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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地下城爆發

《我培育的S級們》 · 根序 · 2.9萬 字

電視里正播着獵人協會某名理事貪污的新聞。

和先前的S級道具走私案相比,這隻能算小事一樁,但高漲的民意要求他立刻下臺,甚至有人喊着要全面清查。針對獵人協會成立特別調查組的傳聞,也開始在各處流竄。

協會內部那些心裏有鬼的人,個個擔心火會燒到自己身上,每天都活在惶恐之中。尤其是那些隱瞞了重大過錯的人,晚上根本睡不着覺。

不過,臉色最難看的,還是那些曾經收到韓宥辰警告的人。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必須轉移大衆的注意力。」

這話說得沒錯。正因爲那起綁架案,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協會身上,平常還能壓下去的醜聞,如今卻被挖個徹底。可是,要怎麼轉移?

「光靠戀愛緋聞,根本沒人會買帳吧?」

沒有比「魔獸飼育師遭綁架」更能引爆話題的事件了。那些用天價買賣人口的煽動性說詞,再加上各種添油加醋的流言,怎麼可能壓得過去?

這時,一名男子壓低聲音說:「讓地下城爆發吧。」

此話一出,另外兩人明顯一愣,但驚訝並未持續太久。

「時間對得上嗎?」

「有一座十天前就該開始攻掠的非法A級地下城,因爲這次的事件而被延後攻掠,頂多再過兩三天就會爆發。」

「原來你是刻意壓着不動。」

「沒有什麼比這更能轉移焦點了。」

再怎麼聳動的新聞,也比不上現實中攸關性命的威脅。雖然損失一座A級地下城很可惜,但在獵人協會的位置上,他們能撈到的可不只這些。

睽違已久的上級地下城爆發,足以佔據所有新聞頭條版面。

✲ ✲ ✲

「嘎嗚嗚——」

和平蹭着我的胸口,一副捨不得離開的模樣。牠撒嬌了好一會兒,偷瞄了宥賢幾眼,才從我懷裏跳下去。

「路上小心,和平。」

「嗷——」

一直到晚餐時間,我先前威脅過……不對,是「說服」過的協會高層,又有幾個人主動聯絡我。有人很乾脆地接受條件,也有人附帶要求,希望我幫忙美言幾句。總之,聯絡我的人都決定以「對這次事件負責」爲由,主動下臺。

希望宥賢不會又一個人往前衝,得讓藝琳好好累積經驗纔行。

「這裏很熱,我們出去吧。」

「一點也不會,這樣的陽光很舒服。」

「我……無話可說。」

「看來是我害你被綁在這裏……那你有其他想做的事嗎?」

即使那金屬還散發着灼熱的赤色光芒,他卻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燙,徒手抓起來丟進一旁的小型魔力爐。水分蒸發的嗞嗞聲中,熔化的金屬宛如紅色水滴般浮起。明宇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根長針。他把水滴移到工作臺上,用長針纏繞、分離,轉眼間便製成一顆顆宛如紅寶石的金屬圓珠。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精準無比。

「說真的,我很想先幫你把整套裝備都打造齊全。」

「怎麼突然扯到我?」

「先做武器跟其他裝備吧。那些箭矢是歲星委託的嗎?」

而那天傍晚,傳來了一則出乎意料的消息。

「上帝,你好。」

「人生難免會遇到這種事嘛。你不也差點被騙去籤奴隸契約,把自己賣掉嗎?」

「箭。」

「我帶你下去吧。」

送走宥賢、藝琳跟和平之後,我沒有回飼育設施,而是去了明宇的打鐵鋪——設在大樓裏的工作室,不是異空間的「黃金打鐵鋪」。順帶一提,明宇添購設備時幾乎沒花到自己的錢。聽說陪他去採購的獵人們,只要看到他目光稍微停留在哪件商品上,就會自動買下來,雙手奉上。

嚓啦啦——

我一踏進打鐵鋪,一名三十出頭的女性便向我打招呼。她是徐東白,原本隸屬於歲星的裝備管理組,和來自垓埏裝備管理組的李民錫大叔一樣,被調派來擔任明宇的助手兼弟子。

「你不是有我嗎?」

我們兩個應該可以組「人口販賣受害者互助會」吧。這世道真的很險惡。要是把我們兩個的技能攤開來算身價,加起來說不定能買下一個小國家。

「摸着鐵塊的時候,我總覺得自己好像回到小時候了。所謂生活的樂趣,大概就是這樣吧。做着喜歡的事,賺得到錢,還被人崇拜。有時候我甚至覺得,這一切太過奢侈了。」

我們纔剛落地,藍藍便衝過來撒嬌,還使勁用頭去撞諾亞。看來牠把強壯又會飛的諾亞當成朋友了。這也難怪,畢竟他們常常一起練習飛行。可麥特也很黏諾亞,大概是感覺到同爲龍種的氣息吧。仔細想想,他真的很受歡迎。強霄盈和文賢雅也很喜歡他,只是喜歡的方向不太一樣。

我露出溫和的表情,叮囑他們:「進地下城不準吵架。宥賢、藝琳,我愛你們,和平也是。不要急着結束攻掠,安全第一。藝琳,妳更要多看、多學。」

至於那些需要特別訂製的高價設備,則由各公會共同出資,例如魔力爐。除了垓埏與歲星,連破壞者、MKC、韓信等公會也一起分攤。這筆金額其實還不到非要各大勢力聯手的程度,所以他們與其說是分擔費用,更像是在分攤功勞。

「那……可以請你幫我看一下韓文作業嗎?」

藝琳挑起眉毛。

我之前客氣地請協會高層自行退位,但目前給出正面回覆的只有四個人。期限雖然還剩一天,可要是他們打算硬撐到底,我也只能用強硬手段,把人拉下臺了。唉,我原本還希望事情能和平收場的說。

「嗯。」

「什麼?」

諾亞輕巧地跳下來,向我打招呼。他用的是韓語,大概是真的打算在韓國定居,學得很認真。努力的人果然學得快,真讓人感到欣慰。

他沒有拿鐵錘,而是用一種尾端圓鈍、外形近似十字鎬的工具敲擊並拉長金屬。金屬像麥芽糖一樣延展開來,那景象極爲新奇。和第一次見面時相比,明宇的手腕粗壯了許多,只見他手腕一翻,將工具反手一揮,金屬應聲斷裂。

「傳送門的魔力會呈規律曲線變動。你看這裏,通過這個節點之後,會暫時變成具體化的數值,這時候把周邊的魔力分佈值代入對應等級的數值……」

隨口聊了幾句後,我轉頭望向下方的飼育設施。

「如果魔力測定器能再多五臺就更好了,數量越多,準確度越高。」

宥賢說到一半,突然看了我一眼。他當時闖了什麼禍嗎?算了,反正一定是對方的錯。

他把珠子盛入扁圓形的桶子裏,然後輕輕晃動,讓它們集中起來,這才轉頭看向我。他身上散發的職人氣場太過強烈,我一時間覺得眼前的光芒有些刺眼。

藝琳也一臉不放心地補了一句。這些孩子真是的……我的心理年齡可是你們的兩倍!

「不行。」

「妳先顧好自己吧。這可是妳第一次正式參加S級地下城攻掠,而且還不是下級。」

「別擔心!我不是跟公會長打成平手嗎?實力絕對夠強。」

諾亞語氣堅定地說:「我被交代過,和平不在的時候,不能離開你身邊。」

「真的不準吵架喔,凡事都要小心。」

和明宇聊完、去找一如往常待在頂樓的諾亞之前,我決定先去看看石白的團隊。冷氣出風口下,電腦主機嗡嗡作響,旁邊還放着一臺「模擬地下城傳送門」。那東西的價格可是高得嚇人。

「嘎啊——」

「上帝~你快看這個!」

幹嘛擺出監護人的架子?雖然也不是第一次這樣了。

「你在做什麼?」

石白從文件堆裏探出頭,像喪屍一樣有氣無力地打了招呼。辦公室裏的其他人也大多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只要白天來,幾乎都會看到這副光景,聽說他們的腦袋在凌晨轉得特別快。我拿他們的夜貓子體質沒轍,不過通宵之後好歹回家睡個覺吧?家裏不是很舒服嗎?我都有種成爲黑心老闆的錯覺了。

他是模範生嗎?我點點頭,毫不猶豫地答應。

「不會花太多時間,你乖乖待在家裏。」

「大叔,你一定要乖乖待着喔!」

昨天,怪物飼育相關的特別法修正案正式通過了。之前一直卡關,這次我順勢提了幾句「修法拖太久讓我很困擾」之類的話,流程立刻就動了起來。

喪屍三號越過石白,步履蹣跚地走了過來,遞給我一份寫滿數字、英文和圖表的資料。這我哪看得懂?我跟數學和英文一向不熟。

「可是特殊技能類的裝備也很實用。」

「那是三對一。」

一進入能俯瞰飼育設施的頂樓,頂着白金色頭髮的背影便映入眼簾。諾亞正站在纖細的欄杆上,整個人閃閃發亮。他輕動腳尖,轉過身來對我一笑。雖然我知道他摔下去也不會有事,但還是下意識替他緊張。畢竟,光看外表,他就是個普通的人類。

嗯,他們感情真好。

鏘——鏘——

不知道是受火焰氣息影響,還是技能的緣故,明宇的膚色變得黝黑,神情卻格外明亮,也連帶讓身邊的人跟着正向起來。

牠回應般叫了一聲,然後走到宥賢身邊。宥賢用擔憂的眼神看着我。

「數值增加類裝備的等級不是比較低嗎?而且市面上也買得到。先做百分比加成、性能好的武器比較划算,你的時間和材料很珍貴。」

「好。」

「那是可變形的箭頭,可以切換成貫穿型、爆炸型或鉤爪型,也能注入魔力或屬性之力。」

「我覺醒兩個月的時候……」

明宇接過徐東白遞來的毛巾,擦了擦汗。

他解釋得很平易近人,但我一句都沒聽懂。石白勉強抬起頭,半瞇着眼補充:「簡單來說,理論上我們可以精準測量傳送門的飽和狀態,還能推算出傳送門的位置。」

「要不要跟藍藍一起繞一圈?反正法律已經改了。」

之前明明說只要提供資料就好,現在這羣喪屍卻一個個像嗷嗷待哺的小鳥,吱吱喳喳地討補給。可是都開始出現成果了,我也只能認命供養。我叮囑他們要記得休息,接着便往頂樓走去。

「要是我也有飛行技能就好了,直接下去多方便。」

「啊,其實就是房東的意思啦。因爲陶賀民一直這樣叫你,聽久就跟着喊了。」

「箭?所以那些珠子是箭頭塑形前的材料?」

「……上帝?」

我其實沒真正用過弓,但光聽就覺得很厲害。

「理論上?」

是誰交代的?藝琳?宥賢?還是兩個人都說了?

