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韓宥辰所長
《我培育的S級們》 · 根序 · 3.2萬 字
隔天,陶賀民就聯絡我了。
「『後山海鷗』的實力絕對沒問題。他平常專門協尋失蹤的家人或小孩,偶爾也會替人查點情報。現在的小孩幾乎人人都有手機,所以我之前幫過他幾次。依我看,他八成是把徵信當興趣在玩的有錢人。」
陶賀民用指尖推了推眼鏡。
「也就是說,他把情報轉賣出去的可能性很低。最重要的是,他欠我不少人情。要是跟我翻臉,喫虧的是他。」
如果隨便把我要找的人交給別人調查,以後很有可能會走漏風聲。雖然我在名單中混了幾個煙幕彈,但還是希望調查的人嘴巴夠緊。
「真的可以相信他嗎?」
「至少他沒出賣過我的情報。長期合作下來,他也很清楚我的能力。」
迴歸前,陶賀民從沒罵過那個「海鷗」,看來他們的關係到那時都沒鬧翻。既然如此,那個人應該值得信任。
「幫我轉告,請他儘可能仔細調查,範圍也拉廣一點。」
就算是我曾經認識的人,在不同環境下也可能變樣,例如被情感牽動,或是暗中受到威脅。正因爲他們是好人,反倒容易踏入陷阱,選擇背叛。
爲了避免那種事發生,我必須提供安全的環境和足夠的信任。撇除那些過度貪心、性格乖戾的人,只要讓他們覺得薪水豐厚、福利優渥,且能一輩子安穩地待在這裏,就算是爲了自己着想,也不會有人輕易選擇背叛。畢竟,人通常都會選擇不愧對良心、富足安全的道路。
我要先觀察他們周圍潛在的危險,必要時予以排除,再把人一個個安置進來。但公司纔剛起步,工作量可能會有點大就是了。
「對了,黃金倉鼠什麼時候會送來?」
「啊,聽說這次有海外公會嘗試馴服,但隊伍成員全都是上級獵人,沒拿捏好力道,結果把牠弄死了。」
陶賀民驚訝地張大了嘴。
「我的金童啊!」
這名字也太土了吧。
「反正牠是會重置的地下城BOSS,可以再次攻掠,別擔心。成功馴服之前,牠就只是有害的野獸而已。」
「話是這麼說沒錯……」
「第二次攻掠應該就會成功了。地下城有重置時間,得再等一下。」
「第一個理由,當然是投資報酬率。當時歲星公會長已經不需要任何協助,其他S級獵人也逐漸站穩腳步了。既然要出手,自然要看得長遠一點。至於另一個原因……是你。」
「他擁有遠遠超過其他獵人的力量,運用起來也毫不猶豫,看起來卻很孤單。平常完全看不出來,但他偶爾會盯着手機發呆,或者陷入自己的思緒裏。」
我想直接問他詳細情況,但一直聯絡不到人,訊息也都沒回。他明明說過沒有平民傷亡,應該不至於這麼忙纔對。
「藝琳,手指放下來。」
「雞蛋分兩個籃子放,風險也比較低。總之,目前名義上是登記成『騎獸飼育所』。」
石施明回想起當時的宥賢,露出一抹苦澀的笑。
「對了,你不要一直威脅別人,說什麼養不了倉鼠就拿不到騎獸、拿不到明宇做的裝備。」
石施明說,正是因爲那一點點共鳴,讓人看見那個強大到幾近完美的少年其實也需要他人,所以大家才能更緊密地凝聚在一起。
聽說這棟大樓的獵人突然流行起養倉鼠,石白似乎也領養了一隻。陶賀民甚至多佔了一間空房,專門做寄養服務,代替攻掠地下城的飼主照顧寵物。他本來就會把網路上被轉手或棄養的倉鼠撿回來安置,現在還能幫牠們找到新主人,這倒是不錯。
「不,石組長也不知情,而且你是爲了宥賢着想。」
很有道理,但不知道爲什麼,我腦中一直浮現宋泰源室長的臉。總覺得我們像是什麼過勞同伴之類的。
只要再對藍藍用一次「我的寶貝最棒」,牠應該就能完全成長。另外得快點把可麥特和獨角獸們培養起來,貝拉蕾也已經套用關鍵詞了。等藍藍長大後,不曉得還能不能繼續養在花園裏。現在時不時就有民衆投訴,等牠的體型翻倍,一定會有更多人覺得危險。
「這段時間,垓埏會持續提供支援,你不用急,先確認對方靠不靠得住。還有,韓宥辰所長,你也該開始經營自己的形象了。」
「對了,宋泰源室長最近是不是很忙?」
這個理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當時,宥賢表現得像是要跟我徹底切斷關係,石施明的選擇怎麼會扯到我身上?難道是因爲那種連親人都能果斷割捨的決斷力?
「聽起來有點可怕。」
「請找專業人士協助,臉蛋和身材都必須維持在最佳狀態。重點不在好不好看,而是你有沒有好好管理自己。人在第一次見面時,最先接收到的就是視覺資訊,對方會下意識從外表推測你的性格、背景,甚至能力。」
當然,最理想的還是幫牠找個搭檔,一起跑地下城,不然就得像和平一樣,拿到「幼體化」技能纔行。
「我想說就在這裏喫,跟石組長一……」
石施明一臉欣慰,我的笑容反而淡了下來。
我一直很好奇這件事。覺醒前的宥賢只是個普通高中生,起點跟那些已經站穩腳步的S級獵人完全不同,更別說除了歲星之外,多數大型公會背後都有企業支援。
石施明說,可以考慮推出官方角色周邊。嗯,和平娃娃確實很可愛。
「是嗎?」
「當然,每次寄養我都會記錄牠們的狀態,還有主人怎麼對待牠們。」
不過,評價好的獵人,確實比較值得信任。之後找飼育設施的人手時,或許可以參考一下他的紀錄。
陶賀民站起來,轉身就對後面吼:「旻義!我不是說不要再去弄『小吱』了嗎!」
「什麼?」
聽到宥賢的話,藝琳也點了點頭。
「那不適合你。」
到時候,我應該也接下第一件海外公會的騎獸委託了吧。聽說已經有幾個公會獲得幼獸,想必也很快就會找上門來。
「你後天要和歲星公會長見面,對嗎?」
「真正照顧他的人是你。最近公會長看起來真的很幸福。」
「啊……好。」
「就算是這樣,能早點遇到值得信任的人,做起事來肯定更事半功倍。我可以問一下,你當初爲什麼會選擇幫宥賢嗎?」
「領養的人都有做紀錄吧?」
「之後你還會需要不少一般員工。」
「你的皮膚狀況很好,不需要大整理,不過若想維持下去,就得持續花心思在上面。如果能再透亮、氣色再好一點,對整體形象會更加分。」
「我嗎?啊,是需要有人幫忙打理造型沒錯。」
地下城的等級越低,重置時間越短,所以不用等太久。
「怎麼能說是威脅!我從來沒強迫他們!那些人自己說要養,本來就該負責吧?這些孩子一輩子就這麼短耶!」
「宥賢有你在身邊,真的很幸運。」
「反正胳膊是往內彎的。」
石施明斬釘截鐵地說。
「單純飼養怪物的設施到處都有。這次破壞者公會委託了S級怪物,我建議藉此機會正式轉型,把『騎獸』與『地下城怪物』做出區隔,建立對人類有助益且親切的形象。聽說日本那邊,也出過好幾款角色周邊。」
「以公會長的實力,不管誰在他身邊,應該都不會有太大的問題,畢竟他本身就握有實質的力量。」
「除了我哥,我誰都不喜歡。」
石施明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
「這三年來他笑的次數,還不如和你待在一起的半天多。你們能和好,真是太好了。我都不知道他是怎麼撐過那三年的。」
「能被那樣強大的人需要,本身就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他還那麼年輕,年紀既是他的弱點,同時也是優勢,也因此有更多人厭惡你,把你當成讓公會長受苦的原因之一。」
「沒問題,上帝。」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要先做名片。」
宥賢冷冷地打斷她。藝琳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
「我其實比較喜歡深一點的膚色,看起來比較健康。」
「外貌的部分。」
藝琳蹦蹦跳跳地朝我跑過來,宥賢也在。
「啊,韓宥賢你這傢伙真的是……」
藝琳一把抱住我的手臂,宥賢也走近,貼到另一側。
「我纔是,請你多指教。我相信,你一定會好好照顧公會長。」
「嗯,確實不輕鬆。不過,我們不都走過來了嗎?更何況,現在還有韓宥辰所長作爲他可靠的後盾。」
我們往公會內的餐廳走去,路上繼續聊着飼育所和垓埏合作的細節。
「那我也要一起去!」
還是乾脆在上級獵人訓練所附近,蓋一座「成體怪物飼育場」?那附近幾乎沒有民宅,山倒是很多,可以讓牠隨心所欲地活動。而且,以藍藍的性格,一定會和來訪的獵人玩得很開心。
「不是『怪物飼育所』嗎?」
「跟其他S級貼太近感覺很不舒服。」
「大叔!」
「我有幾個人選了,不過專業領域還是得另外找人。」
「因爲我?」
話說完,石施明從座位上站起來。
石施明抬手點了點自己的臉。
有這個必要嗎?
「目前先由垓埏支援,但之後你還是得準備專用車和隨行人員。按照獵人圈的常態,座車要用地下城掉落物打造的特殊車輛,隨行人員至少要有兩名以上的上級獵人。雖然諾亞獵人跟在你身邊確實很體面,但他不可能隨時都在,你還是得再另聘幾位輪替。」
我原以爲,他會把設施並進垓埏,沒想到我一提要獨立經營,他就出乎意料地表示贊成。
石施明低頭致意。
「你們兩個怎麼老是把我夾在中間……」
「你在垓埏啊?我本來還想回家跟你一起喫午餐耶!」
「造型當然重要,但我指的是你整個人。」
「那種毫無防備就貼在一起的感覺,真的有點怪。不過,如果是信得過的人就還好,像賢雅姐。公會長的話,最近也還算可以接受……」
不是三年,是八年……
「關於這點,我誠心地向你道歉。」
石施明拿出手機,咧嘴一笑:「騎獸飼育所所長,韓宥辰。我已經找好用地下城掉落物製紙的廠商,明天應該就能做出來了。」
「所長」這個稱呼,感覺壓力有點大。有了正式頭銜後,肩膀上的擔子好像一下子變重了,難怪人家都說名片要先印。
我把飼育設施的法律問題交給石施明處理,所以去了一趟垓埏找他。
「那就拜託你了。」
原來是盯着參加成賢齊生日派對的人……下次他乾脆直接辦在國外吧,讓宋泰源先生好好休息一下。
「對。」
「沒錯。以後也請多多指教。」
「是牠自己傳訊號說想出來的欸!」
他說得完全正確,但我已經開始覺得累了。當初迴歸時,我明明還打算這輩子要當米蟲……不過,跟過去比起來,現在不管是身體還是精神,確實都算是過得比較舒服了。
「他應該在監視海外S級獵人的出境情況,所以比較忙。」
這傢伙怎麼會在這裏打工?又沒人叫他來。
我突然想到,這或許是確認人品的好方法。
「啊,原來如此。」
多虧他,宥賢應該少走了不少冤枉路。
「那你爲什麼選擇宥賢?」
「那段時間,很難熬吧?」
「簡單來說,是我主動去找他的。世界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我不可能什麼都不做。在那之前,我已經把其他S級獵人都見過一輪了。」
「祕書室成立後,這些事自然會有人幫你處理,累是不會太累,但基本的管理常識還是要懂,這樣才能判斷下面的人有沒有把事情做好。否則要是傻傻被牽着走,那就麻煩了。」
「好。」
我身邊的石施明不知何時已經消失無蹤。怎麼回事?
