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霧海一族

一輛車停在濃霧近處的路障前。

守在出入口的協會獵人們看見成賢齊下車時，全都僵住了。

雖然他的臉自帶證件功能，但照程序還是得確認身份。然而，衆人只是面面相覷，不敢主動上前。畢竟，據情報指出，歲星公會長才剛剛攻掠完S級地下城。

「不是說地下城沒爆發嗎？這片霧怎麼看都像是地下城炸開了吧。」

隨後下車的女子，是歲星的S級獵人伊芙琳。她看着泛青光的濃霧，長長吹了一聲口哨。成賢齊也把視線鎖在霧上。

「我們韓宥辰寄來的邀請函，總是特別與衆不同，事情從來不會平淡收場。」

成賢齊語氣輕快地走到路障前。在汽車大燈的照射下，那片霧氣宛如活物蠕動，裏頭混着渾濁的藍光，看起來十分詭譎。

「妳剛攻掠完地下城，想必很累了，這樣進去沒問題嗎？」

「你還真體貼。不過，我總得親眼見識一下公會長的『糖果盒』本尊吧？難得有機會和他碰上一面。」

伊芙琳一邊說，一邊笑着替他在協會人員遞來的同意書上簽名。

協會的獵人開始撤除部分路障，以便通行，而成賢齊和伊芙琳正準備走回車上。這時，原本安靜蠕動的霧氣突然迅速翻過路障，吞沒四周。

沙啊啊——

視線瞬間被遮蔽，成賢齊微微挑眉。

「這是什麼？」

伊芙琳就在兩步之外，他卻感覺不到她的氣息，更別說其他獵人。若是單純的霧氣，根本不可能完全遮蔽S級獵人的感知，顯然有其他原因。他正思索着該觀望一下，還是直接行動，前方的霧氣突然散開，一道身影顯現。那是他非常熟悉的臉孔，掛着充滿親和力的笑容。

「你好，成賢齊先生。」

「韓宥辰。」

語畢，成賢齊低聲喃喃：「我對仿冒品沒什麼興趣。」

他的目光落在從霧中顯現的青年身上。

那個形似韓宥辰的東西再次開口：「請問，你還記得小時候的事嗎？」

黑龍的獠牙長長劃過深藍色鎧甲，卻只留下淡淡一條痕跡。裏埃特在空中大幅旋身，四肢重重踩在巨人身上。

「他已經成長爲S級了。」

「我和他看起來不是一模一樣嗎？你察覺得還真快。」

裏埃特的語氣相當冷靜。

「爲什麼會這樣？我當時到底在幹什麼？」

面對這個回答，成賢齊毫不掩飾地露出失望神情。

金色雷電劈開濃霧，轟然落下。

「我還真是打從心底懷念起本尊了。」

諾亞明明說他是戴着眼鏡去見崔碩元，現在卻沒看到。

真正的韓宥辰聽到這番話，一定會皺起整張臉，碎念不休，同時又會點頭承認他確實長得帥。然而，眼前這個冒牌貨只是靜靜打量他。

成賢齊讓少量電流透過地面擴散，同時回應：「想採訪的話，請先聯繫歲星公會的公關部門排定行程。明年的這個時候，我也許能騰出一點空檔。」

轟、轟隆——

鏗啷啷——

宥賢對宋泰源說：「我先送我哥去避難。」

「這是我要說的。」

「如果妳打算繼續玩這種無聊的把戲，請去找閒着沒事做的人吧。我只是區區S級，要是遲到，那就實在沒臉見F級大人了。對我的生平有興趣，建議直接到歲星公會官網查看。」

連自己公會的戰力都搞不清楚，這位公會長該如何是好……都怪崔碩元那混蛋偷走我弟的記憶，害這孩子一頭霧水。

「……什麼？」

「這明明是你最喜歡的東西，待遇竟然這麼差。」

「那當然。如果是我的道具，看到我的第一句話，一定會先罵我來晚了，完全不提自己偷偷溜出來的事。」

宋泰源掏出手機說：「不能讓他離開封鎖線，我會盡量擴大疏散範圍。」

「看看這能力值！親愛的，你做了什麼？」

宥賢驚訝地睜大眼睛。

「你有小時候的記憶嗎？你有過所謂的童年嗎？」

他現在一定很混亂。我刻意讓語氣顯得鎮定。這段時間真的發生了太多變化，垓埏多了兩名S級獵人、興建魔獸飼育設施，還有騎獸們、明宇、諾亞，以及我跟歲星的關係……嗯，成賢齊的事還是先別細講比較好。早知道就不要叫那傢伙過來了。

