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龍之姐弟

出發去見裏埃特之前，我習慣性地登入日本的獵人情報網站。

日本已經開始攻掠有體力藥水材料的地下城了。悖倫之子依約讓那座地下城提早出現。日本幾天前才完成地下城競標，今天就正式展開攻掠。

那是一座以A級森林爲主的兩層式地下城，原本的價值只能算普通，直到人們發現一樓中央森林裏，樹木根部結出的果實，竟然是體力藥水的材料，它的價值纔開始上漲。迴歸前沒有人仔細檢查那些根部果實，所以發現得很晚。我打算先讓日本完成攻掠，再買下地下城的所有權。如果能製作體力藥水，訓練孩子們就輕鬆多了。當然，也不能因爲有藥水就過度操練。

「藝琳跟和平應該還好吧？你不該先出來的。」

「我要是不出來，哥不知道又會把自己搞成什麼樣子。」

「哪有搞成什麼樣子，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宥賢板起臉，突然一把搶走我的眼鏡。可麥特就算了，連你也來？

「喂，我連字都看不清楚了！」

「你不是說好好的嗎？」

「人活久了，視力變差很正常好嗎？戴眼鏡的人多的是。還我啦！」

喀嚓。我聽到東西碎裂的聲音。不會吧，這傢伙……

「抱歉，我不小心弄壞了。」

「不小心個屁。」

他一臉理所當然地補了一句：「眼鏡這種東西，本來就很容易壞啊。」

「我現在要出門，這樣很不方便耶。」

「我會幫你。」

「不用了。」

這是打一巴掌，再給糖喫嗎？雖然遠的地方我看不清楚，但也沒嚴重到連近物都分不出來，這次要戴隱形眼鏡嗎？如果真的遭遇攻擊，眼鏡跟隱形眼鏡哪個比較危險？放在眼睛裏的應該更危險吧？

宥賢跟在我屁股後面問：「你生氣了嗎？」

這傢伙都長這麼大了，還跟小時候一樣黏人，是想裝可愛嗎？好吧，的確很可愛。我現在眼前一片模糊，反而更容易回想起以前的事。那時候他手腳都小小的，眼睛又大又圓，就算不是我弟，客觀來說也真的很可愛。

裏埃特的眼中閃着好奇的光芒。就算是爲了金旻義，也不能再放任她亂來，更別說她竟然把歪主意動到我弟身上。

「外面裏面都一樣浪費空氣嘛～只要把他拖到我面前一下下，讓我出完氣就好。」

雖然很可惜，但諾亞說得沒錯。他不可能一輩子躲着裏埃特，遲早得面對。如果他選擇繼續逃避，我當然會幫忙，不過比起逃跑，把關係理清纔是最好的做法。

「哦哦？你們在交往嗎？我還以爲親愛的是在喫我的醋，原來不是我，害我白高興了一下。不過，這種關係也不錯！真有意思！」

「我聽到消息很擔心，就趕過來了。那位是你姐姐吧？」

不過，強霄盈是自己私下創了一個粉絲後援會嗎？畢竟諾亞的曝光度還不高，也還沒正式成爲韓國獵人。雖然光是能變成龍這件事，就已經掀起不小話題。

聽了宥賢的話，諾亞的神情有些沮喪。雖然他最近對我完全沒有敵意，但畢竟有前例，宥賢會擔心也很正常。

裏埃特是詛咒毒龍種，技能效果會翻倍。但就算如此，我的恐懼抗性應該也回不到A級。希望宋泰源以後別再亂動我的恐懼抗性了，其他技能也一樣。

「那你還好嗎？」

我還是慢了一步。宥賢爲了避開毒氣，拉開距離的同時，裏埃特已經直逼諾亞面前。她對着像是遇到毒蛇的小老鼠、全身僵硬的諾亞燦爛一笑。

那雙細長的金色眼眸帶着笑意，卻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能就這樣放着不管。

「嗯……畢竟她不是在生我的氣。」

對方自稱是覺醒者管理室的獵人，他說宋泰源爲了負責處理獵人協會的大換血，暫時離開崗位，再加上裏埃特是S級獵人，他想盡可能低調處理，纔會跟我聯絡。看來他們知道，我之前在湖泊地下城成功安撫過她。

「所以想請您幫忙。如果用武力壓制，恐怕會造成很大的傷亡。」

然而，一看到裏埃特雙手插腰、站在原地，一股寒意便順着我的脊背竄了上來。明明是盛夏，空氣卻冷得刺骨。站在我身旁的諾亞全身僵硬，吞嚥口水的聲音清晰可聞。宥賢跨步擋在前方，像是在保護我們。

幸好封鎖線的範圍夠大，毒氣不至於波及外面，但附近還有幾名協會獵人留守。我正猶豫着該怎麼做，毒氣已經像薄霧般蔓延開來，周圍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宥賢輕鬆地操控火焰、燒盡毒氣，跑向倒地的人羣。必須讓他把人集中起來，我才能對他們施展毒抗性。

「妳好，裏埃特小姐！我是諾亞韓國粉絲後援會的一號會員，強霄盈！」

「我們家費布爾可能會礙事，要不要先睡一下？」

宥賢把劍一轉，將她的攻勢順勢推開，語氣冷淡地回應：「到此爲止吧。」

裏埃特脣縫間微微露出毒蛇般的尖牙。「讓人火大的兩個傢伙」……看來事情會鬧成這樣，全是因爲他們。想也知道，一定是協會派來的人。竟敢在地下城裏惹毛S級獵人，膽子未免也太大了。難不成那兩個人有S級的恐懼抗性？

「啊，煩死了……」

「我也要去。」

「喂！」

我幾乎把私心寫在臉上，希望他們能一直住在一起。諾亞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緩緩搖頭。