更何況,在這個時間點,事情其實還沒有那麼嚴重。迴歸前,我們的關係是在我覺醒後才惡化。我記得過去的一切,心裏免不得有些疙瘩,但也清楚他終究是爲了宥賢。想到這裏,我露出了微笑。
「所以我才覺得,自己應該待在這個人身邊幫他。當時,我覺得那是因爲公會長還太年輕。但也正是那種模樣,沖淡了他身上那股不像人類的違和感,讓我明白他其實也會感到孤單,會擔心、會不安,有時甚至看起來很悲傷。正因爲他會受情感牽絆,公會才能順利建立並維持下去。光靠恐懼,絕對撐不起一個健康的組織。」
「剛好到午餐時間了,我們簡單用餐,邊喫邊聊吧。」
「你剛剛藏了什麼?又喂牠喫糖了對吧!」
「我纔要謝謝你,把我弟照顧得那麼好。」
我知道妳很生氣,但不能只比出那隻手指啦。
「樸藝琳可以接受別人,但我不行。我只有哥。」
「嘔!飯都還沒喫就想吐了。」
哈哈,真受不了這兩個孩子。
「好了好了,我餓了,先去喫飯吧。」
希望他們別在員工餐廳吵起來。
✲ ✲ ✲
咻——
匕首劃破夜空,直射而來。A級獵人盧卡斯扭動雙腿,巧妙地避開直衝腳踝的攻擊,讓刀鋒擦過靴底。光是那一瞬,A級裝備的靴跟就被削去一大塊。匕首「喀嚓」一聲,在牆面劃出巨大的裂痕,深深嵌入其中。
「該死!」
盧卡斯咒罵着伸出手,透明的防護罩纔剛成形,一道人影已經衝到面前,朝他轟出一拳。
轟隆隆!爆裂聲震盪開來,防護罩瞬間粉碎。
那可是S級防禦技能,足以抵擋大部分S級怪物的攻擊,此刻卻連一擊都撐不住。
盧卡斯盯着近在眼前、裹着黑影的拳頭,狠狠咬牙,接着迅速壓低身子。宋泰源彷彿早就料到他的動作,屈膝猛擊他的上半身。
「呃!」
繼膝蓋攻擊後,宋泰源順勢張開方纔掠過的拳頭,往下扣住盧卡斯的後腦,把他往自己身邊拉,另一隻手肘毫不留情地重擊脊椎。刺耳的骨頭碎裂聲響起。
換作一般人,早就當場斃命,但A級防禦系獵人的身體還撐得住,意識尚存,只是失去了戰鬥能力。
宋泰源用鋼絲將人綁住,隨手丟在地上。盧卡斯吐出血水,兇狠地瞪着站在眼前的他。
「不過就是,咳……碰了幾個非覺醒者而已!還只是輕傷!在我們國家根本不算——」
「這裏是韓國。」
宋泰源用平淡又沉穩的嗓音,平穩地說:「韓國嚴禁覺醒者傷害非覺醒者。此外,上級獵人拒捕及逃亡屬重罪。」
「辛苦了,宋室長。如果我弟有什麼問題,麻煩你悄悄告訴我一聲,沒有的話就不用回覆了。你應該很累了,早點回去休息。」
「別擔心。說實話,我是最安全的。倒是你,既然成了所長,就乖乖待在飼育所吧。」
青年腳踩飄落的樹葉,如同踏着階梯般輕巧落下。
宋泰源看着他從無人能敵的猛獸,變得像只在主人身邊撒嬌的貓。
先前明宇把珠子借給宥賢,聽宥賢說,明宇讓他留着,所以那顆珠子還在他手上。
「我還有一顆。而且我也不會進什麼危險的地下城,就算真的出事,還能躲進打鐵鋪。」
即使聽了宋泰源的說明,盧卡斯依舊一臉不甘。
「韓宥辰所長,初次見面,你好。」
「明宇,我也不能沒有你。對我來說,你也是很重要的人,所以最後的那一顆,你千萬不要送人,一定要自己留着。」
「我也很想這樣啊,真的。」
「嗯,他要是遇到危險可以用,畢竟他經常進出地下城。」
「我等一下就回去。要我順便買什麼嗎?不用啦,你想睡就先睡,不用等我,沒關係。」
「那些傢伙能活着,還不是因爲我們!該死!要是沒有獵人,他們早就死光了!」
「好啊。」
我點點頭,伸手回握。她的手掌厚實堅硬,體格也不錯。我記得她不是覺醒者,但如果真的覺醒,能力值應該不會太低。
這倒也是。他們兩個都這樣說,害我突然有點沒自信了……果然還是得打扮一下嗎?
「嗯?啊,我是有這個打算沒錯。」
宋泰源看着他的背影,拿出手機。畫面上顯示一則訊息。
打鐵鋪需要整頓,至於石白的團隊……他們運作得很好,基本上不需要我插手。
「嗯,哥。剛結束。」
畢竟,「夏洛斯之珠」的材料,可是極其稀有的L級魔石「龍之心」。
金夏妍認真地說:「那麼,在正版標籤上印上和平的腳印,你覺得怎麼樣?」
成賢齊是那種在猛獸羣中也獨樹一格的怪物。宋泰源原本認爲,他絕不會讓韓宥辰和自己平起平坐,猜測他只是單純覺得好玩,隨時會將人踢開,沒想到他卻主動退讓,還伸出了手……
我把石施明提供的聯絡方式傳給明宇。
「來,這是我的名片。」
✲ ✲ ✲
「他應該是覺得久違地發現了黑馬吧,不過你別太被他牽着走。他很喜歡幫人塑造形象,能力確實不錯,適度配合對你有幫助。」
「原來如此。我也覺得連外貌管理都要做到那麼徹底,實在有點……」
迴歸之前,我根本不需要什麼名片,更別說上面還印着職銜,看起來真彆扭。
「感謝你的協助。」
「那你呢?」
「你連宥賢都一起照顧到,這樣我很過意不去。」
啊,有夠尷尬。明宇,你別笑了。
我喜歡穿起來舒適的衣服,最好寬鬆一點、沒有多餘裝飾,材質輕薄又柔軟。總之,我討厭那種拘束住身體的感覺,比如西裝之類的。然而,我現在身上正穿着量身訂製的西裝。
如果只是輕傷,本來可以和解處理,但上級獵人不服從法律,就是另一個層級的問題了。現實中,能約束這些人的手段本就有限,一旦秩序開始崩壞,事態將擴大到無法收拾的地步。
韓宥賢停在插着匕首的牆頭上,視線淡淡掃過緊閉雙脣的盧卡斯。僅僅短暫一瞥,盧卡斯卻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
「金夏妍法務組長,妳好。」
現在已經進入九月,天氣卻還是很悶熱,這種情況下還得穿得這麼正式,我的身心都覺得很疲憊。尤其光是現在的氣氛,就已經夠讓人心累了。
「要我給你那間公司的聯絡方式嗎?」
不只是明宇,這次我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人了。這或許是種奢望,但我依然如此期盼。
之後我們又聊了一些關於怪物的話題。除了周邊商品,她也提供了不少值得注意的情報。雖然對話有一半以上都在稱讚和平和嗶嗶有多可愛,但這也沒辦法,誰叫我們家的孩子就真的很可愛呢?
看起來是很體面沒錯,但石施明還要求我連平時的私服都得穿合身一點。在家裏他不會管太多,但只要出門,就算只是去附近的超市,他也要我注意儀容。
「嗯?」
隔天,爲了整備飼育所,我幾乎都待在垓埏,石施明的碎念自然沒少過。這也讓我發現,就算聲音再好聽,聽久了還是會讓人煩躁。就在我被他指手畫腳到快受不了的時候,終於到了和歲星公會長約好的時間。
名片上的聯絡方式,是爲了公務重新申辦的號碼。這樣一來,我手上等於有三支手機。第一支現在幾乎沒在用,好像可以乾脆停掉。
一直對辱罵充耳不聞的宋泰源微微蹙眉,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幸好沒再傳出多餘的聲響。
宋泰源猶豫片刻,最後沒有回覆,直接關掉手機。
聽起來,電話那頭的人似乎說了會等他回家。韓宥賢露出燦爛的笑容,柔聲地說着「很快就到家」,然後掛斷電話。重新轉頭看向宋泰源時,那原本柔和的神情瞬間變回冷漠。
「目前沒什麼不便,但事情一多起來,確實可能會變麻煩。我是不是也該去印張名片?」
「啊,原來如此。」
「在布偶上放小型擺飾公仔或雪花球之類的東西,一定很可愛。」
「那部分,你還是照做比較好。你之後會常常站在S級獵人之間,不能看起來太寒酸。」
話雖如此,這個世界何時會突然發生意外,誰也說不準。說不定哪天S級地下城爆發,或者上級獵人突然對其他人出手。要把這種等同於第二條命的珍貴道具交給別人,自己只留一顆,絕對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想怎麼做都可以,但一定要把恩惠帶好。」
「『韓宥辰所長』耶?」
聽說她平常專門負責更繁重的事務,尤其是獵人相關法規。她會與其他公會的法務團隊聯繫,在不逾越法律界線的前提下進行合作。
她怎麼會帶布偶來?今天不是要談騎獸飼育所和垓埏之間的法律契約嗎?
盧卡斯憤憤不平地說着,但一對上宋泰源冰冷的目光,瞬間閉上嘴。然而,見宋泰源沒有任何回應,他便更加囂張地破口大罵。
瞬間,他的腦海浮現那一晚,成賢齊把手機遞給韓宥辰的畫面。
「我早就聽說韓國有個姓宋的瘋子,沒想到你比傳聞還誇張!要不是腦袋壞了,有哪個S級獵人會對非覺醒者低頭?擁有力量,就該享受!又不是被閹掉的狗,上級獵人怎麼能——」
實際上,飼育所的相關事項還不到需要她親自出面的程度。即使如此,她仍提議要製作等比例的和平布偶,甚至設計成讓嗶嗶可以坐在上面的樣式。
「怎麼樣?看起來很正式吧?雖然我自己覺得有點壓力就是了。」
雖然我不信神,但如果祂真的存在,那我和明宇的相遇,大概就是祂看我喫了那麼多苦之後,送給我的禮物吧。畢竟,我們原本可能根本不會遇見。要是我回歸那天直接去了獵人協會,大概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他的名字和長相。能像這樣遇見他,真是太好了。
「確實不只如此。」
金夏妍一邊起身,一邊說。
「你要不要也趁這次機會,整頓一下打鐵鋪的體系?現在幾乎都是交給那些想分一杯羹、主動湊過來幫忙的人在管理。」
「聽起來是不錯,但妳今天過來,應該不只是爲了談周邊的事吧?」
宋泰源知道,這一定是韓宥辰交代的。他簡短婉拒後,韓宥賢沒有再說第二次,直接跳下牆離開。事實上,他願意開口說要載他一程,本身就已經很令人驚訝了。
「我可以把珠子借給藝琳嗎?至少在她去攻掠地下城的時候。」
聽完我的話,明宇掏出一顆「夏洛斯之珠」,朝我扔了過來。
「我認同。不過,和平其實不只幼體可愛,成體也很帥氣,所以我也想推出以成體爲原型的商品。」
「呃,那個,目前暫時是這樣沒錯。」
這件事一直讓我很掛心,現在總算鬆了一口氣。當然,我也希望藝琳永遠用不到它。如果連S級獵人都到了要動用傷害無效化道具的地步,那其他隊員很有可能已經……
金夏妍坐上沙發,把火焰角獅幼獸的布偶放到桌上。
「嗯,謝謝你,明宇。」
我向明宇遞出今天早上剛送達、還熱騰騰的名片,宥賢、藝琳和諾亞也各拿了一張。
和平和嗶嗶似乎很好奇,所以我也順手各給了一張。和平很快就失去興趣,嗶嗶則是把名片叼走,銜回自己的窩裏。
「需要的話,我可以載你一程。」
轟隆!不遠處突然傳來爆炸聲。
一名昏死過去的男子落在宋泰源身邊,是另一個A級海外獵人。與此同時,空中傳來另一名男子的聲音。
「但那珠子現在沒剩幾顆了吧?應該也沒辦法再做出來了……」
「石施明組長說,你打算推出官方授權的角色周邊商品。」
砰!
