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夢境總在深夜降臨

歲星公會的S級地下城攻掠尚未結束，因此，名義上，成賢齊仍處於不在位的狀態。

「本來應該待在地下城裏的人，這樣跑到頂樓花園沒問題嗎？聽說最近的記者會用空拍機之類的東西。」

「我的射擊技術還不錯。」

成賢齊在宛如濃綠夏日森林的景色中，悠哉地享受着下午茶。

「我從未失手過，不必擔心。你竟然還替我操心這種事，真是溫柔。」

「溫柔個頭。你現在是承認自己曾在市中心亂開槍嗎？信不信我直接檢舉你？」

「你的眼睛還沒好嗎？」

成賢齊不知何時站了起來，走到我面前，俯視着我。嚇死人了。下一秒，他雙手扣住我的腰，把我整個人抱了起來。這是在幹嘛？

「又瘦了，你都沒好好照顧自己。」

「他根本不肯乖乖待在家裏休息。就算在家，也幾乎整天都在照顧怪物。」

宥賢和成賢齊的態度，彷彿把我當成動物醫院裏的寵物。我以前打過短期工，很清楚流程。醫生會先觀察寵物，和飼主聊聊近況，然後量體重，最後抱上診察臺，準備喂藥或打針。

我正在心裏回顧打工的流程，成賢齊就像把我放到桌上一樣，讓我坐了下來。嗯，不知道那是什麼茶，聞起來倒是不錯。我絕對不喫藥，如果要打針，我也會把針踹開。可惜我不是狗，不會咬人。

「所以，這段時間……就交給你照顧了。」

「宥賢？」

聽到宥賢的瘋話，成賢齊看起來也有些意外。

來人！給我一副眼鏡！

「交什麼交？我是寵物嗎？我還要處理諾亞的事欸！」

「只是暫時待在這。哥，誰都看得出來，你現在身體狀況很差。你在家都不休息，我說的話你也不聽，所以，趁我用金旻義的身份行動期間，你就乖乖待在這裏。我會把嗶嗶送過來。」

「喂！你是打算讓金旻義人間蒸發嗎！」

金旻義現在的形象，已經被抬得太高了。

更準確地說，成賢齊不會讓韓宥辰操心。韓宥辰不必照顧他，就算成賢齊受到牽連，韓宥辰心裏也不會那麼難受。至少成賢齊不像那些孩子，會讓他產生那種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將其納入羽翼下的衝動。

韓宥賢還不知道那意味着什麼，但可以確定的是，他披着一層人類的外皮，本質上卻與人類截然不同。他認爲，韓宥辰會得到魔獸飼育技能，是因爲養大了這樣的自己。因爲養育了超越人類範疇的存在，才換來相對應的能力，而不是一般的「培育者」稱號。

成賢齊說，那時他對垓埏和宥賢都沒什麼興趣。

韓宥賢對培育者稱號並不陌生，那其實相當常見，只要養育過C級以上的覺醒者，多半都能拿到，相關資料也隨處可得。那個稱號只能在短時間內提供些微成長加成。雖然隨等級提升，成長值與持續時間會增加，但就算是已知最強的「培育者」稱號，也談不上多有價值。

「他隱藏了能力值嗎？因爲他是輔助系，我從沒看過他戰鬥。」

「我只是照看自己的道具，怎麼能收取報酬呢？」

「目前是由金旻義獵人負責保護韓宥辰先生，如果對方判斷他有意脫離垓埏，肯定會主動接近。正好公會長不在，這是個大好機會。」

垓埏公會的B級獵人金旻義，說白了就是個好對付的對象。雖然他擁有足以讓大型公會主動挖角的實用技能，但終究只是輔助。尤其在中上級獵人之間，總愛瞧不起「只靠技能」的人。

東州扶輪公會僱用了卡車司機，但真正的委託人至今仍未查明。起初，他懷疑過獵人協會，調查後才確認他們並不是幕後黑手。

白色小雛鳥佔據沙發正中央，一見到韓宥賢便開始嗶嗶叫，掛在人造藤蔓上打瞌睡的幼龍也拍着翅膀。韓宥賢輕輕抓住可麥特。

相反地，若有人能力值不上不下，卻擁有高階技能，便會顯得格外礙眼。金旻義正好屬於這一類。在垓埏這種戰鬥繫上級獵人云集的公會里，他自然會遭到輕視，不過當事人絲毫不在意，反倒覺得安全的輔助系根本是爽缺，對這種職場生活滿意得很。

