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休息處是監獄
《我培育的S級們》 · 根序 · 2萬 字
「嗡嗡——」
圓扁形的掃地機器人發出運轉聲,在客廳裏來回遊走。嗶嗶坐在圓盤上,像在催促似地不停嗶嗶叫。藍藍在的時候,總會像拍蒼蠅一樣揮打機器人,所以根本沒辦法正常使用。
真可愛。我拍下嗶嗶玩掃地機器人的影片,上傳到社羣。這段時間追蹤人數增加的速度,完全沒在開玩笑。留言與私訊堆積如山,但我都沒去確認,只是持續、穩定地更新動態。
我懶洋洋地窩進沙發,和平像是早就等着這一刻,立刻跳上我的膝蓋。我伸手搔了搔牠的後頸,牠發出滿足的呼嚕聲,翻身露出肚皮,尾巴慢慢晃着,看起來心情非常好。
電視正在播昨天湖泊地下城的新聞。協會派出的代表一臉嚴肅,滔滔不絕地講着一堆空話。我轉了幾個頻道,還是找不到有興趣的節目。反正有趣的也早就都看過了。迴歸的缺點就在這。雖然迴歸前那段時間,我幾乎和文化生活絕緣,但認真翻找後,才發現有名的作品早就看得差不多了。畢竟身爲生活相對穩定的獵人,我經常守在電視機前,想看的早就看完了。
現在要做什麼?看書嗎?藝琳爲了練習技能進了地下城,宥賢也因爲昨天的事忙得團團轉。早知道就跟着明宇去逛街了,也不知道他連續兩天到底在買什麼。
「不管了,去散個步吧。」
我抱起和平,然後呼喚嗶嗶。嗶嗶從掃地機器人上跳下來時,「嗶」的一聲摔了一跤。我把牠抓起來,放到和平的背上。
一走出家門,守在外頭的獵人立刻朝我看來。之前監視的程度還沒這麼嚴,看來又升級了。
「我要去頂樓散步。」
我報備了目的地,接着朝頂樓花園走去。現在是上午,夏日陽光還算溫和,不過應該很快就會變得熾熱。
「嘎啊啊——」
才走沒幾步,藍藍就張開翅膀飛了過來。看牠一副想直接撲上來的樣子,和平微微露齒警告。藍藍嚇了一跳,乖乖降落在我面前。
「嘎嗚!」
「嗯,你有乖乖待着嗎?住得還習慣吧?」
我抬頭看向花園一角,藍藍的巢建得相當氣派。讓牠一個人住在外面,會不會太孤單了?我果然還是想替藍藍找個合拍的獵人。只要找國內獵人作爲搭檔,藍藍就能跟和平輪流執勤,我的安全也不會有問題,而且還有諾亞在。要不要試着暗示一下文賢雅?她一定會很開心。將來她若是和藝琳一起行動,身邊多一頭飛行型騎獸也比較方便。
想到這裏,我立刻撥打文賢雅的電話。訊號音纔剛響,另一頭就傳來陌生的聲音。
「韓宥辰先生,請問有什麼事嗎?」
「咦?這不是破壞者公會長的電話嗎?」
「這段期間,電話會直接轉接到警衛室,包含所有撥打給您的電話,都會先由警衛室過濾。因爲您目前正在休假。」
可愛個頭,我都三十歲了……不對,雖然我現在的年紀比文賢雅小,但關鍵詞效果應該會讓她覺得我是前輩,結果她卻用對待後輩的方式在對我。真好奇她的前輩是什麼樣的人。
留言的反應和前一篇差不多。
「妳就打算在旁邊看戲?」
這是什麼鬼話?宥賢的風評不好?會不會是因爲上次把地下城建築弄垮那件事?但他當時已經把周邊清得很乾淨了。還是說,是他跟和平攻掠完地下城後,直接無視協會那次?可是那回是我出面擋下來的。
我確實有點好奇,但也不想再被她牽着鼻子走。我把藍藍喚回身邊。黃金獅鷲已經成長至大型犬的體型,正興奮地甩着尾巴。就算長大了一些,那調皮的神情還是完全沒變。
「宥賢沒那麼好對付。」
地下城震盪發生至今也才第三年,政府自然想先安定民心。光是地下城的存在就夠讓人焦慮了,不可能再把上級獵人的危險性攤在臺面上,所以他們會盡量幫忙遮掩。
我們聊着藍藍的話題走了一段路,最後在遮陽棚下方的桌邊坐下。
沒過多久,文賢雅就到了。她先用摻雜貪念與喜愛的目光打量和平和藍藍,接着突然說:「你知道最近你弟的風評不太好嗎?」
文賢雅託着下巴,咧嘴一笑。「聽說他覺醒前就是娃娃臉,遇過不少麻煩,所以才刻意讓自己看起來很穩重,服裝或髮型都是。但他連說話方式都改了,是不是有點過頭?」
「嘎嗚!」
「乏味又無趣的事?」
[不是說垓埏公會長跟哥哥感情不好嗎?]
文賢雅用腳跟輕點地面,俐落地轉過身來,看着我問:「我沒想到你會完全不知情。那你休假期間打算做什麼?」
「嘎嘎——」
「我就算插手,也只是餵飽我後面那羣傢伙而已。不如直接跑路算了?」
「你沒有什麼想做的事嗎?像是興趣之類的?」
文賢雅訝異地說:「大哥,你該不會是真的完全不上網吧?」
文賢雅先是露出不太滿意的表情,接着開口:「你知道上級獵人一直在維持正面形象吧?只要沒有造成非覺醒者死亡,就算惹出一點麻煩,也都能適度壓下來。即便有人受傷,只要和解談得好,事情一樣能過去。」
「呃,那請幫我轉接破壞者公會長。我只是有點無聊,想問她要不要過來找我玩。」
「我嘛,真的看不下去的話,大概就在最後關頭翻桌而已。」
「雖然你動作很快,主動跟各大公會合作,又發表中立聲明,現在只是乖乖守在位置上,不參與外務,讓他們暫時下不了手。不過你想想,站在協會的立場,你這塊肉有多肥。」
「大概是你吧?」
那時,新手覺醒者的傷亡數暴增,各種失控亂象接連出現,輿論的矛頭最後轉向幾間公會與上級獵人,其中也包括垓埏公會。當然,我自己也沒少捱罵。但現在不該重演那種局面纔對。
「我?」
「藝琳說『大叔在休假,應該好好休息』,是我多嘴了。」
我帶着親切的笑容,把誘餌拋了出去。
「所以,只要我在場,宥賢的態度就會不一樣,這就是他們鋪的哏?」
興趣……現在還真想不到。
照這樣鋪陳下去,只要宥賢再闖一次大禍,或者被栽贓,協會就能順勢煽動輿論。明明是該聯手合作的時候,他們卻來這套,實在讓人很不爽。
「可是最近只要扯到垓埏公會,他們就不再幫忙隱瞞了。雖然沒有直接在新聞上大肆渲染,但小道消息早就滿天飛,連網路新聞都開始對垓埏公會長表示擔憂。」
這些孩子也太不信任我了吧。
「訓練得不錯嘛。」
「這算侵犯肖像權吧?」
文賢雅笑着拍了我肩膀一下。好痛。和平低吼一聲,她立刻誇張地後退兩步,連連擺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F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對。MKC公會長本來權限就不大,又接連出包,正好給了協會插手的理由。協會大概想趁機利用他們,用來對付其他大型公會。秀潭本來也會走到這一步,但他們昨天直接被清掃了。不過,要吞下MKC也沒那麼容易,畢竟還有成賢齊在。」
「藍藍?跟我談嗎?」
是宥賢嗎?還是藝琳?或者他們兩個一起做的?說不定還有其他共犯。
「對啊,大概一個月前吧?他以前的語氣也不算輕浮,但現在那種口吻,就像個四十幾歲的大叔。不過他的老成語氣很自然,就好像他一直都是那樣講話一樣。」
文賢雅點開新聞,然後把手機遞給我。畫面中,我和宥賢的照片佔據了大半版面。那是我們從垓埏公會走到飼育設施那天被拍下來的,我的懷裏還抱着和平。
「我今天請妳過來,是想談藍藍的事。」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他很在意自己看起來太年輕。」
「大哥,你也算半個公衆人物了。」
[韓宥賢好帥。笑起來更帥了,超愛~♥]
「應該吧?看起來很像,不是嗎?」
藍藍像是在回應一樣張開雙翼,文賢雅又是一臉融化的表情。她一定會對藍藍很好吧。
「你果然很對我的胃口。」
「公會里的老頑固太多,我沒辦法想用就用……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我會輸嗎?」
「也不是那個意思。」
等等,這樣算起來,好像都是因爲我?該死。
[瘋了,看起來像20歲而已,哈哈哈~]
所以大衆觀感正在惡化嗎?我腦中浮現迴歸前、覺醒中心剛成立那段時間的景象。
[原來S級也會像普通人一樣在路上走!]