「裏埃特？」

「你覺得我會在意那種事嗎？」

「諾亞，幫我一下！」

「總會出來的啦。除了那兩個超、級、讓人火大的傢伙，其他人應該都還活着。」

「嗯……應該還撐得住吧。」

鏗！一句低沉的抱怨之後，裏埃特直接朝宥賢衝了過去，劍與劍狠狠撞在一起。眼看這個名爲金旻義的男人正面接下攻擊，絲毫不懼，她臉上浮現出愉悅的神色。

「大家快躲開！不對，往我這邊過來！」

「那個人已經被抓了，這輩子大概都呼吸不到外面的空氣了。」

宥賢語帶威脅地嘶吼，裏埃特驚訝地瞪大雙眼。

我硬是裝出鎮定的樣子開口：「妳又怎麼了？幹嘛搞這一出？跟妳一起進去的獵人呢？」

他只是希望在裏埃特停留期間，能有個避難處，要是連這點忙都不幫，也太不近人情了。

「你沒事吧？」

「所以，先待在我家吧。」

金盛漢是防禦系，又纔剛升級成S級獵人沒多久，恐怕心有餘而力不足。文賢雅、崔碩元或樸敏奎應該也沒辦法應付裏埃特。撇開這些不談，光是考慮到中毒的問題，還是我去最妥當。

我沒有去配眼鏡，只是對宥賢施展老師技能，借用他的視覺，隨即趕往裏埃特剛剛攻掠完的地下城。現場已經拉起封鎖線，空氣中瀰漫着緊張感，但周遭還算完整，沒有建築倒塌，只有地下城大門損壞。這樣已經算是相當收斂了。

「好。」

「嗯，在地下城裏因爲意外死亡很正常。妳先冷靜，把要交給我的怪物帶來給我看看。」

「以我現在的狀態，就算把親愛的從頭到腳生吞活剝都不夠，你就先忍忍吧，晚點我再好好疼愛你～還是你喜歡粗暴一點？」

粉絲後援會又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

面對我的擔憂，諾亞點了點頭：「以防萬一，我有治癒和輔助技能，應該能派上用場。」

「我也很想幫妳，但他現在是輿論焦點，所以沒辦法。不過，要是妳以後想偷偷溜進去揍他，我可以當作沒看到。」

「我猜中了，你果然不是普通的角色。你是誰？我以前沒見過你。」

「啊，好，我馬上過去。」

孩子們都在，妳給我差不多一點！而且妳弟也在場耶！我正猶豫要不要幫諾亞捂住耳朵，宥賢猛地揮出長劍。伴隨着刺耳的破空聲，裏埃特側身閃過，她身後的地下城建築像豆腐一樣被削去一角。

話音剛落，裏埃特周身便滲出一縷毒氣。瘋子，她真的瘋了。

我掛斷電話，宥賢一臉不悅地看着我。

「你叫什麼名字？幾歲了？長得還滿可愛的嘛。」

「真的沒問題嗎？」

諾亞踉蹌後退。我正猶豫要不要介入，耳邊突然傳來輪胎劇烈摩擦地面的聲音，接着是一聲清亮的叫喊：「諾亞！」

裏埃特放聲大笑，如展翅般張開雙臂，手中握着一長一短兩把劍，眼神閃爍着興奮的光。看樣子，她是真的打算狠狠打一場。什麼有人惹她，全都是藉口。她根本就是想趁身體的熱度還沒退，順勢大鬧一番。

「嗨，親愛的。」

「等一下，哥。」

強霄盈撥開凌亂的髮絲，毫不畏懼地直視裏埃特。那道視線讓裏埃特不禁「哇」了一聲，拍起手來：「真是個可愛的小姐。」

一想到她和成賢齊交手時的情景，那破壞力真是非同小可。

宥賢出聲打斷，看來是有什麼意見。

「裏埃特獵人現在情緒非常激動。」

知道這個號碼的人並不多。

也是。當時在湖泊地下城，她可是直接撲上來。不過那時她心情還算不錯。

「哥爲什麼又要插手？」

「那去我家不就好了？那邊也很安全。」

我接起電話，另一頭傳來陌生的聲音：「請問是韓宥辰先生嗎？」

「是，請問你是？」

「好啊，親愛的。等我先把那個叫地下城管理本部長的混蛋宰了再說。」

「妳別想碰他。」

重機朝裏埃特直衝而去，下一瞬，劍光一閃。就在重機即將被劈成兩半的前一刻，強霄盈靈巧地跳了下來，一把抓住諾亞的手臂，把他往後拉。

「如果你覺得撐不下去，隨時可以先離開。我真的不會有事。」

「總不可能派其他S級獵人過去吧。而且對外說法，你跟成賢齊現在都還在攻掠地下城。」

原來是那傢伙派去的人……我大概能猜到，他們是怎麼糾纏她了。S級自由獵人肯定讓人眼紅，只是他們的手法也太拙劣了。是因爲宋泰源個性太溫和，才讓他們誤以爲S級都沒脾氣嗎？

「可是你也看到了，諾亞人真的很好，也幫了我們很多忙。」

上級獵人的外貌本來就相當出衆，而S級獵人更是能和演藝圈明星相提並論，不只收入驚人，還擁有非人等級的戰力，能守護世界免受地下城爆發的威脅。

我不理會宥賢的碎念，走出了家門，然後打電話給諾亞，他很快就趕了過來。我把情況簡單說明一遍，以防萬一，還是讓他待在家裏比較安全。

「如果姐姐存心想開戰，她一定會先處理治癒師和輔助系獵人。」

「你的恐懼抗性等級下降了。」

「妳聽不懂人話嗎？少在孩子們面前胡說八道！」

雖然裏埃特曾潛入宿舍，但宥賢家裏設有迷你傳送門，她絕對進不去。而且，比起我，和宥賢待在一起更讓人安心。最重要的是，如果他們兩個住在一起，說不定能拉近關係。我一直覺得宥賢家太冷清了，要是有個年紀相仿的室友，應該會熱鬧不少。

仔細想想，我可能會帶着狀態不佳的裏埃特一起回來，所以本來先啓動了迷你傳送門，要他先回家，但諾亞依舊拒絕。

「諾亞，你覺得呢？我弟弟家又大又舒服，安全性更是沒話說。」

「啊，對耶。」

接連的拒絕似乎讓裏埃特不太高興。她的眉梢微微一挑，我和諾亞不自覺地往彼此靠近。該死，那羣蠢貨到底對她做了什麼？該不會仗着她有前科、不得不協助攻掠，就對她擺起架子吧？還是拿性別開了什麼無聊的玩笑？