✲ ✲ ✲

韓宥賢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清晰的魔力流動纏繞全身，延伸到指尖。在覺醒與地下城出現之前，就連S級獵人也察覺不到魔力。但韓宥賢從出生起，就能感受到魔力的存在，也能察覺空氣中飄蕩的微弱瑪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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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魔力與瑪那，遠比現在這個充滿地下城與怪物的世界淡薄得多。然而，韓宥賢卻能稍加操控。即便在地下城出現後的當今，也沒有其他人能做到。

成賢齊這種人，只要有需要，隨時都會翻舊帳威脅人，絕不能放着不管。

我聽說，石施明在垓埏成立前就去找過宥賢。雖然我還是看他很不順眼，但不能否認他對垓埏的功勞。

「他是我的。」

許多人認爲，獵人的價值就在於攻掠地下城，因此主張應純粹以能力值來評定等級。他們把戰鬥系捧到最高，其他類型全都當成附屬。如果有人能力值明顯偏低，卻握有極其優秀的高階技能，待遇或許會變好。但說到底，這隻因爲那個人根本不構成威脅。畢竟，無論技能再怎麼優秀，只要能輕易壓制，他們便願意寬容看待。

「嚴格來說，他也不算獨自自立門戶吧？聽說石組長和其他人初期就加入垓埏了。」

他就像變了個人，面無表情，氣息冷得讓人發寒。警衛室的員工尷尬地放下手。衆人紛紛側目，看着金旻義筆直走向電梯的背影。

他們之間有那種信任嗎？我聽得有點火大。

魔獸飼育技能，還有「培育者」稱號。

成賢齊走到我面前，幫我舉起鏡子。他說只要輕輕放進去就好，但我總是反射性地閉眼。即使用另一隻手撐開眼皮，我還是會下意識地畏縮。

「他們躍升爲大型公會後，纔開始出現問題。」

但哥哥照顧的不只魔獸，還有樸藝琳、諾亞，和韓宥賢自己。

或許是因爲我的能力值太低，宥賢從未那樣信任過我，總是先替我擔心這、擔心那。

「我和少爺做交易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契約書都簽了，雙方多少還是抱持着一點信任，相信對方絕對不會亂來。」