「看他們最近鋪哏的樣子,你還覺得不至於嗎?協會大概會把風向帶成:『很聽你話的弟弟最近表現得不太穩定,但因爲他是S級,我們攔不住,那是不是該由身爲哥哥的你負責出面?』之類的。你看這個。」
文賢雅還提到,成賢齊已經從MKC那邊撈了不少好處,而歲星和垓埏正在瓜分秀潭公會殘留下來的勢力。
「MKC嗎?」
「協會不至於做到那種地步吧?畢竟還有法律。宋室長怎麼看都是會依法行事的人。」
迴歸之前,他也遇過不少麻煩,但最後都撐過來了。既然只是人與人之間的角力,不是要對抗孝道成癮者,至少他不會受傷。更何況,宥賢好歹也是公會長,雖然年輕,仍舊強過一路在底層打滾的我。
「別再顧左右而言他了。」
雖然最後一定會是宥賢贏沒錯。
我瀏覽新聞下方的留言,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真不想看。
原本打算直接給妳的,這可是妳自找的,文小姐。
文賢雅下意識往我這邊傾身。破壞者公會至今還沒找到怪物幼獸,之後或許能遇到上級,但要等到最上級出現,還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
「顧家當然浪費啊!大哥,你需要什麼,儘管說!」
她未免也太開心了吧。
「沒有特別的計劃。先別說這個,宥賢到底怎麼……」
「與其說是訓練有素,不如說是藍藍一直注意着我的動作。牠真的很優秀。先不說這個,既然妳都開口了,就把話說清楚吧。」
「他連說話方式都改了?」
等等,我回歸也才一個多月吧?而且迴歸前,成賢齊正好就是四十幾歲。當然,只憑這點就推斷他受到迴歸前的影響還是太牽強了,不過系統確實說過,極少數敏感的人會察覺到異樣。
[和平好可愛!和平!!!]
對方回了句「知道了」,接着便傳來轉接的提示音。這次終於換成文賢雅接聽。我怕電話被監聽,只簡單問了她要不要過來玩。她爽快答應後,我立刻掛斷電話,感覺後腦勺隱隱作痛。
大多數人都對宥賢與平時截然不同的樣子感到震驚,討論度最高的,是他和能力值F級的我之間的關係,像是「原來在家人面前會不一樣啊」之類的反應。畢竟他在正式場合現身時,一向給人冷淡的印象。或許是顧慮自己年紀太輕,他在鏡頭前從沒放鬆過表情。接着,畫面跳出另一篇新聞。是那天稍早,宥賢剛出地下城時被拍下的照片,正好是我擋在他前面那一幕。
[S級獵人剛出地下城竟然這麼乖???]
「先說宥賢的事吧。」
「獵人協會其實也分成兩派。一派主張要把上級獵人管得更緊,一派則覺得該放寬一點。另外,聽說協會的勢力可能傾向要利用MKC。」
「妳不是有萬靈藥嗎?」
「這件事你要幫我保密喔……不過他們一定很快就會知道是我說的。啊,我該不會因此要和你弟打一架吧?」
「……有多不好?」
她笑着補了一句:「搞不好最後連協會都會被成賢齊反咬一口。」
昨天隔離所的事件,應該也有人在私下議論,還有他對付諾亞時,讓宋泰源先疏散人羣的事。至於我被綁架那件事,雖然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但宥賢也曾經和宋泰源談過。
「隨時歡迎,我們這邊還有藍藍。」
「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你鼓着臉的樣子真可愛。」
她笑得比盛夏的陽光還要燦爛,我差點就直接說「沒什麼,只要妳好好照顧牠就好」。
再怎麼在意娃娃臉,應該也不至於連語氣都變了。況且,才改了一個多月,旁人卻完全看不出異樣,真的像是說話一直都那麼世故一樣……
「對,一直讓牠顧家太浪費了,而且我覺得牠應該很適合妳。」
她邁開長腿,沿着步道大步走開。我立刻追上去,同時對身旁的藍藍比了個手勢。藍藍縱身一躍,直接擋在文賢雅面前。
「的確是個合理的藉口。」
話一說完,她隨即轉過身去。
成賢齊擁有「戰鬥預知」這種感官技能,能夠提前看穿對手的動作,不可能不敏銳。
我開口問:「成賢齊討厭什麼?」
「雖然你弟也不是省油的燈,但他畢竟還年輕。你打算怎麼做?」
「剛纔沒說完的話,請妳先說完。」
文賢雅輕點指尖,繼續說:「要控制上級獵人,沒有比你更好用的誘餌了。而且你的能力值才F級,管理起來又省事。他們絕對會想方設法套住你。所以你要小心宋泰源,說不定哪天一睜眼,人就在鐵籠裏了,他怎麼對付你都不奇怪。」
「大概就在家裏發呆,偶爾出去散步。這樣可以了吧?」
「那只是其中之一。」
[韓宥賢他哥不是能力值F級嗎?弟弟是S級有什麼好護着的?]
文賢雅露出意外的表情。「你打算放着不管?」
這點我大概瞭解。光看新聞就知道,獵人相關的負面事故很少見,反而總是在吹捧他們成功攻掠地下城、縮短攻掠時間,或是地下城管理得多穩定之類的正面消息。
「大哥,你看起來不像生活這麼無聊的人耶。」
瘋了嗎?這羣人對我的號碼做了什麼?連用電話談公事都不行?
「啊,我正在休假。」
「要不要我告訴你成賢齊討厭什麼?」
萬一,我是說萬一,成賢齊受到與未來合併的自己影響,甚至還能想起未來的記憶……那麼,他掌握的情報,一定比我多,就連拿來相比都顯得可笑。更別說他還和那個叫「新月」的悖倫之子有所牽扯。
雖然這只是我粗淺的猜測,但如果是那傢伙,真的很有可能會想起來。光想就讓人火大。
「大哥,你怎麼了?臉色很差耶。」
「成賢齊太礙眼了。」
「這點我同意。」
還是確認一下比較保險。不過要怎麼開口?總不能直接問他「你是不是想起未來的事了?」那聽起來跟邪教沒兩樣。乾脆就問他爲什麼改了說話方式吧。
「沒事就出去走走吧,我請你喫好料。」
「那順便去一趟協會。」
「你不是在放假嗎?」
「沒錯,我不會亂來的。」
前提是對方也不亂來的話。不知道他們會主動接近,還是乾脆放着不管。
「可以找諾亞一起去嗎?」
「那個騎獸青年?當然好!」
「他是人,請不要打他的主意。」
諾亞人氣真的很高,只是受歡迎的方向好像有點怪。
各位!他是人啊!