明宇蹙起比從前更加濃密的眉毛。我的所作所爲……嗯。

「嗯,我想說花不了多少時間,就先試做看看。」

「只要你不讓我擔心,一切就完美了。」

「嗶咿——」

現在只要有能制伏怪物的獵人同行,除了醫院、安養機構等少數場所外,幾乎不需要額外許可,就能帶着怪物外出行動。不僅如此,只要是經協會認證的怪物,連獵人陪同都不再是必要條件。當然,要拿到認證並不容易。目前除了和平、嗶嗶和藍藍,諾亞也拿到了認證。雖然諾亞不是怪物,但他曾以龍的姿態在市區飛行,引來不少爭議。相關法律尚未完善之前,乾脆就先掛上「安全怪物」的認證,以防萬一。

「呃啊,上帝,連嗶嗶也來了。嗨,嗶嗶。」

不知道那種箭能賣多少錢。我特地叮嚀他,一定要收足報酬。歲星公會不缺錢,就狠狠敲他們一筆吧。

舒服?所以他常跑頂樓是爲了曬太陽?是因爲有一半算爬蟲類嗎?那他是不是也特別怕冷?

「妳有屬性增益、能力值借予,加上諾亞和歲星公會長的輔助,還有火焰抗性大衣和完美的環境優勢。中間我把哥安置到安全的地方,增益也斷了,才只能打成平手。」

經過香港那次事件後,宥賢判斷她已經成長到足以組建S級地下城攻掠隊伍的程度。只要累積足夠的經驗,配合地下城環境,她的戰力甚至能應付S級中級。也因此,她這次纔會同行,正式參與S級地下城攻掠。我家藝琳真是長大不少。覺醒才短短兩個月,這成長速度簡直快得驚人。雖然人魚女王幫了很大的忙,但這樣的效率還是非比尋常。

「這裏連遮蔭處都沒有,不會熱嗎?最近天氣又更熱了。」

「嗨,宥辰。」

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又同時握有財富與名聲,確實是成功人生的範本。

陶賀民那傢伙……我沒跟他收房租,他還到處瞎起鬨。雖然這棟大樓現在還有不少空房,但我半點租金都沒拿到。幸好是由簽約的公會負責管理,所以扣掉稅金後也沒什麼支出。話說回來,我是不是該在一樓開間咖啡廳?

「歲星公會長只是牽制,諾亞哥也沒攻擊,都是我在進攻好嗎?而且你還有增益效果。」

「你不知道自己有多讓人不放心嗎?」

「聽說美國那邊出了新的魔力樣本。耶穌,你能幫我們弄到手嗎?」

「反正我也不打算出去拋頭露面。除非附近有地下城爆發,不然我會乖乖待着。」

「我才覺醒兩個月,你都覺醒三年了!而且那時候歲星公會長爲了保護大叔也退開了,所以是二對一!諾亞哥一樣只在旁邊輔助。」

「我是你哥。」

他們三個一起上車後,我把頭上的嗶嗶抱進懷裏,望着他們逐漸遠去的背影。

「因爲實驗資料還不夠……我們需要更多魔石。請給我們魔石。」

明宇走到外頭,一口氣喝光早就準備好的冰水,然後帶着幾分惋惜地看向我。

明宇雖然幫嗶嗶做了飛行道具,但那隻適用於體型小、重量輕的對象。他說過,重量越重,所需材料就越多。要是換成我,那個小腳環大概會變得跟輪胎差不多大吧。

下一秒,諾亞直接將我抱起。我雖然一愣,但沒有抗拒,畢竟這也不是第一次發生,差不多該習慣被人搬來搬去了。他輕輕一躍,跳上空中。我們隨着翅膀拍動的聲音平穩下降,腳尖很快就踩上頂樓花園的草地。不得不說,真的很方便。我向他道謝時,諾亞有些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雖然比起剛見面時已經好多了,但他似乎還是對稱讚或謝意感到彆扭。

寬敞的工作室此刻顯得有些冷清。內側因安全考量加裝了一道隔牆,明宇正站在牆後,敲打着某種紅色、半透明的金屬。

「因爲這樣,我至少要乖乖被關在這裏一星期了。」

電視正在播放我的新聞。我坐在電視機前,對着手機另一頭的宋泰源說:「反正我也沒地方能去。駕訓班報名費都繳了,結果因爲被綁架,連駕照都沒考到。中級以上的獵人有專門的考場,術科測驗一次就要五百萬耶。」

「那是依照獵人需求設計的駕照,和一般駕照本來就不一樣。」

「你應該是在覺醒前就拿到駕照了吧?後來有重新考嗎?」

「有。相關規範纔剛修改沒多久,我去年初又考了一次。」

「術科很難嗎?」

「我是考以上級獵人爲對象的考試,你應該過不了。」

真好奇測驗內容是什麼。我靠在沙發上,和宋泰源聊着一些沒什麼營養的閒話。說實話,他意外地好聊,會認真傾聽,也會誠懇地給予回應。只要是普通的話題,態度都很平易近人。和他談這些的時候,完全感覺不出他性格哪裏扭曲。和其他S級獵人相比,他反而格外正常又沉穩。

如果我現在對他說「要是不阻擋地下城擴張,世界就會毀滅,所以需要你的幫助」,他感覺也會回答「好的,我很樂意幫忙」。但實際上會如何就不得而知了。說不定他會希望在公平的毀滅之中,迎來平凡的結局。走錯一步,他就有可能成爲我的敵人。雖然他感覺不會公然與我爲敵,但還是謹慎一點,別輕易吐露真心比較好。

「嗶——」

這時,手機突然響起警報聲,電視畫面也同步跳出快訊。

推測爲

A

級的上級地下城爆發!

地點在江西區。可是這段時間裏,首爾從來沒有發生過地下城爆發……事有蹊蹺。

我立刻對宋泰源說:「你現在在哪?如果在附近就直接過來找我,這樣最快。」

交通一定會立刻管制,道路很快就會堵得水泄不通。現在又是傍晚尖峯時段,混亂程度可想而知。協會雖然會派直升機,但那也需要時間。我掛斷電話,立刻出門。

這種毫無預警的爆發……是還沒被發現的新地下城?還是有人刻意引爆?

雖然理智上覺得不太可能,但最可怕的,往往就是這種渺小的可能。

沒多久,宋泰源趕到,諾亞也化身爲龍。我聯絡石施明,請他協助引導方向,接着讓諾亞載我們飛上昏暗的夜空。

「你有收到關於地下城的具體報告嗎?」

宋泰源回答:「目前BOSS怪物尚未現身,從普通怪物的狀態來看,應該是A級。」

「不準靠近宥辰!」

我一說完,宋泰源的表情瞬間僵住。現在發生地下城爆發,獲益者是誰,想都不用想。

「宥辰,你還好嗎?」

「那麼,我來施展技能……」

「還真的全都追上來了?」

爲什麼?因爲同樣是飛行種嗎?諾亞把我放下後,立刻轉身迎擊撲來的蜂羣。

地下城爆發會分階段進行,怪物不會一次湧出,而是依照樓層與種類分批出現。不過順序是隨機的,有時,最後一層的怪物或BOSS怪物反而會率先現身。

那是一個美味可口,卻弱得不可思議的獵物。

就算是S級獵人,以肉身迎擊毒刺多少也該受點傷,但宋泰源身上連一道擦痕都沒有。

魔獸難掩興奮地露出獠牙。

「嗡嗡嗡——」

諾亞徹底斷了雄蜂的氣息,貼近我站定。那雙泛着淡光的眼眸微微彎起,像是在示意我安心。他展開一側翅膀,彷彿要將我護在其中,這時——

「好,不過,用毒會更快……」

「光看普通怪物的等級,的確像是A級地下城爆發。」

新的獵物。與周圍零碎的廢物完全不同,新的獵物蘊含濃縮了強大魔力的魔石。擁有那種魔石的存在,通常會處於狩獵者的位置,但這次不一樣。

爲什麼牠不去找殺了女王蜂的宋泰源,反而衝着我來?是因爲我比較弱,想先解決掉我嗎?

他的眼睛微微瞇起,最後還是簽了名。

目前市面上幾乎沒有這類材料,看來他們引爆了一座價值不菲的寶庫。只要能順利收拾殘局,將爆開的傳送門復原,這座地下城的價值足以彌補所有損失。

哐啷啷!

魔獸如岩石般蜷伏着。這一帶沒有像樣的獵物。比起炙熱的血肉,牠更容易被魔石吸引,因此選擇沉睡來節省能量。

✲ ✲ ✲

「呃!」

「畢竟,只要派人進入地下城,就能延緩地下城爆發。」

砰!他的腳底猛然發力,踩上諾亞的背借力彈起,直接衝進蜂羣。即便只是單純的肉體衝撞,蜂羣也像被捲進颱風的落葉,一一粉碎。從剛剛到現在,宋泰源演出了一幕極度超現實的戰鬥場景。

「沒事,不過……」

「攻擊技能效果兩倍。」

反正就算乾嘔,也只會吐出胃酸,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下次一定要先喫暈車藥……等等,毒抗性會不會連藥效一起抵消?拜託誰來研發一下不被毒抗性影響的暈車藥吧。

✲ ✲ ✲

宋泰源拒絕接受我的技能共享,語氣冷淡地說:「現在還不需要。」

鮮血四濺。一頭體型巨大的野獸猛然竄出,利爪抓過諾亞的胸口,接着狠狠咬住我。朦朧間,我看見金龍血流如注地倒向一旁。

砰、砰嗡!路障圍起的區域內,爆炸聲與光芒接連炸開。不知道是哪位獵人衝進了怪物羣裏,希望他能平安無事。最好是剛好在附近的A級獵人。

「女王蜂有羣體增益技能,先處理牠!還有,牠們不會飛。」

住宅區一片死寂,所有燈光都已熄滅。撤離行動進行得相當迅速,現場沒有任何會刺激怪物的聲音或光源。

這時,金色羽翼猛然轉向。諾亞先是俯衝而下,隨即急速拉昇。宋泰源抓準這一瞬間,再度踏上龍背,縱身躍起。他踩碎蜜蜂,借力騰空,鑽進因憤怒而密集成團的蜂羣核心。不知何時,他手中已握着一根長棍,周圍的空氣隨之劃出一圈圓形的波動弧線。

我微微瞇起眼,望着如雲般聚集的蜂羣,繼續推測:「但從數量來看,至少是中級,甚至可能是上級。雖然不確定是第一層還是第二層,不過BOSS應該是女王蜂,身邊還會跟着不少雄蜂。這座地下城的主要收益,應該是蜂蜜和蜂巢,兩者都是非常昂貴的素材。只要回頭追查,應該能找出地下城的持有人。」

原本一直在外圍盤旋的諾亞旋過身,宋泰源抽出短劍,像拉滿弓似地向後展臂,手臂肌肉結實隆起,彷彿要撐破衣袖。下一秒,他將短劍朝蜂羣擲出。

諾亞踩住那隻只剩三條腿、還在瑟瑟發抖的雄蜂,轉頭看向我:「你沒事吧?」

眼下大部分S級獵人都進了地下城,尤其是能一次清掉大量普通怪物的範圍攻擊型S級,一個都不在。也就是說,這正是讓災害擴散的最佳時機。

喀嚓嚓!