「他現在動作還很慢，勉強能應付，一旦開始加速就沒辦法了。」

「……我不確定那是做什麼用的，就先收進物品欄了。你說，我們一直都一起行動？」

對方的反應相當無趣。他透過擴散出的電流，感知到了伊芙琳以及協會獵人的氣息。雖然位置移動了，但依然很近。然而，四周異常安靜，顯然連聲音都被隔絕了。

「你最近還用了能改變外貌的道具，整天陪在我身邊當護衛。對了，那副眼鏡呢？」

「如果我們兩個人都是S級，那真的會強到無法無天耶！姐姐，我光想就興奮不已！」

宥賢聽着我和宋泰源的對話，困惑地插嘴：「對手是SS級，金盛漢應該幫不上什麼忙。」

「雖然不知道妳爲什麼老是問這個，不過我小時候既可愛又帥氣，看我現在的樣子還猜不出來嗎？」

宥賢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把我放下。我抬頭看他那張不知所措的臉。

她低聲呢喃，韓宥辰的身影隨即消失，變成朦朧如水母般的形體。

✲ ✲ ✲

「和平又是什麼？」

「你對這條鎖鏈的原主人一點印象都沒有嗎？它不可能無緣無故落到你手裏。」

轟隆！巨人單膝跪地，地面被撞出一個圓形坑洞，那宛如巨大石柱般的手臂，揮向踩在自己身上的龍。裏埃特展現出與體型不相符的敏捷，輕巧避開攻擊。

「三名。」

強霄盈大聲回應：「大約六成！」

文賢雅什麼時候跑出國的？

韓宥辰會說這種話：「原來堂堂歲星公會長也會被塞車困住，直升機是被你拿去換糖喫了嗎？」然後理所當然地使喚他。那個人很清楚自己的價值，所以毫不客氣，但又絕對不會跨越那道界線。

「不是轉移，而是植入嗎？還是……」

「妳是指上次提到的新月？我每年大概會見到兩、三次。」

這個問題和眼前的局勢完全搭不上。

與此同時，巨人開始緩慢地挪動身體。他邁開大步，跨出沉重的一腳。

「那是我的專屬道具，所以在場的人之中，我最安全。」

「雖然很想直接去問新月，但應該沒辦法。我得再調查一下。這個世界意外地存在不少有趣的東西呢～」

「天啊，百分之百，是百分之百耶！裏埃特姐姐的能力值全部整合進來了！韓宥辰先生，我真的愛死你了！」

「光外表像有什麼用？至少反應也要像一點，才能提起我的興致。」

「霄盈，妳得趕快變成S級纔行！」

咔咔咔！

「嗯？」

宥賢下意識露出喜色，隨即又神情一滯，收斂表情。我上次教他時，他也高興得不得了，應該是真的很想要飛行技能。我還把螭燐的事告訴他，用「嚴格的小雞班老師」儘可能詳細地傳達了運用精靈之火、接收它，並且轉化爲武器使用的感覺。

「什麼？」

我對兩人施展「嚴格的小雞班老師」，將她們的感官連結在一起。黑龍與騎士瞬間停止動作，接着同時驚訝地大喊。

「宥賢，我有傷害無效化的道具，防禦效果高達L級。」

「請聯絡金盛漢，讓他在封鎖線外待命。另外，可以把韓信和破壞者也叫來嗎？」

糟糕，他的記憶只恢復一半，大概以爲我還是個剛覺醒的能力值F級。他不僅不記得我的技能，連恩惠也忘了，當然會覺得我剛纔的舉動莫名其妙。

成賢齊雖然彎起眼角，表情卻十分冰冷，顯然不打算繼續浪費時間。

不是，也沒必要一下子說這麼多吧？

「難不成我還要提醒妳抬頭看看天空嗎？」

總之，先試探看看，如果不行，就拖延時間撐到共享技能冷卻結束。要是藝琳也在就好了，成賢齊動作慢得要命，可能還得把金盛漢叫來，可以的話真想連文賢雅和韓信公會長也一起找來……被軟禁這幾天，我都沒有外界的消息，根本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進地下城攻掠了。