✲ ✲ ✲
早上還晴空萬里的天,快到中午卻突然陰沉下來,看起來隨時會下大雨。韓宥賢望着窗外灰濛濛的天色,隨手扯松勒在脖子上的領帶,又解開襯衫最上面的鈕釦,短促地吐出一口氣。
忍耐對他來說早就是家常便飯,但那股突如其來的窒息感,依舊讓他束手無策。他就如同燈盞中靜靜搖曳的微弱火苗,面對眼前的乾枯荒山,只要再往前踏一步,火勢就會無止境地蔓延開來。一旦火焰變大,他就再也回不到那小小的燈盞裏,甚至連燈盞本身,都可能早已被燒融。
他在心裏嘀咕:應該還能再忍個五年吧?接着轉過身去。
就算這身凌亂的打扮會引來側目,他也無所謂,反而正合他意。爲了收拾那些心懷不軌的傢伙,他必須適度惹一點麻煩,讓自己成爲衆矢之的。
「應該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吧。他轉變得很自然。至於其他變化……」
✲ ✲ ✲
我沒看到宥賢,但新聞明明說他就在這裏啊。
文賢雅的語氣意味深長。她說得沒錯。照片裏雖然有倒塌燃燒的建築,但這種場面誰都能輕易弄出來,不一定要宥賢出手。除非真有什麼離譜的意外發生,不然起火這種事哪裏都看得到。
「要我陪你去嗎?」
我決定直接向她確認。文賢雅其實不太常和成賢齊碰面,說不定實際上已經改變了兩個多月。聽到我的提問,強霄盈歪了歪頭。
諾亞嘴裏咬着湯匙,尷尬地偷瞄坐在旁邊的我,看來強霄盈給他的壓力真的不小。不過,他們兩個坐在一起,看起來還滿配的……等等,那宥賢怎麼辦?就算強霄盈對諾亞的興趣不是出於男女之情,可一旦產生好感,誰也說不準會怎麼發展。要妨礙他們嗎?嗯,至少目前看來,諾亞似乎很排斥她。
「你要是真的擔心,不如親自來一趟。我看你那架直升機滿不錯的。」
「這次公會長表現得特別感興趣……爲了我們家可麥特着想,我希望你能多注意一點。」
這時,一架直升機逼近。一名看起來像獵人的武裝男子揮手,示意我們降落。我無視他,直接拍了照片和影片傳給石施明。
「瘋了吧。」
如果真的是他,怎麼可能只打壞一面牆?胡扯也要有個限度。
「你們這羣小氣的傢伙,要捏造垓埏公會長失控的新聞……」
他們還真小看宥賢。要是他真的暴走,本館早就整棟沒了。那些即時新聞的照片還真誇張。我遲來的火氣一下子湧了上來,接着傳出一則訊息——「妳能幫我把覺醒中心拆掉嗎?圓形那棟。責任我來扛。」距離不遠,她應該很快就會到。
文賢雅起身拿出手機,我也立刻查看。通知裏寫着因上級獵人失控,部分區域實施通行管制,並提醒民衆避免接近的訊息。地下城攻掠結束後,偶爾會出現這種狀況,但我怎麼想都覺得不太對勁。我立刻打開入口網站,即時新聞隨即跳出。
「諾亞不是騎獸。妳一直這樣,他會很困擾。」
他的語氣聽起來像在開玩笑,但我知道他不是在說笑。諾亞似乎聽到了通話內容,擔心地回頭看我,我趕緊安撫他說沒事。要是這世上還有第二個技能窗像我這麼詭異的人,那就該向神明抗議了。成賢齊看起來不打算出面,但應該也不會一直袖手旁觀。如果欠的債越來越多,我就必須先想好怎麼賴帳跑路。
「強霄盈小姐,妳還記得歲星公會長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說話方式的嗎?」
高樓從旁掠過,我撥了通電話。那個我原本打算至少今天不聽的聲音,搶在我之前開口。
「該、該死!地下城爆發了!」
「先喫冰吧。諾亞,你喫喫看,這個很好喫。」
雪花冰細緻綿密,真好喫。
喫完午餐後,我被拉進一家咖啡廳,強霄盈也跟着來了。桌上堆滿層層疊疊的芒果雪花冰、鬆餅、加了水果和冰淇淋的鬆餅,還有起司蛋糕、提拉米蘇,以及各式各樣的甜點。
「如果真是那樣,你早就在我面前低聲下氣了。我可不需要尊重第二名。」
「當然不是我弟做的,應該是附近未發現的地下城爆發了吧。」
「除了這個,他還有其他改變嗎?妳有沒有聽說,他爲什麼突然改變說話的方式?」
我明白他們的顧慮,但現在是我必須主動接近成賢齊,很難做到處處防備他。說真的,我也只想在電視上看到那傢伙的臉而已。
「所以說,我弟人呢?」
聽到諾亞的提問,我收起手機抬頭望去。遠方,一棟冒着煙的建築映入眼簾,那是緊鄰覺醒中心的新協會大樓。他們可能捨不得把主樓拆掉,只有旁邊一棟兩層樓高的別館塌了一部分。因爲雨一直下,火幾乎都滅了,只剩餘煙嫋嫋升起。
「他們根本是豁出去了吧。我得過去看看。」
「你不是在休假嗎?而且,你弟說不定根本不在那裏。」
她們一直用熾熱的目光盯着他,讓諾亞顯得有些畏縮。
「你不能留在這裏,請跟我們走一趟。」
強霄盈用閃閃發亮的眼神哀求:「諾亞,一次就好,讓我騎一次不行嗎?」
其他人臉上全都掛着「你在胡說什麼」的茫然樣。
我爬上諾亞的背,他振動巨翅,直飛上空。雨水讓他的鱗片比平時更滑,坐起來不太穩,但他是人,我也不可能替他裝鞍。反正如果真的掉下去,他應該會接住我,而且我還帶着恩惠。
「他是你弟弟,我能理解你爲何一時難以接受。不如先換個地方,我們詳細說明情況。」
我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文賢雅也露出深有同感的表情。
「不用了,麻煩妳幫我聯絡宥賢,我打不通他的電話。諾亞,可以請你幫忙嗎?」
「我也不知道少爺現在在哪。」
「什麼?」
「雖然很感謝你這麼看得起我,但我也不可能坐在原地就知道所有事。倒是韓宥辰,你好像又在魯莽行事了。」
我不需要回頭,光看那些人目瞪口呆的表情,就能猜到他們看見了什麼景象。建築崩塌、碎石傾瀉的聲音此起彼落。
「韓宥辰先生。」
手機突然響起。不只我們四個,整間咖啡廳裏的手機全都同時發出刺耳的聲音——是地下城災害通知!