「對了,我聽說你沒有把夏洛斯之珠拿回來。」
她神情自若地回答。
進地下城的時候是沒辦法,怕衣角被扯破或勾住,再怎麼不情願,我也會選合身的款式,但平常我真的只想穿得輕鬆一點。
韓宥賢輕輕點頭,拿出手機,按下快捷鍵。對方接通的瞬間,環繞在韓宥賢周身的空氣產生了顯着的變化。
「法務團隊正在整理其他部分,不用擔心。只是因爲我個人很喜歡和平,剛好有機會把工作和興趣結合,纔會親自過來處理。」
「當作備用。萬一恩惠被奪走,或是魔力耗盡,又或者你身邊的人陷入危險時,就可以拿來應急。」
聽明宇笑着說出這番話,我的耳根瞬間熱了起來。
「這是目前市面上流通的仿冒品。」
「有什麼好過意不去的?我知道你不能沒有他,這樣你也能比較安心,不是很好嗎?早知道就更早拿給他了。」
「以防萬一,你也帶一顆在身上。」
「我建議用金色凸印。如果用稍微帶點柔軟觸感的特殊印刷,應該不錯。」
「石組長那隻狐狸看起來興致勃勃呢。」
真心希望那種事永遠不要發生。
如果能整天照顧怪物幼獸,在家等着孩子們回來,那該有多輕鬆啊。要是宥賢和藝琳都不是獵人就好了……對了,「夏洛斯之珠」可以給藝琳嗎?她的隊伍也逐漸成軍,應該很快就要進S級地下城了。
腳印啊……好像會滿可愛的。
「還活着。」
一名看起來四十多歲、穿着俐落西裝的女性向我伸出手。
我獨自坐在風格沉穩的轎車後座,腦海中思緒萬千。
垓埏派來的司機和副駕都是A級獵人,他們也都穿着黑色西裝。
原本我打算和諾亞一起去,但石施明說,去見S級獵人卻帶另一位S級隨行,可能會被解讀成挑釁。就像一開始先給對方下馬威,宣告「連S級獵人都在爲我工作」。
我不好意思主動開口聊天,所以車內一片安靜。
我拿出手機確認,嗯,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三十多分鐘。石施明說,成賢齊是那種會準時出現的人,但我年紀輕、等級低、社會地位也低於他,提早到場等比較穩妥。他還說,成賢齊不會用時間玩心理戰或刻意施壓,但又補了一句「如果成賢齊遲到,那八成就是刻意下馬威」,提醒我務必小心。
石施明教了我各種應對方式,顯然認定成賢齊不會把我放在同等的位置,這點我某種程度上也認同。就算他出現在約定地點,隨口說一句「我只是一時興起,現在已經沒興趣了」然後轉身離開,我也不會太意外。他甚至有可能直接放我鴿子。
我怎麼有種要去面試的感覺?而且還是那種什麼資歷都沒有的高中畢業生,好不容易過關,結果面試官不是一般人資,而是大企業董事長的感覺……這麼一想,情況好像也差不多。
想到迴歸前的種種,我又更沮喪了。
抵達飯店正門時,等候已久的工作人員立刻上前迎接。華麗的大廳裏,只有整齊列隊的員工。他該不會把整間飯店都包下來了吧?就算是平日,也不可能一位住客都沒有才對。但我一路被帶往電梯,完全沒看到任何外來客人。
不是會議室,也不是餐廳,而是整間飯店?不過話說回來,他可是能把整艘郵輪炸掉的人。但這也太誇張了吧?到底要花多少錢,才能包下整間飯店?他就不能用正常一點的模式行動嗎?
搭電梯上樓後,守在走廊入口的歲星公會成員宣佈:「從這裏開始,只有韓宥辰先生可以進入。隨行人員請在此稍候。」
聽說歲星的人也不會進去,裏面只有幾名身份明確、且非覺醒者的飯店員工。我帶着些微緊張,獨自往前走去。走廊燈光偏暗,地毯厚實,幾乎聽不見腳步聲。
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二十幾分鍾。我打算先進去坐着,等成賢齊出現再自然地起身打招呼。
我在腦中複習石施明教過的流程,伸手推開門。寬敞安靜的休息室映入眼簾,整面落地窗外是逐漸轉暗的天空。
我往前走了幾步,突然停住。出乎意料,已經有個男人坐在窗邊的位子了。他悠閒地靠着椅背,視線落在我身上,修長的雙腿輕輕交疊。
和我相比,他看起來實在太過從容,讓我有點惱火。而且,他爲什麼已經到了?
我重新邁開腳步,腦筋飛快地轉動。該先爲晚到道歉嗎?但我又沒遲到。還是要問他是不是等很久了?但我明明有提早到。
我走到桌前,他帶着淡淡的笑意望向我,依舊沉默。
「看來你很閒啊。」
話沒經過大腦便脫口而出。
想想也是。對成賢齊來說,這情況就跟原本溺愛的寵物,突然跳出來爭人權一樣。他能退讓到這一步,已經算很給面子了。但就算這樣……
「就算比不上你,我也不會回去原本的位置。」
「沒那個必要。」
「說實話,成賢齊先生,我的狀態比你想的還要更差,短時間內恐怕也很難改變。如果沒有可以依靠的人,我甚至連路都走不穩。」
雖說變動不大,但實際上就是削減各公會的介入權。現在飼育所的保全由四大公會輪流派人負責,難以杜絕情報外流。誰來找過我、做了什麼,對方都瞭如指掌,而我必須反制這種情況。
金色的眼眸微微瞇起,帶着笑意,彷彿在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話說到一半,我突然想起名片的事。本來就該先交換名片,再進入正題纔對,但我的計劃是成賢齊會晚一點纔出現……啊,算了。他包下整間飯店,應該就是在向我下馬威吧。
我不想讓重視我的人受到牽連。要是跟成賢齊撕破臉,那無論勝負,勢必都會傷痕累累,對未來也是一大損失。此時外患當前,根本不該再愚蠢地內鬥,平白消耗戰力。所以,我一直認爲,低頭纔是最好的選擇。按照他的意思做,安撫好身邊的人,纔是最穩妥的路。
「我最近打算把飼育所……」
「你這樣挑動我的興致,我會很困擾的。」
面對我顯而易見的心思,他只是繼續說:「所以,如果你連最基本的門檻都達不到……」
說「你好」不太對,問「最近過得如何?」也怪怪的,畢竟距離前一次見面才過沒幾天,關心「禁足生活還好嗎?」又像在挑釁……拜託別光看着我,你倒是說句話啊!
我幾乎是反射性地挺直背脊,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身體就不自覺地往桌子前傾。
雖然有石施明在,但下屬和公會長的立場終究不同。我不禁有些在意,他究竟插手宥賢的事到什麼程度?就算沒被他同化,常常接觸也不可能完全沒影響。
我往椅背一靠,抬起頭,直接迎上他俯視的視線。
「歲星公會長,也請給我一張名片吧。」
他站起身來,椅子無聲地往後滑開。本就高大的身形,在我的仰視之下顯得更具壓迫感。
「與合作伙伴的初次會面,我可不能怠慢。」
「還是會讓人覺得很有氣勢,可以這麼說吧。」
「我想,石施明應該也提過,身爲檯面上的人物,缺點自然是越少越好。」
「像以前那樣?還是更慘?」
成賢齊的語氣依舊輕鬆:「既然契約已經成立,當然沒理由修改成對我不利的條款。」
「親愛的韓所長,我個人建議你先去讀大學。」
「韓宥辰所長?」
名片這種東西,本來就該互相交換。
我們對「小小」的定義,顯然差得有點遠。
「實際改動不大,主要是把原本由各公會負責的保全,改由飼育所直接管理。」
「那當然佔了很大一部分,畢竟我的長相很出衆。」
成賢齊的手微微一動,像是要指向我。
「嗯……歲星公會長。」
他繞過桌子,朝我走來。我強迫自己收回視線,不再追着他的動作移動。
現在改口還來得及嗎?和平萬歲!我們還是好好談吧!
低沉的笑聲從我頭頂上傳來。我腦中浮現自己和他並肩站在一起的畫面,暈眩感瞬間湧上。任誰來看,都會覺得我根本不夠格。
「哎呀,看來我讓你誤會了。別擔心,我珍惜你的心意一點也沒變,只是往後的立場會有所不同罷了。」
石施明先生,很抱歉,我從一開始就搞砸了,恐怕很難按照你指導的方式進行。說到底,我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就裝得像個幹練穩重的企業家?
「什麼?」
真是謝謝你的寬宏大量喔。
「進門一次,站到桌前兩次,坐下之後三次。光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你的表情一共就變化了六次。」
說真的,他確實一副很悠哉的樣子。早知道就說「你還真勤快」之類的話……不對,那聽起來更像在諷刺。還不如說「您來得真早」……這也不對,應該正常地打招呼就好。
「請收下我的名片。」
肩上那隻手突然轉了向,修長的手指輕觸我的頸側。
垓埏沒有問題,破壞者也給出正面的回覆。MKC已經垮了,現在只剩歲星和韓信。石施明說,只要取得歲星的同意,韓信也不會反對。
「但『夥伴』可就不同了。」
我差點脫口問出「什麼?」勉強忍了下來。
「那我現在是不是該開始擔心自己的小命了?」
「就連年紀最小的樸藝琳,也不需要特地教她什麼舉止或態度,只要稍微提醒一下社會規範就夠了。小小姐本來就很有自信,也很確定自己的信念,倒是你……」
我短促地呼了口悶氣。這傢伙還真會給人壓力。
「什麼?」
但到頭來,那只是我自己圖個輕鬆罷了。我想犧牲自己,因爲那樣簡單,也最快。可是我看過他們爲了我擔心、爲了我難受、爲了我心痛到不行的樣子。不管對手是誰,哪怕沒有勝算,他們還是會爲了我拿起武器、替我打造裝備,甚至還會因爲能保護我而感到高興。
「一點小小的誠意。」
他說得沒錯。我手上沒有足夠的籌碼能讓他點頭。我和石施明一起想了很久,也沒想到什麼好辦法。
「我很清楚自己的不足。」
「不過,韓宥辰,如果你是我的『所有物』,怎麼樣都無所謂,可以隨便、也可以寒酸,因爲所有人都知道,歲星公會長隨時都能買下成千上萬支名筆。就算我手裏拿着削得粗糙的贈品鉛筆,別人看我的眼光也不會改變,那支鉛筆的價值反而還會因我而抬升。」
他回以一個看似寬容的微笑。
「所以,就算像我現在這樣,表現得如此隨興……」
我唯一有信心的只有技能,而且那些能力,大多還都是要施展在他人身上或共同協作。
我直直看着成賢齊,他完全無視自己弄出的一片狼藉。那種態度不只是自信,而是一種理所當然,彷彿不管他做什麼都天經地義,不會有半點遲疑或懷疑。他或許曾經自省,但大概從來沒有後悔過。
我可以拒絕修這門課嗎?
