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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善後也要徹底完成

《我培育的S級們》 · 根序 · 2.2萬 字

天花板的燈散發着明亮的光。我記得,這燈泡我親手換過好幾次。

客廳不大,只有沙發和電視,牆上的時鐘早已停擺。

「爲什麼偏偏選在這裏……話說回來,你竟然能用精神系技能?」

還是說,這也是「精靈的契約」效果之一?

「因爲這裏是宥賢最喜歡的地方!」

「宥賢喜歡這裏?」

「嗯,是宥賢跟哥一起住過的家,所以燐燐也喜歡這裏。」

小蜥蜴像追着尾巴似地轉着圈說話,提到宥賢時,聲音裏滿是依戀。看來牠是隻好蜥蜴。

「精神系技能是哥的。」

轉個不停的螭燐突然停了下來,抬頭看向我。那雙漆黑的眼睛像寶石一樣閃着光。

「是我的?」

「只是哥現在好像還沒辦法好好運用,所以燐燐稍微幫了一點忙。」

「但我沒有這種技能啊。」

「有的,哥有那股力量。」

不,應該是那個蜥蜴主人的力量。那隻殭屍說過,我是「迪亞爾瑪的繼承者」。當時,我還以爲,那只是因爲我在體內融合了詛咒毒龍種。難道我也能使用迪亞爾瑪的其他技能?是因爲我殺了那傢伙?還是身體吸收了魔石?又或者,是因爲我直接翻找過他的記憶?不管怎麼說,技能窗沒有顯示,我也完全不知道該怎麼用。之後找悖倫之子問問看好了。

我抬起頭,重新環視四周。這裏是宥賢最喜歡的地方啊……我的心情變得有些微妙。

當時的我根本承受不住那一切,只能選擇逃走。只要待在這裏,視線所及之處,都會帶起過去的回憶。屋內的任何角落,連毫不起眼的白色杯子、空蕩蕩的書桌,甚至浴室裏的拖鞋,我都不想再看到。那時,我幾乎是兩手空空地搬走的。現在回頭想想,竟覺得有點可惜。

「燐燐。」

「嗯?」

「宥賢現在看起來有點不正常,這跟你有關係嗎?」

諾亞,你爲什麼睡在地板上?牀上明明還有空位啊。而且這裏難道沒有別的臥室嗎?

在我輕拍安撫下,他又沉沉睡去。看這反應,昨晚肯定發生了不少事。能讓S級獵人累成這樣,場面想必相當驚人。香港應該沒事吧?

「就是精靈的契約啊!契約的等級,就是精靈能達到的最高等級。哥,燐燐是什麼等級?」

我問螭燐,成賢齊是否真的會做到那種地步,牠重重地點了點頭。明明共享了兩次感官都沒出什麼問題……

那雙漆黑的大眼睛閃着光。明明是自己的技能,牠卻沒辦法確認嗎?

「諾亞,去牀上睡吧。」

「嗚呃……混帳公會長,來啊……」

「燐燐從出生開始就懂很多了!」

燐燐,快點長大吧。只要這孩子完全成長,我對未來的擔憂應該就能即刻消失。

接着,我在牀邊的地板上,看見一個蜷縮着身子、形象完全符合「天使」這個詞的青年。

「我是爲了宥賢才一路活到現在,但他明明什麼都有,幹嘛還這樣?」

幸好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我想下牀,於是試着抽出被宥賢抓着的手臂。這一動,他原本閉着的眼睛微微睜開。

「真的嗎?」

「嗯……我的確最喜歡宥賢沒錯。不過人類社會就是這樣,很難只喜歡一個人。」

我花了一段時間,才終於解開那個精神系空間技能。不過也多虧如此,我算是把這項技能徹底摸透了。只要再練習幾次,就算沒有燐燐幫忙,應該也能自由運用。

「嗯!那時候宥賢也很生氣,只是因爲哥昏倒了,他才忍了下來。可是宥賢在親身體驗過哥的技能效果後就明白了,成賢齊那時候一定是想把其他人殺掉,把哥搶走!」

他會叫住我,然後問:哥,你站在那裏幹嘛?

「燐燐希望哥只喜歡宥賢,因爲宥賢只喜歡哥一個人!」

「大概吧!」

「哥,抱抱燐燐。」

「宥賢不是一直都跟哥在一起嗎?可是突然就分開了!如果要完全好起來,就要回到以前那樣纔行!」

螭燐晃了晃尾巴:「以前哥幫成賢齊套上攻擊技能效果兩倍的時候,他就想把哥帶走了!」

「成賢齊以前也想過要殺掉宥賢!他現在一定覺得哥非常有用,而宥賢察覺到了這一點。」

「燐燐也不知道,管他的。」

「哥?」

「螭燐,看來是因爲你介入,才讓技能產生變化了……」

我轉身走向房間。算上回歸前的時間,已經過了很久很久。即使如此,我覺得自己閉着眼也能找到路。我握住門把,慢慢轉動。房間裏的景象和從前一模一樣,只是和最後一次看到時不同,多了些生活的痕跡。書桌不再空蕩,上頭擺着課本和文具。

「看來我們家燐燐以後會變得非常強大。」

「他就那麼討厭成賢齊嗎?」

「我會好好確認清楚的,別擔心。如果真的有危險,我會立刻跟他劃清界線。」

「下次見,燐燐。」

竟然回答「大概」,也太不負責任了吧!我輕捏螭燐柔軟的臉頰,牠立刻激動地甩起尾巴,還誇張地喊痛。

「嗯,你再多睡一下。」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那傢伙跟我不一樣,本來就很出色,照理說只要好好喫飯、好好生活就夠了。我已經夠蠢了,結果宥賢那傢伙看起來也不遑多讓。果然,就算等級不同,血緣也騙不了人嗎?可惡,偏偏在這種地方像到我。

「應該不會像今天這麼嚴重!」

「什麼?」

「哥?」

「既然最喜歡,就要表現出來!要多說幾次愛他、喜歡他!你們以前不是鬧翻過嗎?他就是怕又變成那樣,纔會這麼不安、不知所措。宥賢現在還很小耶!」

不過,要怎麼出去?我記得,只要雙方都想離開,技能就會解除,現在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完全成長需要多久?」

爲了不吵醒他們,我小心翼翼地爬下牀,回頭看了一眼那張足以躺下四個人的特大號牀鋪,不禁笑了出來。他們兩個都睡得很熟。真可愛。安靜睡着的時候,簡直像天使一樣。

不管怎麼說,螭燐替宥賢擔心的模樣實在太可愛了。我溫柔地拍拍牠。

「好。」

「他現在才二十歲,未來如何還很難說。」

「我一直以爲自己已經表現得夠多了,原來還不夠嗎?」

「對了,我看到你有一個技能叫『精靈的契約』,能不能告訴我,那是什麼樣的技能?」

「嗯,我該走了。」

「什麼?真的假的?」

螭燐瞇起眼睛,帶着責怪意味地盯着我看。不是啊,通常就真的不太會說嘛,更何況是兄弟之間。如果是關係和睦的父母和子女,也許會把關愛掛在嘴邊。但就算宥賢幾乎是我一手帶大的,名義上終究還是兄弟。

要是真的發生那種事,成賢齊也不可能活下來。更準確地說,我一定會親手宰了他。

潑水的話,藝琳,拜託妳了。

「我會努力看看。這樣就能解決問題嗎?」

「真的嗎?」

沒有的話就糟了。我都已經迴歸了,至少也要親眼看到我一手帶大的弟弟結婚、生子,好好過日子吧。這次,我可是要堂堂正正坐在主桌。

「燐燐纔剛出生沒多久,大概……要一千年吧!」

我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天花板。我在室內,不是在外面。到底過了多久?窗簾透進來的光有些朦朧,看來已經不是晚上了。我似乎躺在牀上,雙手分別被人抓着。

「除非其中一方死亡,不然是不會解除的!」

我轉向右邊,看見了宥賢。他側身對着我,正陷入熟睡,一動也不動,只聽得到微弱的呼吸聲。嗯,看起來暫時沒什麼大礙。另一邊是藝琳。她一手抓着我的手腕,腳踢開了大半邊的被子,整個人呈大字攤在牀上。她看起來也沒事。

「嗯……那種話,本來就不太會直接說出口吧。」

「哇,燐燐好厲害!燐燐好厲害!」

藝琳喃喃說着夢話。看來他們果然打了一架,幸好都平安無事。成賢齊應該也還活着吧?