「我知道我已經有可麥特了,確實不該這樣,可是我就是沒辦法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真的嗎?」
哐啷啷!一波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傳來。我彷彿早就等着這一刻,眉毛都沒動一下,語氣平靜地接着說:「至少要鬧成這樣,纔像一回事嘛。」
「看來你找到比我更好的道具了?」
「你把我想得太好說話了,真讓人傷心。要是想找我幫忙,就親自過來一趟,客客氣氣地拜託我。」
「他正在逃亡。」
「已經全數疏散了。正如新聞所說,是垓埏的公會長,韓宥賢獵人——」
「可以,當然沒問題。」
一聽到不用上課,我心裏稍微動搖了一下。離明年還有不少時間,慢慢想也不遲。如果真的要去,我一定要選跟宥賢不同的大學。
現在只剩下六天了。強霄盈把玩着叉子,眼角微微垂下。
「地下城爆發了嗎?」
「上學?」
「諾亞,你有沒有想過要去上學?」
窗外的雨水沿着咖啡廳的玻璃窗緩緩滑落。低低的雨聲裏,夾雜着笑聲與零碎的交談。雖然我和諾亞大多隻是聆聽,但感覺並不差。文賢雅和強霄盈看起來都過得充實又開心,想到藝琳能和她們玩在一塊,我由衷感到欣慰。
諾亞歪了歪頭,強霄盈突然「啊」了一聲。
我這年紀還念什麼大學?再說,開放上級獵人特殊招生的學校就那幾間,一個不小心,搞不好還會變成宥賢的學弟。雖然我也沒看過那傢伙去上學,應該不至於真的碰到。我搖頭拒絕,文賢雅卻跟着起鬨:「反正課可以全部蹺掉,用地下城攻掠紀錄抵學分,照樣能拿到畢業證書。你就去讀吧,有個大學學歷又不喫虧。不對,以你現在的位置,有學歷反而更方便。」
正好是我回歸的時間點……當然,也可能只是巧合。
「啊,這麼一說,公會長的語氣確實有變。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大概一個多月前吧?好像還不到兩個月。應該是在藝琳被認定爲S級的前幾天。」
「那羣瘋子……」
「我來找我親愛的弟弟,你知道他在哪嗎?」
那羣人依舊一頭霧水,反倒是諾亞嚇了一跳,立刻環顧四周。
這真的喫得完嗎?
「幸好我是最厲害的第一名。」
「是那邊對吧?」
我帶着笑容詢問,對方回看我的眼神卻冰冷無比,真過分。周遭的包圍人數又多了幾個。我不動聲色地快速掃了一眼等級——三名A級,其餘都是B級以下。
「我很好奇,那棟大樓裏面有人嗎?」
我們在倒塌的建築前落地。我拍了張露臉的認證照,又錄了一段影片,對着鏡頭說:「我弟看起來不在這裏。」
「什麼?」
「我也想親眼見識,其實我也想騎騎看……」
「現在還不行,先降落吧。」
強霄盈微微垂下頭,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詳細說明?但這裏看起來都快倒光了耶。」
「如果他們是想栽贓,我更不能放着不管。再說,我是去見弟弟,不算工作。」
「我們不熟,只是在這一週內裝熟而已。」
「我明年要用特殊招生入學,要不要一起去?只是應該沒什麼機會真的去上課啦。韓宥辰先生,你呢?雖然是B級,但你的技能影響力很大,應該也有機會入學。」
「咕嚕嚕嚕——」
宥賢應該也有一兩個朋友……吧?該不會一個朋友都沒有吧?諾亞和他年紀差不多,乾脆問諾亞要不要跟他當朋友好了。事業發展順利當然是好事,但老實說,二十歲不是正該好好享受校園生活的年紀嗎?他爲什麼每天都在地下城打卡上下班啊!
妳們兩個,差不多就好了喔。
「可以毀掉直升機嗎?」
「好。」
已經變成「我們家藍藍」了嗎?
「你們還沒看到嗎?那頭巨大的黑龍。」
通訊似乎受到干擾,影片暫時無法傳回垓埏,但只要手機還在就好。
嗶——嗶——嗶——
既然交通被管制,那直接飛過去最快。有諾亞在旁邊,風險也會小很多。只要撒點毒,一般人根本靠近不了。我傳了封訊息,隨即走出咖啡廳。諾亞在衆目睽睽之下化成龍的姿態,把路人嚇得魂飛魄散,有些人甚至驚慌到丟下雨傘、落荒而逃,害我有點過意不去。當然也有人完全不怕,直接掏出手機拍攝。
強霄盈拉長語尾,直直盯着我:「我覺得他對你關心過頭了,這讓我很擔心。」
文賢雅說完之後,連諾亞也點了點頭:「沒錯,我也覺得需要提防歲星公會長。」
我本來想聯絡陶賀民,卻突然想到宥賢把手機弄壞了。之前他跟和平去地下城時把錢包弄丟,獵人證照跟駕照大概也都重新申辦了。
殺氣騰騰的低吼讓空氣震顫。
「『垓埏公會長與協會發生衝突,破壞了新獵人協會大樓的部分建築』。協會這次出手比想像中還狠啊。」
「雖然公會長看起來很開心,可是那種關心通常都不會有什麼好結果。老實說,我們公會長的個性也不算好吧?可是他對你卻特別寬容又大方。昨天我就嚇了一跳。雖然冒出特殊地下城,他會跑來也不奇怪,但他竟然還幫忙跑腿送衣服。而且,你們看起來很熟……」
他踩着輕快的步伐,朝着等待他的人走去。
一名穿着黑西裝的男子試圖靠近,卻被諾亞解除全龍化後的森冷視線給震住。
「這倒是真的。先不說你弟,你跟成賢齊相處得這麼自然,的確很危險。藝琳似乎也很在意這件事。爲了我們家藍藍,你一定要小心。」
「是龍種,至少是A級地下城!」
「諾亞,爲了安全起見,能不能請你先讓他們昏過去?」
S級龍種都出現了,讓這些雜魚亂跑反而更危險。
諾亞朝逃竄的獵人們撲了過去,隨後,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失去意識倒下。他的動作快得驚人,在能力值偏低的我眼裏,只剩下一道掠過的金色流光。
我請他確認周圍是否還有其他人,然後轉過身。黑色的詛咒毒龍正坐在覺醒中心的殘骸上,把頭探向我。覺醒中心都沒了,看來假期還能再延長几天。
「親愛的,我玩得很開心,但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當然沒問題。我們可是幫忙處理了地下城爆發,協會搞不好還得向我們道謝。」
「垓埏公會長失控」將成爲誤報。這些昏倒的蠢貨,加上巨龍留下的痕跡,都是最好的證據。瞭解裏埃特的人可能會起疑,但只要打死不承認就好。
至於爆發的地下城傳送門去哪了?昨天才消失過,今天再消失也不奇怪。
「既然裏面沒人,那就麻煩邪惡的巨龍大人,順便把旁邊那棟也清乾淨吧。」
「沒問題,公主殿下!這樣就當付了你幫我養小孩的費用啦~」
「我一定會盡心盡力地照顧牠。」
粗獷的笑聲中,巨龍用後腳撐起身體。龍尾掃過地面,兩條後腿的鱗片同時震顫。
嘎吱——地面在強大的壓力下發出哀鳴,下一瞬間,短促而沉重的巨響炸開,巨龍的身軀狠狠撞上大樓,玻璃窗炸裂飛散。我還來不及欣賞那些閃爍飄散的碎片,高聳的大樓就已裂成兩半。鋼筋水泥的結構宛如糖果工藝般輕易崩解。
「小心。」
諾亞不知何時靠近,一把將我拉到身後,用手臂擋開飛來的殘骸。
裏埃特用巨大的腳掌踩踏剩餘的塊狀物。幹得好,真是痛快。