「特權也是一種能力。雖然一定會有人不滿,但對你的評價還是會比停在高中畢業好。只要是靠自己拿到的位置,不管過程怎樣,大衆通常都會接受。」
我突然想起宥賢,開口問坐在對面的成賢齊:「你也給過宥賢這類建議嗎?」
「想隨心所欲、不受拘束地行動,其實比想像中困難。人總會不自覺地想着『要是搞砸了怎麼辦?』一旦產生不安,就會退縮,而一退縮,就會顯得格局很小。」
「聽說你平常不會提早到,真讓人意外。」
「我拒絕。」
成賢齊輕笑了一聲。
「喀」的一聲,瓶頸撞上桌面,俐落地斷開。他輕鬆接住連着軟木塞飛起的瓶口,隨手往後一丟。
「坐好。」
「抱歉,成賢齊先生。」
天色已經全黑了,燦爛的夜景奪目耀眼。眼前這道裝飾華美的甜點味道相當不錯,我叫不出名字,但一定很貴。我喫得正專心,突然想起石施明說過,不要把注意力全放在食物上。不過事已至此,今天就算了吧。
「所以,我不合格嗎?」
「我還沒冷酷到把羽翼未豐的雛鳥趕出巢。畢竟我的夥伴還年輕,也還不夠成熟。」
「那也會連帶影響到我。更重要的是,你是我唯一的夥伴。如果我認可並平等對待一個看起來不怎麼樣的人,那我的眼光也會受到質疑。不是有句話說『物以類聚』嗎?」
「想必你也知道,我打算重新整頓騎獸飼育所,因此希望對既有契約做部分調整。」
既然這樣,我還能怎麼辦?當然只能硬着頭皮、牽着他們的手,一直反抗掙扎到底。我沒有多堅強,也許到了最後、真的無路可走時,我還是會動搖。但至少現在,我還撐得住。
「老實說,外貌也有加成吧。」
葡萄酒直接往杯子裏灌。他完全沒在控制,酒液一下子滿出來,沿着杯緣流到桌面。然後「咚」的一聲,他把酒瓶重重放下,場面一團亂。這人簡直就像喝醉在撒野的酒鬼。若把葡萄酒換成燒酒瓶,再配上小酒杯,畫面就更傳神了。
我下意識摸了摸臉頰。我確實有愣住幾次,但有那麼明顯嗎?
的確,我家宥賢也很帥,不管做什麼都顯得有模有樣。
他邊說邊走回桌子另一側。
「至少,不可能毫髮無傷。不管是我還是你,都別想全身而退。」
「你要什麼,直接告訴我。」
「韓宥辰先生,你果然還是太嫩了。」
他隨即遞出名片。設計很簡潔,上面的聯絡方式不是我原本知道的那一個。
「所以你才包下整間飯店?」
「因爲他們的根基早就打穩了。」
他的西裝下襬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一隻手落在我的肩上。
他走到我對面,審視般地上下打量我,接着用一副老師的口吻說:「那就簡單一點,先來看看你現在的狀態吧。」
我把差點出口的挖苦硬吞回去。這陣子真的已經養成壞習慣了。
「『夥伴』是站在同等高度、彼此認可的關係。換句話說,如果你看起來不夠格……」
成賢齊慢慢鬆開交握的手,繼續說:「除了少數幾個蠢貨,大部分S級獵人對自己都有絕對的信念,不會因爲瑣事而動搖。」
我在他對面坐下,他也跟着微微調整坐姿。
我從物品欄取出名片,遞過去。
他伸手拿起未開的葡萄酒。與其說是拿,其實是粗魯地抓住瓶身。
「那我也只能把你從不適合的位置上拉下來了。」
意思就是,他要把我踩死,讓我連反抗的念頭都不敢有嗎?看來他還沒有真正把我放在同等位置,只是給了我一個機會。
「透過特殊招生進入大學,觀感也好不到哪裏去吧?」
「多少會變吧。否則要是項圈又被扯斷,處理起來很麻煩。」
如果沒有恐懼抗性,我說不定早就大喊「不幹了」。
成賢齊非但沒有挑剔我細微的舉止,反而還說「如果是出於自身的意願而剋制那倒無妨,但不必因爲看別人的臉色而委曲求全」。
成賢齊用指尖輕輕摩挲滿溢的杯緣,接着將杯子推倒。燈光映照之下,酒液泛着金色波紋,在桌面上擴散開來,他的脣角隨之勾起一抹柔和的笑。
成賢齊低聲喃喃。
「我身邊還有其他人可以依靠。歲星公會長再厲害,要是隨便宣示所有權,也會被狠狠咬上一口,說不定,還會因此受致命傷。」
話說回來,連喫個東西都要管,是不是太過分了?
往好處想,至少他沒有放我鴿子。提早到場應該算是正面訊號,不過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這傢伙又在講什麼鬼話?難不成他真的想狠狠大戰一場?
現在要我靠自己的力量行動,就像把柺杖從斷了腿的人手中奪走一樣。雖然我靠着恐懼抗性築起一道牆,縮在後面,最後在周圍衆人的扶持下站了起來,但要我馬上就憑一己之力前行,還是不太可能。
「所以,如果你願意多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很感激你的。我不想和你爲敵,雖然談不上有信心,但我很喜歡『夥伴』這個稱呼。」
正如他所說,S級覺醒者天生就出類拔萃,憑我這副身體,要追上去哪有這麼容易?仔細想想,這根本稱得上魯莽,就像一隻混在猛虎羣中的貓,能不被喫掉就已經很值得表揚了。
「我並非單方面提出要求,你既然同意了夥伴關係,這點程度總該體諒吧?」
「我沒那麼急性子,你不用擔心。」
我能相信他嗎?我到現在還分不清,他到底只是覺得有趣,還是認真的。我真的很想看透成賢齊的想法。若有一天,我不僅能與他並肩而行,甚至能將安危交託在他手上,那應該會很安心吧。只不過,那一天還很遠。
「不用叫人來收拾嗎?」
「換個位置就好。」
成賢齊輕描淡寫地回答,同時站了起來。與其打掃,不如直接搬家。只有什麼都不缺的人,纔會想到這種解法。感覺他的確做得出這種事。
葡萄酒順着桌沿一滴一滴落下。我正準備起身,他卻朝我伸出手。
「雖然我剛纔說自己有很多不足,但還沒淪落到連站都站不起來。」
「如果不是你,我也不會伸手。」
我皺了下眉頭,最後還是握住他的手。他把我拉起來,臉上帶着淡淡的笑。
「我說過,S級獵人不需要特別教導。不過,就算不是那樣……」
他就像在跳舞一樣,溫柔地引領着我的身體。入口旁的鏡子映出我們兩人的身影,他的手輕輕按在我背上,替我調整姿勢。
「我也不會親自費心照顧。」
「是嗎?」
「這種事找個負責教的人就好,我沒那麼閒。」
按在背上的那隻手越過肩膀,替我整理衣襟,又托起我的下巴,輕輕往鏡子方向扳了扳。
這種感覺還真微妙,我是不是該說一句「謝謝你的關照」?
「只管國內的地下城,很難拖延世界滅亡的時間。別移開視線,無論是面對別人,還是面對自己。」
「獵人協會隨時都能重建,但宋泰源只有一個。」
「這……倒也是。」
成賢齊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我遲疑片刻,才轉身面向他。
「我什麼都不知道,要怎麼跟他談?」
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還是說……和「新月」有關?
我皺起眉頭,同時也確信,迴歸前的成賢齊果然察覺到我的事了。
「大概等了我兩個小時吧。」
他們到底打算對套用關鍵詞的對象做什麼?更重要的是,套用關鍵詞的對象,都是我珍視的人。如今我對悖倫之子起了疑心,實在不敢隨便把名額湊滿。
雖然怪物還是得養,但要是數量超過四十後,他們還繼續含糊其辭,我就乾脆把關鍵詞解除掉算了。只是眼下技能效果確實好得讓我很猶豫。
不過,他該不會曾經拿我威脅過宥賢吧?雖然他不像會耍那種低劣手段的人。而且,他其實也沒必要威脅,光是我存在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能達成他想要的結果了。
好喔。他的意思是,我不可能爲了一個普通的地下城這麼大費周章吧。
起初我根本沒打算把事情鬧大,也沒那個自信,但現在規模已經變得夠大了。
他迴歸前的記憶什麼時候會恢復?要不要敲他的後腦勺試試?
「那就先把話講清楚再過去。」
其他內容我暫且不管,唯獨宋泰源的部分深深刺進我耳裏。
「那如果最後還是查不出宥賢成立公會的理由,你會怎麼做?」
「不過,我很在意韓宥賢建立公會的動機。正如我之前所說,以他的性格,本來不該走上這條路。如果經營公會的理由消失,他隨時都有可能拋下一切離開,這一點讓我很猶豫。」
這麼一聽,我就確定了。成賢齊沒有殺宋泰源。當然,不能排除迴歸前宋泰源發生變化的可能,但如果他當時也和現在一樣,成賢齊再怎麼樣也不會捨得殺他。
「這恐怕沒那麼容易。」
他竟然讓國外來的人乾等兩個小時?
「一定要有理由嗎?」
實際上,再過兩三年,地下城的跨國交易就會變成常態。隨着地下城數量增加,獵人越來越難應對,有些普通的地下城甚至會賤價拋售。
「日本來的相關人員。」
「正如你猜測的那樣,我不只已經打好立足點,出國的頻率也比外界所知的要頻繁許多。」
這點倒是在我的意料之中。成賢齊至少掌握了兩名以上的S級獵人,人脈之廣,連海外獵人都蜂擁參加他的生日派對。若只是短期出國,根本不可能有這種影響力。
「這樣一來,他就會爲了哥哥而成爲優秀的看門犬,維持公會、守住韓國。」
情緒一瞬間往上竄,質問無法控制地脫口而出。
「硬要說的話,是因爲韓國最穩定。政府初期的應對很快,還有宋泰源這個特別的存在,我能長期往返海外活動,也多虧了他。放眼現在的世界,韓國是最有機會撐到最後的地方,所以我才選擇守住這裏。」
「在地下城之外的事情上,他是個可以信任的人。我建議你親自去他家拜訪一趟。」
我想換個話題,於是提起剛纔喫飯時聊到的內容。我告訴他,國內已大致穩定,或許該慢慢將目光轉向海外了。
「雖然遺憾,但我不能把重任交給一個根基隨時可能消失的公會。我會轉而扶持破壞者。」
「等?誰在等?」
「那就再完美不過了。」
「我再問一件事。你爲什麼想守住韓國?這裏是你的家鄉嗎?我實在很好奇,你到底是不是韓國人。」
目前看來,他的態度更像是因爲膩了才離開。迴歸前也是這樣嗎?還是另有隱情?