有人親自上門，幫我配眼鏡和隱形眼鏡。雖然我很排斥把東西塞進眼睛裏，但眼鏡隨時有可能壞掉，最後我還是決定試試隱形眼鏡。

「他的氣場跟公會長一樣……」

樸藝琳年紀小還說得過去，但他對諾亞的照顧明顯過了頭。魔獸飼育技能名義上針對魔獸，難道其實也適用於人類？還是因爲諾亞屬於龍種，所以被判定爲魔獸？

「雖然遲了些，但我想爲他做點事。」

「哥哥待在那裏會自在一點。」

我把鏡片放在指尖上，語帶不滿。他和宥賢都是S級，又都是公會長，至少在公事上，他確實比F級更可靠。我懂，我也承認成賢齊的能力值得信任，但還是很不爽。

幼龍送到飼育場，雛鳥送到歲星。還有什麼要準備的嗎？那傢伙應該會看着辦吧。

「就當抵消三月那次讓出的拍賣優先權。」

「交易最重要的是信用。」

石施明讓所有人退下，語氣帶着幾分訝異。

「雖然歲星公會長會主動封鎖消息，不過還是請你小心，別讓風聲傳到我哥耳裏。他一旦知道，絕對會想辦法插手。」

他想替唯一的家人清除這些存在。可是韓宥辰如此珍惜他們，所以他現在還不能動手。

流言迅速傳開。金旻義踏進垓埏公會的大廳，警衛室的員工照例朝他舉手打招呼，他卻連看都沒看對方一眼。

我想過用隱身技能溜走，但這招對S級的成賢齊根本沒用。只要這傢伙肯讓路，我就能逃走。我隨手翻了幾頁，然後抬眼看着成賢齊。

不管是魔獸還是人類，韓宥賢都想把他們從韓宥辰的視線裏徹底抹去。

「可是，之前我在你家差點出事時，他還發過脾氣，現在竟然就這樣把我交給你。」

宥賢把我的話當耳邊風，自顧自地拿出契約書。

「這是爲了讓你放鬆心情而準備的。」

「我順手除了一些雜草。當然，少爺不領情，石施明更是不喜歡。」

「你把韓宥辰交給歲星了？」

「那倒是。」

「金旻義獵人的傳聞，應該已經傳開了。」

韓宥賢冷冷盯着手裏的兩隻怪物，隨後站起身。

「乖乖等我。」

「書也選得太爛了吧。」

無論是其他覺醒者，還是S級覺醒者，都沒有人比韓宥賢更接近魔力的本質。

「更何況，我在各方面幫了少爺不少忙。」

最後，宥賢丟下這句話，便轉身離開。搞什麼啊！

韓宥賢強行壓下對哥哥的思緒，轉移話題。

「總之，他欠了你人情，這筆帳我會替他還。」

「嘎咿！」

這話聽起來有點怪。

「聽說他還跟S級獵人交過手。」

✲ ✲ ✲

成賢齊輕輕點頭。

「我知道你和宥賢之間，算是有某種信任關係。」

「少爺恐怕會不開心。」

「你要一直黏在我旁邊嗎？公會長也太閒了吧。」

「你說『有察覺到的部分』……意思是還有沒察覺到的？那部分我來還。」

「嗶咿！」

不是啊，就算我以前說過「如果我是道具，就把自己給你」那種話，也不能講得這麼理所當然吧，宥賢。我可是活生生的人，有人權的那種！

韓宥賢努力把話說得平淡。

「垓埏那邊有察覺到的部分都已經還清了，不必擔心。從去年底開始，我們就是對等的商業關係了。」

成賢齊沒有回答，左右手各拿着一本書遞給我，分別是《正確育兒的父母心態》與《擺脫空巢症候羣》。什麼鬼？

石施明微微點頭，繼續說：「他身爲輔助系，一直受到其他戰鬥系獵人蔑視，就以此爲重點，大肆宣傳吧。順便也能整頓一下那種輕視輔助系獵人的風氣。」

他把嗶嗶交給歲星公會的人就走了。我盯着桌上蹦蹦跳跳的嗶嗶，視線再次移向成賢齊。我還沒戴上隱形眼鏡，看不清他的表情。

成賢齊故意裝出委屈的表情，抱怨石施明到現在都還討厭他。我想起那天他拿着花束現身時，石施明的厭惡確實毫不掩飾。

石施明改口的語氣裏帶着惋惜。有韓宥辰在，事情的確會輕鬆不少，但公會長都把哥哥交給歲星了，又怎麼可能再讓他涉險。

討論告一段落後，韓宥賢前往哥哥的住處。屋裏明明沒人，卻傳來電視聲。他想起哥哥說過，家裏有隻會自己開電視看的怪物。

韓宥賢很清楚，自己和其他人類不同。從很小的時候——不，應該說，從出生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雖然沒有嬰兒時期的記憶，但他知道，自己從一開始就不一樣。