聽到我的低語，諾亞顫抖着回應：「一半一半，也有可能是因爲BOSS太弱，讓她更火大。」

「我在就算了，但我不在的時候不行。你之前就被他攻擊過，而且在家裏很難對外求救，太危險了。」

「適可而止！妳要是再繼續鬧事，我就不幫妳養怪物了。」

「妳打算怎麼收拾殘局？」

「咦？真的假的？看來他年紀比我想像的還小呢。」

宥賢把手機塞進我手裏，螢幕上顯示的是陌生號碼。是誰？

「我沒生氣，但下次別再這樣了。」

「……她很生氣嗎？」

當然不會。就算鬧成這樣，只要沒波及到平民，政府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就是S級的特權。更何況，裏埃特向來最擅長利用這種特權，自制力這種東西，早就被她拿去餵狗了。

「如果是因爲這個，那就不用了。那邊應該也有其他獵人在吧？」

這是基本的戰術常識，但我們又不是在地下城，而且，她真的會那麼激進嗎？

聽到這番瘋言瘋語，我氣得後腦勺一陣抽痛。什麼叫「這種關係也不錯」？哪有什麼關係！那是我弟！

「……嗯？」

「親愛的，你也真是的……」

這時，手機響了。我的手機在哪？好像放在桌子上。

「我不想連累韓宥賢獵人，而且我也不能一直躲着姐姐。撐個幾天就好。」

有別於宋泰源，裏埃特並沒有認出宥賢，畢竟他們之前也沒什麼深入接觸。

「這裏。」

有什麼好嫉妒的？

「哎呀，親愛的，別嫉妒嘛。」

這種人怎麼可能沒有支持者？爲了穩定民心，他們的形象管理一向也做得很徹底，會有粉絲一點都不奇怪。我在迴歸前就看穿這些了。

諾亞的表情非常認真。畢竟是裏埃特，還真的不好說，沒有公會的自由獵人更容易闖禍。

這麼說來，宥賢應該也有後援會吧？我不禁好奇。迴歸前的獵人節目都說，韓國人氣最高的獵人是成賢齊。我再怎麼不想承認，那傢伙也確實是世界級的存在。別的不說，光是長年霸佔排名戰第一這件事，就已經夠吸引人了。大家都喜歡第一名，也最容易記住第一名。

嗯，果然很討人厭。不過，那傢伙失蹤之後，第一名理所當然就成了宥賢……這件事也讓人有點不爽。就算成賢齊沒消失，我家宥賢也一定能拿下第一。

嘩啦啦——火焰燒盡空氣中的毒氣，與此同時，宥賢把最後一名中毒的獵人拖到我面前。

「你不用去看看諾亞嗎？」

「那不是他姐嗎？他會看着辦吧。」

「欸，你也稍微替諾亞擔心一下吧。把頭轉過去看一眼，我看不到。」

他明明說要當我的眼睛，結果一直盯着我是想怎樣。

「沒事，不用看。」

說謊也要打草稿吧。我伸手捧住他的臉，硬是把他轉過去，這纔看見對峙中的三人——魔王般屹立不搖的裏埃特，還有毫不示弱、戰意高昂的強霄盈，以及三人之中最耀眼的諾亞。

今天的陽光還真是刺眼。

「甜心，妳是S級嗎？」

「我是A級！」

「可是妳竟然一點都不害怕？」

「因爲技能特性，龍種無法對我造成壓迫感。裏埃特小姐果然也和龍種很接近。」

原來如此，難怪她在諾亞面前這麼自在。我還以爲，她是有針對龍種的恐懼無效化，或是親近感加成之類的技能。

聽完強霄盈的回答，裏埃特的眼尾彎成半月，本就濃厚的好奇顯然又更深了。

「就算不覺得害怕，實際的危險也不會消失。小姐，妳還是小心點比較好。」

宥賢轉頭對我說：「她說得沒錯。」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強霄盈小姐，請妳先避開。」

「霄盈的品味太特別了，客觀來看，你帥氣多了。隨便在路上抓個人來問，十個裏頭有九個都會選你。」

我慌忙想衝上前，卻被暈倒在地的人絆了一下。宥賢攔腰抱住正要摔倒的我，隨即用力蹬地躍起。雖然我們一瞬間就抵達諾亞身邊，但強霄盈早已翻身坐上裏埃特的背。

嚓啦啦——

「對吧，姐姐？真的超棒的吧？」

就在宥賢和諾亞拼命吸引注意力、設法拖住那對搭檔的同時，一輛車抵達現場。下車的人是宋泰源。

「請立刻停止騷動，並恢復成人類形態。」

聽見這個問題，裏埃特的笑容變得更燦爛了。

「就算是這樣，也該幫忙一下吧？你們不是滿熟的嗎？」

「我明明有SS級技能，卻一次都沒用過！而且對象還是這麼強大又這麼美的龍！」

載着強霄盈的黑龍重重踏地，地面隨之轟然震動。妳們到底想去哪裏啦！

強霄盈也真是的。這就叫情人眼裏出西施嗎？只不過對象是一頭龍。

看她那副彷彿畢生宿願即將達成的模樣，我知道自己說什麼都攔不住她了。

諾亞還沒回應，裏埃特就先一步開口。諾亞神色緊張，強霄盈則緩緩轉頭看向裏埃特。

「既然妳也是龍種，應該可以吧。」

「妳的腳！那巨大的四肢！又粗壯又結實！爪子也真的好殺、好大、好鋒利！那些刺更是完美得無可挑剔，簡直帥呆了！天啊，沿着背脊的那一排……到底有幾根啊？這種延伸到尾端、平衡感十足的線條！甚至連頸部都這麼粗壯！妳真的太美了！太夢幻了！」