「垓埏的確在各方面都有很大的成長潛力,所以我原本比較傾向選擇少爺。」
是嗎?說實話,我對破壞者公會本身、還有公會長文賢雅並沒有深入的瞭解,只是單純覺得反正遲早會倒,不如先把人帶走。從藝琳的態度來看,文賢雅是個不錯的人,而且和強霄盈關係也很好。聽說她人脈廣,也積極提攜女性獵人,如成賢齊所說,確實很適合當公會長。
「兩個小時?我們現在不是要拜託對方配合嗎?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其實,我原本並不想去管海外的事。」
「成賢齊先生,你原本就打算往海外發展吧?看諾亞和伊芙琳就知道,你的據點應該早就準備好了。」
「那個地下城……不對,你別想趁機套我話。」
「你說宥賢有問題,是什麼意思?」
看來,他並沒有打算把一切都告訴我。
「只要一提到少爺,你就會馬上變得很有攻擊性,這點最好改一改。」
「換你說了,韓宥辰。」
「關於這點,我就不多廢話了。」
他是什麼時候發現的?應該是在破壞者倒閉之前吧?這倒沒那麼重要。
「什麼?」
我在心裏嘀咕着,同時把被拋諸腦後的正題再次拉回來。
我彆扭地看着鏡子裏的自己,輕輕點頭。
「我想也是。」
「我原本確實有在考慮。更精確地說,是在文賢雅和韓宥賢之間權衡。畢竟少爺身上,有一個相當嚴重的問題。」
「那麼,你怎麼看韓信的樸敏奎?」
「也談不上穩定吧?以先進國家來說,獵人的權力膨脹得太誇張了。」
「才過三年而已,出現前所未有的情況也不奇怪吧?在制度不穩固的國家,高價值地下城的黑市交易早就屢見不鮮。國內不也抓到過非法地下城?海外肯定更嚴重。既然都有非法交易了,要不了多久,就會出現正式的交易。」
差點忘記個屁,他根本就是故意的。他是想製造出急迫的局面,讓我沒辦法冷靜應對。
「之後的管理也不輕鬆。一旦對方察覺地下城真正的價值,肯定會想辦法奪回去。」
「你剛纔不是還抱怨讓他們等太久了?」
「所以,我雖然已有五成傾向交給垓埏,但也曾想過,如果始終無法釐清少爺的動機,就改爲扶持破壞者。文賢雅本身具備足夠的能力,只要擺脫贊助者的掌控,她就能獨當一面。」
他說過不要回避視線,但這樣正面對視,我實在覺得很不舒服。撇開等級差距不談,他也是個光站着就讓人感到畏縮的存在。現在有恐懼抗性撐着,但未來總不能一直依賴這項技能,我再次體會到自己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除非她依照自身意志,成爲自由獵人,否則比起屈居他人之下,公會長的位置更適合她,對她也更有幫助。」
我下意識想從鏡子移開目光,他卻伸手把我的臉回正。
到底是什麼問題,竟然用「嚴重」來形容?
聽起來確實花了不少心思,當然,辛苦的主要是他底下那些人。
「我得先強調一點。官方將地下城的權利轉讓給他國的個人,這種事從來沒有前例。」
文賢雅是很優秀,但宥賢確實強得誇張,而且還把沒有背景的公會經營到如今的規模。
「你覺得宋室長待在韓國是好事?就算協會沒有進行人事調整也是?」
他也接受得太快了吧?我的態度有那麼明顯嗎?
「你沒考慮過把文賢雅拉進歲星嗎?」
我原本還想把她挖進垓埏呢。
爲了確認這點,我再次追問:「現在呢?我是說,如果你早就知道宥賢是爲了保護尚未覺醒的我,才建立公會,那你會怎麼做?」
問題?宥賢身上?開什麼玩笑,我們家宥賢哪來的問題?
「日本的地下城進度如何?既然你打算拿股份,至少也該讓我知道目前的狀況吧。當然,我也會把地下城的價值講清楚。」
成賢齊詳細地說明,把談判推上臺面的過程到底有多麻煩。
成賢齊轉身面對我。
確實如此。如果好不容易把韓國交付出去,結果宥賢哪天拍拍屁股走人,那確實很麻煩。
「說不定,那只是個日本根本不在意的普通地下城啊。」
成賢齊丟下一句「差不多該過去了」,接着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站起身來。
「差點忘了。」
成賢齊的語氣帶着些許無奈。
他邁開步伐,走到位子上坐下,我也跟着坐到他的對面。
「你打算把韓國交給垓埏管理,然後離開嗎?」
這樣看着鏡中的自己很不自在啊!
「不過,我本來以爲,其他國家也有厲害的人,只要把騎獸資源分出去就夠了。」
但在迴歸之前,破壞者倒下,垓埏接管韓國。也就是說,成賢齊後來應該查出了宥賢成立公會的理由。他那時就察覺是因爲我了嗎?
「那取決於地下城的價值。你爲什麼需要日本的地下城?我先聽聽看。」
就像他說的,如果想拖延毀滅、避免被吞沒,海外的地下城也得好好處理。否則要是全世界的地下城一起爆發,怪物肆虐,韓國也撐不了多久。
文賢雅和樸敏奎,我都得再仔細調查纔行……不對,我原本只是想獨立經營飼育所,事態怎麼越演越烈了?我暫時把那兩人擱在一旁,重新拉回正題。
我語氣平淡地告訴他,只是交易時間提早而已,別誇大其辭。
真是謝謝你這麼信任我的眼光。
「畢竟沒必要一直窩在已經穩定的地方。」
「兩小時跟三小時差不了多少。你要是想提高分潤,就詳細說明這次協商預期的投資和成果。沒有相對應的價值,我不會多給股份。」
「少拿別人的寶貝弟弟講那種垃圾話。」
「話雖如此,但光是讓協商成立就困難重重。更何況我們指名要特定地下城,他們自然會懷疑動機,前後費了不少功夫。」
石施明先生,麻煩把「成賢齊很守時」的情報全部刪掉。這傢伙根本隨心所欲到了極點。
成賢齊慢條斯理地歪了歪頭。
成賢齊的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
我猛然停下腳步。
「可是日本並非不穩定。」
成賢齊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反正絕對不是什麼普通的小事。真想再進這傢伙的腦子裏翻一遍。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
雖然還有悖倫之子說的「湊滿五十個S級」這條路,但現在我已經沒什麼信心了。當初是因爲他們自稱「系統管理者」,還說能幫忙阻止地下城爆發,我纔會相信他們。在悖倫之子清楚解釋確切的緣由之前,還是謹慎一點比較好。
手錶……
「六四分,當然,我們這邊是六。後續管理全部由你們負責,而且要做到位。」
「實際工作幾乎都是歲星在做,這樣你還要分六成?反過來我倒是可以接受。」
「首先,這座地下城本來就是爲我準備的,是因爲我的需求才出現。」
嚴格說來,它本來就會出現,我只是把時間往前拉而已。但成賢齊不會知道這一點。
「換句話說,地下城本來就算我的。至於在裏面能拿到的……是體力藥水的材料。」
「體力藥水啊。」
「簡單來說,就是恢復疲勞的藥水。只要喝下它,再稍微休息就能回到最佳狀態。獵人長時間攻掠地下城時,最大的風險之一,就是體力和精神力的消耗。畢竟身處在地下城裏,很難真正放鬆休息。」
獵人必須在滿是怪物的環境中前進,有時纔剛清理完普通怪物、疲憊不堪,就得立刻迎戰最強的BOSS怪物。就算是上級獵人,連續長時間戰鬥也難免累積疲勞。即使輪流守夜休息,那種環境也不可能真的睡得好。
中下級獵人的情況更糟。雖然攻掠地下城的時間相對較短,但他們比上級獵人更容易疲憊,恢復速度也更慢。就算在裏面找到地方暫時休息,往往也無法放鬆。尤其是新手下級獵人,常常坐不住、東張西望,就算累積了經驗,他們也很難像上級獵人那樣擺脫不安感。
「使用體力藥水,不但能緩解一定程度的疲勞,還能把休息效果發揮到極致。就算只小睡一兩個小時,也等同於在舒適環境、柔軟牀鋪上熟睡八小時以上的效果。」
使用體力藥水,並不代表可以完全不睡,休息依然不可或缺。實驗結果顯示,以F級獵人爲基準,使用高含量體力藥水卻完全不休息,最多隻能維持一週的正常狀態。一旦超過一週,藥效就會消失,身體狀況還會急速惡化。因此,普遍仍建議獵人每天至少休息一到兩個小時,並在離開地下城後儘量維持正常作息。
「而且,依照材料含量的差異,甚至還能產生類似興奮劑的效果,且不受毒抗性影響,效果遠勝市面上普通的藥劑。它能提升戰鬥專注力,勢必會成爲迎戰BOSS怪物前的必備品。繼生命力藥水與魔力藥水之後,很有可能成爲獵人隨身攜帶的第三種常備藥水。」
講着講着,我突然覺得自己很像什麼藥廠業務。大概是平常接太多推銷電話的關係吧。
「更重要的是,未來至少半年到一年內,都能維持獨佔。壟斷這種實用的獵人消耗品能帶來多少利益,我不用多說吧?」
另一座體力藥水材料地下城,大約要一年半後纔會出現。就算地下城出現的速度加快,至少也還要半年。
「嚴格來說,不算完全獨佔。」
「那就要看你怎麼做了。只要和垓埏談妥,就跟獨佔沒什麼兩樣。」
我迎上成賢齊的視線,無聲地詢問他的看法。體力藥水的情報一旦公開,日本那邊肯定會抓狂,到時還得靠歲星出面擋下來,所以我纔多讓出一成,給他四成分潤。
「另外,我既然能讓地下城出現,就代表我也能讓它消失,別動硬搶的歪腦筋。」
諾亞與裏埃特之前攻掠過提早出現的地下城,之後就被悖倫之子刪除了,體力藥水材料的地下城應該也行得通。
「走吧,韓所長。」
成賢齊說,整個攻掠過程一共發現了七隻幼獸。雖然大多是B級以下的普通怪物,但偶爾也會出現A級,因此,他們判斷這些幼獸有機會成長爲A級怪物。
成賢齊沉思片刻,緩緩勾起嘴角。
韓宥辰握緊拳頭,語氣依舊帶着怯意,但看起來比剛纔多了幾分勇氣。
「他們推測,我們是爲了捕捉騎乘用的怪物,才盯上那座地下城。」
這是怎樣?覺得我可笑嗎?