「宥賢在外面,哥。」

「那現在呢?他還會這樣嗎?」

天啊,成長速度也太慢了,害我白高興一場。

我試着喚回迪亞爾瑪的記憶。首先,雙方已經同意——不對!這個狀況跟當時完全不一樣!

「燐燐一點點,哥哥很多。」

「嗯!燐燐是最強的!」

「等一下,好像可以……」

「你是在詛咒他嗎?」

在我的呼喚下,諾亞睡眼惺忪地撐起身子,一臉疲憊地揉揉眼睛。一看到我指的空位,臉上立刻浮現驚恐的神色:「不、不用了,我已經醒了。」

成賢齊的技能和能力再怎麼強、再怎麼誘人,只要對孩子們構成威脅,我就不可能把他留在身邊,一定會拉開距離。

「哥!」

只能一起動腦解決了。這種沒有被系統規格化的技能,果然暗藏不少風險。

「那哥說過幾次喜歡他?又說過幾次愛他?」

「精靈是純粹的力量。宥賢在接納燐燐的同時,變得更加坦率了。只是受屬性影響,變得稍微有一點點粗暴?因爲想把礙眼的東西除掉,剛好又有了那股力量,所以就不打算忍耐了。」

「爲什麼?多說一點又沒關係!那是真心話耶!宥賢一定會很開心。哥還是不想說嗎?」

「等燐燐再長大一點,在外面也能說話!」

「……哥?」

「不!不會有別人!」

螭燐興奮地尖叫起來。我也跟着附和,稱讚牠真的很了不起,竟然能成長到L級。

螭燐的語氣頓時冷了下來,顯然對我一直替成賢齊說話而感到不滿。要是成賢齊敢動宥賢或藝琳一根汗毛,我一定比任何人都先翻臉。

「總覺得宥賢隨時會從背後叫我。」

螭燐用前爪戳戳我的手臂,鬧彆扭的樣子可愛到不行。我揉揉牠的頭,牠癢得笑了起來。

「藝琳我不敢保證,但宥賢的睡相很文靜。」

「真想看看孩子們的孩子,看來我至少要再活二十年纔行了。」

「嗯。」

軟綿綿的小蜥蜴在我懷中扭動身體,像是在撒嬌一樣。

「藝琳,把手放開再睡。」

「所以,只要等他冷靜下來,我再好好安撫他,之後就沒問題了嗎?該不會每次動用你的力量,都要變成那樣吧?」

「不管怎麼說,小就是小。」

這麼說來,藝琳結婚的時候,我是不是也該坐主桌?等等,藝琳結婚還有新娘入場的環節……那大概是十年後的事吧。到時候,我已經年過四十,看起來應該還算體面……不對,是三十幾歲纔對。雖然不知道是哪個混帳把我們家的孩子拐走,但要是敢對她不好,我一定宰了他。

「以後也要跟宥賢好好相處喔。契約不會被解除吧?」

我照牠所說,把牠抱了起來。溫度剛好,暖暖的,觸感柔軟又Q彈,冬天抱着一定很舒服。

「那是因爲他還不習慣燐燐的力量。要是真的太嚴重,你就直接往他身上潑水吧!應該會冷靜一點!」

我摸摸燐燐,然後慢慢移動腳步。廚房裏的餐具還原封不動,餐桌旁有兩把椅子,牆上掛着三年前的日曆。我翻了幾頁,發現我生日那天被畫了一個圈。

「沒有人會討厭被愛的感覺,哥。不管是人類,還是其他任何生物都一樣。如果從一開始就不知道那種感覺,或許還能無所謂,但只要體會過,就不可能放得下。會真心愛宥賢的人,只有哥一個啊!」

「當然。」

「你更小。」

雖然還想再多看一會兒,但外面不知道已經亂成什麼樣子了。要趕快拜託藝琳,請她潑點水,讓那傢伙冷靜一下。

「真的沒關係,我去洗把臉。」

聽到這句話,我望向自己曾經逃離的地方。我離開了,宥賢甚至比我還早離開……難不成,他其實一直都留在這裏?

「L級。」

也就是說,還是會稍微發瘋就是了。

「不是不想,只是……有點彆扭吧?又不是小孩子了,長大後本來就不太會說這種話。」

諾亞用厭煩的眼神看了那兩人一眼,隨即轉身離開。他們昨天到底鬧得多大啊?

我瞥了一眼籃子裏熟睡的嗶嗶,然後悄悄走出臥室,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寬敞的客廳,落地窗外就是大海,看來我們還在香港。旁邊有通往二樓的樓梯。這是另一間飯店嗎?

我環視四周後打開電視,新聞畫面伴隨着年輕記者緊張的播報聲映入眼簾。

「哇……」

那裏原本不是陸地嗎?飯店原址被挖去一大塊,海水直接灌了進去,還能看到不少岩石熔化後又重新凝固的痕跡。據記者所說,那裏的地基塌陷,熔化深度超過十公尺,聽得我耳根發麻。

「二級巨型海怪種『克拉肯』肆虐的痕跡,讓整個香港陷入震驚。該飯店已完全消失,目前失蹤者……」看來外界都把克拉肯當成罪魁禍首。雖然那傢伙體型龐大,也有能掀起巨浪的技能,但還不至於造成這種慘狀。他們昨晚到底做了什麼,搞到連地皮都不見了?不只飯店,那麼大一片海灘全都毀了。

「你醒啦。」

成賢齊從二樓走了下來。看到他出現在這裏,我倒是不怎麼意外,但——

「治癒師去哪了?你怎麼弄成這副德行?」

他露出的頸部竟然有傷痕!我不禁驚呼。衣服底下恐怕傷得更重。

「這都多虧少爺那兇猛的火勢。那是叫精靈吧?牠的攻擊裏還夾帶着延緩恢復的力量,聽說要好幾天才能完全治好。」

看來那有類似「血炎」的效果。不過,能讓他受傷這件事,本身就夠不可思議了。

「你是把『西萊基亞的翅膀』賣給別人了嗎?怎麼不用?」

如果有S級火焰抗性,不至於留下這麼嚴重的燒傷。

「暫時借給小小姐了。」

「……什麼?」

「要是小小姐在少爺手下出了什麼差錯,我的道具恐怕也保不住。我可不希望珍貴的道具現在就報廢。」

是我耳朵出問題了嗎?他在胡說什麼?也就是說,眼前這個人保護了藝琳,還爲此受傷?我一直覺得他很瘋,現在看來是真的徹底瘋了。我愣愣地看着他掛着笑容的臉,最後索性轉過身。