馬路一定會被她們踩爛。

宋泰源一臉疲憊地舉起手中的物體。

「冷靜……咳、咳咳。」

裏埃特覺醒前一定也到處惹是生非，這種禍肯定不只闖過一兩次。

看到她瘋狂點頭的樣子，我這才猛地回過神。等等，這樣下去會出大事吧？

宥賢低聲交代完，便立刻朝龍背上的強霄盈躍去。然而，裏埃特的動作比他更快。

雖然比我之前見過的龍形小了一半以上，那副身軀依舊有大型卡車那麼大。

「嗯！如果我用毒技能，會傷到妳嗎？」

不，就算縮小也……

「甜心，那這招對我也適用囉？」

「姐姐，衝啊！」

宥賢正忙着救人，視線被迫分散。我趕緊對諾亞使用「嚴格的小雞班老師」。

「想！我想騎！超級想！」

宥賢冷淡地回了一句：「她看起來沒有要攻擊強霄盈，幹嘛多管閒事？」

喀喀喀！龍爪抓地，龐大的身軀猛然一旋，挾帶全身重量揮出長尾。就算是S級獵人，也無法正面硬扛這股由龐大體積產生的巨力橫掃。宥賢踩上突起的尖刺，順着那股力道翻身落地。就在這個空檔，諾亞化爲龍身形，載着我直衝天際。

「去兜風啊！」

「那個，技能！能力值！」

裏埃特興奮地喊出聲，看來強霄盈終究還是發動了「龍之騎士」。龍尾胡亂橫掃而過，殘存的地下城建築接連崩塌。

「霄盈甜心，要不要騎到姐姐身上看看？」

「那、那是什麼樣子？」

「真的嗎？什麼方法？」

宥賢一臉「你在說什麼」的表情。

強霄盈盯着那隻半獸化的手，緊張地嚥了口口水。不是吧，看起來不妙……

眼看強霄盈那副恨不得立刻跳槽、換個粉絲後援會的模樣，站在後方的諾亞一臉看破紅塵的神情，彷彿在說「我早就知道姐姐很厲害」。這種情況，他以前應該經歷過不少次吧。

沒錯，她徹底淪陷了。

「霄盈，等一下！」

「先把其他人移到安全的地方！裏埃特！不準傷到人！」

「嘶嘶！」

轟隆！她只是輕輕甩了下尾巴，地下城建築的一角便瞬間粉碎。要是維持原本的體型，被毀掉的恐怕不只是一角，而是整棟，那無疑會給正忙得焦頭爛額的獵人協會再添一筆重擔。現在就已經夠他們受了。

「霄盈，冷靜點！現在用『龍之騎士』，根本是在火上澆油！」

「對不起，我姐姐她……」

「那要讓我載妳嗎？」

宥賢抬頭看了我一眼，隨即朝失去意識的獵人移動。

「走吧，甜心！」

不知何時，裏埃特已經貼到強霄盈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柔和的弧度，長出黑色鱗片的手在她眼前優雅地晃了晃。

「如果我能更符合強霄盈小姐的喜好就好了……」

黑色巨龍昂起頭，彷彿將「兇暴」這個詞直接具現化。

該死，大聲吼叫也很喫力。雖然視力退化得最明顯，但整體狀況其實都還沒完全恢復。我喝下一口魔力藥水潤喉，這時，諾亞有些遲疑地開口。

「絕對不準用毒技能！」

外表邪惡得近乎夢幻的黑龍發出「呵呵呵」的滿足低笑。

現在不熟，不代表以後不會變熟啊！趁機刷點好感，不是很好嗎？

「裏埃特獵人。」

「什麼？」

強霄盈在諾亞和裏埃特之間來回看了好一會兒，最後猶豫地開口。

她的聲音裏滿是興奮與期待。她該不會不是真心來幫諾亞，而是想趁機試乘吧？不過，如果真的使用「龍之騎士」，他們兩個確實有正面對抗裏埃特的本錢。

「所以，請讓我騎吧！」

「諾亞，麻煩你照顧我哥。」

「怎麼樣？妳不想看看我的全龍化嗎？」

「與其聽我說，不如自己看看吧。」

「只要騎乘龍種，就能把我們兩個的能力值合併使用！如果契合度夠高，最高甚至能發揮到百分之百！這樣光看能力值，就能超過一般的S級了！」

強霄盈雙眼發亮地看着諾亞。原來「龍之騎士」的效果是能力值整合。強霄盈雖然是A級，但諾亞是S級，兩者相加，的確能凌駕於裏埃特之上。而且可麥特未來也能成長到S級，以後她可能會強得讓一般S級獵人望塵莫及。

「龍之騎士」會把騎獸與騎士的能力值加總。裏埃特本來就強得不像話，要是再疊加強霄盈的A級戰鬥系能力值，根本沒人壓得住。

「甜心，這招真是太棒了！」

「其實……有個方法能阻止我姐姐。」

「太完美了！太美了！妳是最棒的！」

「是、是黑色的鱗片啊……我早就猜到了。」

理論上，只要強霄盈不發動技能，就不會出事，問題是她現在完全被勾了魂，整個人神魂顛倒。恐怕裏埃特說一句話，她就會腦袋空空地把技能開下去。

「差～很～多。」

寬大的手牢牢抓着一條閃着絢麗光澤、拼命扭動掙扎的小型寶石蛇。裏埃特一看到牠，動作瞬間凝滯。

「不熟，也沒見過幾次。」

那雙金色的眼眸調皮地眨了一下。站在旁觀者的立場，那個眼神足以讓人背脊發寒。站在她面前的強霄盈身體微微顫抖，但看起來並不是因爲恐懼。

「是不是該把強霄盈拉回來？你打算一直這樣袖手旁觀嗎？」

「天啊，太完美了吧！」

「這裏不行！」

暗紅色的鱗片覆蓋全身，駭人的尖刺發出喀嗞喀嗞的聲響，張揚地宣告自己的存在。

「放心啦，親愛的。我會縮小一點！」

伴隨着輕快的腳步聲，裏埃特往後一躍。喂，等等。

一想到之前用了雙倍攻擊增益後，連宥賢和成賢齊都差點斷了理智線，這狀況真的很危險。雖然強霄盈的能力值增益應該沒到那種程度，而且她們的默契不足，可能也無法發揮到百分之百。但裏埃特本來就戰意滿滿，要是再給她一個這麼好的增益，她勢必會大鬧一場。