成賢齊微微瞇起眼角,緩緩說道:「韓所長可是尊貴又重要的人物,不能讓他在沒有保護的情況下,單獨和他國獵人待在一起。」
這樣的關係還是讓我有些彆扭。
「我說過了,我不會逼你一夕之間變成另一個人。再說,就算你現在突然改變,外界也不會輕易接受。你對外塑造的形象已經根深蒂固了。」
「說實話,就算只有三成,對你來說也夠誘人了,那點風險還不至於讓你卻步吧?」
「日本地下城這件事屬雙方合作,而你不但沒有告知進度,連他們的人已經抵達都沒有說,這樣未免太失禮了。請確保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
「想纏上來的蟲子肯定不只一兩隻,感覺會很麻煩呢。」
雖然不能用來跟S級獵人並肩作戰,但讓A級以下的隊員當騎獸應該還不錯。別說S級,連A級怪物幼獸都難以取得,所以像那樣成羣出現的地方,確實很讓人心動。當然,如果沒有我,那座地下城就沒什麼價值了。迴歸前沒人注意到它,大概也是這個原因。
「你是說,從那天之後就這樣?」
成賢齊正要邁步,又停了下來。
就算被晾着乾等了這麼久,對方是S級獵人這點依舊沒變。在獵人的世界裏,等級遠比國籍重要,低頭並不困難。
「初次見面,歲星公會長。」
成賢齊用手指輕託下巴,目光慢慢移向韓宥辰。
從被帶進會議室,到緊閉的門再次打開,過了整整兩小時四十一分。
「您想要『黑牛之森』地下城,也是爲了取得騎獸吧?」
「如您所說,史萊姆地下城屬於垓埏公會。」
「那就好。不過還是請你多多照顧宋室長,自從某人的生日宴之後,他連電話都不接了。」
「他不接電話?」
「啊,是,謝謝。」
「沒有我,那頂多只是座普通的地下城,他們竟然敢開這種條件?雖然我本來就打算拿史萊姆地下城當誘餌,但那羣人還真是不知好歹。」
「我,只是……」
「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你最好打消念頭。」
我說完,便拿出契約書。這是經獵人協會認證的契約,一式兩份,雙方各持一份。
「沒錯,您說得對。」
「不太可能。」
宋泰源爲什麼偏偏是公職人員?體力藥水肯定不便宜,想送也送不了。
「而日本地下城裏取得的怪物幼獸,也歸我負責。」
他臉上帶着笑,但我完全看不出那是不是在嘲諷。
他的能力值只有F。對A級獵人而言,是個非常好對付的對手。
「我們日本第一的公會『阿瑪特拉斯』,對韓宥辰所長的怪物飼育技能一直很有興趣。」
我一邊看手機確認時間,一邊問。好想用手錶看現在幾點喔。
「這終究是因爲有我才能辦到的事。我承認你付出了不少心力,但我不接受過度貪心。」
「話說回來,日本那邊應該不可能派非覺醒者過來。對方不是S級獵人吧?宋室長最近已經瘋狂加班,別再增加他的工作量了。」
我睜大眼睛,語氣變得強硬。
韓宥辰輕聲打了招呼。無論聲音、表情還是姿態,全都表現出明顯的畏縮。就一個夾在上級獵人之間的F級而言,這樣的反應再自然不過,因此兩名日本獵人沒有起疑,也微微低頭回禮。
「用史萊姆地下城交換。他們似乎認爲價值相當。」
宋室長,你快逃吧。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先躲起來準沒錯。
「是我失禮了,我會記住的,夥伴。」
「讓你們久等了。」
中島一邊附和,一邊觀察成賢齊。出乎意料的是,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在還能用的時候,就該物盡其用。
「這位是騎獸飼育所的韓宥辰所長,你們應該聽過吧?」
他接過契約書,拿出筆,簡單掃視內容,嘴角微微上揚,沒有多說什麼,直接簽下名字,然後將其中一份遞迴給我。
「看來你相當愛護宋泰源室長。」
若傳聞屬實,這位魔獸飼育師確實受到周遭S級獵人的壓迫,那麼只要好好安撫,說不定有機會把人挖走。從眼前的情況來看,那些傳聞並非空穴來風,中島的笑意也因此更顯親切。
「真感謝他們替我編了個理由。那他們開了什麼條件?」
「韓所長,請放輕鬆。」
「是A級。」
「也不用做到那種地步……」
「讓人等了這麼久,我們快點過去吧,歲星公會長。」
中島望着臉上蒙着陰影的韓宥辰,刻意用溫和的語氣開口:「需要黑牛之森的是韓宥辰所長,史萊姆地下城則屬於垓埏公會。既然如此,這次談判最重要的,應該還是韓所長的意思。」
韓宥辰的聲音纔剛提起,又再度低了下去。他嘆了口氣,肩膀也跟着垂下。
✲ ✲ ✲
面對成賢齊輕描淡寫的詢問,韓宥辰的視線落在了桌子上。
韓宥辰的回答帶着一絲遲疑,說話的同時,還不自覺地瞥了一眼歲星公會長的臉色。中島將這一幕看在眼裏。
成賢齊伸出手。
「宋泰源室長偶爾也會展現出可愛的一面呢。」
對中島而言,開口請一名S級獵人離席,無疑需要極大的決心。日本的獵人體系以等級爲尊,光是這點程度的冒犯,就足以讓他背脊發涼。但對方是外國獵人,而且這關係到本國公會的利益,他不得不開口。
「再次懇請您,歲星公會長,請給韓宥辰所長一個說出想法的機會。」
「你剛剛說,日本那邊在懷疑我們要地下城的理由?」
日本的A級獵人中島用不太友善的眼神看着姍姍來遲的兩人,但仍保持冷靜與禮數,從座位上站起身來。他身旁的同伴也做出同樣的動作。
這番話,表面上是在替韓宥辰着想,實則卻是在挑選一個容易掌控的人。同時,他也想在騎獸飼育所的主人面前留下好印象。
「能力值本身普通,但幼獸出現的比例很高。」
「那裏的怪物外型像牛。他們認爲,很適合大量捕捉上級地下城用的普通騎獸幼體。」
「那就再好好利用我的形象一次吧。」
「什麼叫不太可能?宋室長忙又不是一兩天的事了。說起來,這裏面有一半原因,大概都要算在某位姓成的人頭上。」
成賢齊開口介紹後,中島抬起頭,只見一名身高超過一百九、體格魁梧的男子身旁,站着一名顯得格外嬌小的青年。其實那名青年的身高已經高於平均值,只是身邊的人太過高大,才形成強烈對比。
「歲星公會長,方便的話,能否請您暫時迴避一下?這樣一來,韓宥辰所長應該能夠更自在地和我們談話。」
體力藥水材料地下城確實比史萊姆地下城更珍貴,但聽了還是很讓人不爽。不過,我無論如何都得把它拿下。
「騎乘用的怪物?裏面有什麼不錯的怪物嗎?」
「除非我有十條命,否則怎敢傷害歲星公會長保護的人?要是傷了韓宥辰所長一根寒毛,我會親自切腹謝罪,絕不勞煩您動手。」
「是……」
「當然聽過。」
「那是因爲我還有基本的良心。總之,別再折騰那個已經累壞的人了。」
只要提到宋泰源,我的良心就像刺滿尖針一樣。補藥對S級獵人有效嗎?要不要送點補身體的東西……啊,法律上不允許。
「對啊,應該真的很忙。不是還有海外的A級獵人闖禍嗎?」
「要是連蟲子都不肯貼上來,那也不過是顆空有外表的毒果罷了。」
「那是給你的優待,畢竟我們還要長期合作。」
無辜又脆弱的受害者。說實話,這種形象很好用。除非我哪天突然擁有S級能力值,否則就如成賢齊所說,很難在短時間內扭轉形象。
成賢齊邊說邊坐下。韓宥辰遲疑了一下,纔在離他稍遠的位子落坐。
「如你所說,就算你堅持只給三成,甚至更低,這筆交易依然讓人難以放棄。不過,契約一開始就寫四成,看來你是被上次那通電話嚇到了?」
「嗯……看來我該展現一點不同於以往的樣子,當個像樣的歲星公會長夥伴。如果我不小心表現得太軟弱,你會失望嗎?」
隨着中島的引導,韓宥辰微微抬頭,目光飄忽了一下,又忍不住瞥向成賢齊。他的嘴脣動了動,卻遲遲說不出口。
我抬頭看他,像是在問「你有什麼意見?」他低聲笑了出來。
就算對方是歲星公會長,S級獵人也不可能心平氣和地乾等兩個小時。
中島再次鼓勵:「沒關係,不用顧慮,請直說。我定會側耳傾聽。」
既然是合作關係,就不該等事情發生了才告訴我,這根本說不過去。
中島見狀,挺直身子,轉而看向成賢齊。
「既然基本條件都談得差不多了,應該沒必要再長篇大論。」
我點了點頭,與他並肩往前走。
「還有,合作伙伴先生……」
韓宥辰低聲嘟囔。中島則帶着笑意看向他,彷彿要他放心。
「所以我在這次協商中……」
中島滿臉笑意,望向一旁插不上嘴、只是乖乖站着的韓宥辰。
低沉的話聲傳來。多虧翻譯道具,雙方溝通無礙。然而,成賢齊除了這一句話,便沒有再表現出任何歉意。他的態度傲慢無禮,但兩名獵人早已習以爲常。
「韓宥辰,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說實話,我上次確實有點嚇到。不過以合作伙伴來看,成賢齊也的確值得我多讓一成。
「您好。」
「韓所長怎麼想呢?」
「我……」
「請不用顧慮,說出您的想法。」
在中島的推動下,韓宥辰咬住下脣,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來。
「歲星公會長,請您過來一下。」
韓宥辰走到會議室角落,用連兩名A級獵人都聽不見的音量,低聲對成賢齊說了幾句話,最後用懇求的語氣補上一句:「拜託您了。」
「我會記住你剛纔說的。」
「是。」
成賢齊沒有多說,直接轉身離開。韓宥辰望着他的背影,彷彿力氣被抽空般走回座位。
中島心想,韓宥辰大概開了某種條件,才讓歲星公會長離席,於是裝出極爲擔憂的表情。
「您沒有太勉強自己吧?」
「沒事……歲星公會長也是懂分寸的人,應該不會太過分。」
韓宥辰雖然這麼說,雙手卻在桌面上不安地交握、來回摩挲,接着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就直說了。我……其實不想要『黑牛之森』地下城。」
「什麼?」
中島與同伴同時愣住。
「培養怪物幼獸需要大量時間與心力,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同時培育好幾只。可是,歲星公會長他……卻要求我在短期內培養出數只一般騎獸。現在只要拿下『黑牛之森』,他就能穩定取得幼獸來源。」
韓宥辰帶着憂慮的神情繼續說:「而且,他還把垓埏公會的地下城當作籌碼。表面上說對垓埏也有幫助、是擴大飼育所規模的機會,但實際上,這不過是歲星在壓榨我。他打算在最短時間內,打造出一支配備完整騎獸的S級攻掠隊。」
「原來如此。」
中島與同僚面露難色地互看一眼。這跟他們的預期完全不同。韓宥辰竟然不需要日本的地下城,甚至把它當成負擔?
看着嘿嘿傻笑的中某先生,我勉強回了個笑容。
「是的。畢竟這等同於橫刀奪走史萊姆地下城,只爲滿足歲星公會長的私慾。雖然背後有些……不方便說的原因,但不管怎麼看,這場協商都對垓埏公會不利,所以我還是希望能當作沒發生過……」
聽到中島的呼喚,另一名日本獵人從物品欄掏出了契約書和一疊文件。
中某掏出阿瑪特拉斯公會長事先簽署好的契約書。表面上看來,這完全就是一場單純的賭注決鬥。我們簽署了雙重契約,除了拿到「蒼青雷鳥的禮裝」,我還順便拿了一條要給藝琳的S級手環。
不過轉念一想,他終究只是個受S級掌控的F級罷了。就像現在一樣,纔剛展現一點氣勢,又立刻垂下眼。
「啊,這……」
不久後,門打開,成賢齊邁着大步走進來,將手裏的東西遞給我。
「以防萬一,我準備了一樣東西。」
我在心中暗自竊喜,表面上卻裝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韓宥辰語氣懇切地請求,中島卻皺起眉頭。
「樸藝琳獵人最適合。她才覺醒三個月,就算輸了也不會損及名聲。只要對外宣稱是在一場勢均力敵的激戰中落敗,反而能讓她以新星之姿打響名號。」
「不過,歲星公會長應該不會同意吧?」
這傢伙看起來好對付,卻總是不肯輕易就範。
「是的。原田獵人。」
「我當然會幫您。不過,韓所長,繼續進行協商也不是什麼壞事。」
「這是日本S級地下城首次攻掠時掉落的『蒼青雷鳥的禮裝』,等級是SS級。」
「SS級?」
「你真的有記住我說的話嗎?這也太甜了,我明明說過不要鮮奶油。」
中某擺出凝重的表情,接着從物品欄取出一件黑色、介於長袍與大衣之間的衣物,腰間繫帶上有看不懂的紋樣,還點綴着鳥羽造型的裝飾。我一眼就認了出來,差點沒壓住上揚的嘴角。
宥賢啊!哥做到了!我幫你弄到衣服了!