「你可以踩着葉片移動，當作飛行技能的替代品。熟練之後，甚至比飛行技能更好用。」

「對啊。喂，你先把我放下來。」

「韓信公會長正在攻掠地下城，破壞者公會長出國參加怪物拍賣會了。」

宋泰源看着不放心的宥賢，補了一句：「韓宥辰先生說得沒錯。他參加過A級地下城攻掠，也處理過地下城爆發，這次的事對他來說不足爲奇。」

崔碩元的最優化技能仍停留在S級，但他也有可能習得了新的SS級技能。共享技能的冷卻時間還沒結束，距離上次使用剛好過了一週，還要等半天才能再次發動。雖然他的能力值是SS級，但從裏埃特的衝鋒仍能逼退他來看，應該不到完全無法抗衡的程度，只是這場戰鬥絕對不輕鬆。

「天空？」

「他的能力值是SS級，大家小心！裏埃特，妳也別貿然衝上去！」

「竟然有那種道具？」

「真無情。」

果然還是得拖到共享技能冷卻時間結束……啊。

「霄盈，我現在要對妳使用一個技能，請妳不要抗拒！裏埃特，妳也是。」

成賢齊不打算再繼續聽她帶着笑意的廢話。

「呃，這傢伙好硬！」

「算上和平的話就是四名。」

「還能幹什麼，當然是保護我啊。」

崔碩元似乎還沒適應那副變得過大的身軀，所以尚未展開攻擊，但不能等他先行動才反應。

六成啊……明明看她們配合得很有默契，竟然才過半而已。

渾身泛着藍光的巨人勉強穩住踉蹌的身軀，每當他爲保持平衡而踏步，柏油路面便應聲裂開，建築物也像玩具積木般被踩在腳下。

「我再說一次，我不會有事。傷害無效化雖然不會讓我毫髮無傷，但頂多就受點皮肉傷。現在比起我，反而是你更危險。你還記得『青藍柳葉』怎麼用嗎？」

成賢齊嘴裏抱怨着，指尖輕輕一動。

「一年兩、三次？是新月主動跟你聯絡嗎？」

諾亞化爲全龍形態飛上空中，裏埃特則壓低身子，迅速繞到巨人後方。接着，她像黑豹般亮出爪牙，騰空躍起。

宥賢突然把我整個人扛上肩，打斷我的發言。

「所以……垓埏現在有兩名S級獵人？」

金色鎖鏈顯現，宣告他已懶得再應付下去。

披着韓宥辰皮囊的盧加•佩亞看到「崇高的搜查者之鏈」，瞇起了雙眼。

宥賢緊咬嘴脣，一臉受到重大打擊的樣子。

聽我壓低聲音說完，宥賢瞪大了眼。

「妳只能模仿外表嗎？」

下一秒，鎖鏈末端狠狠貫穿敵人的胸膛。如果對方真的是韓宥辰，那裏正是嵌着魔石的位置。鎖鏈從背後穿出，順勢纏上脖頸，鮮血淋漓的模樣慘不忍睹，但韓宥辰臉上的表情始終沒變。成賢齊不太喜歡那種態度，看了就覺得礙眼。

「喂，你幹嘛！」

我都說了不用擔心，但宥賢仍舊半信半疑。

「可以代替飛行技能？真的嗎？」

「裏埃特、霄盈！妳們現在『龍之騎士』的能力值整合率，大概到什麼程度？」

「那是，什麼意思……」

「哥不是F級嗎？那我……我就那樣把你放着不管，只在旁邊看？」

「看來妳住的那個地方沒有月亮啊，這段對話實在太無聊了。」

「裏埃特和霄盈先……」

喀嚓！

「宥賢。」

不，霄盈，變成S級這件事還是慢慢來吧。

我原本只是抱着試試看的心態，沒想到「嚴格的小雞班老師」真的能提升「龍之騎士」的能力值整合率，而且效果比預想中驚人，竟然一口氣就達到百分之百。難道是因爲裏埃特屬詛咒毒龍種的關係？