衆人注視之下，金旻義——也就是韓宥賢——直接找上石施明。

「你幫過他？」

注：6 源於南島民族文化的「mana」，意指一種無形的神聖力量或靈性能量，存在於人、自然與萬物之中。

我眨了眨剛戴上隱形眼鏡的眼睛。身爲哥哥兼監護人，我過去卻什麼忙也沒幫上，心裏實在很難受。我很不爽成賢齊，石施明也一樣。說實話，我真的很羨慕他們。

韓宥賢彷彿能看見哥哥主張「讓我一起當誘餌，不是更穩妥嗎」的模樣。

「那倒是……等等。」

「頭一年還算輕鬆，畢竟當時多數人都認爲垓埏成不了氣候。」

「畢竟，以少爺當時的年紀，要獨自自立門戶肯定會有很多問題。」

「請你放出風聲，說金旻義希望得到符合自身實力的待遇。這樣一來，自然會有人上鉤。」

「您是指這次對韓宥辰先生出手的人嗎？」

警衛室裏的A級獵人低聲嘀咕。他曾和金旻義一起進入地下城攻掠，但輔助系通常待在後方接受保護，自然無從確認能力值。

但那兩個傢伙完全無視我的意見，逕自討論起契約的細節。

「……不用了。」

韓宥辰呢？

「……受到各方打壓了吧？」

「要不要喫點餅乾？」

韓宥賢就是相信他，才把人託付過去，可是一想到這點，心裏反而更不是滋味。他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原本嘎嘎亂叫的可麥特像在看他的臉色，慢慢安靜下來，反倒是雛鳥毫不客氣，大剌剌地攤在掌心裏嗶嗶叫。

「我弟那時是未成年人，而我是他的監護人，當然該由我來償還。以後就別隨便對宥賢提起舊事了。」

在我咬你之前，快把手拿開。

「他的能力值真的有A級以上？」

「那位公會長正在攻掠地下城喔。午餐想喫什麼？儘管說。」

「話雖如此，後起之秀要站穩腳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好歹給我小說、詩集或自我成長類的書吧。我拿起那本育兒書，心裏滿是無奈。我還有很多事要忙，到底要被關多久？宥賢那傢伙又在打什麼主意？好想逃跑，放我回家吧。

「如果有韓宥辰先生幫忙，事情確實會簡單許多……但還是讓他休息吧。」

幼龍拼命掙扎，張口咬他的手，卻只留下淡淡齒痕。接着，他把嗶嗶抓起來，環視客廳。

「我想喫以前小學門口那間文具店賣的年糕串，不過那家店十年前就倒閉了。」

「抱歉，午餐可能趕不上，但晚餐我可以準備。」

準備什麼啊？瘋子。

「不用了，請你不要給無辜的人添麻煩。」

真是什麼話都不能亂說。早知道就要求歲星公會長親自去海邊釣活魚、做生魚片。我其實沒有特別喜歡生魚片，但至少可以趁他去釣魚時開溜。當然，算盤打得太明顯，他肯定會用「正在攻掠地下城」之類的藉口拒絕我。

閒得發慌的歲星公會長帶着我四處亂晃。多虧他，我終於見識到歲星公會大樓裏的設施有多齊全。但我知道這些要幹嘛？

上級獵人在使用外部設施時，有很多不便。首先，因爲體質太過強韌，連頭髮都很難剪。雖然不至於硬得像鐵絲，但要花更多力氣。如果想染燙髮，用一般的方式也行不通，所以公會內設有專門的美髮院。

宥賢以前也說過，在他能控制火焰抗性之前，根本沒辦法好好整理頭髮。因爲熱氣對他無效，沒辦法把微卷的頭髮燙直。

「這樣隨便走動沒關係嗎？」

「你放心，如果有風聲從這裏傳出去，我隨時都能壓下。」

周圍有不少人在看，真的沒關係嗎？算了，反正這也不是我該操心的事。

歲星甚至替可麥特准備了成長後適用的飼育場，空間寬敞到足以讓成年的棘翅暗龍自在生活，還裝有落地玻璃窗，打開就能直接飛出去。

成賢齊堅稱適度運動很重要，所以幫我安排了教練，甚至讓我在公會內的醫療設施做了簡單的健康檢查。他提議做更精密的檢查，我死命拒絕，但最後還是被抽了血。

「我才幾歲？身體還很硬朗好嗎。」

除了受過一些外傷，我在三十歲前都沒什麼健康問題。

到了晚餐時間，滿桌菜色裏竟然真的擺着年糕串。

「……你該不會真的把那間店的老闆找出來，要人家做這個吧？」

成賢齊拍下我正在乖乖喫飯的證據，說自己答應宥賢要傳照片，一邊回答：「幸好老闆夫妻倆身體都很硬朗。」

老闆夫妻倆身體健康，我當然替他們高興……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認真要你準備這些，幹嘛做這種多餘的事？」