我還是先去洗把臉吧。

✲ ✲ ✲

嗞嗞嗞——雞蛋輕輕落在抹了油的平底鍋上。

「他們身上穿戴的道具,記得一起收齊送過來。」

宥賢拿起平底鍋的同時,螭燐突然出現在他肩膀上。我朝牠揮了揮手,但牠沒什麼反應。難道牠在外面不只是不能說話,連智力也會受限?牠的行爲看起來就只是普通的蜥蜴。

喫完早餐後,我請諾亞先回避一下。

「你說話太過分了。」

不,我也不至於那樣……世界要是真的毀滅了,宥賢的生活也會變得很不方便,當然要在那之前阻止纔行。

物品欄裏的道具很難奪取,甚至會隨着擁有者死亡而一起消失。就這樣讓那些東西消失太可惜了,所以我才刻意讓他們在拍賣會上先拿出來。

「這麼說也太讓人傷心了。」

這個人果然很惡劣。

還有……這話該說嗎?螭燐直直盯着我,就像在催促……也有可能只是單純看着我而已。

「哥最近進地下城的次數也不少吧?你要是真的只待在家裏,我也不會這麼擔心。」

「我不是說要全熟嗎!」

「大叔!你什麼時候醒的?」

結果我的預測錯誤。這裏不是飯店,而是別墅。聽說是因爲克拉肯的事情鬧得太大,爲了避人耳目才轉移到私人別墅。

「哪裏單純了!」

我補上一句,看着一臉睡意、正好走進廚房的弟弟。

「你都一把年紀了,麻煩別在飯桌上胡鬧。」

「昨天是我不對……哥明明遵守了約定,我卻還任性胡鬧,真的很抱歉。」

「我不是你的所有物,那只是在開玩笑。」

諾亞就不用說了,連成賢齊這傢伙都帥得太超過,整個畫面簡直像在拍什麼4D廚房廣告。這兩個人要是合夥開咖啡廳,就算東西難喫得要命,生意八成也會很好。

藝琳從臥室衝了出來,腳步聲咚咚作響。

「好,那我去後院待着。」

「嗯,對不起。」

「哇,還可以這樣?就算世界因爲韓宥賢而毀滅了,只要他道歉,大叔也會說沒關係吧。」

「你到底想要什麼?」

當時待在飯店裏的人,幾乎全都落入他手中。既然他連屍體都帶走了,看來歲星裏也有人擁有類似「蒼白屍首」的技能。

諾亞一邊問,一邊提起裝着芒果、香蕉和柳橙的籃子。我請他幫我做果汁,他便熟練地開始削果皮,果汁機運轉的聲音在整個廚房嗡嗡作響。

成賢齊帶着笑意繼續說:「我對有足夠價值的所有物一向很寬容。更何況,連自己的東西都保護不好,那也太丟臉了。」

「只是單純的搬運打工而已。」

成賢齊輕輕一甩,把剛纔飛向自己的菜刀丟回給宥賢。叉子「咚」地彈開菜刀,在空中轉了一圈後插進餐桌。那可是大理石餐桌,刀身竟然沒入了將近一半。

「當然不會。」

諾亞一離開,我馬上切入正題,談起昨晚的事:「該處理的都處理好了嗎?」

「我整天待在家裏,你們天天跑地下城,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我魂不守舍地回答:「半熟,麻煩了。」

「差點害我噎到……」

這些話乍聽像在開玩笑,但他表明自己「很認真」,害我莫名在意起來。

我們又聊了一些後續的處理,房間突然傳來藝琳的尖叫聲。有蟑螂嗎?

「要相信你爲了我而受傷,這有害我的精神健康。我會渾身不對勁,搞不好還會因此失眠一整週。」

「總之,我很感謝你保護了藝琳,也會彌補你爲此受的傷。」

喀的一聲,成賢齊伸手扣住飛向他的菜刀刀刃。

「你不是說對海外沒興趣,叫我別把你牽扯進去嗎?如果你改變心意,我倒是很歡迎。」

成賢齊默默舉起手。他是想怎樣?

宥賢的語氣極爲冷淡。他把裝着荷包蛋的盤子放到餐桌上,兩顆蛋都是半熟。

「我們家只提供半熟蛋。」

「你要喝咖啡,還是果汁?」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而且你也有受到精靈的影響。聽說火之精靈本來就那樣,使用那股力量時,意志力會變弱,也會比較暴躁。你還不習慣,所以影響得更明顯。」

我一邊用叉子戳破半熟的蛋黃,一邊問成賢齊,視線不禁一再飄向他襯衫領口處的燒傷。拜託,告訴我你保護藝琳是另有目的吧。

嗯……那是因爲各種陰錯陽差,算了,我無話可說。我原本也沒打算這麼頻繁進出地下城,但很多事就是出人意料。

看吧,我弟果然很乖,馬上就道歉了。

「沒事啦,只要沒傷到人就好。」

聽到我的提問,藝琳漫不經心地撕着長條麪包,然後回答:「昨天我幫忙搬了一些屍體跟傷患,他要付我工資!」

這是什麼鬼話?我立刻反駁,告訴他諾亞既不是騎獸,也沒有主人,就是個獨立自主的人類,但成賢齊一句也沒聽進去。一想到自己因爲他保護藝琳、受了傷而動搖,我就覺得好冤。

「是少爺先動手的。」

「身邊的F級有動靜,妳這丫頭竟然完全沒察覺,妳要好好檢討一下。」

「什麼?你怎麼能讓小孩子做那種事?」

「歲星公會長,謝謝你的外套。不過,你答應要給的東西可別忘了!」

「總之,就算你偶爾闖點禍……我還是愛你,宥賢。所以別太放在心上……」

「請別說這麼恐怖的話。如果你是認真的,我會逃跑。」

「如果體積能變小一點,攜帶起來應該會比較方便。」

「我不會自詡是善良的人,但……」

「我也要蛋!要全熟的!」

「在我感到厭倦之前,希望你能把狀態保持好。我指的是精神層面。」

「半熟?全熟?」

「嗯,可是最愛亂來的人明明就是哥。」

「別碰我哥,也別動垓埏公會的人。」

國內的事情就已經夠累人了,我哪還有心思管海外?除了日本的體力藥水和中國的獵人,我打算徹底放手不管。

「我只是太累了……還有面包嗎?」

「但我一直都很認真。」

「主人就在眼前,有那個必要嗎?」

不過,看到他燒傷的痕跡,我心裏還是有那麼一點點過意不去,於是又補了一句:「反正也沒死人,受點傷又怎樣?我們不缺藥水,也有治癒師。」

我一時沒聽懂他的意思,眉頭不禁皺了起來。我承認,F級的身體確實沒什麼用處,但也不用講得這麼難聽吧?

煎培根的香味慢慢鑽進鼻腔。

諾亞替我抱不平,但成賢齊看都沒看他一眼。他一向喜歡無視諾亞。

「對啊,動不動就暈倒,而且能力值還是F。」

宥賢遲疑了一下,然後用小狗般可憐兮兮的眼神看着我。

「我本來就不會去管那些事。我是要你直接把情報交給垓埏。」

「別再做那種兩個人硬闖S級地下城的蠢事。」

坐在我旁邊的諾亞也露出不快的表情。

「不用了。」

「誰叫你介紹非法打工給小孩子?宥賢,我知道你看他不順眼,但不能在廚房亂丟刀子。」

燐燐……哥好累。這種時候一旦覺得丟臉就輸了。冷靜點,自然一點,裝作若無其事。

「不要再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那句話的意思是「不想喫就別喫」。藝琳一臉不滿地碎念着,但還是把荷包蛋塞進嘴裏。總覺得他們的距離好像比以前近了一點,小孩子果然都是越打感情越好。

拜託,我可沒有要跟你玩捉迷藏。

藝琳對着正拿出雞蛋的宥賢大喊。宥賢不太高興地皺了下眉頭,手裏卻還是多拿了一顆蛋。

他的目光太露骨了,明明白白地寫着「你是我的」。真要把我當成道具,好歹也拿技能來交換吧?這根本是想不勞而獲。他是強盜嗎?

「那身體怎麼樣都無所謂?」

「真細心,真乖。」

動不動就暈倒?沒那麼誇張吧。大概三、四次而已?

我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會看着歲星公會長親手爲我煎荷包蛋。要是在迴歸之前,有哪個算命師說我會經歷這一幕,我一定會罵他是江湖郎中,胡說八道也該有個限度。

之前還說宥賢是帥氣有能力的哥哥,變化也太大了吧。

「我來煎,你坐着就好。」

「記得分享有用的情報。」

「我可以給你一天時間,讓你躲起來。」

「後面那句我就當作沒聽到,別那麼客氣,那本來就是我該爲你做的事。」

「該給妳的?他要給妳什麼?」

幸好宥賢什麼也沒說,只是靦腆地笑了笑。

成賢齊一臉得意地說:「多虧你,雖然有幾個上級獵人想逃,但一個都沒漏掉。飯店整棟沉進海里,就算找不到屍體,也不會顯得奇怪。」

「給妳。會累成那樣就有問題,代表身體負擔過重。那種壓力累積起來,就連S級也會出事。生死關頭另當別論,平常就別太勉強了。宥賢,你也是。」

「啊!怎麼是韓宥賢!呃啊啊!」

「人家在跟你說話,至少看他一眼吧?」

「大叔,那我呢!」

「我當然也愛妳,不過第一順位還是我弟。」

「啊,那是當然的。如果你最愛的不是他,我纔會嚇到。」

她竟然覺得正常?