一陣刺耳的嘎吱聲響起，巨人猛然重踏地面。

轟隆！

地面劇烈晃動，宥賢伸手扶住險些摔倒的我。隨後又是砰的一聲巨響，大地再次震顫。

哐哐哐哐！

地面如槍尖般突兀竄起，裏埃特在那連成一線、氣勢驚人的石柱間跳躍穿梭，靈巧地閃避。儘管她的動作遊刃有餘，但持續被逼往特定死角後，終究還是被厚實、隆起的土牆給封住行動。以裏埃特的力量，要擊碎或斬開那些阻礙並不難，但周圍還有其他干擾。

「這個混蛋！」

裏埃特只停頓一瞬，巨人已抓住她的尾巴。龍的尖刺狠狠刮破巨人的手掌，毒素不斷溢出，可他毫不在意，直接把黑龍往自己身邊拖。

宥賢反射性地衝出去，突然一頓，又回頭看我。

「哥，你……」

「諾亞是輔助型治癒師，有他在，你不用擔心我。」

我毫不遲疑地接話。宥賢雖然神情不安，還是點了點頭，接着抓起宋泰源躍上半空。青翠的柳葉漫天飛舞，他踩着葉片在空中奔跑，瞬間翻過石牆。兩人腳下，巨人正拖着裏埃特，黑龍的利爪死死抓地抵抗。

在地面開裂、刺耳刮擦聲不斷的混亂中，宥賢開口：「雖然他的能力值是SS級，但受到剛纔那樣的攻擊卻毫髮無傷……那副鎧甲很有可能是技能。」

宋泰源沒多說，只是點點頭，掌心凝聚出黑影。下一秒，宥賢鬆開抓着他的手。就在宋泰源快速墜落的同時，宥賢雙眼染上赤紅，螭燐的身影燃燒膨脹，瞬間化作巨大的火焰長矛，被他握在手中。

宋泰源落在巨人的手臂上，黑影在鎧甲表面呈圓形擴散。宥賢把長矛對準那小小的標靶擲出。爲了讓掠奪技能發揮到極限，宋泰源撐到最後一刻才後撤，手因此灼出輕微燒傷。火焰長矛穿透巨人被削弱的部位。

咔咔咔！

炫目的赤焰旋轉翻騰，熔化鎧甲並向內鑽去。恐怖的熱氣噴射而出，巨人的手臂頓時殘破無力。裏埃特抓住那一瞬間，揮出無形刀刃，俐落地斬斷弱化的手臂，周圍的石柱和石牆也在刃風之下變成碎片。巨人失去一條手臂，踉蹌後退。

然而，下一秒，強霄盈失望地宣佈：「手臂再生了。」

如她所說，被斬斷的手臂轉眼恢復如初。看來僅僅切斷手腳根本沒用，果然還是得直接粉碎身體嗎？該就這樣撐到清晨，使用共享技能，還是……我看向宋泰源，諾亞正在幫他治療灼傷。

「諾亞，治癒技能！」

宥賢見我解下手腕上的恩惠，立刻皺眉走近。

「太棒了！我就算五十年後死掉也沒遺憾了！」

有沒有什麼東西，即使被掠奪技能弱化，也比S級裝備更堅固……啊，有了。

黑色光芒在矛尖搖曳，黑龍雙腿一踏，鱗片下緊繃到嚇人的肌肉緩緩蠕動。漆黑的身影衝向前方，就像拉滿弓弦後釋放。雙方的距離瞬間縮短。宥賢收起火焰，強霄盈咬緊牙關。矛尖刺入巨人胸膛前一刻，宋泰源把巨矛的物理質量推到極限。

「它的耐用度是L級。」

我朝崔碩元走去。

「你能幫我？」

「……什麼？」

「宥賢，你能幫忙引開巨人的視線嗎？不過，別太逞強。」

青鳥鑽回藍色寶石中，手鍊形狀開始變化，不斷延伸，很快就超越我的身高。我承受不住瞬間增加的重量，趕緊將它放到地上。片刻後，手鍊化爲一柄散發半透明藍光、長約三公尺的巨大長矛，宛如用寶石精雕細琢而成，流轉着光華，還刻着優美的波浪紋路，看起來就像個華麗的裝飾品。雖然長得一副隨便一揮就會碎裂的樣子，但是……