「有我弟的消息嗎？」

「如果帶人離開那麼簡單，我何不常提這種交易？通常最多隻能帶走兩個，所以我們才優先說服天生S級。」

「啊，那個嘛，哥。」

該死，她爲什麼一直叫我哥。

話是這麼說沒錯。除非成賢齊或裏埃特那種等級的人出手，否則沒人傷得了宥賢。雖然還有另外兩名天生S級，但他們不可能突然冒出來。就算他們真的現身，宥賢也有自保的本事，畢竟都是S級嘛。

通話一結束，成賢齊又把手機收了回去。

「過來，嗶嗶。」

他輕笑了一聲：「別擔心。地下城外沒有人能威脅到我。」

我低頭看着膝上的嗶嗶。我不能一直避開她，但我真的沒有勇氣轉頭。希望她快點說完正事，然後滾開。

這傢伙，竟然這樣對哥哥說話。不過，聽見他的聲音，我還是安心多了。

嗶嗶啊，你的空間移動技能就不能帶着我一起走嗎？試一次看看嘛。

那天夜裏，來了不速之客。

「你們不是想讓世界毀滅嗎？把厲害的人都帶走，事情會變得更輕鬆吧？」

「這種情況非常少見。只出現在這裏，第五根源。」

「你要一直看別的地方嗎？人類說話的時候，應該看着對方的眼睛吧。」

我得想點別的事，來轉移注意力。藝琳跟和平快出地下城了，應該都平安無事吧？說起來，他們兩個以前沒合作過，不知道配合得怎麼樣。他們屬性相剋，本來就不好搭，而且第一次見面時，藝琳一直去煩和平，所以和平還滿討厭她的。應該不至於打起來吧？希望他們能和和氣氣地攻掠完地下城。

「嗯，把你自己交給我。」

「爲什麼連電視都不讓我看？」

「我對哥產生興趣了。」

「兩派？」

「所以，妳決定好要賭什麼了嗎？」

雖然我不是道具，但如果真的要把自己交給誰，第一順位一定是宥賢。成賢齊那傢伙八成會自稱第一，我就勉強讓他排在第二吧。從那場拍賣就看得出來，肯花重金買下我的人有一堆。

「這種時間，沒打聲招呼就過來，不覺得太晚了嗎？」

「孝道成癮者」頂着宥賢的臉蛋開口。那帶着笑意的眼神，比現在的宥賢更深沉漆黑。最近宥賢偶爾會有一隻眼睛泛紅，整個人看起來又更不一樣了。

我心裏頓時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明明是同一個人，他卻已經開始慢慢產生變化，技能也會變得不一樣吧。畢竟現在有了螭燐，也有可能出現因迴歸而消失、無法取得的技能或道具，就像「慶典的白鯨眼淚」。

降雪之樹。也就是我們這個世界所屬的宇宙。

「這個世界會排斥我，所以我得藉助這邊的人。只要變成對方最珍視、最常想起的人，我就能順利潛入。」

「喂！你該不會想做什麼危險的事吧？」

明明是同一個弟弟。

「真傷人。」

「我記得，除非是接近SS級的S級，不然根本帶不走？」

她抓着我的手腕，把我拉向她。可惡，她嘴上說沒辦法對我做什麼，手勁卻比我還大。

「哥，怎麼樣？條件不差吧？我最多能帶走十個S級，再加上一兩個A級。這樣已經算是很大的讓步了，我也要承受不小的損失。」

「你玩得開心就好。」

「第一、第二、第三、第四，還有其他地方，都沒出現過單純只有『培育者』三個字的稱號。養大非天生S級的人多的是，但……」

該死，我不想睡。恐懼抗性等級到底什麼時候纔會恢復？算算時間，應該差不多了啊。是因爲攻擊技能效果加倍的關係嗎？竟然持續這麼久。

我纔不在乎契約解不解除，但不能讓宥賢擔心。我硬是擠出笑容，喂嗶嗶喫下魔石。

「喔，謝——」

鐵匠？明宇嗎？如果真是那樣，至少明宇能活下來。

別用那種表情看我。宥賢在這個年紀，也只對我笑過那麼一次。

「好啦。快點把我接回去。」

「如果你乖乖待着的話。」

聽到她泰然自若地喊我「哥」，我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所以是因爲我這幾天都跟宥賢一起睡，她纔沒機會現身嗎？