「地下城爆發果然很危險。幸好現場有S級獵人諾亞,真是萬幸。」
諾亞眨了眨眼,似乎想到什麼,嘴角露出一抹淺笑。
雨還是下個不停。就算正值夏天,也讓人不免擔心會不會着涼。遠處陸續開來好幾輛車,裏頭還混了幾輛救護車。我在人羣中看見宥賢。他朝我走來,替我撐起了傘。
他瞪過來的視線有點刺人。好想摸和平的毛喔,又暖又軟。
嘩啦啦——
他就像一頭飢腸轆轆、在暴風雨中被折騰得狼狽不堪,卻仍保留着最後一躍之力的猛虎。而他的目標,正是我。如果沒有恐懼抗性,對上那樣的目光,恐怕會讓我背脊發涼。不過,這起事件應該和宋泰源無關。如果他是那種會耍陰招陷害無辜、懂得變通的人,日子一定會輕鬆許多。但他身爲高級公務員兼S級獵人,卻把自己過得像個自律的苦行僧,這就足以說明他的爲人。
「啊,好。」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你跟和平獨自去攻掠地下城的時候?」
短暫的沉默後,他用明顯緩和下來的語氣開口:「在協會內部或相關人士之中,有人打算跟他國交易。」
「他又是怎麼知道的?」
也許是因爲背景襯了陰沉的灰色天空,還有被燒燬、坍塌的殘垣斷壁,宋泰源的雙眼看起來不只深沉,甚至帶着一股陰鬱。站在他的立場,遇上這種狀況的確很累人,但我感覺他並不是單純的疲憊。
宥賢微微一笑:「沒有,只是稍微沒忍住而已。」
他說的應該是他家吧。要是他把迷你傳送門封住,我就真的哪裏也去不了了。啊,還有最後一招:叫和平打破窗戶,然後直接跳下去。
獵人專用表的所有零件,都必須用地下城掉落物打造,所以價格本就不便宜,即便下了訂單,也要等上好一段時間才能拿到。所以,我就心懷感激地——
歲星的公會成員露出爲難的表情,最後還是乖乖退下了。
「嚴格來說,是我引導他們那樣做。你的情報外流的事,是歲星公會長最先察覺的。把絕無僅有的特殊技能持有者送往國外,本質上就是賣國行爲。只要能揭發這件事,就能對協會造成重創,所以他纔來找我合作。」
糟了,等等。我立刻把盒子闔上,然後像丟東西一樣,把手錶還了回去。
「細節我也不清楚,不過歲星公會長在國外似乎也布了不少眼線,而且鋪得很深、很廣。」
身爲亂報假案的元兇,我心裏有點過意不去。不過,是協會放假消息在前,就當作扯平吧。
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我大概猜到他們的來歷了。
「如果跟你說,你一定又會插手。」
「你看看這副景象,哪有地方能躲雨?」
「也不知道是哪個王八蛋,收了多少好處,竟然連人都敢賣。」
宥賢說這句話時,臉上完全沒有半點歉意。話一說完,他就抓住我的手臂,直接把我塞進副駕駛座。這傢伙該不會是故意開這種兩人座的車來吧?
「與其讓我私下調查,不如你直接告訴我,這樣不是更省事嗎?」
宥賢瞥了一眼倒塌的大樓:「破壞者公會長真是個大嘴巴。」
「不好意思,只有一個空位。」
想想我平常有在聯絡的那些人,確實如此。
「那也沒多久嘛。喂,那你來湖泊地下城那天,該不會也是在演吧?」
「和其他國家交易?」
付出了什麼?大概是指把大樓夷爲平地的代價吧。
「他們對那件事還沒有共識。因爲你表現得很配合,不想節外生枝的聲音比較大。」
要是協會的人大手筆地把整棟建築燒個精光,我也許會心想「嗯,看來宥賢這次火氣不小」,然後在旁邊看熱鬧……纔怪,我一定會拼命動腦想着怎麼幫他收尾。總之,那樣我就不會親自跑來掀了這裏。
雖然名義上我還在休假,但看這情況,不抽時間處理恐怕不行了。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好好休息?
「我有表明只會在你休假期間這麼做,歲星跟破壞者公會都同意了。我本來打算趁你休息的時候處理好這件事。」
「他的好意我心領了。」
「就算你不告訴我,我也照樣會插手。」
「不過,想把我帶走也沒那麼容易吧?畢竟我身邊一直都有S級獵人。」
他們八成還會三不五時跑來探望。我只希望成賢齊不要來。
我心不在焉地伸手想接過花束,玫瑰卻瞬間燃起華麗的火焰。
我們聊着和眼前這慘況完全不搭調的家常,周圍的人則忙着搬運那些昏迷的獵人。我察覺到一道視線,轉頭一看,是宋泰源。他也沒撐傘。我朝他露出友善的笑容,那被雨水打溼的臉卻瞬間僵住。
「哥。」
「官方說法是我什麼都沒做,只是來找弟弟而已。」
明明收到了消息,卻只派人過來,真不像成賢齊的作風。他說我把他想得太好說話了,看來是真心的。他一定有其他脫不了身的理由。他到底在什麼地方,又在做什麼?
「我推測是中國或俄羅斯,但還沒辦法確定。那些人的目標是你。」
一陣輪胎摩擦柏油路的聲音之後,車子在路邊停下。我突然覺得手心好空,要是能摸摸和平或嗶嗶就好了。
「公會長還準備了另一份禮物。」
「跟諾亞打架那次呢?」
「一旦我顯露出軟弱,那些人一定會找上門來,所以我乾脆給他們一個能出手的藉口。」
諾亞一直待在我身邊,還有和平,而且隔壁棟就是垓埏公會,S級獵人多到不行。最近我出門時,身邊也總是有S級獵人跟着。
「這是可以收進物品欄的獵人專用表。」
我本來就打算找一支。
他對我的狀態變化實在過於敏銳,搞得我都有點不想對他使用關鍵詞了。說到底,最省事的做法其實是直接放棄他。畢竟只要宋泰源不在,獵人協會自然也撐不了多久。可即便如此,我還是不希望他迎來和迴歸前一樣的結局。該怎麼辦纔好?
「那你原本打算怎麼處理?連自己的名聲都不要了嗎?」
我不需要。我會收下弟弟送的那支表。
他的視線瞬間變得銳利。我一直裝得若無其事,就是不想讓他察覺這場混亂其實和我有關。這傢伙的心情顯然不是很好。
宥賢在空蕩的道路上奔馳着。這段路本來就沒什麼人,現在又因爲通行管制,顯得更加冷清。剛纔他只說「知道了」,看來根本沒打算就這樣算了。
「沒有。攔截訊號的範圍也沒那麼廣,而且還會面臨強烈反彈,所以不可能竊聽。」
「沒錯,花束是很危險的。誰知道里面藏了什麼。」
「你不是答應要乖乖休息嗎?」
那傢伙真不是蓋的。不過一想到他在覺醒初期就跟蜥蜴主人簽約,從中撈了不少好處,也就不那麼意外了。搞不好世界各地,都有像諾亞那樣受他控制的上級獵人。
「乳膠牀墊?要我買給你嗎?」
「這舞臺不是我準備的,不過既然他堅持要付觀賞費,我就收下了。」
「你們兩個感覺很合得來,不如交個朋友?」
諾亞,你是收過藏着刀片的花嗎?就算真的藏了利器也沒關係,我還能說自己手指被割傷,賴着說要抵消債務。
「你剛剛不是說隨便我嗎?而且大家應該都會同意吧。」
「以目前的狀況來看,確實不可能。不然我就會把你關起來,等事情全部解決後再說了。」
眼看宥賢把花燒掉,歲星的公會成員雖然很驚訝,但隨即就恢復鎮定,取出另一個小盒子。在成賢齊手下做事,的確不能因爲這點小事就慌了手腳。
「那你這次又付出了什麼代價?」
「她本來不想說的,是我硬逼她講。」
竟然不是沒忍,而是稍微沒忍住?