強霄盈滿臉興奮。

「妳跟諾亞的形態相似嗎？」

說真的，諾亞比裏埃特好看太多了。一頭閃耀的金色龍身，流線型的優雅身軀，配上光滑透亮的鱗片，還有小巧的頭顱和又大又圓的淺灰色眼睛。

周圍的人都撤離了嗎？協會啊，我知道你們很忙，但拜託你們認真工作！

我只覺得可怕得要命。

「……什麼？」

那是諾亞的聲音。我看不太清楚。宥賢，把頭轉過去一點啦。

「可是，這或許是這輩子唯一的機會！」

「妳們是要去哪！」

「怎麼樣？甜心。」

「姐姐，我愛妳！」

「套用騎士技能時，騎士不會受到龍的攻擊技能影響！」

聽完諾亞的說明，我立刻撥了通電話。

話說回來，到底要怎麼阻止那兩個人？我不清楚強霄盈的能力值究竟加成了多少，但從她們的反應來看，同步率似乎相當高，光靠宥賢恐怕很難對付。我的攻擊技能效果兩倍共享還不能用，難道要對裏埃特發動「老師」技能？但如果真的打起來，損害會非常嚴重。還是乾脆聯絡成賢齊，通知他家獵人在外面失控的消息，然後請他自己來收拾？但就算是那傢伙，大概也沒辦法在不波及周遭的情況下，攔住這對失控的搭檔。

「謝謝妳願意幫忙，但這裏很危險。」

原本高得連成年男性都得仰望的人形開始變化。黑影瞬間膨脹，頭、尾與四肢接連成形。

「這怎麼會是你的錯？我只覺得，你這一路走來真的辛苦了。」

強霄盈自信滿滿地大喊：「請不用擔心！只要讓我騎你就行了！」

要是真的出現十個裏埃特，那世界大概要毀滅了。

「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站你這邊。就算拿十個裏埃特來，我也不換。」

「貝拉蕾！」

她徹底瘋了。

黑龍抬起頭，死死瞪着金色的龍。金龍兩側的翅膀不禁顫了一下。

沒錯，諾亞抖出了裏埃特寶貝寵物的藏身處。

「公務員先生，用別人的孩子作爲威脅，會不會太卑鄙了？你好歹也是公務員耶！」

「我只是希望妳能做出符合常理的行爲。」

宋泰源的確把魔獸當成人質，但只是想請她別再破壞城市，如此正當的理由卻被說成威脅，他也滿冤枉的。

裏埃特低聲咆哮，喉間滾出沉悶的聲響。寶石蛇彷彿感應到主人的怒氣，朝宋泰源的手亮出獠牙，牙間噴濺出閃着微光的液體，不確定是否有毒，但黑影立刻將其消弭。小蛇不甘心地發出嘶嘶聲，身體擰成了麻花狀。看來不只外型，牠連脾氣都跟主人一模一樣，硬得很。

「請問，這件事會上報到公會嗎？」

這時，強霄盈悄悄從裏埃特身上滑下來，看起來就像酒後玩得正嗨，卻遇上酒駕臨檢的人。她顯然終於意識到，自己剛剛有點玩過頭了。

「會。」

「咦？可、可是好像沒出什麼大事吧？」

宋泰源的視線依序掃過半毀的地下城，以及宛如大震過後的地面，柏油路和人行道都已看不出原本的樣子了。在那沉靜而果斷的目光注視之下，強霄盈整張臉垮了下來。雖然這起騷動的主犯是裏埃特，但她會發動全龍化，強霄盈也脫不了關係。

「宋室長～這次就放我一馬不行嗎？我這個月的超速罰單已經累積一堆了，要是再扣分，可能就拿不到裝備競標權了！我還得幫可麥特買裝備耶！」

「不行。」

宋泰源斬釘截鐵地回絕。這一刻，我再次深切感受到他的重要性。除了他，還有誰能對A級戰鬥獵人嚴格執法？更別說他連S級獵人都照樣不留情，這真的不是普通人辦得到的事。

現在就是這樣。敢在情緒高漲的S級獵人面前，抓着對方寵物的脖子站出來的人有幾個？而且對方還是全身復滿尖刺鱗片的巨龍形態。換作一般人，恐怕連話都說不出口。

難怪在不少國家，S級獵人幾乎就跟國王沒兩樣。尤其是那些只有一名S級獵人的小國，既無法制衡，也沒有替代人選。而且地下城進入飽和狀態後，想請自由獵人來支援也不容易。

「韓宥辰先生！」

被宋泰源那道銅牆鐵壁擋下後，強霄盈立刻把目標轉向我。因爲恐懼抗性下降，我沒辦法在諾亞背上撐太久，早就退到了安全地帶。她踩着急促的步伐朝我走來，用那雙湛藍色的眼睛可憐兮兮地望着我。

「你能不能幫我在公會長面前說說好話？」

「啊？」

「好啦好啦，可是妳現在的肚子還太小了。」

「那妳爲什麼要幫他？」

「諾亞！」

「公會長應該會答應吧？能升到S級不是很好嗎？」

我安撫宥賢，然後轉頭看向裏埃特，只不過視線太模糊，我看不清楚。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相信我。」

裏埃特露出兇狠的笑容，看起來隨時都會撲向宋泰源，但或許是顧慮到寶石蛇的安全，她終究沒有輕舉妄動。她似乎比我想像的還要珍惜那條蛇。既然她自己就能全龍化，那條蛇應該不是用來當騎獸……難道還有別的用途？寶石蛇有什麼特性來着？那是國內地下城從沒出現過的怪物，我記得以前好像在「絕美怪物特輯」裏看過。

「只是傳個話、做個人情而已，沒差吧。」

強霄盈睜大雙眼，深藍色的瞳孔裏，翻湧着與那抹色澤並不相襯的狂熱。

「等等，哥。」

鏘！裏埃特徒手抓住刀刃，鱗片上連一道刮痕都沒留下。趁着這個空檔，諾亞猛力拍動重獲自由的翅膀，劇烈掙扎之下，裏埃特終於鬆手，往後退開。

「只要是強大又美麗的龍，我全部都喜歡，也全都想佔爲己有。」

打掃？爲什麼是打掃？她很討厭打掃嗎？

「適可而止吧，強霄盈獵人。」

這時，剛剛還因驚訝而瞪着眼睛發愣的強霄盈終於有了動作。她的手背上方浮現一道弧形刀刃，沒有握柄。除了鋒刃外緣閃着寒光，整體外型看起來有點像回力鏢。無刃的部分沿着手背繞行一圈，接着，她大幅度揮動手臂。