「簽約吧，哥。」

「交易？」

「既然我辦得到，就沒理由推託，反正也不是什麼難事。你表情開朗一點，不然我的契約會被解除。」

「披着別人外皮的東西，不需要當成人看待。」

我用指尖搓揉嗶嗶的絨毛，終於轉過頭。她站在牀邊，上半身微微傾向我。那張臉比現在的宥賢成熟一些，嘴角還帶着淡淡的笑。

「嗶咿——」

我沒辦法轉過頭。嗶嗶從枕頭上撲騰下來，跳到我膝上。

「嗶咿嗶——」

「這裏。」

「幸好你重視的人大多都是S級，而且就算不是S級，也並非完全沒救，只是需要付出極大的代價。那些悖倫之子偶爾也會從毀滅的世界裏，帶走有價值的人。」

「別擔心，我不會傷害你。」

夢境總在深夜降臨……她曾讓尹京秀的屍體依對象改變樣貌，再加上那次出現的地下城屬性，這傢伙的能力肯定屬於精神系，或者和記憶有關的幻象系。這種對手有害心理健康。

「嗶嗶，你該睡了。」

「至少讓我打通電話吧。」

這裏的環境好得沒話說，我也不是會認牀的人，照理說沒什麼好挑剔的。晚餐很好喫，散步也很愜意，浴室豪華得離譜，還有一堆我搞不清楚用途的入浴劑，一切都很完美。

「免了。」

「一派是真正的乖孩子，努力讓世界被吞噬。另一派則是感到好奇，想看世界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換成間接照明好了。遙控器在哪？

「嗯，馬上就回去了。」

「宥賢，我會乖乖待着，你就不能讓我回家嗎？諾亞的事我也會盡量往後延，先休息一陣子再說。」

她輕笑一聲，那笑聲讓我想起晚餐時的那通電話。

「愛着天生S級，並且把他養大的培育者。」

「如果把燈關了，我說不定真的會睡着，但開着又太亮了……」

她說，如果這個世界毀滅，鐵匠會成爲悖倫之子的救援目標。

她只知道「培育者」，還是連「完美的培育者」都察覺了？如果是後者就麻煩了。一旦她發現關鍵詞的效果，之後的計劃全都會亂掉。

「工作的事，我們說好一個字都不提。」

我抱起在大牀上興奮翻滾的白色小雛鳥。牠在香港的飯店也是這樣，看來真的很愛探索陌生環境。牠也很喜歡看電視，好奇心實在有夠旺盛。

「我又好奇又焦慮，擔心到都快消化不良了。」

她帶着戲謔的表情補充：「而且，我們其實也分成兩派。」

就連在拘留所也能看電視，我是來參加什麼禪修活動嗎？他們八成是不想讓我看到新聞，但這也太過分了。要我什麼都不做熬過一整晚，簡直是酷刑。

「我看着妳了，快點說完快點滾。」

「你何必爲了不一定能成功的事拼命？只要把自己交給我，我就幫你把想救的人帶離這裏。如何？」

「嗶咿——」

「遙控器在……」

她是之前借用尹京秀屍體的「孝道成癮者」，迪亞爾瑪的繼任者。我知道她遲早會來，可是爲什麼偏偏挑這個時候？

唱什麼搖籃曲，本來有的睡意反而會被嚇跑吧。

「這段時間，我儘量調查了這個世界發生過的事。雖然沒辦法完全掌握，不過關於你，我還是挖出了一點東西。」

「夢境總在深夜降臨嘛。其實我可以更早來找你，但最近他一直待在哥身邊……在本人旁邊，我這個假貨太明顯了，很容易被排斥。」

「沒有任何媒介，光是要這樣現身就已經很困難了，所以我沒辦法亂來，放心吧。」

一塊閃着微光的白色面板出現在我面前。這應該是L級契約書，跟迪亞爾瑪和宥賢他們簽過的一樣。然而，我無法對她套用「拉烏雉達斯的天敵」詛咒毒龍種技能加倍效果，逃不掉懲罰。