「好！」

「感覺隨便碰一下就會碎耶。」

我叫了他一聲，同時向諾亞示意。諾亞機靈地靠過來，將我抱起，然後振翅一揮，把我帶到宋泰源與其他人身邊。

看來這技能是把雙面刃，雖然可以削弱對手的技能，卻會讓宋泰源無法好好使用武器。難怪他戰鬥時更傾向徒手格鬥。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倒下的黑龍。她的一側肩膀被深深撕裂，鮮血不斷湧出，雖然沒有失去意識，但不知是受到技能影響還是力氣耗盡，似乎站不起來，只能閃着金色雙瞳，露出利牙。強霄盈躺在她身邊的地上，陷入昏迷。

我落在裏埃特頭上，長矛重新化作手鍊。我戴上恩惠，取出魔力藥水一飲而盡。濃重的疲憊感瞬間湧上，我立刻關掉「嚴格的小雞班老師」。這裏的S級實在太多了，就連強霄盈現在也等同於S級。我只想趕快回家躺平。

「不可能。」

我從沒看過他這樣使用黑炎，沒想到還有這種用法。原本只用來擾亂敵人視線的青色柳葉，如今變成火焰花瓣，更加瘋狂地繞着巨人旋轉。落在巨人身上的葉片，僅發出嘶嘶聲便迅速熄滅，但那由霧氣構成的雙眼，卻被火焰花瓣啃蝕，不斷蒸發。

「『滲透的掠奪』雖能套用在武器上，但會減弱它的技能、數值和強度，恐怕還沒刺穿鎧甲，武器就先毀掉了，所以我平時也偏好使用中級武器。比起性能，我更看重耐久度。而且，就算是中級武器，往往也用沒幾次就毀了。」

我自信滿滿地掛保證。畢竟我的恩惠在現存道具裏，堅硬度絕對名列前茅，就算套用掠奪技能，等級至少也在S級以上。

可覺醒能力值等級：A～S

他穿着和巨人形態相似的鎧甲，露出的頸項蒼白得像屍體，頭髮宛如霧氣凝聚而成，閃爍着渾濁的藍光。那雙眼早已沒了人類的痕跡。

目前能力值等級：SSS

他嘴角扭曲地笑了。

震耳欲聾的撞擊聲撼動天地。僅僅是巨矛衝鋒的物理撞擊力，就像同時引爆數十枚炸彈，四周劇烈震盪。矛尖精準擊中巨人胸口，鎧甲深深凹陷，接着，掠奪技能滲入瓦解。鎧甲彷彿被捲入旋風、如紙片般四分五裂，而藍色長矛毫不猶豫地刺入其內。

再怎麼說，對手的能力值都是SS級。雖然也有像巨型蟾蜍巴巴爾那樣，能力全在防禦、動作慢到連連中下級獵人都不如的例子，但那巨人的本體可是崔碩元，就算穿着厚重鎧甲，只要還是人形，動作就絕對不會慢到哪裏去。

先不論裏埃特和宋泰源，強霄盈連拿藥水的力氣都沒有。諾亞立刻飛到她身邊，對她使用治癒技能。

強霄盈有「龍之騎士」技能，個人武器中也有巨矛。我曾聽她抱怨過，花大錢買了那把A級武器，卻因缺少騎獸而一直無法使用，現在正躺在物品欄裏發黴。

轟隆隆隆——

「如果可以套用掠奪技能，應該足以刺穿那副鎧甲。」

「嘎嚕嚕！」

宥賢縱身躍上半空，螭燐沿着他的手臂盤旋而上，瞬間化作熊熊烈焰。精靈火焰輕盈擴散，吞噬原本漫天飛舞的青翠柳葉。成千上萬的火焰花瓣在空中翻飛。

強霄盈信心十足地大喊，整個人肉眼可見的興奮，臉頰還泛着淡淡的紅暈。她不只完整繼承S級獵人的能力值，還加上諾亞的肌力加持，體內充盈的力量恐怕幾近讓她按捺不住的地步。更何況，她現在可是與能力值同樣大幅提升的裏埃特搭檔。