「那要不要試一次？」

「你嗎？」

宥賢皺起眉頭，抓着我手臂的力道重了幾分。看來他察覺到我打算共享攻擊技能效果兩倍給諾亞了。

「竟然想喫自己吞不下的東西。甜心，這樣真的會死喔～」

強霄盈回答得理直氣壯。但照她剛剛的表現，方向似乎偏離了不少。

「撐死也沒關係，我一個都不想錯過。」

「危險。」

裏埃特懷裏的強霄盈歪了歪頭。看到這一幕，諾亞喉間發出如同龍形時的低吼，瞳孔收縮成細縫，透出平時少見的狠戾。

「就算習慣了，也不代表我不會反感。而且，我叫諾亞，不是費布爾。」

「不會的，一定有用！只要幫我說一句話就好！作爲回報，你之後需要幫忙的時候，我隨時待命！就算要我幫你打掃也行！」

「我……我也想親手攔住姐姐，不再逃避。」

「……什麼？」

「我從一開始就是來幫他的。」

宥賢小聲嘀咕：「而且那是別間公會的事，插手對我們沒好處。」

這話說得任性又誇張，強霄盈的態度卻理直氣壯，表情和聲音都滿溢濃烈的慾望。任誰來看，這都是過分的野心。畢竟，身爲A級獵人，若非仰賴「騎士」技能，強霄盈根本不可能拿到有S級潛力的可麥特，而她竟連身爲S級獵人的諾亞和裏埃特也想擁有。她毫不掩飾，將赤裸的慾望攤在衆人面前。裏埃特的金眸微微瞇起，隨即爆出一陣大笑。

諾亞明明怕她怕得全身發抖，但就是因爲想突破心魔，他剛剛纔會在宥賢面前保護我，現在也纔會試圖救出強霄盈。即使他比誰都清楚，自己不如裏埃特，卻依舊沒有放棄。

「不，姐姐是最棒的！這點我很肯定！」

「沒錯，霄盈！而且妳是歲星的人，至少要先徵求公會長的同意吧！」

「甜心，妳是在幫我弟弟嗎？」

裏埃特歪着頭，抬眼望向仍以龍形浮在空中的諾亞。諾亞頸後的鱗片唰地豎起，淺灰色的眼睛不安地轉動，緊張感藏都藏不住。

「還是不行。你真的要一直這樣嗎？」

我們對話期間，裏埃特已經重新變回人形，臉上明顯掛着不悅的神色，明明不關我的事，卻看得我背脊發涼。宋泰源倒是連眉毛都沒動一下，顯然早就習以爲常，真可憐。

她立刻露出燦笑，還深深一鞠躬，那表情就像事情已經解決了一樣。都說了別期待啊。

怎麼可能不擔心！但我無法掙脫宥賢的手臂，連動都動不了。

「你過去要幹嘛？乖乖待着。她要是真的想殺他，早就動手了，別擔心。」

「諾亞，快過來！」

「不行！」

「對。如果妳贏了，我就不再插手強霄盈的事，還會幫妳說服歲星公會長。」

砰！諾亞被狠狠壓在地上。

「因爲我也喜歡諾亞啊，當然也喜歡可麥特。」

「妳真是太可愛了！」

宥賢走到我身邊，語氣冷得像冰。這孩子真的有夠冷淡。難道迴歸前那些緋聞真的只是謠言？還是因爲他現在頂着金旻義的外表？也對，要是用金旻義的臉表現得太過親切，反而容易出問題，現在這樣保持距離纔對。

諾亞驚恐地喊出聲來，我也跟着倒抽一口氣。這女人，害自己的弟弟還不夠，竟然打算再拖一個人下水！

我伸手抓住他的手臂，那因緊張與激動而繃緊的肌肉，這才稍稍放鬆下來。他轉頭看向我，眼眶微微泛淚，顯然心有不甘。

我對着一臉沮喪的強霄盈露出溫和的笑容。考量到她的技能，讓她欠我一個人情也不壞。

「死掉也沒關係！」

宥賢低聲提醒的同時，半空也傳來龍的咆哮。復着黑色鱗片的手一把抓住那對金色翅膀。

「不行。」

夾在兩條龍之間的強霄盈滿臉通紅，興奮不已。真是病得不輕。

咻——刀刃帶着旋轉的力道，直射裏埃特。若伸手去擋那整圈的利刃，肯定會被削斷。

「公務員先生，不如放開貝拉蕾，跟我打一場怎麼樣？」

「裏埃特，妳跟諾亞正式打一場如何？不過，我會替諾亞加上增益，畢竟你們的差距太大了。這樣可以吧？」

「我會盡量幫妳說句好話。」

「若再繼續引發騷亂，我會將妳驅逐出境。」

「那我應該也幫不上忙，我跟他真的不熟。」

他給自己特權嗎？話說回來，國內大型公會最重視的事情之一，就是旗下上級獵人的對外形象。畢竟，比起在地下城裏出事，在外頭闖禍更難收拾，也更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小心會撐死喔。人所能擁有的東西，終究得是自己承受得起的分量。」

「但妳別抱太大的期待。」

「你竟然把我養的寵物交給別人，真是讓我大喫一驚。虧我爲了以防萬一，只把藏匿地點告訴你一個人。」

「我跟他不熟，妳不如自己去拜託他？」

強霄盈嘟着嘴說：「他會說這是『公共形象管理的扣分』，絕對不會放過我啦，去求也沒用。唯一的例外，只有他自己。」

我過不去，只能叫他過來。諾亞猶豫了一下，隨即變回人形，回到我身邊。宥賢就在旁邊，幾步之外還有宋泰源，裏埃特應該沒辦法再輕舉妄動。她瞥了眼正在治療脖子勒痕的諾亞，接着又把視線轉回強霄盈。