這時,成賢齊看了一眼手機訊息,突然站起身。

「來了。能請你過來一下嗎?孩子們的爸。」

他邊說邊往玄關走,我一頭霧水地跟了上去。門一開,映入眼簾的是強霄盈,還有——

「嘎嗷嗷嗷!」

「和平?」

和平用力一跳,直接撲進我懷裏。

「嘎嗚嗚——」

「乖,乖。你是怎麼過來這裏的?」

強霄盈一臉疲憊地說:「我帶牠來的。因爲你不在,和平變得……脾氣有點差。不過我說要帶牠來找你,牠好像聽得懂,還算願意配合……只是沒辦法把藍藍一起帶來。」

「謝謝妳,辛苦了。」

她無力地笑了笑,說沒事。回去之後,我要趕快幫她把可麥特養大才行,真是不好意思。

「諾亞也在這裏吧?我可以進去嗎?」

「啊,好。他剛纔去後院了。」

「謝謝!」

強霄盈一下子恢復精神,往後院衝去。我隱約聽見諾亞驚訝的叫聲。冷靜點啊,霄盈。

和平看起來是真的很開心,不停地搖着尾巴。

宥賢出門前的確這麼警告過他。

看來當時獵人協會硬是接手了超出自身負荷、數量與等級都過高的地下城,結果出事了。宋泰源夾在協會與成賢齊的角力之間,成了最倒楣的犧牲品。

「趁現在說清楚吧。別對孩子們出手,守好你的界線。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那條線在哪。」

我只是對自己的鬆懈感到失望而已。

「竟然擅自修改別人的設定,太過分了。」

除非他把技能全都交出來,否則免談。

「現在回想起來,我反而覺得當時做得不夠狠。」

「少胡扯了,你什麼時候在意過那種事?」

「想冠名所有格的話,請先付出相應的代價。」

「我有事想請教你。」

真羨慕。我和他不一樣,我對自己說過無數的謊。我突然有點想關掉毒抗性、喝個痛快,但絕對不能在他面前喝醉,可惜了。

「要說自我扭曲的程度,他完全不輸任何人。」

「不就一個燒傷,你是打算講一輩子嗎?算了,我想問宋泰源的事。」

「另外三個孩子加一隻寵物,也能一起嗎?」

「要我向你道歉嗎?」

「只要你的能力值還是F級,也沒有任何攻擊技能,不管你做什麼,他都不至於取你性命,反倒有可能看到他拼命保護你的可笑畫面呢。」

✲ ✲ ✲

這次他的確保護了藝琳,這一點我心存感激。

我安撫着和平,然後轉頭看向成賢齊:「謝謝你。」

神經病……這傢伙到底做了什麼?我難以置信地盯着他,那個窩在單人沙發裏的瘋子卻只是露出玩味的笑。

「就算你現在的想法跟之前已經不同了也一樣,請守好界線。」

「希望你的海水過敏已經治好了。如你所見,這地方可是座海島。另外,這次觀光保證無須自費,也不收小費。」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直到兩年前,S級地下城的數量都不多,所以大概是一年到一年半前吧?很有可能是上級地下城突然暴增的那段時期。

條件好到這種地步,我實在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好不容易帶孩子們來到這裏,什麼都不做就回去有點可惜。雖然我也擔心會不會太引人注目,不過相信那位優秀的導遊會自己處理好。

那是一場堪稱教科書等級的道歉示範。他承認自己態度偏激,同時把話鋒轉向協會——實際上是對着全國人民——控訴協會體制的問題、垓埏公會的悲痛、綁架案造成的遺憾,以及因此帶給國家的巨大損失。接着,媒體風向再度劇烈翻轉,報導內容變得跟之前截然不同。在媒體推波助瀾下,石施明那張端正的臉孔與過分悅耳的聲音,就此在國民心中種下了罪惡感。人們開始這麼想:「他只是情緒激動了點,但他說的其實沒錯」、「冷靜想想,其實也能理解」,並且覺得自己先前跟着罵他,似乎不太對。

「他是非常重要的人。即便撇開國家層級的重要性與其在獵人界的價值,單就個人而言也是如此。」

「他啊……那個人可不簡單。」

「就當作有吧。」

我還特地規定時間,免得他們太早回來。希望他們四個能玩得盡興。

「大人之間的事,就視情況調整吧。」

注:2 投資人透過購買或出售「期權」合約,取得在未來特定時間內,以約定價格買入或賣出某項資產的權利,但沒有必須履行交易的義務。

注:3 掠食者靠近鳥巢時,鴴鳥會故意在地上拍打翅膀、發出哀鳴,裝出受傷的模樣,把敵人的注意力引走,藉此保住巢裏的幼鳥,也就是所謂的「擬傷」。

「少爺可是嚴正警告過,不准我接近你,也不能跟你搭話,所以我恐怕沒辦法回答。」

他沒有否認。雖然我早就有心理準備,胸口還是微微一涼。

「嘎嗷——」

一天根本不夠,我們一路玩到隔天。途中雖然發生幾件小意外,但都沒有造成什麼大問題。帶着這麼多孩子,要完全沒出事本來就是強人所難。

總之,那位大叔不只是點火,根本是讓輿論燒成一片燎原大火。

他說得沒錯。老實說,這的確是宋泰源的問題。他明明很清楚自己握有多大的力量,卻選擇成爲一個沒有意志的武器,被那條名爲「公職人員」、隨時都能扯斷的細線纏住。他的態度讓所有被事態波及的人,都會忍不住想大吼一句:「該死,你就把線剪斷吧!」

「真的嗎?我還以爲馬上就要回去了耶!等一下,我先查一下!還要買紀念品!」

「不要亂加所有格,好嗎?」

「不必了,是我自己太蠢。」

光靠垓埏,恐怕很難讓事情進展得這麼順利,歲星那邊一定也暗中對媒體施加了不少壓力。

「你有宋泰源的私人號碼吧?手機借我一下。」

「說得精確一點,還要加上『協會太貪心』這個理由。」

「挑釁到什麼地步?」

我在腦中飛快地盤算,順手把杯裏的酒一口喝光。

「當然可以。」

「成賢齊先生。」

我一宣佈要去觀光,藝琳就興奮地蹦蹦跳跳。宥賢看起來也很開心。

「該不會是在S級地下城快要爆發的時候吧?如果是那樣,其他S級獵人應該都進去攻掠了,宋泰源也不可能離開崗位。所以說,當時有兩座S級地下城同時處於臨界狀態?」

那又是什麼東西?總之,我再次警告他,要是敢亂來,他就會失去眼前這件「道具」。雖然我很想帥氣地說「我會殺了你」,但「最後的報恩」這個技能絕不能讓他察覺到。

他之所以對我這麼寬容,說穿了就是因爲我的能力值是F級。要是他知道我有可能變得比他還強,怎麼可能放任這種威脅存在?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恐怕連現在這種勉強維持的微妙平衡都保不住,底線會在一瞬間被推翻。

螢幕上的影片早就停止播放,寂靜之中,只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還有一件事,我必須確認清楚。我用筆尖在紙上輕點了幾下,再度開口:「巴巴爾那次,我昏過去之後,技能共享似乎還在持續。你當時打算把在場的其他人全殺了嗎?」

在那些明爭暗鬥裏,宥賢一定也喫了不少苦,畢竟他年紀還那麼小。

話音一落,他的脣角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我故作輕鬆地拋出提問,成賢齊則是露出了微笑:「哎呀,少爺果然注意到了。」

這本是與大衆無關的事,就算說是國家損失,對一般民衆來說也沒有直接影響。可一旦產生了罪惡感,人們就不再只是旁觀者。爲了撫平良心的不安,他們往往會忍不住多說幾句幫腔的話。再加上那些本來就沒被風向帶走的人,這時也會站在道德制高點大聲疾呼。

這感覺就像我只是請他在巷口發個傳單,他卻在無線電視臺狂播高品質形象廣告,而且主角還不是什麼知名藝人,而是我。這叫我以後要怎麼見人?