我早就跟藝琳談好了。她之前一直覺得不能參加排名戰很可惜,相信她會很高興的。
「當然。」
「謝謝您,那請您務必幫幫我。」
「當然,相信您一定會滿意的。」
「決鬥?」
日本人說得一臉自信。
「歲星公會長似乎覺得交換地下城就夠了,不如您私下收下這些。」
「我接委託就夠了。說實話,光是維持現狀就快忙不過來了,我根本沒打算自己去取得幼獸。所以,可以的話,能不能請你們把這次協商當作沒發生過?」
「這樣做的話,歲星公會長可能會不高興,您確定沒問題嗎?」
「很難正面和歲星公會長對抗,不如表面上先退一步,私下再拿些好處。您覺得如何?」
「那不如改成這樣吧。我們籤一份契約,規定接下來三十分鐘內,我問的所有道具,你都必須如實說明內容與效果,怎麼樣?」
這筆交易真讓人心曠神怡。
「我們會私下補償您與垓埏公會,而歲星公會長將一無所獲。如何?這是不是一步好棋?表面上,您依舊順從歲星公會長,也不會留下後患。」
我當然認得這東西。阿瑪特拉斯公會長在排名戰時經常穿着它,還曾誇口自己擁有屬性抗性,囂張地放話說只有他能擊敗排名第一的成賢齊。當然,他講得天花亂墜,最後卻一次都沒贏過。不過,如果這東西落到宥賢手上,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您真的打算用這個當作交換條件嗎?」
中島一邊起草契約書,一邊用帶着些許訝異的眼神打量韓宥辰。據他所知,韓宥辰高中輟學後只考過鑑定考試,沒上過大學,一直做着不起眼的工作,今年也才二十五歲。照理說,面對這種場合,應該會生疏又拘謹纔對。但不知爲何,他反而顯得異常熟練。
「不過,如果能穩定取得A級怪物幼獸,對您的未來應該還是有所幫助吧?」
「中島先生是站在我這一邊的吧?」
「垓埏的獵人……」
現在還沒有S級世界排名戰,他會這樣說也不奇怪。不過,竟然還有另一件SS級外套?就算日本掉落的道具比韓國多出一倍,但頂多也就兩三件,難道那傢伙把日本最高階的道具全都搜刮一空了?這根本是大公會的巧取豪奪。
「那麼,換個方式如何?在日本,如果獵人之間出現爭議,通常會讓同等級的獵人決鬥,勝者取得一切。」
那些原本都是爲協商破局時準備的備案籌碼。
✲ ✲ ✲
「但是這樣一來,不就等於垓埏單方面損失地下城嗎?」
「是的。您要親自確認一下嗎?」
中某一邊收起契約書,一邊裝模作樣地關心我。
這種規則既野蠻又不合理,但此刻,我只覺得這方式真是太棒了。通喫啊,我喜歡。
「能提升基礎屬性、瞬間加速技能,防禦力會隨被攻擊的程度疊加,甚至還具備S級的電屬性抗性!」
韓宥辰無力地點了點頭。中島沒有放過這個破綻,趁勢開口勸說。
韓宥辰的視線落在桌上的文件上。那份文件以日文與韓文雙語書寫,列出各種道具清單。
「當然不會。我們預計派出覺醒第二年的獵人。那麼,現在就先簽署正式契約吧。啊,您需要另外取得垓埏公會長的許可嗎?」
中島的腦袋飛速轉動,眼中閃過一抹狡黠。
藝琳啊,就算把場地打沉也沒關係,盡情大鬧一場吧,反正那裏不是韓國的土地。
他既要設法拿下史萊姆地下城,又不能失去韓宥辰的好感。到底該拿出A級獵人的壓迫感,逼他就範,還是繼續溫和遊說?他思索片刻後,用力點頭。
「謝謝你幫我買。」
哎呀,你對我這麼好,害我都有那麼一丁點過意不去了。
應該是因爲佔領A級史萊姆地下城,會讓他在日本的地位更加穩固吧。總之,謝啦。
「不必擔心。」
「沒問題,我們會盡量配合您的要求。」
「這樣一來,我對垓埏公會也能有個交代了。雖然史萊姆地下城價值極高,做出這樣的決定應該還是不容易,真的很感謝你們。」
他不可能真的撤銷協商。那可是取得史萊姆地下城的機會,而史萊姆又是各種產品材料的重要來源。更關鍵的是,日本至今還沒有出現過史萊姆地下城,所有史萊姆材料都得從海外進口。
「老實說,如果沒有您,『黑牛之森』的價值並不高。所以我們也準備了一些附加條件。」
乾脆直接叫我跳槽算了。佔領史萊姆地下城、挑撥我跟歲星的關係,同時又拉攏我和垓埏,這算盤打得真精。我把名片收進物品欄,用手機傳了一則訊息,然後起身。
在兩名日本人驚愕的注視下,我含住吸管吸了一口。
「啊,好,就照您說的做。」
是那個嗎?我記得那是阿瑪特拉斯公會長的裝備,沒想到他們竟然捨得拿出來。
「不過,你們應該不會派公會長親自上場吧?畢竟樸藝琳獵人年紀還小,我有點擔心。」
「在意垓埏公會?」
眼看韓宥辰支支吾吾的樣子,中島在心裏嘖了一聲。
在日本這種獵人權力凌駕法律、等級制度宛如中世紀階級的國家,一旦牽涉到地下城管理權或道具所有權的糾紛,通常會用公會戰或個人戰來解決。說白了,就是強者通喫。
「好處?」
這一次,我連演都不用演,嘴角直接浮現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
他邊說邊遞來名片。
韓宥辰驚訝地睜大眼睛。
「實在很感謝你的體諒,但我還是很在意垓埏公會。」
「你點的冰拿鐵。」
我現在甚至想直接在這件禮裝上親一下。天啊,真漂亮。
除了屬性抗性,「蒼青雷鳥的禮裝」其他功能也很優秀。考慮到各種抗性的衣服最好都要配一套,之後再依情況換着穿,這確實是件令人垂涎的裝備。
「我看不懂日文,不知道翻譯有沒有問題。」
「這份契約書,承諾我們會提供所需的道具,只要您簽下……」
中島用近乎安撫的語氣這麼說。音量之小,就連會議室外的S級獵人也很難聽清楚。
「是啊……我想也是。」
「不,現在放棄還太早了。」
那個叫中某的男人點點頭,臉上掛着油膩的笑容。
我原本只打算再多收三四件S級裝備,沒想到對方直接拿出個大的。就算用不到,那也是SS級裝備,竟然就這樣拱手讓給別國……看來阿瑪特拉斯公會長在日本的權勢,比我想的還要大。從他不送別人,而是換取自己要的東西來看,應該是個私慾很重的人。
「反正這場協商也不可能取消了,不如就——」
終於上鉤了。
如果是海邊,她的戰力甚至能和宥賢匹敵,應該不需要擔心。
「連第一次見面的海外獵人都這麼支持我,如果我還一直畏畏縮縮,那也太丟臉了。」
面對韓宥辰靦腆的笑容,中島一時語塞。
雖然我更希望他們能指名宥賢當對手,但日方顯然不會冒這種險。
日本人果然盯上藝琳了。在他眼裏,藝琳只是個還沒帶隊攻掠過S級地下城的新人,肯定很好對付。
「有任何困難,隨時都可以聯絡我們。韓宥辰所長的請求,我們會非常樂意協助。」
「別這麼說,我們早料到垓埏公會會反彈,才爲此做了準備。未來,希望我們之間的關係能更加穩固。」
「聽起來確實是個好方法……但史萊姆地下城的價值不菲,你們能給出足以補償垓埏的相應代價嗎?」
「沒錯。史萊姆地下城本質上仍屬於垓埏公會,那就讓垓埏的獵人和我方獵人進行決鬥。不是交換,而是勝者拿走敗者的地下城。」
「夥伴的需求,我當然得好好滿足。」
成賢齊要是因爲這件事來找我麻煩,他們反而更開心吧,真是矯情。
「SS級的裝備在日本應該也不常見吧?」
中某站起來,把衣服披到我身上,但手指仍牢牢抓着衣角,顯然是怕我直接收進物品欄。
「不用,這件事已經全權交給我處理了,所以我才那麼謹慎。請您先看一下這份相關文件,可以的話,決鬥地點希望能安排在海邊,否則要是戰況太過一面倒,恐怕會傷了孩子的心。」
韓宥辰突然挺直背脊,抬頭直視中島。
「那是當然。不過,我們公會長平時習慣穿戴另一件SS級外套,這套禮裝與他的能力不完全契合,電屬性抗性目前也不是必需。相比之下,垓埏公會隨時都有可能對上歲星,這件裝備對他們來說應該非常有用。」
我點的是中杯冰拿鐵,不要太甜、也不要鮮奶油,結果這杯不只甜得要命,上面還撒滿了可可粉。
「不好喝嗎?」
「是滿好喝的,這家飯店的咖啡不錯。」
大概是因爲價格不便宜吧。
事情都處理完了,我本來打算乾脆俐落地轉身離開,突然想到名片,便掏出一張放到桌上,嘴角掛起標準的商業笑容。
「那就靜候您的聯絡了,客人,剛剛談的事也麻煩您儘快準備。」
「等、請等一下,韓所長!」
「怎麼了?」
「那個……你們兩位……」
中島結結巴巴地吐不出完整的話,視線在我和成賢齊之間來回打轉。他看起來非常慌張,我幾乎能聽見他腦袋飛快運轉的聲音。
「沒什麼……我們近期會再聯絡您。」
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收下了我的名片。我猜,他大概是覺得只要贏過藝琳就行了。
那就好好期待吧。
我沿着走廊往前走,同時向成賢齊說明日方的契約內容。
我告訴他,地下城歸屬會用決鬥判定,另外也拿了幾件道具作爲補償,不過我沒有細說,只是簡單帶過。出乎意料的是,他也沒追問。
「他們大概認爲可以輕鬆打贏藝琳吧。對手是覺醒第二年的S級獵人,名叫巖畑嶽人,你聽過他嗎?」
我完全沒印象。換句話說,這個人在迴歸前的排名應該不高。到目前爲止,日本的S級獵人總共也就五位。
「畢竟是S級,多少有聽過名字。」
「應該不用擔心吧?」
「你不是說會辦在海邊嗎?那就勝負已定了。」
「他們果然點名藝琳出戰。」
「那勝負已定了。」
雖然不是第一件有點可惜,但能拿到第二件也很厲害了。
說實話,「戰鬥預知」那種東西完全就是作弊,「搜查者之鏈」也是,等級竟然比主人高一階,等於一開始就拿着SS級武器在打,誰打得贏?