都有人敢賣國了,這事倒也不算新奇。
「……什麼?」
「至少也帶把傘吧。」
「不如直接把你抓回家關起來,怎麼樣?我會把和平和嗶嗶也送過去。」
「不過你還是要先把實情告訴我,我真的很想知道。」
我都做好捱罵的心理準備了,沒想到宥賢如此輕易退讓,怎麼回事?
「聽你這語氣,好像完全沒打算徵求我的意見?那其他人要找我怎麼辦?」
我叮嚀宥賢,然後把盒子接過來,打開一看,裏頭是一支手錶。
我開始有點擔心自己的未來了……現在跟他劃清界線還來得及嗎?但話又說回來,這麼優秀的人才,我實在捨不得放手。
我正打算先開口,宋泰源卻直接轉過身。他和在殘骸周圍拉起封鎖線的人簡單交談了幾句,便走進封鎖線內。我望着他那寬闊卻顯得沉重的背影,心裏浮現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所以說,他們是因爲沒辦法直接對我下手,才轉而找你麻煩?」
以曾經身爲小老百姓的角度來說,我對他確實有幾分好感,但同時,我也稍微能理解成賢齊爲什麼會撞爛他的車。這個男人真的很讓人鬱悶,而且一定很難應付。
「就算是這樣,隔離所鬧成那樣也太過頭了。我好不容易買了乳膠牀墊,一次都還沒睡到就全燒光了。」
我原本打算在離開前跟宋泰源談談,不過他忙着善後,看起來分身乏術。既然通報成A級以上的地下城爆發,他應該還要忙上一段時間。由於對外說法是已經清剿了疑似BOSS的巨龍,爲了確認是否還有殘餘的怪物,他們一定會搜索周邊一帶。
這時,又一輛車開了過來。下車的人拿着一看就很貴的相機,喀嚓喀嚓地拍攝建築殘骸。我正疑惑他是不是記者,隨即又看到另一個人下車,手裏捧着一大束花。
我隨口一說,宥賢和諾亞同時皺起眉頭。哇,連表情都很像。要是讓他們多碰幾次面,說不定真的能吵出感情來?男孩子本來就是不打不相識嘛。想到他們一起行動的畫面,我的心情不由得好了起來,嗯,真養眼。話說回來,現在的年輕人都玩些什麼啊?
「那次忍得很辛苦。」
「哥,這種東西不要隨便收。」
「那攔截電話這件事就沒人反對嗎?」
「我聽賢雅說,連韓國政府都想在我脖子上套項圈。」
我轉頭問:「宥賢,你沒有竊聽我的電話吧?」
那束花被遞到我面前,是玫瑰。細密的雨珠掛在花瓣上,看起來更加嬌豔。
「差不多是那時候。」
也對。要是隨便打壓,結果我直接跑去海外,那纔是真的麻煩。畢竟不管我到哪裏,都會有人搶着要。
「這次別燒了。」
我還來不及跟諾亞說什麼,車子就發動了。雖然他應該不至於迷路,但就這樣把人丟在原地,怎麼想都太過分了。
「就我平常在做的那些事而已。我本來也想安分一點,是他們太卑鄙了。」
「歲星公會長請我轉達,他很遺憾沒能成爲這場精彩演出的觀衆。」
「隨便你。」
他們是打算洗腦孩子,進而打造覺醒者部隊嗎?人性這種東西,還真讓人感到絕望。沒想到他們打算利用我做那種事,這個世界果然到處都是骯髒的傢伙。
這時,宥賢小聲嘀咕:「我也訂了一支……」
「知道了。」
「你爲什麼在淋雨?」
「你能看出預期覺醒等級的事似乎已經外流了。除了怪物,連覺醒者都能由國家一手培養,這對獨裁者來說極具誘惑力。如果是年紀小的非覺醒者,更容易對他們進行洗腦式教育。」
「韓宥辰先生。」
「我是說尹京秀啦。」
我本來還打算對他套關鍵詞,好好留着用的說。
「哦,那傢伙啊。」
他修長的指尖輕輕敲着方向盤。
「我從裏埃特獵人那裏聽說了一些事。」
「裏埃特?她說了什麼?」
「沒什麼。隔離所的事沒有證據,所以問題不大,頂多被認爲是處理方式太激進而已。」
他提到自己還做了幾件很容易被抓到把柄的事。雖然那些大動作並非全是刻意爲之,但也正因如此,對方的反應來得更快,甚至開始加碼栽贓,打算全面施壓。
只要先掐住宥賢的脖子,要對身爲哥哥的我動手,也就容易多了。
「即使如此,從長遠來看,你刻意損害自己的名聲,很可能會留下後患。我沒辦法當作沒看到,不如干脆俐落地收尾。」
我說完自己的判斷,宥賢的表情立刻皺成一團。
「回家吧。一個星期後再放你出來。」
「喂,等一下!」
唉,想說服我弟,真不是普通的難。
✲ ✲ ✲
頂樓花園擺滿了攝影器材。在衆多視線的注視下,我裝作緊張地撫摸膝上的和平。坐在對面的男女藝人朝我露出親切的笑容。
「真是一段非常精彩的飛行。」
「嘎啊——」
藍藍像是聽懂了稱讚,氣勢十足地拍動翅膀。接着,對方又拋出幾個問題,我略顯生澀地回答,現場立刻響起一片驚歎。就算是節目效果,這反應也未免太誇張了。
就在這時,現場出現一陣小小的騷動,鏡頭連忙轉向通往這邊的小徑。我轉過頭,看見一名身形挺拔的青年朝這裏走來。是宥賢。
他和我對上眼後,露出無比燦爛的笑容。不知道這是誰家的弟弟,長得真帥。
直播帶來的影響比想像中還要大。一名能力值F級、與普通人無異的弱者滿臉驚恐地被S級獵人帶走,這畫面的確極具衝擊力,更別說還把家人、魔獸、朋友全都牽扯進來……幸好沒出現小孩。要是連樸藝琳也在場,輿論恐怕會掀起更劇烈的風暴。但就連現在這樣,抗議聲浪也正不斷積累。
明宇和諾亞帶着一臉天要塌了的表情衝過來。我本來說不用他們出面,但他們硬是堅持要來送行,我只好把他們一起編進這出戏裏。
「沒有錄音,也沒有錄影。那條黑龍,是裏埃特獵人嗎?」
雖然都是事實,但在鏡頭前這樣一搭一唱,還是讓我覺得有點肉麻。兩位藝人露出深受感動的表情。在這麼近的距離下,他們應該能感受到宥賢散發出的壓迫感,卻完全沒有露出異樣,果然很專業。就在這片看似祥和的氣氛中,不速之客再次現身——宋泰源來了。
「這種荒謬的鬼話我聽得一清二楚。我哥覺醒還不到兩個月,能力值只有F級,你們竟然敢往他身上扣這麼大的罪名?」
「你們兄弟的感情看起來真好。」
「乖,和平。爸爸很快就回來,你要乖乖等我喔。」
我安撫完和平,再次轉向宋泰源。手銬扣上我手腕的瞬間,另外兩個人也出現了。
我在一片依依不捨的目光中坐進車裏。
「我馬上就去探視。」
「這是用來對付非覺醒者的。」
他再次嘆了口氣,隨即邁開腳步。
「因爲我們是彼此唯一的家人。他是我引以爲傲的弟弟,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太常替我操心了。」
