的小說正攤開着。我屏住呼吸,在她身前的椅子坐下。

少女熟睡着,細微的吐息聲幾不可聞;她長得有些讓人心驚的睫毛透着陽光的亮色,被照做琥珀色的長髮披在肩頭,背伴着每一次呼吸起伏着。

我愣了一下,猛地驚醒,意識到這種盯着睡着少女看的行爲相當失禮。

但是,我應該做什麼呢,是把她叫起來?那是不是有些過分……還是在這裏等着她?

就在我猶豫着的這段時間,女孩囈語了一聲。我抬起頭,卻與她帶點朦朧的睡眼撞上。

「……啊,你醒啦?抱歉,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唔!沒事,沒事的。」

少女霎時紅了臉,慌忙坐起身,理了理帶點雜亂的髮絲與校服。她的視線躲閃着,一邊把桌上散落的書堆作一摞。

「我還是得說一聲對不起。」

看着她慌張的樣子,我不由得感到一陣心虛。不管怎麼樣想,我剛纔的行爲確實有些失禮數。

「沒事的,我沒有放在心上。只是……」

不過,倒是可以理解,畢竟現實中筆記的內容都被改變了,那這段過去被一起改變也是合理。

「這可不行。得到了誇獎要好好地接受,不然很可能被當作自傲。」

「您說的對。」

「況且,您也看得出來,我沒有可以一起出去玩的同伴。」

嗯?她還記得上一本日記中發生的事嗎?

「唔,我姑且還是有朋友的。」

「——以爲,您是專門來見我的,這樣……」

「不用說,陸硯棠小朋友肯定是那種鄰居家的孩子吧,又是年級第一,還一個接一個的拿獎。從你的同學中聽到你的名字時,我還覺得有些驕傲。」

「你猜。」

「……哎?這是……」

「這,這樣有些難爲情……」

「只是,我確實覺得自己沒什麼了不起的。只是比別人稍微會讀一點書,有一些自己的興趣罷了。」

話說,現在怎麼輪到她向我道歉了。

她的語氣中還是帶着幾分羞意。短暫的停頓後,陸硯棠問道:

我推開一旁的窗戶,初夏的柔風頓時拂過我的髮梢,帶着草木的味道;在綠得難以想象的映影投射下,就連古舊的閱讀室也顯得煥然一新。

陸硯棠臉上的笑容帶了幾分無奈。

「抱歉抱歉,我看到你這麼認真的樣子,沒有忍住想逗逗你。」

「學長怎麼在這裏?」

女孩露出我從未見過的驚喜表情,一下握住了我的手。我對她突然的動作沒有預料,一時間瞪大了眼睛。

我愣了一下;少女緊緊地盯着我,眼中帶着些許不安與期待。

女孩臉上迷惑的表情有些過於可愛了,我沒有忍住笑出了聲。

「我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

「原來是這樣。」

「那,那個,先生……」

「看來你還在練鋼琴,真是太好了。要是你中途放棄了,我會覺得很可惜的。」

然後,像是被自己的大膽嚇到一樣,少女再次低下頭,耳朵紅的像滴血一樣。看到她這副模樣,我把下一句話憋了回去。

我把目光放回少女身上,發現她正向着窗外望去,不知哪裏學生的笑聲顯得很遙遠。

「額,沒事。」

「我的名字叫姜歌,況且我還是學生呢,你還是叫我哥哥吧。」

「在你看來或許是,你的同學大概不會這麼想。」

「我倒是不奇怪,畢竟你在小學的時候就是這樣獨來獨往的。」

「初中生活過的怎麼樣?感覺有收穫嗎?」

陸硯棠突然在這裏停住。我挑了挑眉,追問道:

「從那天后,我就沒見到過您,即使問爸爸也沒有結果;我好幾次懷疑,我只是做了個美好的夢……」

女孩屏住了呼吸。我看了看她修長的手指,微微笑道:

少女沉默了一會,一對星辰般的眸子依舊緊緊盯着我,看得我心裏有些發毛。許久,她慢慢地開口說道:

其實,我確實是來見你的哦?不如說,從一開始我的眼裏就只有你。

「果然——!」

陸硯棠略帶生硬地說道。

「以爲什麼?」

「所,所以——」

「你在賭氣嗎?」

「好,好的,姜歌學長。」

「我本來都不怎麼抱希望了,結果您又出現在我的面前;還好我提前問了,不然我還以爲——」

「哦,我聽說有位以前的老師離職來了這裏做老師,我正好學校有空,就想着來拜訪一下。」

「那你叫我學長或者前輩吧,先生總感覺聽着很老。」

女孩頭頂好似冒出了蒸汽一般。不是,畢竟是開玩笑,倒也不用這樣害羞吧。

「嗯,謝謝您的誇獎,其實我覺得這些並沒有什麼……」

陸硯棠把書本捧在胸口,微微笑着,輕聲說道:

「這樣啊。」

「嗯,算是有吧。」

女孩的神情黯淡了些,我微微眯起眼。

「難得的週六,天氣這麼好,不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嗎?我聽說你們學校週末是可以出門的。」

我沉默了幾秒後,嘴角露出一抹弧度。

女孩舉起一本書(霍亂時期的愛情故事?這個年紀就讀這種書嗎?),遮住了半邊臉,一對眸子直直盯着我看。而後,她緩緩地開口說道:

美好的夢嗎?這個形容倒是恰當。女孩吸了口氣,聲音急促了些:

也許是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陸硯棠啊了一聲,連忙鬆開手,臉頰紅了一片。

「比如?」

「對,對不起,我有點太激動了。」

出現啦,天才的專用口吻。

「那個,要是我認錯了,還請原諒。但……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少女微微嘟起嘴的樣子也很可愛,我不由得放鬆了些。

陸硯棠眨了眨眼,而後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是我的室友。」

說完,她把手中這本書給我看;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注意它。

正是當時,她坐在石凳上看的那本言情小說;我還在想她怎麼會接觸到這種類型的讀物。

「這是她送給我的。」

「是麼。」

我微微一笑。

「那你不去找她玩嗎?」

女孩低下頭,一下子顯得很沮喪。

「她轉學了。」

「原來是這樣。」

我們一時間沒有說話。我看着陸硯棠,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初中時候的我,也有過這種煩惱嗎?

新城的五月與六月總是籠在潮溼的梅雨之中,記憶裏的天空也是灰濛濛的。

我只記得,那時我總是跑到六樓的鐵門前,用藏着的鑰匙開門,坐在天台的邊緣望着遠處的煙雲。

偶爾,雲煥也會來找我,順便帶上有些煩人的鹿銜枝(被迫)。

「哦哦,這裏好高,看出去好遠哦。」

「小心點,你站的太外面了。」

「沒事沒事,我纔不會——唔啊!」

「都說了,你這笨蛋——!」

女孩遲疑了幾秒後,輕輕搖了搖頭。

「對,特殊。就像你手中那本小說,就像天空懷抱的星星。」

我長舒一口氣。明明有許多能說的,但我卻只想出了這種話。果然,我不適合開導別人。

算不得很難理解的事情。這樣一個優秀的孩子,平時又喜歡一個人待着,免不得會有人說些閒話。在來自於外人的惡意中,嫉妒是最純粹,最沒有道理的一種。

「你和同學的關係應該還算好吧。」

女孩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就算沒找到,也不要留下遺憾。

不快樂。

因此——

「不。因爲那時您毫不猶豫地握住了我的手,帶着我一起走上舞臺。我還以爲,您是一個很開朗的人。」

孩子的煩惱皆是如此,平淡卻又無解。那些對於成年人來說熬一熬就能過去的痛苦,對他們卻不一樣;或者說,成年人也不過是習慣了孤獨的孩子罷了。

「說起來我上初中的時候,我朋友也很少。」

哪怕如我,也在時間的沖刷下,一次次變淡,一次次變得越來越可以接受。回望過去,拋卻了所有多餘的情緒,浮上心頭的唯有二字。

對我來說,有許多許多的特殊。

女孩臉頰微微醺醉。開朗嗎,沒想到有朝一日會有人用這種詞語來形容我。

「未必。」

「但是,有會感覺不太舒服的目光對吧?」

「找不到也很正常。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其實最終都是找不到的。」

誰又不是這樣走過來的呢?

「您嗎?」

「但你看着很介懷。」

「如果找不到,怎麼辦?」

不得而知,每個人的人生都只有一次,也只屬於自己;即使現在我坐在如此近的地方看着陸硯棠的人生,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想起姜芝昕說的話。像我們這樣的人會懂得無視,可以一笑而過,那十四歲的陸硯棠呢?

「你也去找找屬於自己的特殊試試吧。」

不過,就算我這麼說,你也未必可以明白吧。畢竟我們是完全不同的人,從思維方式再到人生態度,都截然不同。那些我絕對無所謂的,對別人來說就未必。

如果是我所認識的那個陸硯棠,她會把所有這些小情緒吞進肚子,換上如假面般的笑容。

「我的朋友也是這樣說的。」

「她還在的時候,我也覺得無所謂,只要我們兩個在一起就行了。」

我伸出手,摸了摸眼前少女的頭,那觸感有點像是某種小動物,很舒服。

「她說,她的父親四處做生意,所以她也跟着轉了許多學。她對此也是無能爲力。」

但此刻,坐在我眼前的只是一個剛剛青春期的孩子;她有着自己的浪漫,有着自己的遺憾,有着自己的不甘,以及漫長如雨季的多愁善感。

「我覺得你不用去在意那種視線。」

在新城大街上行走着的人,許多都是面目不清。擦肩而過的時候,我不認識他們,他們也不認識我,我們一同平凡着,一如所有活在城市中的人們。但不管是誰,時間總是平等地推着所有人向前。

「是。」

「我不想麻煩父親。是我想要來讀普通中學的,我不能半途而廢。」

我用輕鬆的語調說道。陸硯棠望向我,眸子一眨一眨。

你考年級第一拿獎又不是你的錯,你憑什麼要感到愧疚?