我找到宋泰源的號碼,然後撥了過去,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客氣卻刻意拉開距離、顯得有些冷硬的聲音。或許因爲來電顯示是成賢齊的號碼,他那句「有什麼事嗎?」裏,已經透出疲憊感。

挺拔、沒有一絲皺摺的西裝,搭配那副其實根本不需要的細框眼鏡,石施明本就給人一種知性又幹練的印象,再加上刻意打理過的造型與髮型,讓他的話語更有說服力。我想,就算他現在主張太陽繞着地球轉,大家可能也會不自覺地點頭認同。

還真有說服力。所以,就算我成了他的眼中釘、肉中刺,只要我還算是普通人,宋泰源就會選擇保護我嗎?這種扭曲的性格雖然不正常,對我來說倒是滿有利的。

我們叫醒還在睡覺的嗶嗶,諾亞和強霄盈也一起加入,一行人就這樣出門了。

成賢齊彷彿看穿我的心思,突然說:「少爺當時也喫了不少苦頭。」

「我從沒信任過你。」

「我本來想早點回去,結果拖了這麼久。對不起,和平。」

「請你也考慮一下平民的損失吧。」

「破壞了你的信任,我深感遺憾。」

「扭曲別人和扭曲自己是兩回事。最重要的是,我從不欺騙自己。」

「那你應該去逼協會長下跪,爲什麼要對無辜的人發難?」

筆電螢幕裏的石施明這麼說。這不是直播,而是事先錄好的影像。他沉穩的嗓音帶着恰到好處的悲慟,那聲音不只輕柔地鑽進耳裏,甚至一路滲進胸口。這音響設備應該花了不少錢。

他明明早就察覺到我的視線,卻還裝作一副剛注意到的樣子,這才轉過頭來。

我的手機不在身上,也沒留他的名片。現在韓國幾點了?時差好像是一個小時左右。成賢齊解鎖手機後遞給我,我下滑聯絡人名單時,看到一個奇怪的名稱——「我的道具」。

結果,目前輿論全部變成「韓宥辰好可憐」、「我們應該守護他纔對」、「政府竟然沒有保護好珍貴的獵人,還放任他被賣掉,現在開始一定要好好保護他!」……該死。

「現在評價應該有三顆星了吧?」

不過,舞臺都搭好了,現在拆掉也太可惜了,我就好好利用吧。

「像鴴鳥

㊟

一樣啊。」

「看來當時的主導權之爭相當激烈。」

「這種評語竟然會從你嘴裏說出來?」

「不過,看在他誠意十足的分上,我還是拖着疲憊的身體出面了,本來可是打算冷眼旁觀到最後的。」

不過,最後一天的夜市行程,我說我累了,不想出門,只讓孩子們去。宥賢本來想留下來陪我,硬是被我趕了出去。我叫他這個年紀最大的要好好照顧其他人。其實,我是希望他們幾個同齡人能單獨相處一會兒。

「如果我把一直躲在洞裏的傢伙揪出來,硬是威脅他、把他按在不想坐的位置上,他會想殺了我嗎?」

「的確是變了。我不會動你的孩子們,那麼,你的底線又在哪?」

「你好,宋室長。看來你這陣子喫了不少苦。」

「我的確挑釁過他好幾次。」

成賢齊靜靜地看着我,眼尾慢慢彎起。我無意間瞥見他襯衫領口間若隱若現的燒傷。

我重新翻閱桌上的資料,內容大多是各大新聞和輿論反應的摘要整理。看看這跌得慘不忍睹的股價,要是當時有做期權交易

㊟

的話……不對,我是故意被綁架的,這樣算詐欺嗎?

「一羣大人這樣對一個孩子,你們還真沒良心。當然,現在也沒好到哪裏去。」

「讓他在我面前下跪求饒的程度?」

明明是可憐的受害者,卻被那樣對待,都是協會的錯……要把輿論導向「教訓真正的罪魁禍首——協會」,根本不是什麼難事。

「我很好奇,宋室長到底有多能忍?看你上次那樣,感覺你很常去挑釁他。」

「明明可以把無法管理的地下城交給歲星,這樣又快又簡單,協會卻選擇拿國民的安全來賭,錯的可不是我。」

雖然他那種過度親切的態度,讓我有點彆扭,但他特地把和平帶過來,我是真的很感謝他。

「我以身體狀況不佳爲由,請了病假。」

要是再聽下去、再想得更深,我怕自己會忍不住衝上二樓露臺,直接跳進泳池裏冷靜一下,或乾脆把紅酒往頭上倒。算了,還是回到正題吧。

成賢齊站起身,拿了一瓶紅酒和兩個杯子朝我走來。雖然我們兩個都不會喝醉,根本無法完全享受酒精的快感,我還是接過他遞來的杯子。他開瓶、斟酒的動作莫名優雅,帥氣得讓人有點火大。我以前很少喝紅酒,不過這一支入口偏甜,味道還不錯。紅酒不是都很澀嗎?

這個詐欺犯真是夠了。我的確有拜託他在我被綁架期間幫忙鋪點哏,但這也鋪得太誇張了。

手法其實很簡單。首先,面對那些主張「我們已經盡力了」、態度冷靜又有禮的協會成員,石施明刻意表現得像個情緒失控的人。協會的確有錯,垓埏公會方面生氣也情有可原,但石施明的態度過於激烈,導致責怪他的引戰新聞接連冒出。等到輿論風向轉成「石施明話說得太重」、「協會其實也算盡力了」的時候,他再向全國人民拋出這場道歉演說。

我失蹤的責任,應該大多落到了宋泰源頭上。如同他在我被綁走那天所說的,他會自願成爲替罪羊。當然,協會一定也是求之不得,毫不猶豫就接受了。看來他打算犧牲自己,來保住整個協會。想得美。抱歉了,宋泰源先生。比起你的腦袋,我更想砍下協會的首級。

「韓宥辰先生……」

「那是因爲你沒見過少爺發瘋的樣子。你看,到現在還留下這麼大一片燒傷。」

「他可不是什麼無辜的受害者。協會之所以能那麼囂張,最大的原因,不就是宋室長嗎?」

「你到底做了什麼?」

我摸摸膝上的和平,轉頭看向一旁坐在酒吧區的男人。他面前擺着一臺筆電和一疊紙本資料,內容恐怕比我手上的還要血腥得多,像是飯店回收物之類的東西。

「不好意思,我不是韓宥辰,只是一個無名的恐嚇犯。」

回應我的,只有一段困惑的沉默。說實話,我心裏也有點過意不去,但事情都走到這一步了,我也沒得選。我強忍笑意,繼續對他施壓。

隔天,我們終於搭上返國的班機。垓埏公會長救出我的消息早已傳回韓國,圍觀的人羣把機場擠得水泄不通,人數遠遠超出我的預期。雖然事情是我自己惹出來的,但這陣仗也未免太誇張了。我臉頰一陣發燙。實在太丟臉了,看來之後一個月都要戴面具出門。

大家都搭同一班飛機回來,但只有宥賢和強霄盈跟我一起走進航廈。名義上,宥賢是遠赴香港救我的人,強霄盈則是以「歲星公會協助者」的身份同行。至於藝琳和諾亞,因爲他們根本沒有出境紀錄,只好帶着和平和嗶嗶悄悄從其他路線離開。他們兩個本來就會飛,又有瞬間移動和隱身能力,要脫身是輕而易舉。

我壓低聲音問宥賢:「我看起來是不是很累?」

昨晚我刻意熬夜,連在飛機上都死撐着不睡,真的很辛苦。

「嗯,臉色很難看,嘴脣也很乾。」

「真想在顯眼的地方弄個瘀青。」

雖然我平常也不會爲了一點瘀青浪費藥水,但身邊跟着兩個上級獵人,完全不用藥水療傷就太假了。我深吸一口氣,接着關掉恐懼抗性,緊張感一點一點湧上,感覺還不壞。現在的我,是纔剛從人口拍賣場被救出來的受害者。

「宥賢,再靠近一點。我現在還很害怕,你也該更緊繃一點,但別真的嚇到周圍的人。」

拿捏好分寸,一切都要恰到好處。

垓埏與歲星派出的獵人用身體築起防線。我走到早就在機場等候的人羣前方,閃光燈從四面八方亮起,人多得像趕集。好好收尾之後,我一定要在家閉關一個月。這件事應該會吵好一陣子,但只要我夠低調,很快就會被遺忘。

「韓宥辰先生!你還記得綁匪的長相嗎?」

「聽說你是在覺醒者拍賣場獲救,能不能請你詳細說明……」

「這件事跟出現在香港的克拉肯有關嗎?有人說,拍賣是在被淹沒的飯店裏進行?」

消息到底是從哪裏走漏的?拍賣參與者上頭那些人都還好好的,八成是那邊放出來的吧。我故意露出疲憊的神情,像在閃躲鏡頭一樣偏過頭,抓緊宥賢的衣角。

雖然早就有心理準備,但面對衆人的矚目,心情還是越來越差。

這時,宋泰源和幾名協會相關人士沿着記者自動讓開的路,走到前方不遠處停下。記者們同樣朝他拋出一堆問題,但他抿成直線的嘴脣始終沒有張開。我要求他來接機,還威脅他若是不照做,就要對外說出不利於協會的話。看那表情就知道他有多不情願。

我現在可是韓國最受矚目的受害者。我的嘴就是鋒利的刀,刺向誰都足以致命。

「宋泰源室長。」

「我也是。」

地下城道具非法走私!