「是因爲我和你的關係改變了嗎?」
宥賢直接下了結論。
對了,去日本之前,我得先把飼育所的事情整理一下,順便查查破壞者和韓信公會的狀況。
「藝琳一定會贏吧?應該不會受傷吧?」
講得好像真的是我掌握主導權一樣。
我們家藝琳纔剛覺醒三個月而已喔。受不了,嘴角又壓不下來了。
「我沒醉,很清醒啦,只是有開心的事,心情好到像醉了一樣。」
「這種程度的建議,我還是給得了。」
「我弟說要來接我。」
「對啊!國內目前只有『西萊基亞的翅膀』這件SS級外套吧?第二件就在這了!」
「聽說是覺醒第二年的獵人,地點選在海邊。」
「與其和上級獵人待在一起,不如待在有大量非覺醒者或下級獵人的地方,這樣更安全。如果是在普通的場所,他也比較能剋制自己。」
「哥……」
我得先向覺醒者管理室和獵人協會報備,然後等收到日本那邊的消息再安排行程。
「對,而且是S級抗性,還有瞬間加速技能。根本就是爲你而生的啊!」
「我有請日方儘快準備。否則要是他們進行第二次攻掠,搞不好就會發現果實的事。」
我隨意跟成賢齊道了再見,然後拉着宥賢就走。
我還以爲,只要得到成賢齊的認可,事情就會往好的方向發展……
那種果實直接喫也有效。迴歸前就是看到地下城裏的怪物挖出來喫,那些材料才被發現,所以一定要帶上和平,當然也不能忘了嗶嗶。
「什麼?」
「你這樣講……聽起來就像宋室長會傷害我一樣。」
「你也會一起去嗎?」
他壓低聲音說着,我則不自覺地吞了口口水。
「這次?」
這次排名戰就拿個第一名吧!如果新人有好好做事,讓我再多拿一件SS級以上的裝備,感覺真的有機會拼一把。
「要去日本的話,準備應該會很麻煩……算了,當我沒問。」
「你是不是喝醉了?」
「我還是得去一趟,畢竟要進地下城。我打算對外宣稱,是我帶去的怪物發現那些材料。」
「當然沒有!」
在這邊不能把那些道具拿出來啊。
「這段時間,你最好避免和宋泰源單獨見面,也別主動聯絡他。」
我很想立刻去找他問個清楚,但暫時還是先忍住吧。
我滿心歡喜地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他問我工作結束了沒,還說時間晚了、他要親自來接我。
我也是這麼想,但心裏多少還是有點不安,畢竟藝琳還小。萬一出了什麼差錯,就用「我的寶貝就是這麼棒」幫她加個增益吧。雖然被發現會直接判定違規敗北,但比起讓她受傷,這點風險根本不算什麼,只要不被抓到就好。到時候我就裝作是在幫她加油,順勢喊幾句「我愛妳」。
「雖然你說不需要建議,但我還是得給你個警告。」
笑意就是壓不住,我也沒辦法。
「宋泰源不是會輕易動搖的人,正因如此,一旦崩裂,衝擊就會更大。如果事情能平靜地過去,倒也算有趣……但我不希望我的夥伴因此受傷,那樣我會很困擾的。」
還能不能再多撈點什麼呢?應該也有能讓精靈成長的道具吧?聽說螭燐完全成長是L級,問題是要花上一千年。
真意外。我原本以爲,只要稍微提高我在成賢齊心中的地位,就算還不到對等,宋泰源也會比之前安心一點。在我面對的這羣S級中,宥賢是我親弟弟,而藝琳年紀小,諾亞的話也算年輕、原本還只是A級輔助系。最令宋泰源擔心的,應該是我和成賢齊的關係。這麼想起來十分情有可原。
「我真的沒事啦。走吧,回家。」
我心裏一驚,連忙補充:「不是啦,我的意思是,你應該多少有跟成賢齊交手過吧?宋室長說過,以前地下城頻繁爆發的時候,S級獵人之間常常會打起來。我不是說你比較弱啦,只是成賢齊那傢伙真的有點作弊。你那時候還年輕,裝備也有差。」
「真的沒發生什麼事嗎?有些藥物連毒抗性都防不住。」
「什麼時候出發?」
「不會。」
我整理了一下思緒,轉頭看向成賢齊。
「宋室長這人還真難懂。」
「……」
「優秀的弟弟!」
「宥賢~」
我之前看日本公會長穿的時候就覺得不錯,但跟宥賢一比,那傢伙根本差遠了。真的好適合,很好看。
宥賢肉眼可見地情緒低落。看來他真的輸過。
宥賢像是在腦中演算各種戰鬥方式,沉默片刻後,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回到飼育所後,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帶着宥賢進入一樓的會客室。這裏主要用來接待上級獵人,隔音做得很好。
「你果然也要去。雖然不會待很久,但畢竟是去國外,還是先安排好再走。」
「SS級?」
「『青藍柳葉』不是一般的飛行技能,我還是需要移動,這樣搭配起來幫助很大,防禦疊加也很棒……」
「你已經當貼心顧問太久了,接下來我自己處理就好。」
「就算是我,也看不透他人的內心。雖然我覺得和你有關,但宋泰源室長究竟在獨自煩惱些什麼,目前還不得而知。」
「有什麼好謝的……屬性抗性也弄到手了,我相信你這次一定會贏!」
宥賢披上外套,黑色布料順着身形滑落,如水面起伏般柔順,卻又保有俐落的挺度。
這時,宥賢傳來了訊息。
「對手是誰?」
「其實史萊姆地下城的價值遠高於日本地下城,而且那些日本人還以爲自己穩贏藝琳。」
我搭電梯下樓,一走進大廳,就看到宥賢站在那裏,跟我一起來的隨行人員也都在。看樣子,他早就到了。
哥哥我啊,撈到超級好的東西了!雖然很想大聲喊出來,但現在還不能曝光,只能憋着。畢竟是檯面下的交易,不能在人多的地方宣揚。
「你沒有關掉毒抗性去喝酒吧?」
成賢齊眼角微彎,露出一抹讓人分不清是衝着我,還是衝着宋泰源而去的笑意。
「這麼肯定?」
「哥,謝謝你!」
「這有電屬性抗性吧?」
一想到剛剛撈到的那些道具,我的嘴角又止不住上揚。啊,心情真好。
宥賢的表情瞬間僵住,眼神裏帶着疑惑,還有一點慌張。
第一次攻掠通常很趕,有所發現的機率很低,但已具備攻掠情報的第二次就不一樣了。迴歸前,那些果實很晚才被發現,可如今事態難料,畢竟連地下城出現的時間都不同了,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
「水域是她的主場,覺醒初期的S級獵人很難對付她。」
「一隻狼不光是站在羊羣那邊,甚至還試圖去啃草,不管是誰,應該都很難理解這種情況。說不定連他自己也對此抱持疑問。」
啃草的狼嗎?這比喻還真貼切。無論是獵人還是非覺醒者,看到宋泰源,應該都會納悶他爲何要如此壓抑地生活。他真的很難懂。
「我只是要你別去刺激他。」
藝琳的準備會由垓埏負責,不知道宥賢會不會想跟去。有金盛漢在,他離開一下應該沒問題。不過,如果他要同行,至少得先清掉一個地下城,最快也要一週後才能出發。反正日本那邊也不可能一兩天就準備好。
我把外套攤開,不禁回想起往事。好久沒替他準備衣着了,雖然這也不是我買的。
宥賢壓低聲音,只讓我聽見,臉上滿是擔心。
幸好,金盛漢很讓人放心。
「以這件事的重要性來看,我確實該親自走一趟。不過,我明天開始有地下城攻掠的行程,時間不一定對得上。」
「嗯?怎麼了?」
見宥賢驚訝地睜大雙眼,我心裏一陣滿足。
「爲了不被唯一的夥伴拋下,我會努力的。」
成賢齊突然冒出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警告?
「功能當然也好得沒話說。來,你穿穿看。」
宥賢惡狠狠地瞪向我身後的位置,大概是在瞪成賢齊吧。
一坐進副駕駛座,我就立刻告知協商結果。
「那我要先把離開期間的事情安排好。」
「已經簽約了,日本地下城的歸屬會用決鬥來判定,勝者全拿。賭注就跟我之前說的一樣,是史萊姆地下城。」
我是不是嗨過頭了?
「這可是SS級裝備喔!」
我記得,日本公會長是半防禦型,擅長原地佈陣戰鬥,難怪這件裝備跟他合不來。但宥賢可不一樣。
我趕緊把頭轉向窗外,壓住那不太得體的笑意。街上店家的燈光和招牌閃爍着。那邊好像是辦公大樓,這時間燈竟然還亮着?拜託快讓他們下班吧。
他和成賢齊在香港都看過藝琳戰鬥,宥賢甚至親自跟她交過手,肯定比誰都清楚她的實力。看他們都這麼篤定,我自然也放下心來。
我得意洋洋地拿出「蒼青雷鳥的禮裝」,然後告訴宥賢,我以此爲由騙到了道具,並叮囑他這是地下交易,暫時要保密。
「身爲合作伙伴,我可以替你加油。但你要是遲到,我可不會等你。加油吧。」
「樸藝琳是非去不可了,哥也要一起去嗎?」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別放在心上。成賢齊從起跑點就跟別人不一樣,一開始就搶先拿下上級地下城、一路攻掠,而你那時候還只是個學生。」
「如果我再成熟一點……哥是不是就不會去依賴成賢齊了?」
「嗯?」
呃,難道我猜錯了?他之所以對「這次會贏」這句話感到疑惑,搞不好是到現在都沒真正輸過,甚至還沒正面交手……不,交手過的機率應該比較高。總之,我似乎把話說得太輕率了。該死,他應該會覺得,我認爲他不如成賢齊吧。
「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整體來說……不對不對,當我沒說!」
我連忙擺手,但宥賢臉上的陰影仍未消散。
「我明知道實力差距是沒辦法的事,可還是會嫉妒。如果地下城出現的時候,我已經二十歲,不,三十歲,那很多事一定都會不一樣。」
沒錯,確實會有所不同。
「的確如此。不過宥賢,我最依賴的人一直都是你,這點永遠不會變。」
不管是二十歲,還是三十歲。
「我不能沒有你。因爲有你在,我纔有辦法去跟其他人合作。」
說到底,如果沒有宥賢,我根本達不到今天這個位置。
「而且,我也會嫉妒啊。」
「哥爲什麼要嫉妒?」
「還能爲什麼……我的心情跟你差不多。聽說我們吵架那段時間,成賢齊幫了你不少。」
宥賢悶悶地回了一句:「那沒什麼,我都還清了。」
可是,受過幫助是事實。不只成賢齊,還有石施明,以及垓埏的那些人。明明我纔是他的監護人,一想到別人佔走了本該屬於我的位置,我就忍不住感到嫉妒。
「我一直很羨慕他,還有垓埏那些人。當我被迫跟你分開的時候,石施明、金盛漢卻可以理所當然地站在你身邊……」
我硬是把「他們甚至還把我推開」這句話吞了回去。反正已經迴歸了,現在他們也都站在我這邊,我想努力試着忘掉。
「那些本來是我該做的事,可是我什麼都做不到,每次想到都很難受。」
說着說着,我的嘴裏不由得一陣苦澀。我原本以爲,自己會一直照顧宥賢到他成年、大學畢業,沒想到這一切一夕之間就被奪走了。
宥賢撒嬌似地抱住我。我這個弟弟實在太善良了。
宥賢在旁邊冷冷吐槽,說她到現在連力道都控制不好,差點在我們家先上演一場S級對決。
我告訴藝琳要去日本跟S級獵人對戰的事,她整個人超級興奮,信誓旦旦地說要徹底打爆對手,還一掌把桌子劈成兩半。
「我也覺得很對不起你。」
「哥哪裏對不起我?我只要有你就夠了,就連你不在我身邊的那段時間也是一樣。而且,你現在不是就在照顧我嗎?哥是最棒的。」
我伸手回抱他。
「你真的要辦S級排名戰?」
那傢伙有「戰鬥預知」,還拿着SS級武器,要贏確實不容易……乾脆幫宥賢套上「我的寶貝就是這麼棒」增益?不過,還是堂堂正正贏下來最好。那我還能準備什麼?有沒有辦法讓宥賢也拿到類似「戰鬥預知」的能力?只要能抵消那個優勢,就有機會拼一把。
「好,那我們就在排名戰裏,把那個了不起的歲星公會長徹底打趴!」
隔天,歲星公會長按計劃進地下城攻掠,文賢雅則來到了飼育所。
「哥……」
「嗯!而且要直接辦成世界級競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