時間就這樣流逝了數月,終於,值得捕食的東西出現了。雖然不算完美,但已經足夠果腹。魔獸緩緩睜開雙眼,僵硬的身軀逐漸恢復活力。牠彷彿察覺到了什麼,喉間發出愉悅的低鳴。

喀嚓、哐啷啷!每當諾亞的翅膀掃過,那些斑駁的赤紅軀體就應聲斷裂。蜜蜂試圖用口器撕咬、用毒針刺擊,但全都毫無作用——牠們終究只是A到B級、物理力量偏弱的毒蟲種,根本不可能刺穿S級龍種的鱗片。

宋泰源掃了一眼契約內容,問道:「這到底是什麼樣的技能?」

他張開雙翼,猛力一振,狂亂的氣流席捲而起。那些翅膀相對單薄的蜜蜂根本穩不住身體,東倒西歪地翻飛出去。

諾亞巧妙地操控風勢,將蜜蜂聚攏成一團,接着朝獵物揮下利爪。大概是擔心牠們會往我這邊來,才選擇這樣乾淨俐落地集中處理吧。看來他以龍形態戰鬥的技巧又進步了。

「嗡嗡嗡——」

對方拒絕接受。

諾亞與宋泰源本身就是極爲強悍的武器。在兩人的攻勢之下,蜂羣顯得脆弱又可憐,殘骸如雨點不斷墜落。

這段期間,原本如烏雲密佈的蜂羣數量迅速銳減。我原本最擔心這些飛行怪物會越過防線逃走,可不知爲何,完全沒看到有怪物脫離羣體。牠們的羣體意識也太強了吧?

「諾亞,儘量不要用毒。」

「以防萬一。而且這件事,我總覺得不像意外,時機太剛好了。」

諾亞的毒很容易造成二次傷害,在地下城外幾乎派不上用場,尤其是在住宅區附近。

我從物品欄拿出契約書和筆,遞給宋泰源。他投來「這是什麼?」的眼神。

「幸好……還沒喫晚餐,沒事……」

紅色的路障警示燈映入眼簾。幸好地下城傳送門似乎位於山區,但住宅區就在不遠處,附近甚至還有一所小學。要是發生在白天,後果不堪設想。

喀嗞嗞——

隨着兇狠的低吼,金色長尾如長鞭甩出,硬生生砸碎幾乎來到我眼前的利鉤。緊接着,鋒利的龍爪貫穿蜂頭,比鐵甲還厚的外殼像紙一樣被撕裂開來。

那些能輕易把下級獵人斬成兩段、刺穿、溶解的怪物,他卻如同玩鬧般地解決掉了。

蜜蜂的屍體紛紛墜落,就像被噴了殺蟲劑的蚊羣。趁着這個空檔,諾亞已經逼近蜂羣。

不幸中的大幸。就算真的冒出S級,現場也有兩名S級獵人坐鎮,不至於應付不了,重點在於周遭的損害。畢竟,他們在地下城裏可以隨意大展身手,但外面還有一般民衆,施展技能時必須格外小心。

是這樣沒錯,但對手偏偏是本身就帶毒的飛行昆蟲,要是中毒後沒有立刻死亡,反而逃進民宅,後果不堪設想。我再次叮囑,除非真的陷入危急狀況,否則絕對不要用毒。

在損害擴大之前,速戰速決吧。

「但你沒有飛行技能,至少接受這個吧。」

還能是什麼?

又來?

諾亞持續甩動尾巴,拍碎蜜蜂。

這時,其中一隻雄蜂突然伸出彎曲銳利的前肢,朝我這邊衝來。

我立刻施展「絕對潛力」,嗯,全都是A級。但女王蜂的某個技能,倒是引起了我的注意——「羣體的信賴」,等級S。一看就知道,是對多數對象生效的增益技能。

雖然他一個人就足以應付,但諾亞還是跟着降落到地面。突然間,剩下的十多隻蜜蜂竟同時改變目標,蜂擁着追向諾亞。

幾隻散落在外圍、體型和大型狼差不多的蜜蜂朝我們逼近。牠們豎起長矛般的毒針,瞬間撲了過來。

雖然他說得沒錯,不過換成一般的上級獵人,甚至是普通人,有機會強化自己的能力,多半都會因爲好奇而接受纔對。他難道一點都不好奇,自己的技能發揮到極致會有什麼效果嗎?算了,這個人顯然完全沒興趣。

「是紅毒蜂,等級介於A到B之間,看起來B級的比例較高。」

誰知道其他擁有飛行技能的獵人,什麼時候纔會趕到。我把「老師」技能套用在諾亞和宋泰源身上,同時感覺到宋泰源傳來一絲抗拒。雖然他的存在感不如成賢齊那麼強烈,帶給我的負擔卻更重。看來他是打從心底排斥感官共享,潛意識一直在抵抗。

「牠們好像一直在追我。」

是嗎?唔……呃嘔。好暈。

諾亞在空中轉了一圈。我沒有抵抗,順勢放鬆身體墜落,任由那雙復滿鱗片的手臂溫柔地將我抓進懷裏。隨後,他徹底展開雙翼,以駭人的速度橫越蜂羣。

短劍纏繞着微弱的藍光,筆直橫掃,掃過數十隻蜜蜂,看起來就像科幻電影中的雷射光束。短劍一路貫穿、撕裂蜂羣,最後擊碎其中一隻蜂的尖銳顎部,深深嵌入後才停下。

「我上了。」

我快死了……此刻的我正飽受暈眩之苦。傷害無效化的道具能擋住高速移動帶來的重力負荷,卻擋不住頭暈目眩。

眼看女王蜂瞬間被殘忍地撕裂,雄蜂們那對撐不起沉重身軀的小翅膀劇烈顫抖。然而,回應牠們的,是女王蜂斷裂的毒刺。宋泰源用腳尖一掃,將散落在地的毒刺踢起,接着以流暢的動作,將一排排懸空的毒刺踢射出去。

哐啷啷啷——半徑十公尺內的蜂羣瞬間被斬殺,沉重的震鳴聲迴盪開來。失去立足點的宋泰源下墜之際,諾亞疾飛而至。在「老師」技能的加持下,兩人的配合近乎天衣無縫。

啪啦啪啦——

在撞上女王蜂之前,他周身隱約浮現一層黑影,似乎具有保護效果,感覺像是吸收了對方的技能。是類似傷害無效化的技能嗎?外界幾乎沒有任何關於宋泰源的技能情報。他不參加排名戰,除了公務,也從不在任何節目上露臉。不過,他是戰鬥系這點倒是無庸置疑。

「沒什麼,就是限制你在共享技能時,不能對友方的獵人使用攻擊技能。當然,如果對方先動手,那就另當別論。」

宥賢和藝琳的攻掠行程是幾天前就定好的。幕後黑手會不會是看準了這點,才讓地下城爆發?雖然只是推測,但他們前腳才走,後腳就出事,實在太可疑了。

狂暴的力量之下,毒刺與赤紅外殼一併被踏碎,女王蜂的軀幹被打出一個巨大的凹洞。

宋泰源踩着僅存的幾隻蜜蜂躍上高空,來到女王蜂的正上方。下一秒,他整個人筆直墜下。

蜂羣再次奏出震耳欲聾的嗡鳴。宋泰源看着瞬間湧來的怪物,輕輕彎下膝蓋。

喀嚓。宋泰源一把抓住蜂針,順勢發力折斷。同一瞬間,他的另一隻手撕裂翅膀,將節肢分明的軀幹扭斷後隨手一扔。

「先來籤個契約吧?」

「宥辰,我會抓住你!」

這念頭纔剛剛浮現,巨大的蜜蜂便從傳送門另一端現身。雄蜂羣的體型堪比熊的兩倍,外殼如鎧甲般堅硬。女王蜂全身佈滿銳利毒刺,被牠們護在中央。

「韓宥辰,你其實不用特地跟我一起來吧?」

我實在不放心再隨便共享技能。

「好。」

「咕嚕嚕嚕——」

這時,扭曲變形的傳送門亮起光芒。BOSS要登場了。

「諾亞,拜託你了。」

砰、喀嚓!身中毒刺的雄蜂應聲倒地,其餘幾隻則朝着體型相對嬌小的宋泰源瘋狂撲去。

「你等我一下,很快就好。」

啪!他用力拋出的蜜蜂撞上正逼近的同伴,兩隻同時炸裂。緊接着,那截被折斷的蜂針也飛射而出,直接貫穿另一隻怪物。宋泰源沒有動用任何技能或武器,下半身也幾乎沒有移動,轉眼就讓三隻怪物墜地。

「諾亞!呃……」

怪物雖然有一口鋸齒般的獠牙,但別說皮膚了,牠連我的衣服都咬不破,只不過我也完全掙脫不了。來路不明的野獸叼着我猛然一躍,瞬間拉開距離。我盯着眼前跳出的恐懼抗性訊息,腦中才剛浮現「這下有點麻煩了」的念頭,野獸突然發出刺耳的哀號,在地上翻滾。

「嗷!嗷嗚!」

我被牠吐了出去,也跟着在地面滾了好幾圈。柏油路磨破我的皮膚,滲出了一點血。這種衝擊不在無效化的範圍內嗎?不能被宥賢看到,必須用藥水了。

我猜,應該是諾亞用了「無聲的悲鳴」,把傷口的痛楚加倍回饋給那隻野獸。

我撐起身體,對着正因劇痛而掙扎的怪物——那頭巨狼——施展「絕對潛力」。

一級狼人:黑色岩石之王

目前能力值等級:S

可覺醒能力值等級:S

最優化初始技能:

〈黑巖之毛(SS)〉已獲得。

〈切割的腳爪(S)〉已獲得。

〈巨大化(A)〉已獲得。

不是吧……這傢伙怎麼現在就出來了?牠不是一年多之後纔會現身嗎?

迴歸前,獵人們在處理附近某個未發現的B級地下城時,牠突然出現,導致那個由A到B級獵人組成的處理小隊幾乎全軍覆沒。我至今仍清楚記得那件事。是被A級地下城爆發引來的嗎?

牠的別名是「貪食之狼」,速度極快且十分擅長防禦,是極難纏的攻掠對象。不過,牠只要一看到上級魔石,就會失去理智地撲上去,所以反而很好誘捕,對平民造成的傷亡並不多。

可是,這傢伙明明對弱小的人類沒什麼興趣,爲什麼偏偏衝着我……

「咕嚕嚕!」

巨狼痛得口水直流,卻還是撐起身子,那雙湛藍色的眼睛彷彿燃起火焰。牠就像得了狂犬病,轉眼又朝我撲來,前爪死死壓住我的腿,鼻尖湊近我的胸口。更準確地說,是心臟的位置。

那一刻,我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龍人種的魔石!