「我,只是,有些傷心。」

「特殊……?」

陸硯棠撫摸着書脊,低語着。

「你覺得不開心的,換一個學校也可以。」

只是,你不會再像這樣一直抬着頭,望向不可見的未來。那不是你該看的東西。

我緩緩開了口。

陸硯棠搖了搖頭。

「你覺得,你的初中生活過的開心嗎?」

「換一個地方重新開始的話,就會有不同嗎?」

其實就是這麼簡單。沒有刻骨銘心的失去,也沒有難以接受的痛苦。

「只是因爲你很特殊罷了。」

但即使這是必經之路,也不能說這種愁緒是無病呻吟。我們本來就是在不斷的適應與接受中變得成熟。

「很意外嗎?」

可惜。

「是啊,很自閉的那種。我上學基本不和別人說話,一個人待在角落裏看書寫作業。」

「準確來說,是隻有兩個。」

女孩眨了眨眼。

對於這種過於親密的動作,陸硯棠也沒有表現出反感,有些扭捏。

「嗯,倒是沒有關係不好的人。」

……諸如此類,大多數時候很安靜,偶爾又會有些吵吵鬧鬧。

夕色下的女孩抬着頭,她的眸子裏盈着極彩色的反光;沐浴在橙色輝光下的她,還不知道什麼叫過去;她只是在過着自己的當下。

但她的朋友走了;女孩的笑容中摻雜進了落寞。

「既然是學長說的,我就,試試吧?」

「你會覺得自己被背叛了嗎?」

「我對您來說,很特殊嗎?」

如果沒有他們,我會不會覺得這三年會變得難熬,留下無數遺憾。

「說不定就找到了呢?」

「真乖。」

就當是被我騙了吧,不會是壞事的。

我們面對面在窗前坐着,吹着向晚的風;不知不覺,遠處的笑聲已經變成像是背景音一樣的東西。

紅色的跑道,綠色的草坪,滿眼輝煌的金色,一切都如往常一般。

「傻鴿,快點走啦。」

「我還要做值日。」

「真是的,我們來幫你做。」

「我也要嗎?」

陸硯棠託着臉頰,髮絲微微拂動。這個角度看,天邊的流雲好像掛在她的鼻尖,剛起的半輪月影則在她的頭頂作光環。

「我現在,確實有件想要做的事。」

「說說看。」

「我想要,試試小說上的場景。」

女孩紅着臉翻開書,給我看了看某一頁做了記號的內容。兩位學生戀人在夕陽下許下未來的諾言,很經典的橋段。

「倒是很簡單,不過難得提點要求,你不想要再刺激一點的場景嗎?」

「唔,太過那個的,不太好。」

女孩羞澀的樣子也是相當可愛。有時看到她,我便回想過去。大概所有的男生都幻想過,能在最好的年紀遇到屬於自己的那個女孩;而這對女孩來說大概也是一樣的。

在相同的年紀,我們看着相同的天空,想着不同的未來;而最終,我們也總是要回歸現實。

但現在,難道不正是那最好的時候嗎?我們這樣相對而坐,和小說的橋段相比也是毫不遜色了吧。

所以,我只是微微笑着,把手放在女孩的手上。

陸硯棠顫抖了一下,而後放鬆了身子。

攤開在桌上的筆記,被風吹得翻動。從某處開始,好像換作了另一種更偏向亮色的筆,內容也多了起來。我拿起日記本,隨便翻了幾頁。

後悔就是這樣一種東西,你會覺得悵然若失,會想着要是過去能夠改變就好了。而真的回到過去了,反而不知道該從何處着手

「嗯?看來她後來交到朋友了。」

十月,不會再有多久了。

「等到那時——」

視線模糊,遠去。面前少女的笑容幾不可見,唯獨她的聲音卻傳入了我的耳朵。

「呼,有點冷。」

「……」

這段過去依舊是沒有陸硯棠的蹤跡。畢竟比起突然的暴雨,連綿的小雨更加難以躲開,更讓人手足無措。

我握着鑰匙,發現自己已經坐在那間臥室的椅子上,正抬起頭望向窗外。

那麼,這次算是解決了嗎?

換句話說,這也是一種無法代替的體驗。

「等着我吧,等到我們都準備好了,我會來接你的。」

三月裏的小雨 劉文正

晚上的氣溫有些降下來了,秋天就是這樣。哪怕是晴朗的天氣,到了早晚依舊會有涼意。

我放下日記。

落地窗邊,某種不知名的觀賞菊開了;而這只是第一步,一個星期後,秋天會展現它真正的模樣。

我會等您。

應該說,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只要肯張嘴,人就不會真的孤單。

真羨慕你,還擁有着那麼多的時間吧。所以,去分一些給未來的你吧。

等到那時,百花綻開,或許所有的願想都會悄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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