「我姐姐太危險了！」

「諾亞不會有問題的。」

「喂！裏埃特！宥賢，你放開我！」

「謝謝你！」

「我的小美人，比起我，妳更喜歡我弟弟嗎？」

「話說回來，費布爾……」

聽了這句話，裏埃特露出饒有興致的神情，諾亞則是徹底慌了。

反正用常理判斷，成賢齊也不可能會聽我的話。

「我的弟弟，好像又變得更可愛了呢。」

「爲什麼要答應這種無理的要求？」

「有本事就過來搶啊，弟弟。」

諾亞顫抖着回嘴：「姐姐太過分了。韓宥辰先生明明一直在阻止妳，妳卻完全不聽。」

我下意識想衝出去，卻被宥賢一把拉住。

「你這孩子，突然說什麼呢？這又不是一兩天的事了。」

「妳告訴我地點，本來就是要我代爲照顧吧？」

「妳還真是貪心。」

「不行嗎？」

「真是冷酷。」

裏埃特伸出手指，輕戳強霄盈的腹部。

有別於她的天真和沉浸，諾亞的表情異常凝重，可他仍然沒能對姐姐出手，只是死死握緊拳頭。現實終究是殘酷的。諾亞原本只是A級輔助系，裏埃特卻是天生的S級戰鬥系。雖然他們同樣身爲人類，同樣具備詛咒毒龍種的能力，實際的戰力差距卻如金雕與北雀鷹懸殊。

「哇，我現在心跳有點快耶，這種感覺真棒。」

啊，難怪文賢雅會盯上。大概是因爲我表現出想把藍藍託付給她的意思吧。

「你們不是很熟嗎？這次的競標權對我真的很重要！賢雅姐也在盯着那件裝備，所以我就算有錢也會被刷掉，根本買不到。那是騎獸用的S級裝備，S級裝備本來就會優先配給S級獵人，沒有公會長的競標權真的不行！」

沒錯，真讓人意外。我還以爲，她只要擁有一隻上級龍種就會滿足，沒想到看得上眼的，她全都想要。

「我知道。」

裏埃特雙手扭住弟弟的翅膀與脖子，像撲向獵物的豹一般露出獠牙。

「咕嚕嚕……」

「姐姐，請放開強霄盈獵人。」

「就這一次，諾亞也幫了我們很多啊。」

「諾亞。」

騎獸用的S級裝備？我纔剛想到宥賢可能也用得上，強霄盈立刻又補了一句。

諾亞咬牙切齒地說完，裏埃特「呵」地輕笑一聲，腳尖踩地轉了一圈，下一瞬便躍上半空。

她一把將強霄盈摟進懷裏，粗魯地搓揉那頭與自己瞳色相近的髮絲。

「那是適合飛行型怪物的裝備。」

「真的嗎？太棒——」

「要不要我幫妳升到S級？」

「宥、宥辰！我不可能打贏我姐姐……」

諾亞揮動尾巴，甩向壓在身上的裏埃特，卻被她一腳踢開。利爪抓着地面掙扎想翻身時，扣住翅膀與脖子的手立刻加重力道。

「好啊，親愛的！那就立刻開始吧！」

「怎麼可能馬上開打，我們還要準備耶。等日期訂好，我再通知妳。」

「別讓我等太久喔～」

裏埃特自信滿滿地笑了起來。光靠普通的增益效果，確實很難指望諾亞會贏。

不過，妳就等着看吧。這場姐弟對決，最後的勝者將是諾亞。

之後，裏埃特再次被拘留，強霄盈則收到了傳喚通知書。雖然裏埃特本來就鬧得比較兇，但這其實也反映了政府對外國人與本國人的差別待遇——對隸屬國內的上級獵人向來較爲寬容。只不過霄盈擁有雙重國籍就是了。

強霄盈揮舞着手中的傳喚書，大喊：「姐姐，我一定會去探望妳的！」

她心疼地看着斷成兩截、被龍腳踩爛的重機，一臉哀怨地嘟囔着得去攔計程車，便拖着腳步離開了。

宋泰源把寶石蛇關進移動式籠子，然後朝我看了過來。

「首先，感謝你的配合。還有，很抱歉，之後我會更加留意，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

他應該是指覺醒者管理室所屬獵人擅自把我叫來的事。

「別這麼說，只要能幫上忙，我都願意幫。對了，裏埃特和諾亞的對決，法律上應該沒問題吧？他們現在都不隸屬於韓國，戰鬥當然也會選在地下城裏進行。」

「是的，那樣就不會有問題。看來你對相關法規非常熟悉。」

國家當然不樂見上級獵人私下決鬥。別說是在地下城外，就算戰場設在不會波及周遭的地下城內，也可能導致珍貴的戰力受損，因此原則上是明令禁止的。

當然，雖然明文禁止了，也不代表人人都會遵守。

「不過，以防萬一，還是希望你能通知我時間和地點。」

「沒問題。獵人協會現在應該還很混亂吧？」

事發至今才過了三天，高層幾乎全面換血，要重新回到正軌，恐怕還得花上一段時間。

「我看到不少熟面孔。」

宋泰源的語氣有些遲疑。那些人以前都是協會成員，當年應該也和他共事過，那時的默契大概比現在更好吧。

「我不想太勉強你，就算這次輸了也沒關係。」

現在的宥賢對那些事一無所知。那些都是他還沒做過、也絕對不能去做的事。我絕不會讓事情走到那一步。

「那就隨她去，你沒必要插手。其他事也一樣，你爲什麼非得把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

「我會自己照顧好我哥。」

諾亞在我們頭頂上盤旋了兩圈，最後逐漸遠去。

「韓宥賢獵人看起來真的很擔心你……沒問題嗎？」

那麼，我是不是該儘量少插手一些？目前最大的問題，在於諾亞的攻擊技能實在太少了。既然他們彼此都很熟悉對方的能力，我得先聽諾亞詳細說明裏埃特的戰鬥方式，再好好思考對策。

「姐姐的事……我還是不想給你添麻煩。」

「宋泰源室長，你應該很忙，慢走不送。」

不過，我早就習慣這種場面了。雖然上級獵人的世界離我很遠，但下級獵人的世界也足夠險惡了。只要沒受傷，就真的不算什麼大事。

「不管我說什麼，你總當成耳邊風，只想着一個人解決。剛剛也是，什麼叫不讓我擔心？你又自己亂下結論了。」

「你怎麼說得出這種話？你的恐懼抗性等級不是已經下降了嗎？」

宥賢往前走了幾步，又折回我身邊。

其實，我本來就沒必要插手他們之間的事，甚至讓諾亞維持現狀對我更有利，只要他繼續畏懼裏埃特、依賴我，反而更好利用。現在的諾亞就像害怕在外盤旋的獵鷹，主動鑽進鳥籠裏縮起身子。一旦他有了對抗獵鷹的勇氣，或許就會振翅飛走也說不定。儘管如此，我還是想幫他。