迴歸前也是宋泰源解決了這個傢伙。牠身手矯捷,又很少主動攻擊一般人,所以當時宥賢和成賢齊都被排除在外,只怕他們一出手,連整區都一起燒掉。文賢雅也因爲武器特性的關係,不適合對付這種小而敏捷的對手。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

狼人慌亂地想把手抽回去,宋泰源卻比牠更快。

「因爲這傷連宥賢都不知道,而我這個人比較愛惜藥水,不想浪費。」

此話一出,宋泰源的視線立刻移到我身上。等一下,現在可不能把注意力移開……

此刻宋泰源的重量,遠遠凌駕於狼人之上。

「這效果是……」

「你能讓等級下降到什麼程度?」

見我保持沉默,宋泰源的手移到我的頸側。

啪!宋泰源一把扣住狼人的手腕,手背青筋暴起,彎曲的手指深深陷進牠的皮毛。就連狼人的SS級防禦技能「黑巖之毛」,也被他硬生生破解。

黑色碎石四散飛濺,宋泰源的身影宛如離弦之箭,直射狼人。狼人本能地壓低身體閃避。擦過牠的背部之際,宋泰源伸手,精準扣住牠的後頸,並以此爲支點,在空中大幅旋轉,加速後的腳尖狠狠劈向復滿黑色皮毛的背部。

就算能力值不同,但雙方同爲S級,再加上狼人體型足足是宋泰源的兩倍以上,照理說力量差距應該相當懸殊,可狼人卻被徹底壓制,只能無助地蹬着雙腿,動也動不了。

我的心臟猛地一沉。該死,等一下。

狼人的脊椎已不只凹陷,甚至有半邊炸裂開來。噴血慘叫的同時,身體猛然膨脹。

嘰咿咿——利爪劃破他單薄的夏季襯衫,連帶撕開皮膚。宋泰源的手臂立刻浮現一道鮮紅的爪痕,血花四濺。那利爪帶着S級技能,傷口卻出乎意料地淺。原因只有一個:宋泰源周身纏繞的黑影抵消了技能效果,最後只剩下純粹的物理衝擊。

諾亞,拜託你,千萬別過來。

「只要維持接觸狀態就可以了嗎?」

「所以你現在是打算用威脅的方式,要我把隱瞞的事全都吐出來?」

宋泰源一腳重踹,把那頭臭狗狠狠踢飛。下一秒,他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整個人硬拉起來,目光迅速掃過我全身。

嘎吱——宋泰源扭轉這頭野獸的手臂,同時順勢將牠拉向自己,接着使出一記灌滿力量的膝擊,狠狠踢向關節的反向。他的膝蓋同樣包覆着那層神祕的黑影。

咻——就在牠轉身準備逃跑的瞬間,一條鋼索纏上牠的脖子。那不是普通的金屬線,但也稱不上S級獵人會使用的主武器,只是中級獵人常用以輔助的裝備。

宋泰源單手拎着我,發動技能。他的腳步灌注了驚人的重量——那是用來調整身體與武器質量的技能——而且,現在還套用了兩倍效果。

我完全沒想到,接受技能共享的人會反過來對我動手。在這種沒人能救我的情況下,就算他對我使用攻擊技能、導致契約毀損,結果也只是技能共享繼續維持,根本不會受到任何懲罰。

由於脊椎被折斷,狼人的踢擊根本碰不到宋泰源。他神情冷淡,順手把狼人剩下的那條手臂也一併折斷。接着,他抽出刀,讓無效化技能的黑影纏上刀尖,毫不猶豫地刺進狼人的下顎。

(A)

宋泰源鬆開刀柄,站起身來。我還被他一手拎着,所以也被迫跟着站了起來。

「一般來說,受傷的位置會是手,不會是胸口,更不會是被刀刃劃開的痕跡。」

骨頭碎裂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轉眼間,那條臭狗的手臂就被打得不見原形,無力垂落。

有別於剛纔瞬間炸裂的蜜蜂,巨狼幾乎毫髮無傷。牠死死盯着宋泰源,渾身黑毛豎起,毛皮開始硬化,泛出深沉的光澤。

不祥的預感纔剛浮現,下一刻,宋泰源就對我使用了技能。同一時間,契約書的效果也被觸發,但這樣根本沒用……

「嗷嗚!」

嗯嗯,我根本沒力氣抓牢,只能讓你拎着走。

他邊說邊取出藥水,倒在傷痕上。液體順着皮膚滑落,傷口卻沒有任何變化。

現在也該放開我了。他怎麼還不放手?那雙宛如黑洞般深沉的視線落在我身上,接着緩緩下移,最後停在我胸口那道因衣服撕裂而露出的傷痕上。

「嘎啊——」

「同時,我也覺得不能就這樣放着你不管。」

「持續時間會依對方的能力值等級而有所不同。我還沒對S級用過,但A級大約會持續半天。如果是F級,恐怕至少會維持三天以上。」

看來,以後要在契約書中把我自己排除在「友方獵人」之外才行。

宋泰源的目光定在狼人身上。

(SS)

鋼索一收緊,狼人立刻揮爪反擊。爪尖即將碰到鋼索的前一刻,一道黑光流過。

銳利的犬齒刮過我的胸口,卻毫無作用。倒楣的是,衣服被牠的爪子勾破了。熱氣噴了我一臉,口水滴滴答答地落下,牠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顆「敲不開的硬殼堅果」,感覺實在糟透了。幸好不用撐太久。

「我沒事,諾亞呢?」

嗯,目前只有一層的怪物出現,還需要有人守着傳送門。

喀吱!伴隨着抓撓地面的聲響,狼人猛然撲來。宋泰源幾乎沒有挪動腳步,只用那隻空着的手迎向鋒利的前爪。那被黑影纏繞的手臂微微扭轉,切入利爪下方。

「我是希望你適可而止,別再當那些怪物的道具了……趁我還沒動手把你毀掉之前。」

我慌忙開啓狀態窗。

要是背景再配上個滿月就完美了。可惜今天只有半弦月,月光也不怎麼亮。

該死,難道牠察覺到我胸口裏嵌着SS級魔石?裏頭還混着迪亞爾瑪那顆雖有裂痕,但至少有L級以上的魔石。帶着SS級以上魔石的F級……

雖然那是攻擊技能,但因爲目標是「技能」而不是「獵人」,我的傷害無效化完全派不上用場。畢竟,我的肉體本身沒有受到任何實質傷害。

哐喀喀!落下的腳跟宛如斧刃,狠狠劈進粗壯的狼頸,幾乎將其撕裂。要不是狼人拼命扭動身體,早就當場斃命。照理說,S級狼人的體質肯定強韌,宋泰源卻在使用肉身攻擊的情況下,將牠揍成一灘爛泥。狼人只能在這種一面倒的暴力中,吐着長舌在地上翻滾。

宋泰源的手勁驟然加重,牢牢扣住我的手臂。冷靜點,我們可以好好談。

現在有兩倍效果……

「你不只在面對上級獵人時表現得泰然自若,連在怪物面前也一樣。這種異常缺乏恐懼感的反應,也是技能的效果嗎?」

「嗷嗚!」

宋泰源對我的話充耳不聞。恐懼抗性技能等級接着掉到B,又降到C。空氣中的血腥味變得格外刺鼻,噁心得讓人反胃,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可惡。

你冷靜!我可不是來這裏接受審問的。不過,現在回想,剛纔那頭狼張嘴想把我吞掉時,我的確太冷靜了。早知道就該稍微裝出害怕的樣子。

「人活着,難免會受點傷嘛。」

「那是SS級技能,一般攻擊根本打不穿。這次就別再拒絕了。」

傳說級以下的壓迫無效化。

「狼人形態是專門對付人類的特化型。身體極爲堅硬,沒有明顯的屬性弱點,瞬間爆發力比狼形更快,加上體型變小,受擊範圍也縮小了。」

哐!柏油路面因沉重的壓力開始崩碎,連底下的土層都隨之塌陷。雖然他是S級,但以人類的體型與重量,甚至是站在原地的狀態下,能爆發出這種威力,還是很誇張。

「那是什麼傷口?」

對牠來說,我根本就是香氣撲鼻、又好入口的豪華大餐。這隻臭狗,我能理解牠爲什麼會眼紅到發瘋了。難不成剛纔那些蜜蜂也是衝着魔石來的?瘋了吧,我做夢都沒想到會有這種副作用,蜥蜴主人的記憶裏也完全沒有這一段。想必迪亞爾瑪那傢伙以前嵌入的魔石都比自己弱,所以纔沒遇過這種麻煩。

喀嚓嚓——刀鋒從下顎一路貫穿到頭頂,像是在翻攪般扭動。原本在宋泰源膝下掙扎的動靜逐漸停了下來。四周充滿濃稠窒息的血腥味。

「對,但我抓不住你。你也知道,我的能力值太低,隨時會鬆手。」

「你先住手,我會全部解釋清楚。」

我掏出手機,通報協會有S級怪物出現。寶貝手機啊,希望你能撐到最後。

鏘!本該直接斷裂的鋼索只削去一半,依舊沒有斷開。狼人完全沒料到會是這種結果,重心一偏,整個被拖了過來。宋泰源將纏在手上的鋼索往下一拉,同時高高抬起腳。

「嘎啊啊——」

宋泰源語氣平淡地繼續說:「我已經搞清楚,歲星公會長爲什麼會盯上你了。你的確非常『好用』,甚至有點刺激過頭。我剛纔甚至產生一股衝動,想就這樣帶着你去獵殺那些怪物。」

他的意思是,要是這個傷之前就存在,那早就有很多人看到,消息也早就傳到宥賢耳中了。

轉眼間,等級又下降了一階,很快便掉到了S級。或許是因爲來到與宋泰源相同的等級,周圍的空氣開始透出一股冰涼的寒意。不過,暫時還撐得住。

狼人好不容易抽回手臂,連連後退,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咆哮。宋泰源輕甩指尖,抖落血跡與碎肉。

面對如困獸般齜牙咧嘴的狼人,宋泰源用沾滿血的手使出上鉤拳,猛擊下顎,順勢扣住牠,壓制的同時給予重擊。接着,宋泰源粗壯的手腕猛力一扭,畫出一道大弧線。

「嘎嗷嗷!」

砰!狼人被翻倒在地,頭顱重重砸進地面,柏油碎塊四散飛濺。宋泰源的膝蓋死死壓住狼人的頸部,另一隻手反折那條還完好的手臂。

「我的技能名稱是『滲透的掠奪』。在戰鬥中,只要短暫接觸,就能瞬間局部無效化對方的技能。不過,如果願意花點時間,效果會更強。」

「什麼?」

「既然他不知道,就代表傷口才出現沒多久,而且你在湖泊地下城還弄丟了上衣。」

「那麼,是不是該去處理傳送門那邊了?」

「如果真的沒什麼大礙,傷痕不可能留到現在。治癒師也好,藥水也好,你隨手就能用。更何況,垓埏公會長不可能放着不管。」

低沉的聲音帶着沉甸甸的壓迫感。

他口中的「怪物」,絕對不是指地下城裏的那些存在。

「剛纔那頭狼一直鎖定你,蜂羣追逐的對象似乎也不是諾亞獵人,而是你,甚至連雄蜂都跑出來攻擊你。你到底做了什麼?」

我一邊說,一邊觀察他的表情。那張臉依舊冷靜而木然,看不出對技能共享有什麼特別的感觸。比起像成賢齊那樣流露貪念,他更像是在警戒,甚至帶着排斥。

〈恐懼抗性(L)(SSS)〉

「咕嚕嚕——」

「他很安全,我拜託他去守傳送門了。」

「我能選擇對方持有的其中一項技能,讓它的等級下降。」

就在我深刻反省契約條件時,宋泰源解除了麻痺狀態。剛纔中斷的技能再次啓動。

「沒什麼。」

他低聲說:「這個技能原本的作用範圍很小,也不可能同時用在兩個以上的地方。」

宋泰源沒有回話,只是用力把我拉到他身邊。技能開始共享,美食被搶的野獸發出兇猛的咆哮。原本四足行走的巨狼緩緩站直身體。那個能把成年人當潔牙骨叼着走的龐大體型開始縮小,毛皮變得更加堅硬,彷彿披上一層鎧甲。利爪長長伸出,看起來就像同時拔出好幾把匕首。

那倒也是……以現狀來看,的確如此。

這張契約的懲罰是「短暫麻痺」。本來是爲了讓友方獵人有足夠的時間把我救走,但現在這裏只有我一個人,憑我的力氣,根本不可能掙脫宋泰源麻痺後依舊如鐵鉗般的手。

砰啊!