S

級裝備也在其列。

和平猛地一跳,銜住了拋向空中的球。嗶嗶急忙追趕,卻只能在地上拼命拍動小翅膀,連球的邊邊都碰不到。

「嘎?」

幸好嗶嗶看起來很滿意。牠在空中繞了一會兒,最後輕巧地落到我頭上。

喀啦。開門聲傳來。應該不是明宇。

「這種事,頂多交個罰金就能了結。」

只要不去找新聞來看就好。當然,短時間內還是要留意一下記者寫了什麼。既然想揪住別人的領子、把人拖過來,自己就該有扯斷手腕的覺悟。

裏埃特也快出來了,到時候家裏又會多一個成員。她爲了抵償犯罪行爲,正在替協會攻掠地下城。如果不是她代爲進入S級地下城,宋泰源恐怕沒空插手那起綁架案,那我也會輕鬆一些。

「你還敢說?不知道以前是誰故意到處搞壞自己的名聲。」

石施明和我盯着同一個畫面,突然開口:「我原本以爲,你只會剔除爛到骨子裏的部分。」

宋泰源本人也出席了記者會。他平靜地附和這套說法,還補了一句:「韓宥辰獵人誤會也情有可原。」

但效果應該不錯,不管是對大衆,還是對宋泰源——這不正是他想守護的、理想中的普通人形象嗎?一個只想安分過日子,卻被捲進覺醒者糾葛,甚至慘遭綁架的無力受害者。

「你爲了救我,竟然不惜揹負污名!」

「所以,請儘快做出明智的判斷。帶着乾淨的形象退場,之後挑戰其他領域也比較容易。」

「這些是獵人協會的初期成員,和現任幹部相比,他們的業務處理能力明顯高出一截。你可以放心退休,完全不需要擔心後續的問題。」

「嘶咿咿——」

此話一出,四周立刻一陣騷動。誰也沒料到我會這麼說,畢竟官方說法裏,我是因爲他的失誤才遭到綁架。這些人想看的畫面,應該是我怒不可遏,而宋泰源低頭道歉纔對。

電視畫面裏,一個自稱認識我的人正在受訪。我對他毫無印象,這傢伙到底是哪冒出來的?

可麥特懸掛在如藤蔓垂落的繩子上,拍動着翅膀,一副很想加入的樣子。我把球往上丟出去,結果「啪」的一聲,和平又飛快把球搶走。

宋泰源顯然還摸不清我的意圖,不過,他大概已察覺到這是一場針對他、或者該說針對協會的陰謀。投向我的目光熱度逐漸降了下來,不能拖太久。

「平時的確如此,但現在只要和協會扯上關係,再小的事都會被放大好幾倍,不是嗎?」

「協會竟然因爲你是內部檢舉者,就把罪名全都推給你……」

這時,宋泰源緊抿的嘴角動了,極其細微地向上揚起——明明在笑,卻亮出尖銳的獠牙。

宥賢出聲安撫:「別說了,哥。這不是我們能插手的事。」

內情先擺一邊,請大家只看表面就好。

只是,就算我不是成賢齊那種對樂趣成癮的瘋子,也覺得這種老掉牙的劇本太無聊了。

「對、對不起……可是,這樣真的太冤枉了……」

和平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在我腿上蹭來蹭去。大概是分開太久了,牠看起來比以前更愛撒嬌。我摸摸和平,又朝可麥特輕輕拋出另一顆小球。幼龍動作俐落,穩穩接住強霄盈送的金色珠光球,抱着球在空中盤旋飛舞。嗶嗶一看,立刻興奮地拍動翅膀。

「可是……宋泰源室長他……」

「要不要幫你戴上飛行腳環?」

「我不在乎那種東西。」

宥賢已經在和平的協助下,完成史上最快的S級地下城攻掠,他們怎麼可能捨得放棄我?

我直視宋泰源微微扭曲的眼神,刻意提高音量說:「真的非常感謝你。」

「韓宥辰先生,你到底在說什麼?」

「沒事的,我也會想辦法幫忙。」

和兩年後那起道具走私案有關的,並不只有畫面上的半禿頭大叔。當時牽連甚廣,鬧得滿城風雨,我至今仍將事件的細節記得一清二楚。而且,那些人不只私吞道具,還涉及地下城交易的各種弊案、剝削下級獵人、非法生產地下城掉落物等等。他們的體制還不夠完善,漏洞一堆,再加上交易金額龐大,短時間內就爆出一堆骯髒事。

宥賢作勢保護,從後方摟住我。我的話雖然被打斷,但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內部檢舉者、污名、罪名,還有救了我。獵人協會里有人和綁架犯勾結,這件事早就傳得沸沸揚揚。雖然官方口口聲聲說需要更周密的調查,百般拖延,但明眼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在這種情況下,扛下最大責任的宋泰源本人,竟被綁架案受害者稱爲「揹負污名的內部檢舉者」。

「嗶咿——」

比如大家常走的那條路,從政、選立委之類的。趁我還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時候,就乖乖接受吧。

我離開機場,坐上早已等候在外的車。一拿到手機,我立刻打給石施明:「請用最煽動的方式把新聞放出去,像是現代版奴隸買賣、拍賣起標價十億美金、蒐集覺醒者的權力階層之類的。以事實爲基礎,加點適度的誇大。至少讓大衆在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都在討論我的事。」

「嗶嗶!嗶咿——」

就在這些報導之中,一則快訊跳了出來。

隔天,各家媒體鋪天蓋地,全都在報導我的新聞。我的前半生彷彿被打開、攤在陽光下,不只覺醒前的事,連童年往事都被翻了出來。老實說,我真的很想挖洞躲起來。

「要是你這種威脅、強迫換人的行徑被揭穿……」

「……什麼?」

「還有幾件事要查,這部分我們見面再談。」

「哥,這種話不能在這裏說。」

可惡,我弟也太辛苦了吧。那個根源到底在急什麼,非得在孩子長大前就讓他覺醒?他那時候還是未成年耶,混帳!欺負小孩的傢伙全都該死!

「嗶咿——」

我拿出先前拜託明宇製作的「嗶嗶專用飛行道具」,只要套在腳上,就能獲得飛行能力。

現在全國上下幾乎都站在我這邊,罵聲不是沒有,但終究只是少數。再說了,考量到我的價值,我就算殺了人,大概也只會落得「居家監禁,請努力培育怪物」這種判決。

尤其是協會成員的貪污舞弊。以往可能幾則報導就過去了,現在卻連祖譜都會被翻出來,不得不引咎辭職。只要丟進一根柴火,手持火把的衆人就會興奮地舉辦一場火刑盛宴。

「和平,偶爾也要讓給弟弟妹妹們啊。」

很不公平吧?誰叫我是無可取代的存在。

我還以爲他戴了嘴套,結果還是露出牙齒了啊。不過,要是他乖乖夾着尾巴退讓,我反而會失望。如果他只會裝得溫馴、縮着身子,連怎麼咬人和低吼都忘了,那我還有什麼理由看上他?