「那又怎樣？偶爾也會有這種人吧？」

「天生S級的培育者本就稀少，或許只是巧合，但也可能與根源本身有關。總之，哥，我們做個交易吧。」

查到什麼程度了？我不自覺地吞嚥口水。她帶着興味盎然的眼神盯着我。或許因爲那個年紀配上那種神情太陌生，我反而冷靜了一點。

「爸爸今晚大概別想睡了。」

唯獨缺了一樣東西。宥賢，哥哥說這種話很丟臉，可是沒有你，我真的睡不着。

「接下來，只要帶你散散步、洗個澡，再哄你睡覺，今天的行程就結束了。聽說你十一點前一定要睡，要不要我唱首搖籃曲哄你睡？」

「那我幫你準備胃藥。」

我立刻打給宥賢，那傢伙很快就接了。

「妳這個樣子……」

「妳前面排了一堆人，應該沒辦法喔。少在那邊胡扯了，乖乖去後面排隊。」

他們早就把我的手機收走了。我本來想打給諾亞和明宇，剛拿起手機就被沒收。我頻頻抱怨這裏跟監獄沒兩樣，悶得我喘不過氣，好不容易纔把手機討回來。

她用宥賢的聲音安撫我。

十個S級的話，把孩子們全部算進去還綽綽有餘。

「不行，你在那裏多待一會兒。」

「就算這樣，你也不準亂來。好好喫飯，早點回家。你在外面嗎？」

「你的能力值只有F，我沒辦法讓你活着離開。不過，我會盡量珍惜你、照顧你。天生S級的培育者本來就很罕見，等到我們發現時，人通常都死了，所以我從來沒成功簽過約。更何況，你還成功融合了胸口的魔石。我原本以爲你會失敗，沒想到你讓它穩定下來了。真想看看最後會誕生出什麼樣的魔獸。」

她像在說悄悄話一般低喃：「培育出天生S級的培育者，只出現在這裏，第五根源。」

孝道成癮者，一派協助父母——也就是根源——吞噬世界，另一派純粹是想看根源吞盡一切後的景象。眼前這傢伙，毫無疑問屬於後者。難怪她之前對宥賢和精靈的事那麼感興趣，卻不怎麼在乎毀滅世界，還說比起那些，她更在乎自己的安全。

我拍拍大枕頭，壓出一個凹槽，然後把嗶嗶放進去。雖然我不打算睡覺，還是爬上牀，靠着牀頭坐着。這牀真舒服，再待下去搞不好真的會睡着，要不要去坐椅子？

那是宥賢的聲音。我全身瞬間僵住，手停在半空，一隻熟悉的手抓住我的手腕。

這倒是個好消息，看來成賢齊的碎片確實發揮了作用。

「因爲你很稀有，我才做了這麼多讓步。」

做了很多讓步嗎？我不相信她，但這句話還是讓我動搖了。我不知道自己和大家能不能守住這個世界，可如果犧牲我一個，就能換來孩子們平安……

能不能先保留機會？等真的走投無路再簽約？她大概不會答應吧。

不過，她說我這種案例極爲罕見，也許還有談判空間。如果要求五年寬限期……

「嗶咿——」

這時，嗶嗶猛地高高跳起，身體狠狠撞向契約書。

啪！

「嗶嗶！」

那東西很硬欸！我趕緊抓住嗶嗶，牠卻像是一點都不痛，拼命拍動翅膀。

「嗶咿嗶咿！嗶！嗶咿！」

「冷靜點，嗶嗶！會受傷的！」

「嗶——咿！」

「那是什麼東西？」

宥賢——不，是那傢伙歪了歪頭，一副現在才發現嗶嗶的樣子。牠明明一直就待在我膝上，在她的視線裏。

接着，她朝嗶嗶伸出手。我心一緊，立刻把嗶嗶護進懷裏，想往後退。但她扣着我的手腕，我只能勉強掙扎。

「別碰牠！」

「嗶咿——」

「我好像在哪見過牠，借我看一眼，哥。」

「別再叫我哥了，滾遠一點！」

孝道成癮者的眼神，就像要把嗶嗶剖開來研究。

砰！

一道金色鎖鏈轟碎房門，破門而入。

她不是我弟弟。

我扭動手腕，拼命把身體往後撤，正打算彎起膝蓋給她一腳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