體型縮小後的狼人依然有宋泰源的兩倍大。牠死死盯着我……不,是盯着我的心臟。是啊,看起來一定很好喫吧。

「咕嚕嚕——」

「我已經把傷害無效化提升到SS級了,你可以直接把我當盾牌用。」

「等一下……」

「咕嚕、咕嚕嚕!」

恐懼抗性技能的等級下降了!L級的標示還在,看來只是暫時……

「通常是三階左右。」

他指的,應該是那個能讓對方技能失效的能力。要是範圍再大一點,那簡直就是作弊了。

「我以後一定會把契約書內容一條一條訂好。」

「請你學會恐懼。恐懼到能夠拒絕踏進那些危險的地方,恐懼到讓我不會再產生想傷害你的念頭。」

「面對一個畏懼宋泰源先生的普通人,你應該也下不了手吧……呃!」

話還沒講完,一股沉重的壓迫感便猛然壓下。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但更糟的是「老師」技能——他的強大毫無遮掩地傳遞過來——我感到一陣惡寒,有種窒息的錯覺。

我連忙收回技能,這才勉強能喘口氣。看來沒有恐懼抗性,連「嚴格的小雞班老師」都沒辦法正常使用。

我咬緊牙關地說:「宋泰源先生,不管害不害怕,我都會做我該做的事。」

就算沒有恐懼抗性,我也撐了整整五年。要是會因爲一點恐懼就躲在家裏,那我早就躲了。

更何況,我真正害怕的東西,從來就不是區區一名S級獵人的威脅。

「再說了,真正感到害怕的人,其實是你吧,宋泰源。別找藉口了,明明是你自己動了傷害平民的念頭,纔會想把我除掉。」

他嘴上說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但產生衝動、想傷害我的人,終究是他本人。

我用力揪住宋泰源的衣襟。視線對上時,那股恐懼感強烈到讓我胃裏一陣翻攪。

「乾脆老實說吧,你到底想怎麼做?你必須做出選擇。要是你打算繼續死守現在的立場,我就會抹去你的影響力,因爲那隻會礙事。如果你想過普通生活,那就乖乖當個普通的公務員。」

「你有那種本事嗎?」

「總會有辦法的。把你綁在閒職上,用盡各種手段,讓別人沒辦法向你求助。既然你是公務員,就只能照上面的指示行事吧?」

雖然不容易,但要讓宋泰源真的像個普通公務員那樣行動,也不是完全做不到。

「安分點,把今天的事全都忘了。」

「你真是個讓人頭痛的人……」

他低聲呢喃,同時將手伸向我的手腕,準確地說,是壓在我的手鍊上。那一瞬間,我的心臟大力狂跳。

宋泰源粗壯的手指扣住手鍊,一隻青鳥拍動翅膀,從中竄出。

「嗶!嗶嗶!」

他說,要讓精靈離自己這麼遠也不容易,所以他事先讓精靈進入沉睡狀態,並設定成一旦恩惠有反應,就立刻甦醒。

哐啷!怪物屍體擦身倒下,我有點無言。

「馬上跟他聯絡。」

每當兩人的魔力暴動,我的胃就像暈車一樣翻攪,最後索性蹲坐在地上。本來打算在成賢齊抵達前昏過去,沒想到我的意識出乎意料地頑強。真的要試着裝死看看嗎?

雖然不知道成賢齊最近在忙什麼,但他似乎有照約定,把消息轉給垓埏。

當然,並不是完全沒有造成傷害。火焰長矛狠狠撕裂他一側的肩膀,留下一道很深的血痕。

宋泰源向我伸出沾滿血肉的手。一想到他這句話是真心的,就覺得這個男人實在瘋得徹底。

宋泰源安撫我的語氣,就像在對待一名災區生還者。

宥賢突然出現在我身旁,順手又燒掉一隻剛冒出頭的鼴鼠。

三分鐘,評價真苛刻。可我現在真的一點都不想見到成賢齊……

成賢齊的語氣裏帶着一絲困惑。

由於技能效果兩倍已經消失,掠奪的範圍也縮小了不少。不知道他是否穿戴了火焰抗性裝備,即使站在烈焰之中,身上也幾乎看不到燒傷的痕跡。

我們對話期間,鼴鼠羣仍不斷從地底冒出。牠們不敢靠近烈火翻騰的區域,只敢在遠處成羣結隊地觀望。

「問題就在宋室長身上。你之前不是說過,只要我的能力值還停在F級,他就絕對不會想要我的命嗎?你判斷錯誤了。」

「不行,只靠諾亞不夠。宋室長是國內和S級獵人交手經驗最豐富的人,而且還是對人戰的特化型。諾亞是輔助系,恐怕撐不到三分鐘。」

「你平常跟鄰居也相處得這麼融洽嗎?」

宥賢一邊盯着正在拍熄衣服殘火的宋泰源,一邊對我說:「完全同化最多隻能維持三十分鐘左右,螭燐也會再次沉睡。所以,你趕快聯絡歲星公會長。」

宥賢的身體縮小,最終變回螭燐的模樣。牠先停在我的肩上,接着像紋身一樣,滲進我的皮膚裏。宋泰源踩着一片狼藉的道路朝我走來。我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抬頭看着這個站在我面前的男人。明明是夏夜,我卻感到一陣寒意。實不相瞞,我的身體抖到不行。

「……宥賢?」

宥賢凝聚出一柄火焰長矛,壓低的嗓音裏隱約透着緊張。

「看來我的道具魅力太驚人了。」

「那個……你有空的話,能不能來一趟地下城爆發區域?如果你很忙,不來也沒關係。」

「韓宥辰。」

喀噠。宋泰源猛力踏地,把被掀起的厚實柏油碎塊踢上半空。原本朝他撲去的火焰,瞬間熔蝕那團黑色碎塊。

我剛纔說過的話,竟然原封不動地被丟了回來。

那並不是實體的肉身,沒有飛濺的鮮血,想必也感覺不到疼痛。然而,現在的宥賢是由技能構成,被撕裂的火焰一時無法癒合,那雙赤紅的眉眼不由得地皺了起來。

大地劇烈震動。我還來不及起身,一頭看起來像巨型鼴鼠的怪物直接震碎人行道,從地底鑽出。來了,不知道是第一層還是第二層的怪物。我竟然一時忘了,自己可是怪物最垂涎的美食。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他看起來不打算善罷甘休。」

不知何時,小蜥蜴已經化成人的形態。那不是真實的人類,而是像螭燐或伊斯穆爾那樣,由火焰凝聚而成的身軀。

「這種怪物能在地底移動,如果不讓諾亞用毒素,恐怕很難攔住牠們。」

我嚥下一口口水,然後看向宋泰源。視線一對上,我的背脊立刻泛起一陣涼意。

「他因爲香港那件事又出國了一趟,今天早上剛回國,現在進入地下城攻掠的是伊芙琳。」

「嘰咿咿!」

算了,大不了就直接昏倒吧。我抱着這種決心,再次對宋泰源使用「嚴格的小雞班老師」。我的視野一陣暈眩,呼吸也開始急促,但還不至於立刻失去意識。

他很清楚嘛。那隻S級狼人,現在的確已經被打成一團爛泥了。

「談不上融洽,我不是什麼好相處的人。」

「不用,你去吧,沒事的。」

那青筋分明的手抽出怪物的脊椎骨,狠狠甩進另一頭鼴鼠的眼睛裏。同時,他重步踏下的足底傳來鼴鼠的慘叫聲。

那他應該沒看到我胸口的傷吧?剛纔一聽見宥賢的聲音,我就下意識遮住了。

「不好意思,我現在很怕你,不太想過去。」

「你要是不想看到我變成道具碎片,最好十分鐘內趕過來。」

恩惠落在我的手腕上。牠身旁出現一隻紅色的蜥蜴——螭燐。

從蜥蜴身上傳來的,無疑是宥賢的聲音。

話還沒說完,我的雙腿就先軟了下去。剛纔死撐着對抗壓迫感的反作用力,在這一刻全數湧上。我正要跌坐在地,宥賢的手臂及時撐住我……手臂?

「嗯,我打算這幾天先避開成賢齊,所以聯絡他有點……諾亞就在附近啊。」

「我只是個被嚇壞的普通人,請對我溫柔一點。」

「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宋室長剛剛好像是想把你的手鍊拆掉,現在卻說要保護你?」

「代價高?多高?」

那像是警告的高鳴聲剛落,一團火焰猛然竄起。

「到這邊來,我會保護你。」

雙腿健全,生活比較方便,希望他能手下留情。

親愛的宋室長,你剛纔不是還口口聲聲說要毀了我、要傷害我嗎?