哏都鋪好了,現在纔來裝模作樣地關心。八成是知道宥賢在旁邊,才故意這樣吧。這個陰險的大叔。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晚餐喫了嗎?」

協會的人急忙跳出來辯解:「他可能還沒從綁架的衝擊中恢復,精神有些混亂。」

這種毫不遮掩的比較,顯然刺痛了理事的自尊,他的表情瞬間皺成一團。名單中也列了幾位未來會嶄露頭角的人才。當然不可能一次把所有人汰換掉,但只要能補進幾個真正有能力的人,多少也能帶來正向的改變吧。至少,一定比現在好。

原本被推出來當替罪羔羊、被衆人圍剿的對象,其實是正義的一方。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我丟出去當作祭品的替死鬼,現在燒得正旺,眼看就要化爲灰燼了。

好了,現在還剩幾個人?

衆人看向他的眼神滿是指責,我卻露出笑容,帶着欣喜的神情朝他走去。我能感受到沉重的壓迫感落在肩上,但還撐得住。爲了聽清我們的對話,周遭的喧鬧聲瞬間靜了下來。

「準備下臺吧,正好有個不錯的藉口。」

接到最後通牒的理事咬牙切齒,擠出一句「會盡快回復」後,便起身離去。

「打鐵趁熱,趕快把事情收拾掉吧。」

一名獵人協會幹部,涉嫌將地下城道具非法轉運至海外。法律明文禁止個人私自將地下城道具、尤其是上級裝備流出國外。爲了管理地下城——也就是爲了國家安全——國內必須保有足夠的裝備數量。雖然外國人也能透過正式拍賣購買上級道具,但和國內獵人不同,他們必須支付龐大的手續費與稅金。不僅如此,國內獵人還擁有優先購買S級裝備的權利。因此,S級裝備幾乎不可能流出海外。

「韓宥辰獵人誤會了。」

通話結束後,一直守在旁邊的宥賢憂心地說:「這樣真的好嗎?流言一旦傳開,幾乎不可能完全抹去。」

嗶嗶像顆圓滾滾的白色氣球,輕飄飄地浮上半空。基於安全考量,腳環的設定是慢速平穩的飛行模式,所以牠飛起來不像一般鳥類那樣帥氣,只是在空中晃來晃去。

「這不難,不過你真的沒問題嗎?你不是說,不喜歡成爲別人茶餘飯後的話題?」

「真的……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人生在世,偶爾還是得做點不情願的事。對了,別忘了順便提升垓埏的形象。」

「嗶咿嗶咿!」

「我個人是很想直接把事情鬧大,不過爲了順利交接,由理事親自推舉繼任者,就各方面來說都比較有利吧?」

他真的很像一條狗。這並不是在罵他,只是我好不容易把球丟給他,他卻又叼着球、跑回去交到主人手上。想必他連尾巴都沒搖一下,畢竟那只是履行義務,無關乎他個人的意願。不過,至少先把所有指向宋泰源的箭轉移了。

以現狀來說,能抓到把柄的雖然還不到一半,但光是這些就已經綽綽有餘了。

不只宋泰源,連協會的人都一臉錯愕。見宋泰源大步逼近,我的身體不自覺地顫了一下。多虧如此,要擺出驚嚇過度的表情簡直輕而易舉。

石施明拿出一份預備名單,遞了過去。他戴着明宇做的眼鏡,頂着別人的外貌出席。

「嘎嚕嚕——」

我以爲是宥賢,正準備往玄關走去,和平卻突然擋在我面前,隨即變成亞成體的大小。

我沒有那種本事。

「嗶呀、嘶——」

「我們走吧,哥。」

「你是打算安插自己的人馬,進而掌控協會嗎?」

「明明只是個孩子,但從他養育弟弟的樣子,就能看出他天生就很會照顧人。」

說到底,如果他當初能輕易拔掉自己的牙齒和爪子,也就不會這麼扭曲了。

「哏是你鋪的,怎麼能說這種軟弱的話呢?當然要一次清乾淨啊。這種事,我可沒辦法再做第二次。」

協會理事接到通知後親自前來,臉色鐵青地瞪着我。就算我把恐懼抗性關掉,這種程度的視線,對我來說也不痛不癢。

S級獵人在受害者的指責下低頭屈服,絕對是引爆輿論的大新聞,也能稍微平息大衆對協會的怒火。要是我當場揪住他的衣領,那些記者恐怕會興奮到狂按快門。

雖然覺醒成S級,卻因爲年紀太小,被各方勢力盯上,不得已才疏遠哥哥。年紀輕輕、甚至可以說還是個孩子的他,只能忍痛和唯一的血親切斷聯繫,獨自撐起公會。歷經三年的苦心經營,終於讓垓埏發展成大型公會……

「怎麼可能?纔不是呢。」

當天傍晚,獵人協會針對白天爆出的疑慮發表了正式聲明。聲明中承認,協會內部的確有人蔘與了綁架案,但強調協會長與幾位協會成員早已和宋泰源室長聯手,爲韓宥辰綁架案提供協助。至於宋泰源主動扛下責任一事,協會則辯稱,那只是爲了讓調查順利進行的障眼法。

我沒有反駁,只用委屈的眼神看着他們。反正,比起協會的說法,人們更願意聽我怎麼說。一邊是官方聲明,另一邊則是受害者「不小心說溜嘴」的陰暗祕密,輿論的目光會往哪邊偏,根本不言而喻。就算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只要貼上「不可告人的祕密」這種標籤,大家就會立刻豎起耳朵,更別說還牽扯到獵人協會的貪腐醜聞。除非是毫無情感的機器人,否則誰都會上鉤。

我聽着弟弟溫柔的嗓音,望向宋泰源。他沉默地回望着我,那道目光冷得讓人發寒。那對瞳孔深處究竟在想什麼?會不會和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天一樣,想掐住我的脖子?

「完全不會有問題。我不是公職人員,經營的又是完全壟斷的私人事業,頂多被罰點錢。」

「咕嚕嚕——」

機場的影片很快就上傳了。哇,我看起來真的有夠可憐。前後都站着又高又壯的傢伙,更襯得我瘦小又單薄,真尷尬。

然而,那名協會幹部竟私吞珍貴的S級裝備,轉手賣給國外買家,而且偏偏選在協會的貪腐醜聞鬧得沸沸揚揚的節骨眼上。繼覺醒者綁架案之後,這起道具走私案無異於火上澆油,輿論在線上線下全面炸開。而這件事,原本要兩年後纔會曝光。檢舉人是我,並由垓埏與歲星聯手調查。雖然花了點時間回想相關人員的名字和長相,但終歸是已經發生過的事,要確認並不難。

「父母早逝,一手拉拔日後成長爲S級獵人的弟弟」這種被修飾得極其唯美的動人故事一傳開,我的知名度直接衝破天際。報導內容還不着痕跡地塞進了宥賢當年的辛酸史。

「我們當然不會放過這種好機會,交給我吧。」

看來不是宥賢。我立刻開啓恐懼抗性,同時掏出手機。下一秒,宋泰源出現在眼前。他爲什麼會有鑰匙?韓信公會給他的嗎?

「怎麼沒打招呼就直接登門,嚇我一跳。」

「這都是託你到處攪和的福。」

他疲憊的聲音沉沉落下,看來協會高層沒少對他抱怨。我忍不住笑了。

「抱歉,我跟歲星公會長不一樣,並不打算只讓你下跪就收手。」

要是話語能化爲實體,這句話大概就像打磨至發亮的利刃。那是剜開過往恥辱的鋒利挑釁,再溫吞的人聽了也會皺眉,但宋泰源的表情依舊沒有變化。我原本還有點期待他會發火,不過也是,被成賢齊折磨過的人,怎麼可能因爲我的一句話就動怒。

宋泰源可是連成賢齊都親口表示「不簡單」的男人。他會親自找上門,是因爲我動了協會,如果我直接挑釁他本人,他大概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真是個難纏的傢伙,這種謹守本分、死守位置的人最棘手了。

滿溢的杯子裝不下更多東西。我硬是倒幹,卻發現那不是杯子,而是一座巨大的水槽,連推翻都難。我也試着踢了幾腳,但他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看來你跟歲星公會長的關係,比我想像的還要親近。」