「宥賢,冷靜一點,說不定真的是我做錯了什麼。」
就算真的受傷,只要偷偷用藥水治好就行,但最好還是別見血。要是穿幫了,我可是必須面對足足三張賣身契。要是藝琳也在,大概會變成四張吧。
「嘎嗚嗚——」
「如果你沒聽清楚,我可以再說一次……」
「宥辰!」
「裏面有一半是人民的稅金。」
「這是直播。」
「哥!」
我瞬間感到有點愧疚。稅金啊……原來是稅金,想想也是。
我暗自嘆氣,接着關掉恐懼抗性。下一秒,宋泰源投來的視線頓時讓我感到沉重無比。
「宥辰!」
「如果我能再強一點,就不會有那些負面傳聞了……一切都是我的錯。」
「爲、爲什麼突然要逮捕我?」
停車場在大樓那一側,一路上被不少人指指點點,真的有夠丟臉。維持害怕的表情還真不容易,早知道就拿件外套蒙着頭了。
藍藍仍舊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跟和平形成了完美對比。以暫時拘留來說,這段離別戲碼顯得有些誇張,但爲了接下來的計劃,還是有必要灑點狗血、來點煽情元素。
厚重的鐵門發出低沉聲響,下一秒,宋泰源走進審訊室,那張臉一如往常地僵硬。他是S級,其實長得不錯,只要稍微帶點笑意,整個人就會柔和許多。不過在他的職場上,大概還是這副表情比較合適。
「沒事的,謝謝你替我擔心。諾亞,也謝謝你。」
宥賢彷彿真的不知情似地睜大眼睛。兩位藝人顯得有些不安,詢問他「這樣入鏡沒問題嗎?」垓埏公會長則大方一笑,回答「當然沒問題。」
我一臉慌張地站起來。和平從我的膝上跳下,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還搞不清楚狀況的藍藍則是歪着頭,一臉茫然。
幸好他這次不是開輕型車,而是專門爲獵人打造、結構更強固的特殊警用車。當然,就算這樣,中級戰鬥獵人還是能輕鬆拆掉。
「你還隨身帶着手槍啊。」
宋泰源拉着我往前走,身後跟了一長串隊伍。攝影機也像捨不得漏掉任何畫面似地,悄悄跟了上來。
我露出害怕的表情,邁步往前走。攝影機有好好拍到吧?這種丟臉的場面,我可不想再來第二次。趁這次機會,一定要把「就算是S級獵人,也一樣很普通、很有人情味」的形象牢牢刻進大衆腦海裏。
「我也會去。」
「只是路過的怪物而已。」
「哥!」
「我是B級,稅金都會照實繳。之後海外的工作只會越來越多,要繳的稅也會更多吧。雖然垓埏說可以幫我處理稅務,但我還是想當個誠實的納稅人。」
吐出這句道歉的同時,我的視線落到了腳尖。是因爲關掉恐懼抗性嗎?心裏怪不舒服的。
韓宥辰的視線裏盈滿真切的愛。他真心寵溺、疼愛那些在身邊徘徊的怪物,眼裏甚至透着不自量力的擔憂,就像對待平凡人那樣自然。
「可是如果因爲我的關係,害你被別人說閒話……」
明宇瞪着宋泰源說:「真的有必要戴手銬嗎?你堂堂一個S級,這樣太過分了吧?」
「藍藍也別闖禍。」
宋泰源抓住我的手臂。
「拘留所在地下,連窗戶都沒有,會很悶的……」
「最近不是有傳聞說,垓埏公會長的行事作風有些偏激嗎?那都是因爲我弟弟太擔心我了。因爲我的能力值只有F級,幾乎跟一般人沒兩樣……」
大家演得都很到位……應該真的是在演吧?
「太過分了吧?你一個F級什麼力量都沒有,竟然還要上手銬!」
「該走了。」
宋泰源慢慢抬手,摩挲着下巴。他至今仍然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去面對那個把怪物視如己出、緊緊抱在懷裏,還從中感到滿足的人類。
我家和平真是聰明。我彎下膝蓋,輕輕撫摸牠。
「喂,沒事的。我很快就會被放出來。」
當初我提出要當誘餌,藉此挖出協會腐爛的根時,宥賢當然強烈反對。爲了說服他,我不只簽了契約,連切結書都寫了好幾張。我和他說好,這次一旦出現見血的傷,之後就必須毫無怨言地乖乖待着。明宇和諾亞也跟着插一腳,各自拿走一張切結書。我一開始只是想向他們保證「會很安全」、「不會受傷」,最後卻演變成近乎賣身契的程度。
「我雖然不清楚狀況,但別因爲我鬧成這樣……你可是公會長啊。」
「你就不能不去嗎?我會想辦法解決。」
「我不想給你添麻煩……對不起。」
收視率肯定要飆升了。世界唯一的魔獸飼育師正在接受專訪,垓埏公會長突然現身,還露出難得一見的模樣。緊接着出現突如其來的逮捕宣言,而且還是現場直播。要是我能坐在電視機前看這一幕該有多好。可惜我是當事人,沒辦法悠哉地喫爆米花看戲。唉,我這什麼命啊。
「韓宥辰獵人,我將以涉嫌教唆傷害全俊煥等八人,以及違反地下城傳送門特別法的罪名逮捕你。」
「嗚咿——」
宋泰源掛斷電話,吐出一口短促的嘆息。
「宥辰!」
「是嗎?」
「嗷嗚!」
「他們運氣不好,大樓塌了也沒辦法,再蓋就好了。」
宥賢擋到我前面,語氣冰冷地說:「你這是在幹什麼?」
我不能受傷。戴着手銬當然不是什麼舒服的事,獵人專用的款式更是沉得要命。我把手腕擱在桌上,忍不住來回動了動。
那幅景象相當詭異。連綿細雨中的青年看起來只是個普通人,彷彿是團只要稍微用點力,就能輕易碾碎的溼泥。然而,他的左右兩側卻站着連宋泰源自己都難以應付的怪物,他們的眼神溫馴得像被馴養的犬隻。
✲ ✲ ✲
「首先,我要主張自己無罪。這裏沒有在錄音吧?」
我刻意欲言又止地看向宥賢。要擺出一副心痛的表情,對我來說並不難。我支支吾吾地嘆了口氣。見我拋出「全都是因爲我」這個誘餌,男藝人立刻追問發生了什麼事。
嘰咿——
「擔心哥哥有什麼不對嗎?」
他簡短回了一句。明明隨手撿顆石頭丟過來就夠了,竟然還帶槍。他又不是控制不了力道的人,實在是多此一舉。
「宥辰!」
這演技也太逼真了吧。
不行啦,宥賢。我們不是說好,就算會動搖,也要表現出守法的樣子嗎?
✲ ✲ ✲
我這輩子只要賺到衣食無憂就夠了。錢再多,也沒什麼地方能花。反正我會成爲高額誠實納稅人,就請多多包涵吧。
我正要走向宋泰源,宥賢卻一把抓住我。我心想,演到這樣其實差不多了,回過頭,胸口卻猛地一沉。這傢伙的表情,是不是演得太過頭了?
「別這麼說,哥。我沒事。」
事情最好能照我預期的方向發展。
我特別強調「近乎一般人的哥哥」這一點。我的弟弟就是這麼善良,身爲高高在上的S級,卻還是護着弱小的哥哥。我們兄弟感情超好!