「只要你安分一點,照指示行動,我就不會對你動手。」

不過,這確實很有宋泰源的風格。

「哥,你不是說不出門嗎?那你現在在這裏做什麼?」

宥賢的身影已經變得非常模糊。他憂心忡忡地低頭看着我。

「哥,你沒事吧?」

轟隆隆——

「你連這種事都辦得到?」

我要他別再那麼扭曲,趕快來幫我做事。我自己的人生明明也是亂七八糟,卻還對他說三道四,現在想想,就算宋泰源當場拔掉我的舌頭,也是剛好而已。

「別擔心,哥。比起外面,只有公會成員的地下城反而更安全,而且裏面還有兩名S級。看在哥的分上,和平和樸藝琳會拼命守好我的身體。」

「那邊有宋室長在,還不夠嗎?就算是S級怪物,例如狼人那一類的,他應該都能輕鬆處理纔對。我聽說現場還有輔助系的諾亞在。」

他這次倒是沒有拒絕我。雖然感到疑惑,我還是單方面把宋泰源的感官傳遞給宥賢。他驚險地避開宋泰源下一次踢擊,猛力揮動手臂。火球如鐵槌般砸向宋泰源,直接把他轟飛出去。

嘩啦啦!鮮紅的火焰迅速隔開我和宋泰源。那股熱浪早已超出掠奪技能的負荷範圍,他不得不鬆手,立刻後退。

就在那一瞬間,纏繞着黑影的手刀劃開宥賢的胸口。

「成賢齊不是還在地下城嗎?」

「我會盡快出來……」

該死,他說得雲淡風輕,我卻緊張到心臟都在抽痛。

我其實不認爲宋泰源真的會殺了我,但爲了警告我,要我低調、安分一點,他說不定會乾脆打斷我的手腳。也許是恐懼抗性的等級下降了,光是想像,我其中一條腿就開始隱隱作痛。

該不該重新發動「嚴格的小雞班老師」?眼前依舊只有熊熊燃燒的火焰,還有不時四散飛濺的碎片。以我現在的狀態,恐怕承受不了技能回傳的資訊……不過那樣也未必是壞事。與其帶着C級恐懼抗性、清醒地面對成賢齊,直接昏過去或許還比較輕鬆。我如果裝死,宋泰源說不定就會放過我……他確實有那麼一點像熊。不過好像有人說過,在熊面前裝死,反而會被喫掉。

「像是一起喝啤酒、聊些沒營養的閒話之類的?」

宥賢突然大喊一聲,我也同時感受到一股不祥的氣息。糟了。

「這種情況下,感到恐懼很正常。但待在我身邊,總比被怪物吞掉要好。」

哐啊!火焰長矛刺進地面,瞬間掀起一道高聳的火牆。轉眼間,宥賢也從我身邊消失了。灼熱的氣流在四周翻湧。

反正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在成賢齊趕到之前,先讓意識斷線吧。

同一時間,宋泰源也開始動作。在沒有使用「老師」技能的情況下,我的雙眼根本捕捉不到他的動作,只聽見地面傳來的震動聲。

我朝着宥賢——更準確地說,是朝着螭燐——發動「嚴格的小雞班老師」。瞬間,一股灼熱感席捲全身,壓迫感讓我的口腔一陣乾澀。如果說擁有L級恐懼抗性時,感覺像是「隔岸觀火」,那現在簡直就像近在咫尺、身處劫火之前,隨時會被波及。

我又不是第一次見到怪物,這點程度頂多只是讓我有點緊張。我現在站不起來,純粹是因爲沒力氣。

「如果你能一直保持這樣,我自然會這麼做。」

「哥!」

再這樣下去,別說三十分鐘,恐怕連十五分鐘都撐不到。

哐啷啷!牆面瞬間龜裂,破出一個大洞。火焰在混凝土粉塵之中竄起,感應到高溫的灑水系統隨即啓動。火與水正面交會,蒸氣猛烈沖天。一片白霧之中,兩人再次碰撞。

砰!火焰瞬間纏上牠黑漆漆的腦袋,將其引爆。緊接着,飛來的短劍精準貫穿我身後另一頭怪物的腦門。眼看那頭部開了大洞的鼴鼠就要倒向我,一條鋼索及時纏住牠,將牠拖到一旁。

「上班時間不行。」

鼴鼠死死盯着我,彷彿在高喊「看起來真好喫」。就在牠朝我伸出前爪的那一刻——

畢竟不是本體,無法施展技能,也沒有任何裝備。正因如此,他只能憑藉純粹的火力硬拼,能量消耗自然驚人。更糟的是,宋泰源的技能還在一點一點地啃食那些力量。

「應該說,我們一起探討了一下人生哲學吧……」

「首先,我的本體會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

「你……怎麼會……」

宥賢半將我攬入懷中,眉頭緊緊皺起。

宥賢警戒地瞪着朝我走來的宋泰源,雖然氣勢依舊兇狠,但精靈的火焰明顯已大幅減弱。

宋泰源正面承受衝擊,身體向後飛去,在空中翻了一圈,最後一腳重重踩上旁邊那棟倒楣建築的外牆。

我掏出手機,打給那位現在完全不想見到的人。

「託在香港大鬧一場的福,不過代價有點高,沒辦法維持太久。」

那棟建築大概撐不過今天了。

宋泰源一邊說,一邊抓住鼴鼠的頸部,直接捏碎。不知何時,他的額頭到右眼窩,留下一道長長的灼傷。我光看就覺得痛,他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燐燐?你怎麼會……」

「韓宥賢!你瘋了嗎?立刻給我回去!你現在正在攻掠S級地下城欸!」

「嗶、嗶——」

看來歲星換了另一名S級獵人去攻掠地下城。

地面仍然持續震動。看來這一帶之後勢必要進行大規模修復工程了。

話說回來,宋泰源也太狠了,明明被火海包圍,那雙沉穩的眼神卻反而更加冰冷。

不過第一次見面時,氣氛其實還不錯。結果他的車毀了,後來還掐着我的脖子……嗯,跟現在的狀況好像差不多。果然,人心還是要保留適度的恐懼感,不然下場大概就會像我現在這樣。

「你怎麼能確定哪個比較好?待在怪物的肚子裏,說不定比被你抓到還舒服。」

鈴聲才響沒多久,成賢齊就接了起來。他的聲音一如往常地悠哉,卻隱約透出一股與平時不同的氣壓。光是通話就讓人退縮,要是真的面對面……該死,還是乾脆說我打錯了?

「我如果真的被嚇壞了,也會變得很難相處。」

宋泰源彎下腰,輕而易舉地把我抱了起來。

「所以,你之後不打算再打電話給我了嗎?」

「我還是會打。而且,我也會繼續做宋泰源先生討厭的事。反正就算我不喜歡,你也會繼續做我不想讓你做的事,對吧?不過F級的我畢竟比較接近一般人,還是請身爲S級的你稍微手下留情。」

咚。他沒有回話,只是踢飛一塊柏油路碎片,精準砸碎正悄悄逼近的鼴鼠腦袋。

這羣怪物明明能輕易翻越路障、挖穿地底,把整座城市攪得一團亂,此刻卻全都靜止,盯着我看。照這樣下去,我不就會變成某種「大幅降低地下城爆發損失」的必備道具了嗎?

「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面對你。我甚至在想,乾脆就在這裏把你除掉,或許還比較輕鬆。」

宋泰源平淡的嗓音聽起來更加令人毛骨悚然。我努力壓下不斷竄升的恐懼感,絞盡腦汁挑選措辭。

轟隆隆!這時,雷聲炸裂,刺眼的光芒驟然迸發,鼴鼠羣瞬間被掃蕩一空。接連響起的雷鳴,徹底吞沒怪物尖銳的哀號聲。眨眼間,怪物羣就化爲屍山血海。一棟倒楣的小公寓和兩間民宅,也像爆米花一樣被炸得粉碎。

「宋泰源室長。」

成賢齊輕巧地跨過裂開的路面,朝這邊看來,眼角帶着一抹笑意。

「撿到別人的東西,就該乖乖還給主人。難道公職人員也能領遺失物法的酬金?我的道具稀有又值錢,你應該能藉此大賺一筆。」

成賢齊一如往常地說着讓人火大的話。我心想,此刻宋泰源的心情大概跟我差不多吧。

哐啷啷——

勉強撐着的建築外牆接連坍塌,發出傾瀉的巨響。四處殘留的火焰劈啪作響,吞噬周遭的一切。空氣裏瀰漫着血腥與焦屍的氣息。

說這裏是戰場中心,一點也不爲過。事實上,地下城爆發本來就和戰場沒什麼兩樣,在震盪最嚴重的時期,甚至曾進入過備戰狀態。只是,現在危險的不是怪物,而是獵人。

「韓宥辰是人。」

宋泰源的語氣冷硬而果斷。

「當然啊,你該不會現在才知道吧?沒想到你之前根本沒把他當人看,太過分了。」

不是吧,之前把我當「道具」掛在嘴邊的人,明明就是你。

宋泰源對我的態度仍搖擺不定。他還無法判斷,我究竟是該被守護的弱者,還是該被處理掉的爆炸物。實際情況當然要複雜得多,但簡單來說,就是這樣。既然如此,我就往天秤上再多加一點砝碼,讓他更容易做決定吧。

轟、轟、轟!雷電接連落下。宋泰源爲了避開四周焚燒的光,不斷向後躍退。

「那種話,沒必要放在心上。」

鏗啷!然而,鎖鏈不知何時展開,橫空截下宋泰源的攻擊,一端纏住他的手腕,另一端同時綁住崩落的混凝土塊,猛地一扯。

鏘啷啷——

下次?哪來的下次?

數千道電光如蛇羣竄出,電流化成的刀刃瘋狂亂舞,地面彷彿要被整片掀翻。

哐啷!哐!鮮血飛濺。鋼筋與各種金屬碎片宛如灌注巨力的箭矢,鋪天蓋地射向宋泰源。

「呃……」

「看不出來嗎?我在回收遺失物。」

「你真的不打算就此收手嗎?」

見狀,成賢齊說:「看你這樣坐在地上,我也滿心疼的,下次我會記得帶張椅子過來。」

「很簡單,磁力而已。我讓鎖鏈產生磁性,把金屬碎片全都吸過來。」

「韓宥辰先生已經拒絕了。如果你執意動手,那我也會採取應對措施。」

「你在做什麼?」

宋泰源依舊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地看着這邊。他在想什麼呢?我嚥下一聲嘆息,收回他身上的「老師」技能。

我的聲音抖得厲害,任誰看了,都不會覺得這是在演戲。當然,也不全是演的,畢竟我是真的害怕。

「那麼,韓宥辰……」

「韓宥辰先生是能力值F級、完全沒有攻擊技能的普通人,在地下城爆發的情況下,我有義務保護他。」

他擺明了要徹底無視我的意願。

「那也不錯,我們很久沒切磋了。」

丟着不管,我也不會死。

成賢齊嘖了一聲。宋泰源目光兇狠地瞪着他。

鎖鏈炸裂,一節節斷開,每一環都蘊含着強大的電流,化作數十道鋼刺,朝宋泰源激射而去。宋泰源揮動纏繞黑影的手臂,擋下幾道近逼眼前的攻擊,同時側身閃避。他順勢抓起一具鼴鼠的屍體,往空中拋去。

宋泰源的肩膀、側腹與腿上都插着鋼筋。在他身後,金色鎖鏈沙沙作響,緩緩爬出。

「我很好奇一件事。」

轟隆隆!光芒炸裂,將混凝土震成沙礫。飛散的碎片之間,一道黑影切斷鎖鏈,朝着遊刃有餘的男人而去。拳頭與手掌正面相撞。

宋泰源握着鎖鏈的手猛然加重力道,繃緊的鎖鏈迸出火光。換作一般人,早就被電得當場斃命,但宋泰源手中凝聚的黑影,將竄入的電流全數吞噬。緊張感瞬間飆升,讓我再次顫抖起來。