「我要的不是那樣。」

宥賢緊抿着嘴。雖然看不清楚，但我大概猜得到他現在是什麼表情。

「等級下降又不代表沒了。有C級恐懼抗性，日常生活中也沒什麼好怕的吧？」

「宥辰，你真的沒問題嗎？」

「要不是我介入，照裏埃特的個性，她早就衝去地下城管理本部長所在的拘留所了。」

「你先回去吧，我還有地方要去。裏埃特又被關起來了，暫時沒辦法跑去飼育設施。」

「可是……」

他露出一個羞澀卻燦爛的笑容。

就算老虎在我眼前張開血盆大口，我大概也能揮揮手、說聲你好，畢竟C級怪物比老虎強多了。當然，每個人害怕的東西都不一樣，恐懼的程度也很難精準劃分。可能有些人不用恐懼抗性就能不怕老虎，卻需要C級以上的恐懼抗性，才能從容地從蜘蛛羣旁邊走過。

真是的，這明明是他的事，他其實可以再說得理直氣壯一點。

一直低頭沉思的諾亞突然抬起頭，看向我和宥賢。

「好。」

「……那是我的能力？」

就算閉上眼睛，我依然能透過宥賢的視線，看清自己的臉。那畫面讓我瞬間起滿雞皮疙瘩，我立刻收回「老師」技能。

「你放心，他再怎樣也是我弟。」

宥賢貼近我，用生硬的語氣打斷宋泰源。

搭在肩膀上的那隻手微微用力，把我的身體轉了過去。我能清楚看見自己的臉，卻依然看不清宥賢的表情，視野模糊得像浸過水的畫。

「不管怎麼看，都還是有點危險——」

諾亞擔憂地看向我身後。爲了減輕負擔，我已經解除施加在諾亞身上的「老師」技能，所以看不見宥賢的臉。但從宋泰源和諾亞的反應判斷，宥賢現在的臉色恐怕不怎麼好看。

「我覺得這件事應該靠自己的力量解決。雖然我……絕對贏不了姐姐，可是如果接受你的幫助，不是靠自己的力量……那就算贏了姐姐，一切也和以前沒什麼不同。我還是原來那個我。謝謝你替我費心，但是……」

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讓我隱隱作痛。看來這傢伙是真的生氣了，但我明明沒做什麼危險的事啊。

「剛纔又沒出什麼大事，你在不高興什麼？」

嗯，你以前也是這樣。老實說，你那時候還更誇張——我硬生生把話給吞了回去。嚴格來說，我差一點就脫口而出，好不容易纔住嘴。

「嗯？」

他的語氣裏還殘留着怒意，抓着我手臂的力道卻很輕柔。

他再怎麼氣，也不至於把哥哥喫了吧？

「算了，我會試着不讓你擔心。」

「不過，是否要接受我的幫助，還是由你來決定。照你想做的做就好，我都會尊重你。」

「宋室長，我沒事，你請回吧。」

他毫不猶豫地點頭，這反應讓人好欣慰。

「你不也是在亂來嗎？」

不過就是裏埃特和強霄盈想去兜風，最後沒兜成而已。真的沒發生什麼大不了的事。

地下城裏的獵人已經全數撤出，傷患也都安置完畢，宋泰源隨着他們一同撤離。方纔那陣喧囂如潮水退去，四周頓時變得空蕩蕩的。

「宥辰……」

宋泰源微微皺眉，但沒再多說什麼便轉身離開。他大概真的很忙吧。

「既然你不願意，我當然不會勉強你。你不想打也沒關係。反倒是我太自作主張，擅自替你發起挑戰，該道歉的人是我。」

「走吧。」

「如果換成別人，我一定會裝作沒看見。挑釁裏埃特既沒好處，也很危險。但正因爲是你，我纔會站出來，是你讓我產生了想幫忙的念頭。能讓他人爲自己行動，本身就是一種力量，也是一種能力。」

「但我認爲，我的幫助也是你能力的一部分。我想幫你，純粹是出於自己的意願。」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嗯，沒事的。」

「哥。」

諾亞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心翼翼地觀察着我的臉色。

「你說要去的地方，是歲星公會吧？」

我已經被迫袖手旁觀了很久。

「宥賢……」

「你真的沒問題嗎？」

「不管怎麼說，還是跟熟悉的人一起工作比較順手吧？」

我原本想說「家人之間能有什麼事」，話到嘴邊卻又吞了回去。畢竟諾亞和裏埃特出過的大事可多了。我一再笑着強調沒事，他這才遲疑地化爲龍形。

而我記憶裏的他，是二十五歲。瘋子。明明是你先亂來的，現在竟然還有臉跟我談什麼責任不責任。連命都能豁出去的人，哪來的資格說這種話？真正亂來的到底是誰？獨自扛下一切的又是誰？

我認爲，至少讓他體驗一次戰勝裏埃特的感覺比較好，但如果他選擇拒絕我的幫助，那同樣也是一種成長。光是願意在最恐懼的對象面前，試着靠自己的力量站穩腳步，就代表他對裏埃特的恐懼已經消散了不少。所以，就照諾亞的意思來吧。

「我想試試看。」

「因爲我以前什麼都做不了。」

現在站在我面前的人，不是迴歸前的宥賢。

我努力讓語氣聽起來毫無波瀾：「你現在也纔剛滿二十歲。」

「嗯？嗯，因爲我答應強霄盈了。」

「當然。你之前一直幫助我，對我釋出善意。現在我伸手拉你一把，正是因爲你當初的善意。那是你親手種下的善果，所以當然是你的能力。」

他的語氣聽起來完全無法理解。我不得不承認，站在一般人的角度來看，剛纔那場騷動的確很嚇人。

宋泰源默默點頭，視線卻越過我，看向我身後的宥賢。因爲有感官共享，我就算看不見背後，也能清楚察覺到兩人在半空中交會的視線。

「別再說沒事了，哥！你現在連眼睛都看不清楚，還硬是跑出來。就算沒有你，事情明明也能解決。」

「我真的——」

「地上一堆東西，你小心一點。」

「既然要打，當然要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