「不,完全沒有。我們只是各取所需、純粹的商業關係。」

只是因爲他好用,我纔不得不和他合作,拜託千萬別誤會。

「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該不會是那些高層一直纏着你,要你想辦法讓我閉嘴吧?」

「把手伸出來。」

伸手?我帶着疑惑照做,他將一把方形鑰匙丟進我的掌心,那是傳送門鑰匙。接着,他又把玄關的鑰匙疊在上面。兩把鑰匙上都沾着未乾的血跡,看起來就像恐怖片道具。

「這是協會幹部私下製作的鑰匙。對方雖然說沒有其他備份,但以防萬一,最近請你務必提高警覺。」

原來這些鑰匙不是從韓信公會長那裏硬搶來的。他們竟然還做了備用鑰匙,真會耍小聰明。

「鑰匙的主人還活着嗎?」

「當然。因爲他把鑰匙收進物品欄,我才稍微動了手。」

「稍微」動手嗎?看來對方也是覺醒者。

我把視線從掌心抬起,然後看向宋泰源。他的雙眼深沉如墨,我依舊看不透他真正的想法。可是他特地把鑰匙交到我手上,也就代表,他把我的安全擺在第一位。

我隨口一提,宋泰源的眉梢微微一動。

「相反地,你只要被咬上一口,就沒命了。」

「我家孩子不會咬人。」

「我怕我會先胃痛。」

在我的安撫下,和平又發出一聲警告,隨即閉上了嘴。宋泰源看了一眼乖乖坐下的火焰角獅,又把視線移回我身上。

「咕嚕嚕——」

我一連說了好幾次「沒事」、「一切順利」、「沒問題」才掛斷電話。看來宋泰源來訪的消息,已經傳進宥賢耳裏了。不只藝琳,連文賢雅都傳了訊息過來關心。成賢齊正在攻掠地下城,完全沒動靜。不過,要是他打來,我一定會回他:我正在講你壞話。

「替獵人協會換掉一部分的血,你也該知足了。」

他似乎聽懂了我話裏的弦外之音。剛纔那種公事公辦、對待報案人般的語氣,瞬間染上明顯的鋒芒。若不是我有恐懼抗性,這股氣勢恐怕相當駭人。

「既然都來了,就一起喝一杯吧。這裏也能叫外送喔,喝生啤怎麼樣?」

注:4 北歐諸神爲了束縛魔狼芬里爾,第三次嘗試後打造出的鐵製繩索。外觀看起來比繩索還細、比絲線還滑,卻蘊含強大的魔力,幾乎無法掙脫。

「韓宥辰。」

「再說了,你現在硬是鑽進去的那個『籠子』,也未必有多牢靠。說到底,只要你不自己低頭鑽進去,根本沒人關得住你。」

既然都要當被拴着的狗,把項圈交給我不好嗎?雖然很感謝他把鑰匙拿來給我,但給都給了,不如多給一點。

「沒事,只是一起喝點酒而已。我有毒抗性啊,幹嘛擔心?放心吧,你也別工作到太晚。」

就算頭上頂着一隻幼鳥,他依舊面不改色地把杯子幹了。

「比起鑰匙的主人,你竟然更優先顧慮我的安危,真讓人感動。要是當初能連我丟出去的球也一起接住,那就更好了。」

「我希望自己不會在那種現場。」

「所以才更麻煩。」

如果他渴望的是能把自己徹底拴住、具備絕對束縛力的力量,根本不會在這裏和我周旋。別的不說,成賢齊一定非常樂意親手替他套上項圈。不過,宋泰源或許——不,應該說他一定——想被「平凡」束縛。他想要一條細繩,能穩穩纏住、拉住那個不平凡的自己,可那種東西根本不存在。難道我要去弄一條「格萊普尼爾

㊟

」?芬里爾也算是犬科吧?

之後,我們又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彷彿默默達成共識一樣,彼此都沒提起自己的事。我拐彎抹角地試探過他對協會長之位的想法,但宋泰源總是若無其事地把話題帶開。

我嘆了口氣,直直盯着宋泰源。一個寧可把自己綁在過去的S級覺醒者。

按在我肩上的那隻手緩緩加重力道。雖然還不到疼痛的程度,但只要宋泰源動了念頭,瞬間就能把我的肩膀捏碎。

「沒事的,和平。」

「問題是他會突然想起來,然後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還擊。」

「爲什麼?你不想看那種場面嗎?」

他的語氣依舊冷淡,眼神卻隱約柔和了些。雖然我們都不會醉,但啤酒冰涼順口,配着外送來的下酒菜,這滋味真不錯。

他明明很清楚,那個框架根本配不上自己的實力,卻還是硬把身子縮進去。那副模樣,既像奉獻,又顯得自私。不過,說到底,協會長的位置也算是在籠子裏吧。

他身邊都是普通人,能和他一起罵那傢伙的應該沒幾個。我再次提出邀請,然後撥通警衛室的電話。宋泰源雖然皺着眉,卻沒有轉身離開。

難道他經歷過?比起我,他和成賢齊糾纏的時間更久、更深,就算對他有怨也不奇怪,但他表現得意外淡然。不對,光是能讓這個男人說出這麼多話,就足以證明他累積了不少怨氣。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見過不少大風大浪。區區齒痕,我不怎麼在意。更何況,你不是已經咬過我一次了嗎?」

他往前踏了一步,寬大的手掌輕輕按住我的左肩。早已進入警戒狀態的和平立刻露出獠牙。

怎麼辦?他原本就身形高大,現在坐在我對面,更巨大得像一堵屏障。雖然我成功用火把逼出躲在山洞裏的猛虎,他卻只丟下一句「謹慎玩火」,就想轉身再鑽回洞裏。

「不過,你太弱了,不適合當項圈。」

我和他的視線同時落在我的掌心。我原本還很疑惑,他爲什麼要特地帶着血跡斑斑的鑰匙過來,原來這是一份警告。他是在告訴我,他已經咬人了。

「話說回來,他不是那種會正面報復的人吧?」

「……你現在還有心情說這種話?我拒絕。」

「也不是完全不會。」

嗶嗶在我們周圍飄來飄去,輕巧地降落在宋泰源的頭頂。那裏不能坐啦,嗶嗶!

「所以,哪天要是有人說,你的年紀看起來比歲星公會長大、更像哥哥,成賢齊那傢伙應該會氣到胃痛吧?」

「他看起來不像是會把小事放在心上的人。」

真抱歉,我還以爲你連嘴套都戴好了,看來只有掛上項圈而已。

這次換血的確會讓協會比迴歸前好一點,但我還是無法放心。未來地下城的難度會提升得比以前更快,如果協會的反應依舊慢半拍,最後只會成爲拖住各大公會後腿的累贅。迴歸前,他們打着「調解公會紛爭、打造穩定競爭環境」的名號,幹過的蠢事可不只一兩件。

而不是轉頭上繳給協會。

宋泰源鬆開按在我肩上的手,往後退了一步。哪裏麻煩了?

宋泰源現在的位階不低,只是因爲他的特殊性,更像是親自跑現場、聽命行事的角色。難道他覺得,一旦爬上真正下達指令的位置,自己會先崩潰?我無法看透他那充滿矛盾的內心。

「嗶咿——」

「你會有自信也是理所當然,畢竟被你馴服的野獸,可不只一兩隻。」

「這話聽起來真新鮮。宋室長不就是偏好那種,只要指尖輕輕一勾,就會應聲斷裂的細絲嗎?還是說,需要我替你介紹結實一點的鎖鏈?」

「我要講成賢齊的壞話,你不想聽嗎?」

「就算不夠牢固,至少不會消失。即使因外力毀壞了一部分,它也會像鋪滿數百隻蜘蛛的蜘蛛網一樣,快速修復如初。」

「我會。」

我也知道不能讓公會形成壟斷,可世界都快完蛋了,還在喊這種口號,未免太不合時宜。要是不想像迴歸前那樣崩潰、被吞噬,最高層就必須有一個能跟上劇變現實、行事果敢強悍的人。

他重新變回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淡態度。看來他跑這趟,就是爲了警告我要適可而止,還真是愛護自己的「籠子」。

沒錯。除非出現一個不惜屠盡所有人、也要統治一切的瘋狂暴君級S級獵人,否則這個國家的體制不至於垮掉,而這種暴君出現的機率微乎其微。如果是在中世紀還不好說,但現代文明的便利,實在讓人捨不得親手摧毀。聽說現在的中產階級,過得甚至比古代的國王還富足。與其大費周章建立新的體制,不如拿着從地下城賺來的錢,好好享受資本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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