我彷彿被按進水裏,呼吸變得困難,下意識轉過頭,閉上眼睛。

「韓宥辰先生!」

「你沒聽到嗎?他請你回去。」

成賢齊微微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露出一抹笑。我雖然討厭他那過於敏銳的觀察力,但在這種時候,倒是滿好用的。也難怪他會擁有戰鬥預知技能。

若論灌注重量的純粹物理力量,成賢齊明顯落於下風。他沒有硬扛,而是順着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道後退,同時甩手擲出早已抽出的匕首。宋泰源的手滑過刀背,流暢一轉,隨即重擊刀柄末端,將匕首打回主人身邊。

「如果他沒進地下城,也不可能把你丟在這裏,自己消失。哦……」

「只要把該拿的拿到手,我就會回去。」

沒走多遠,一輛車映入眼簾。那原本是臺線條優美的跑車,卻被碎片砸得坑坑洞洞,活像塊廢鐵。應該只能報廢了。

成賢齊興致缺缺地看了他一眼,隨即轉過身,完全不在意敵人是否會從背後攻擊。

「你動了什麼手腳?」

「對、對不起……歲星公會長。」

「我玩得很開心。」

那傢伙看起來滿開心的。我突然對宋泰源感到有點抱歉。難道恐懼抗性等級下降,連良心也會一起受影響嗎?胸口一直有種刺刺的感覺。算了,差不多就演到這裏吧。

「把他交給我。」

成賢齊低聲笑了,笑得殺氣騰騰。

「呃……」

金色鎖鏈凌空飛來,精準地鎖定我的頸部。宋泰源一把抓住鎖鏈的末端。

他走到我身旁,瞥了一眼我胸口的傷,接着把癱軟的我抱了起來。

近乎暴走的雷電之舞,像趕兔子一樣追着宋泰源跑。

成賢齊困惑地低頭看我。他不清楚宋泰源的技能效果嗎?還是他沒料到我原本有恐懼抗性?

成賢齊緩步向前。隨着我和他的距離拉近,黏在皮膚上的寒意也一層層加重。回家後感覺連冷氣都不用開了。雖然還不到「快被嚇死」的程度,但我的背脊一涼,手腳末梢開始發麻。

轟隆隆——

「不,沒那個必要。」

論近戰的速度和力量,明明是宋泰源佔上風,他卻一直打不中。這多半是因爲成賢齊的「戰鬥預知」技能。當然,如果實力差距過大,就算事先知道對手的動向也躲不掉。就像對普通人事先警告「我要開槍了」再扣下扳機,一樣沒救。不過,以這兩人的速度差距,只要早一步察覺,應該就能應對。

「……你是怎麼辦到的?」

我突然有點火大。那傢伙根本就是開外掛。要不是有戰鬥預知,他早就捱上幾拳了。我一時起意,想把感官傳達給宋泰源,便對成賢齊施展「嚴格的小雞班老師」。

「宋室長也沒有抓着不放的理由吧?」

宋泰源咬緊牙關,硬是把插進體內的鋼筋拔了出來。或許因爲上面殘留的電流,傷口瞬間被灼燒,血反而沒流多少。

他的存在瞬間席捲我的感官。我全身竄起一陣寒意,但還撐得住。

哐啷啷!刀鋒般的踢擊擦過成賢齊的衣領,重重踏碎地面。千鈞一髮之際,他閃身避開。緊接着,被鎖鏈揮動的混凝土塊迎面壓向他。泛着金光的雙眼微微瞇起,帶着更濃厚的笑意。

「嚴格的小雞班老師」仍在運作,所以我能透過宋泰源的視角看見成賢齊。

不過,看起來的確有弱化一點。雖然有幾道電光纏住宋泰源,但還不至於造成致命傷害。

聽到呼喚,我再次看向成賢齊。視線交會的瞬間,全身像是觸電般發麻。他那張略顯不悅的表情,竟意外地順眼。

宋泰源微微皺眉,最後還是放開了我。我踉蹌幾步,直接跌坐在地。他看着我大口喘氣的模樣,眼神裏竟然真的充滿擔憂。這個人根本就是升級版的「打一巴掌再給顆糖」。

成賢齊的視線落在我露出的肩膀上。他看着那宛如赤紅蜥蜴刺青般,緊貼皮膚的螭燐。觀察力還真敏銳。

啪嗒。鞋跟踏進血泊裏。

轟隆隆!雷擊幾乎同時落下,把鼴鼠屍體劈成灰燼。散落的鎖環伴隨金屬聲,再度組合成鎖鏈。在紛飛的灰燼中,成賢齊滑步前進,兩人的腳尖近得幾乎要相觸。戴着手套的掌心吐出嗞嗞作響的電流,耀眼的光芒在眼前炸開,宋泰源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他試圖扣住成賢齊的手腕,將其折斷,但成賢齊後撤的速度更快。同時,鎖鏈從後方襲來,試圖攻擊宋泰源負傷的肩膀。宋泰源扭身避開的瞬間,成賢齊的鞋跟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他的胸口,把他踢飛出去。

「請回去吧,求求你了……」

難道剛纔向四面八方散出電流,就是爲了這一步?雷電不是劈歪,而是鎖定早就布在那裏的鎖鏈?雖然不太懂原理,但他竟然連這種怪招都使得出來。

雖然是我把你叫來的,多少有點過意不去,不過在這種節骨眼,就讓你來當壞人吧。

「宋泰源先生,我會跟歲星公會長一起走,本來就是我把他叫來的。」

「沒必要無謂地起衝突……」

「動舌頭不用花什麼力氣。」

足足有大型卡車大小的混凝土在地面拖行。行動受阻的瞬間,宋泰源藉着踏地的力道翻身,腳跟朝着成賢齊的頭頂狠狠劈落。

成賢齊單方面宣告結束後,光芒再次炸裂。然而,這次落下的雷電,卻不是朝着宋泰源,而是劈在他身後。就在我和宋泰源都感到困惑時——

宋泰源問我:「你還能走嗎?」

「你待着別動。」

啊,真想回家。我本來就不該夾在這種等級的對峙之中。

他的聲音帶着沉重的壓迫感。我一聽就知道,這個人也沒打算聽我的意見。就算我現在大喊「其實我跟成賢齊很熟!我要跟他走!」他應該也只會像機器一樣,反覆回應「不行」。

眼前頓時陷入黑暗。視野再度迴歸時,只見土石飛濺。剛纔我是短暫失去意識了嗎?

「我們需要談一談,你還有力氣說話嗎?」

嘎吱吱——

成賢齊收回鎖鏈,神情從容地接着說:「少爺怎麼會出現在這裏?這個國家,能讓宋室長留下那種燒傷的人,應該只有少爺纔對。」

應該是指香港那件事吧。早知道就叫螭燐躲到看不見的地方……還是乾脆硬拗說是刺青?

加註了蠻力的匕首擦過成賢齊的肩頭,把路燈攔腰斬斷。驚人的是,這一連串攻防,全都發生在轉瞬之間。

那股沉重的壓迫感還在,但不到難以負荷的程度。

哐哐哐——

他沒有阻止宋泰源使用藥水,只是看着,微微側頭。

成賢齊之前不是說力量分散後會變弱嗎?這是怎樣?

「面對S級獵人,出現這種反應很正常,請你收斂一下氣勢。」

下一秒,原本還能勉強承受的壓迫感,瞬間像露出獠牙般,狠狠碾壓過來。

「我可愛的道具。」

「動手腳的人可不是我,而是……」

「是那時候的那個嗎?」

走路有點困難,爬行或許還可以。

「……你在幹嘛?」

趁着這個空檔,宋泰源重新調整好狀態,再度發動攻勢。他重重踏地,地面立刻裂開一道長長的縫隙。成賢齊躍向半空,避開地裂,宋泰源則朝他猛衝而去。他的能力值本來就是S級,再加上質量加持,速度快得幾乎像一道閃電。成賢齊沒有飛行技能,此刻還在騰空狀態下,照理說根本無處可躲。

「韓宥辰都這麼拼了,玩笑就到此爲止吧。」

「我沒有交給你的理由。」

「韓宥辰。」

成賢齊在兩三公尺外停下腳步,與宋泰源對視。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輕輕勾動指尖。

宋泰源的視角應該看不清我的表情。我對着成賢齊輕輕勾起嘴角。既然都來了,就請配合演出吧。幸好,他似乎也正有此意。

成賢齊拒絕了技能。真是半點情面都不留。

宋泰源戴上一件看似護腕的裝備。他現在纔拿出來,八成是雷電抗性之類的道具吧。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找到新的寒冷抗性道具了。

哐啷啷!宋泰源移向建築物,一拳擊碎牆壁,傾瀉而出的建築殘骸掩埋了電流形成的蛇羣。電光纏上突出的鋼筋,最後終於歸於沉寂。

數量非常驚人。四周有好幾棟倒塌的建築,緊鄰的樓層又高,金屬碎片自然不可能少。那根本是無處可躲的箭雨。大概只有宋泰源這種等級的人,才能硬生生擋下大半,換作一般人,早就成了刺蝟。

「你就把我留在這裏吧。」

「我停錯位置了……」

成賢齊無奈地嘟囔,我反倒覺得有點痛快。

「對,這裏是地下城爆發區域。你們公會長的車被砸爛了,麻煩送一輛新的過來……對方在問要什麼車款。」

「你有想要的嗎?」

「你的車庫裏該不會什麼車都有吧?」

「只要市面上買得到,基本上都算是在車庫裏。」

這人還真敢講。乾脆叫他們開臺耕耘機來算了……老實說,我真想看看那畫面。不過考量到我自己坐起來也不舒服,最後還是請對方隨便挑一輛好坐的車送來。

掛斷電話後,我把手機還給成賢齊。我的手機已經徹底壞了。成賢齊鬧事的時候,雖然恩惠幫我擋下了正面傷害,但顯然避不開間接影響。看來我也必須弄個雷電抗性的裝備了,成賢齊根本就是電子產品的剋星。

「磁力又是怎麼回事?只要跟電有關,你都做得到嗎?你該不會連手機充電都自己來吧?」

「與其爲了配合電壓跟電流在那調整技能,不如直接插插頭。調節功率比你想像的困難。」

也就是說,不是不可能。他究竟能調節到多精密的程度?我試着思考電力操控還能怎麼應用,但很快就放棄了。我太累了,整個人像吸飽水的棉花一樣沉重,現在只想回家睡覺。

砰!一聲沉重的墜落聲傳來。我半瞇着眼,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

「宥辰!」

原來是諾亞。金龍降落在一具巨大怪物的屍體上,那應該是A級地下城的BOSS。但那裏不就是剛纔停着跑車的地方嗎?這下成賢齊連送去報廢場的流程都省了。

「你受傷了嗎?」

諾亞一臉擔憂地看着成賢齊懷裏的我。他的眼神溫和,半展的羽翼和豎起的利爪卻帶着隨時會撲上來的緊張感。不過,比起成賢齊或宋泰源,諾亞的壓迫感還是淡了些,應該是受了感化的影響吧。