爲了扮演好誘餌的角色,我必須脫離近乎完美的保護圈。我當然也可以像個白癡一樣獨自在街上晃,但那樣根本是在昭告天下「這是個陷阱!」凡是有點腦子的人,都會察覺不對勁。
「關於韓宥賢獵人的事,對方的確有錯,但你的處理方式也太激烈了。」
起初,他感到震驚,也曾起過疑心——那些怪物是不是看中這個好掌控的F級,替他套上了項圈,纔會待他像寵物般格外寬容?——然而,那個被夾在怪物之間、看起來毫無威脅的青年,纔是真正異常的存在。
就在我甩開弟弟的手時,和平湊了過來,按照事先練習過的那樣,發出哀傷的叫聲。
進過拘留所的諾亞一臉擔心地念着「現在是夏天、那裏溼氣會很重」之類的話。明宇驚呼一聲,問他「那裏難道連除溼機都沒有?」再怎麼說,那裏也是拘留所,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
「那個,我……」
兩人的氣勢猛烈交鋒,我的身體也跟着微微顫抖。這下可好,連演都不用演了。
各位,適可而止吧,不知道的人還以爲我要去送死呢。
短暫的沉默流過。坐在對面的宋泰源露出難以捉摸的表情,最後緩緩開口:「我還沒決定好要不要配合你,也有可能就這樣把你送回去。」
「嘎嗚?」
宋泰源掏出一副附帶物品欄封印功能的手銬。真是久違了,迴歸之後第一次見到這東西。本來以爲這輩子能過上跟它無緣的生活,沒想到竟然在直播上重逢。唉,我的人生啊。
「我是不是來得太早了?沒想到你們還在拍攝。」
「我明白了……我們會盡快發佈消息。」
「如果確認無罪,我們會立刻放人。請讓開。」
所以,我選擇被拘留。獵人拘留所幾乎完全掌握在協會手裏,而只要宋泰源一離開,留下的就只剩中、下級獵人。換句話說,在那樣的環境下,要偷偷帶走一個人並不難。再加上被關的獵人時不時就會企圖逃獄,就算我消失也很好找理由。前幾天我才讓諾亞把獵人們弄昏,捏造了傳送門相關的假通報,連罪名都湊得剛剛好。
「現在才說這種話可不行喔。」
但是,以我的身份來說,如果我被關押,宋泰源一定會親自保護我,所以我需要他的配合。只有他「剛好」離開,我纔有被綁走的空間。
「我這不是在幫你把協會腐爛的部分挖掉嗎?」
宋泰源冷冷地回:「我並沒有同意你順便拉抬垓埏公會的名聲,還煽動大衆對協會的不信任。現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你失蹤,影響會非常大。更何況你還刻意上了節目,之後應該也沒打算隱瞞失蹤的事。」
好吧,我的確是想順便撈點好處。
「我連自己的身體都押上了,拿點報酬不過分吧?再說了,要是協會一開始就乾乾淨淨,也不會鬧成現在這樣。這叫自作自受。」
「想改善垓埏公會長的形象,光靠電視節目就夠了。請不要讓你失蹤的事情曝光。」
「宋泰源先生,你護航得太過火了。協會幹過多少蠢事,你不是不知道。就拿覺醒中心來說,他們竟然打算毫無對策地強行開幕,這樣你還要替他們說話?你好歹也是名義上的公務員,比起協會,是不是該先替國民着想?」
覺醒中心那件事雖然還沒真正爆開,但光是那一樁,就足以證明協會已經爛到骨子裏了。說到底,那些沒有專業素養的高層纔是問題所在。
協會一開始並不是這副模樣。他們建立了官方的道具交易購物中心、打好獵人登記制度的基礎,地下城的競標與管理系統也設計得相當完善。只是好不容易走上正軌,他們就立刻把真正做事的人全部擠掉。現在那些人掌權還不到半年。
「國民嗎?」
宋泰源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如果協會失去力量,最先開始鬧事的會是S級獵人。韓宥辰,你其實也在期待那種局面吧?還自以爲自己跟那些傢伙站在同一個高度。」
他的聲音低沉卻鋒利。要不是有恐懼抗性擋着,我大概已經被強烈的壓迫感壓垮了。
「你真的完全看錯我了。」
少了礙事的協會,孩子們的確會比較好發揮,這點我不能否認。
「若是協會正常運作,我不認爲它非消失不可。前提是,上面坐的是真正會做事的人,就像宋泰源先生這樣。」
他看向我的眼神,寒意又深了一分。要不要用恩惠呢?目前看來,應該還撐得住。
「就因爲我是S級獵人,你纔會這樣說吧。」
「不只是……」
他揪着我衣領的手鬆了力道。我重新坐回位子上,整理了一下領口。
「另外,我會爲你失蹤的事承擔責任。明知韓宥辰先生的重要性,也知道過去發生過綁架事件,卻仍擅離職守,這是重大的失職。」
我忍不住想,這個人,其實也滿扭曲的。
他的眼神像是在警告我,再胡說八道一句,他就會直接掐上來。
罵他「怎麼喝成這副德行」、拍打他後背的日子,恐怕永遠不會到來吧。
「啊,那你晚上就去約會吧。我會趁那段時間,讓自己被綁架。」
「我想要的東西很多,但最近最希望的,是宥賢能像普通人一樣去上學。我希望他能交朋友、談戀愛,偶爾因爲喝太醉而晚歸。我一次都沒看過他喝醉發酒瘋。」
「你到底想要什麼?世界和平?」
「真的都是一些日常小事,對吧?可是又有誰能幫我做到呢?」
宋泰源沒有回答,但從他的表情來看,他一點也不排斥那種揹負沉重責任、被責難,甚至被拉下臺的未來。說不定,他反而樂見其成。
「宋泰源先生,不管你是要把高大的身軀塞進輕型車裏、搭捷運,還是隨身攜帶手槍,這些我都無所謂,因爲我想要的也跟以前一樣。可是,無法實現的事,就是無法實現,對吧?」
想讓整個世界變回原樣,大概只有神才辦得到吧。
宋泰源始終冰冷的臉終於微微鬆動。
我坐的椅子被猛地往後推。宋泰源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把我整個人拉了過去。我半身被拉到桌上,只能對他眨眨眼。那是一瞬間發生的事。
話雖如此,我也沒資格說別人。我自己也是掙扎了好幾年的蠢蛋。明明迴歸後下定決心要展開新生活,卻始終放不下。但我至少勉強跟上了變化。宋泰源也得迴歸一次,纔會改變嗎?
「你就這麼想被罵嗎?我看你現在已經被罵得夠慘了吧。」
其實我想要的也不多,只是那種……只要認真活着,總有一天自然會實現的東西而已。
局是布好了,但不代表立刻就會如我所願。我原本還擔心,會不會在拘留所待上好一段時間,幸好隔天晚上,等了許久的客人就上門了。
這個人真是……
「我想要的東西很多,只是都實現不了而已。」
「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對着那張混亂的臉笑了笑。
我可以確定,宋泰源依然被困在覺醒前的過去裏。該怎麼形容呢……就像一隻深信自己是貓的老虎。幼時能輕鬆蜷進去的紙箱,如今只剩一隻腳能勉強塞得進去,他卻還呆呆地坐在那裏。該怎麼把他拉出來呢?
「那個……」
「到底有多大的野心,連現在的你都辦不到?」
喀啦啦——
「我會配合你……」
「說來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