「我沒事,只是有點累。」

「可是你胸口有傷。」

我應該先換套衣服纔對。

諾亞對我施展了治癒技能。然而,就算有B級的治癒效果,我胸口的傷依舊毫無變化,只有在地上翻滾時留下的擦傷恢復如初。諾亞明顯慌了,而成賢齊眼中的好奇則變得更加濃厚。

一陣短暫的沉默流淌而過。成賢齊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終於再度開口。

「夠了,放我下來,我要叫計程車回去。」

「別說這些有的沒的,隨便把我丟在路邊就好。」

下一刻,大海席捲而來,把井沖垮,也將我捲走。

「你肩膀上的紋身,看起來像是你弟弟的。」

「宥辰!」

成賢齊,你這個王八蛋。

「那麼,親切的韓宥辰。」

「你對一個微不足道的S級也太狠了吧。」

金龍遲疑了一瞬,隨後再次展翅,飛向夜空。宋泰源身上應該帶着藥水,但他不可能隨便就用掉。既然局勢已經差不多穩定,他頂多只會用下級藥水做緊急處理。要治療宥賢和成賢齊的狂暴攻擊所留下的傷口,至少要用上級藥水纔行,但他八成會省着不用,轉而找治癒師幫忙。

「那就沒辦法了。」

「我會死的,你這瘋子。」

成賢齊顯然不清楚宋泰源「掠奪」技能的細節,大概只把那當成戰鬥時的某種傷害無效化。或者,他還沒完全掌握我現在的技能狀態。

他指的顯然不是蔥。一股寒意順着我的手臂竄了上來。

老實說,這種地方根本不可能叫得到計程車,而且我的手機也壞了……不知道哪裏會有公共電話。沒想到成賢齊乖乖把我放了下來。雙腿還是發軟,但我勉強站得住。

成賢齊的語氣輕得像是自言自語,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把恐懼抗性等級還給我吧,拜託。

「你今天的狀態跟平常不一樣,是因爲宋室長嗎?」

「我不能放着你這種狀態不管。這段時間,就由我來保護你。」

「嗶嗶,謝謝你來找爸爸,不過你不能這樣亂跑,很危險。」

「哎呀,看來是我疏忽了,應該多多照顧你的。」

「沒有對想剖開我胸口的傢伙破口大罵,已經算是親切過頭了。」

雖然不知道還能不能走,但就算用爬的,我也要爬回家。不然至少讓我打通電話給垓埏吧。

「呃,咳咳!」

諾亞一個箭步衝上前攙扶我,隨即狠狠瞪向成賢齊。

「韓宥辰。」

成賢齊終於開口了,從剛纔開始,他就一直死盯着我胸口的傷。

我正想去找找,有沒有忘記鎖門的便利商店,成賢齊卻一把抓住我的肩膀,逼我轉身面對他。他俯視我的高度和平時一樣,這一刻卻莫名讓人感到遙不可及。長得高真好。

「他傷得很重嗎?」

「感謝你如此高估我這個區區的S級。」

「我會控制力道,放心。」

F級不行,那就用比S級更高等級的存在感來複蓋、抵住那股壓迫感。

該死。雖然我的能力值只有F級,但也算見過不少大場面,竟然會被這種程度的壓迫逼成這樣……恐懼抗性下降,不代表那些我親身經歷過的事會消失。他也不過就是個S級而已。

低語的嗓音宛如不容違抗的命令。我的指尖不自覺地刮過地面。

「我最近到處奔波,身體很虛。」

「這小傢伙果然有空間移動技能。」

「之前說好的人情,讓你抵消一次吧。」

笑什麼笑?該死。

「在我的記憶裏,你身上從來沒有這種傷。」

「公會長大人日理萬機,我哪敢勞煩你。你只要別把心思放在我身上,我就感激不盡了。最好是從現在開始就別管我。」

我也很想立刻回家。

「兩次。趁這個機會,把諾亞的事算清楚。」

「辛苦你了,諾亞。不過我打算搭車回去,也已經叫車了。」

「還有,方便的話,能不能請你幫忙治療一下宋泰源?他傷得很重。」

「能讓我剖開來看看嗎?」

「看來你是用了某種特殊道具切菜,纔會製造出『連B級治癒技能都無法修復』的傷口。」

我還在喂嗶嗶叫的嗶嗶喫魔石,車子剛好到了。司機立刻下車,替我拉開後座車門。我一坐上去,就巴不得直接睡死,但勉強忍住睡意,瞪向坐在旁邊的成賢齊。

「麻煩你了。」

瘋了,我腦子壞了嗎?早知道就設定成全龍化之前的迪亞爾瑪。有那麼一瞬間,我的呼吸停滯了。我整個人癱倒在地,滿臉是淚地仰望成賢齊。他難得露出驚訝的神情。

「嗶咿嗶咿!」

果然不該叫這傢伙過來。宥賢,這次是你判斷錯誤……不,如果他知道我的恐懼抗性等級下降,絕對不會叫我找這傢伙。早知道就先跟他說了。

偏偏他問的每一件事,我都難以回答。宋泰源的技能不便張揚,宥賢的能力……除非我瘋了,不然不可能細說,胸口的魔石更是萬萬不能曝光。

「嗶咿!」

「不是那樣。你就算專職當治癒師也沒問題。就算只有B級的單體治癒技能,能進S級地下城就會很搶手。純粹是這道傷口比較特殊。」

「解決這傢伙之後,傳送門已經穩定了,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的狀態確實不太好,但只要窩在家裏幾天,不出門就沒事了。而且說到底,你有什麼資格擔心我?」

「區區一個S級,看什麼?」

等級差距無可奈何,憑我的力量根本掙脫不了。我只有F級,和成賢齊有着天壤之別,手上也沒有像樣的精神系抗性道具。

諾亞歪着頭,一臉意外,那表情彷彿在說「雖然對手是S級怪物,但他明明很強啊」。

「直接回公會。」

「歲星公會長是我叫來的,別擔心。」

他笑得讓人打從心底發寒。我沒有逃,因爲逃了也只是白費力氣。我剛纔是不是就該選諾亞那趟驚險的飛行?但成賢齊也不可能輕易放我走就是了。說不定諾亞的名字會排在宋泰源後面,成爲今天的受害者二號,再往下就是我。

「你胸口的傷,是怎麼來的?」

「我的技能好像沒用……可能是因爲等級不夠高……」

下一秒,我的雙膝不受控地彎曲,整個人跪倒在地。我的氣管彷彿被死死掐住,腦袋瞬間一片空白。搖晃又暈眩的視野好不容易恢復清晰,映入眼簾的是我撐在地上的雙手。急促的喘息聲,聽起來隔着一段距離。

「在廚房切蔥的時候,手滑了一下。」

「嗶咿!」

「好……那你路上小心。」

「我們之間不該這麼生疏吧。」

成賢齊再次把我抱起。我的精神已潰不成形。

幸好車子轉向,往飼育設施的方向行進。諾亞先一步抵達,在停車場坐立難安地來回踱步。

說了就會輕鬆許多。這句話實在太誘人。

「你不是應該先送我回家嗎?難道要讓我自己搭計程車回去?」

「你剛纔不是已經罵過了嗎?」

「你是第一次看到刺青嗎?看來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單純。再說了,宥賢怎麼可能在這裏?垓埏公會長正在攻掠地下城,你該不會沒收到消息?剛纔的火災,只是瓦斯爆炸造成的意外,應該是有人撤離時忘了關閥門。」

「你今天對我特別冷淡,真讓人傷心。」

「你這舌頭動起來不僅不費力,簡直輕鬆過頭了。」

牠真的來了?天啊。我用顫抖的手,抱住漂浮在眼前的小雛鳥。毛茸茸又溫暖的觸感,讓我瘋狂跳動的心臟慢慢平靜下來。

成賢齊擺出一副委屈的模樣。他怎麼有那個臉啊?不管怎樣,就是要抵掉兩次。他應該也知道自己站不住腳,沒撐多久就乖乖答應了。

「別再硬撐了,說出來吧。」

成賢齊單膝着地,壓低身體,像摸狗一樣揉揉我的頭,接着抬起我低垂的臉。我在混亂的意識中對上他的視線。那雙眼睛刻意彎起、假裝溫柔,卻傳遞出極致的威脅性。

迪亞爾瑪的魔石——這個念頭浮現的瞬間,我的腦袋終於清醒了一點。迪亞爾瑪、人魚女王,足以吞噬星辰的巨大詛咒毒龍,與支配水域的統治者。當時的記憶翻湧而上。

S級?跟人魚女王的壓迫感相比,那不過是大海前的一口井。我可以挺過去的……

成賢齊完全無視我的話,逕自對司機下指示。

在令人窒息的壓迫中,我動用了魔力,施展迪亞爾瑪的精神系技能。目標不是眼前這個瘋子——我還沒辦法熟練運用技能,加上等級差距,除非對方接受,否則根本不可能成功——技能施展的對象,是我自己。我勉強引導出技能效果的一小部分,喚醒記憶。我想起迪亞爾瑪與人魚女王對峙時,那種排山倒海般的存在感。

「宥辰,你要老實回答。」

「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請你下車。」

「可是,要我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

以我現在的狀態,實在不想被諾亞拎着飛。連安全裝置都沒有,真的很可怕。當然,我知道諾亞不可能讓我掉下去,我身上也還有「恩惠」,但就是會怕嘛。

要是牠在戰鬥中突然冒出來,那就麻煩了。我得找個機會好好教牠,讓牠別再隨便使用空間移動,但該怎麼教纔好?

「少管別人家的孩子。」

「魔石……」

「他的臉色怎麼比剛纔更差了?」

我淡淡一笑。怪物本身倒是很快就解決了,只是還有一個比怪物更麻煩的傢伙。

我咬緊牙關,拼命掙脫束縛全身的鎖鏈。一點也不輕鬆。小說裏的人總能靠意志突破這種局面,現實果然很殘酷。

「嗶嗶……」

諾亞朝我伸出前爪。

那雙淺灰色的眼睛微微瞇起,閃過一絲銳利,瞄向一旁的成賢齊。我懂他的不安,但也沒有別的辦法。

「到底是哪裏特殊呢?」

「因爲那根蔥是S級。」

要是和平在就好了,好想抱抱嗶嗶喔……嗶嗶,爸爸快死掉了。

成賢齊臉上依舊掛着笑。像他這種從不需要忍氣吞聲的人,到底有多少耐性?

等一下,他說的那個公會,應該不是指垓埏吧?

「你纔是最危險的人!」

「那只是陳述事實。」

「因爲他跟往常一樣,太愛逞強了。讓他好好休息吧。」

我會變成這樣,還不都是你害的。

成賢齊回到車上之前,視線再次落到我的胸口。

「我倒是很好奇,你打算怎麼跟少爺解釋。」

「喂,等等!你該不會要跟他說吧!」

那個混蛋沒有回話,就這樣坐進車裏。

完蛋了,我要怎麼解釋纔好?

宥賢還要過幾天才會出來,在那之前弄點人工皮之類的東西,把傷口遮住,應該就能混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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