「明宇說恩惠絕對不會壞。崔碩元那傢伙也才SS級而已。」

「嗶——」

耐用的武器其實不少，但若不是遇到這種特殊狀況，我也不會拿出來用。誰會放着可以提升能力值、附帶強大技能的武器，去拿一根除了「不會斷」之外，沒有其他用處的東西？

覺醒者：崔碩元（霧海一族）

「可是……」

我深吸一口氣，視線轉向側邊，看見宥賢。他還有意識，但整個人蜷縮着，臉色慘白地望向這邊，周圍滲出一堆血跡。我心裏一陣發寒。不會有事的，他撐得住。

巨人的腳步仍被宥賢死死困住。他動作遲緩，體型龐大，簡直是完美的標靶。

宋泰源也在她身邊就位。他手觸矛身，黑影沿着藍色矛刃攀升。

黑龍也發出興奮的低吼，隨後壓低頭顱，四肢蓄力。

宋泰源斬釘截鐵地回答。

「如果是他現在的速度，沒問題。」

強霄盈纔不是沒野心的人呢。她之前還宣告要擁有世界上所有的龍。

「宋泰源先生！」

「用那個？不會斷嗎？」

「你不可能無償得到那種力量吧？」

我本來只想帶牠出門晃一下就回去，沒想到變成這樣。

轟隆隆！幾乎被撕裂成兩半的巨人癱倒在地。強霄盈前一刻還因劇痛而無聲張嘴，隨即露出燦爛的笑容。

「哥，你在幹嘛？」

「變成長矛吧。儘可能變成最大、最適合衝鋒用的巨矛。」

「……崔碩元！」

貫穿巨人的餘勢未停，力量筆直奔騰，沿線建築一棟棟被掃平。

我邊說邊觀察巨人的狀態。或許是因爲失去一條手臂，他並未貿然進攻，正持續與裏埃特對峙。黑龍的全身尖刺劈啪作響，威嚇似地不斷起伏。

發生什麼事了？我強撐着抬頭，濃烈的血腥味直衝鼻腔。遠處有個人影站着，那是巨人倒下的位置。我對他使用「絕對潛力」。

「我有看到！不過，耐久度真的是L級嗎？那也太堅固了。」

另一側的宋泰源勉強撐起上半身，雖然看不出傷在哪，但他身上血跡斑斑。諾亞倒在遠處殘骸中，金色羽翼無力低垂，毫無動靜。既然「最後的報恩」沒有發動，就表示他還活着。

說什麼五十年後……雖然在這個人均百歲時代，五十年對A級獵人來說很短，但如果要浮誇地說死而無憾，五十年其實也還很長。

「不會斷的。雖然這把長矛沒有其他特殊能力，但耐久度是L級。我們會在上面套用宋泰源的技能。妳剛纔也看到了吧？削弱鎧甲的那招。」

我猜鎧甲技能是SS級。如果照他的說法，掠奪效果是雙向的，那就連S級巨矛也可能無法與之對抗。更何況，不只是刺擊或揮砍，武器還要承受衝刺的力道，負擔更大。

突然間，某種沉重的轟鳴狠狠砸進耳膜，我的身體飛向半空，又重重摔落在地。

青鳥振翅現身。

「你要怎麼幫？」

趁着崔碩元視線被遮住的空檔，螭燐躍向地面，悄悄潛入地底，抵達巨人腳邊，瞬間爆發驚人的火力。高溫熔化地面，巨人沉重的雙腿頓時陷了下去。要是藝琳也在，就能徹底凍住他了。

話說回來，成賢齊那傢伙是用走的過來嗎？未免遲到太久了。我是不是該傳訊息跟他說聲「派對結束了」，叫他直接回家？

「我們家甜心真沒野心。」

「代價肯定不小，說不定我能幫你。」

宥賢表現得真不錯。即使失去記憶，身體大概也還記得那些戰鬥本能。看他控制螭燐的技巧依然純熟，我似乎不用太擔心了。

崔碩元終於開口，聲音乾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

轟隆隆——

宋泰源握着長矛，躍上裏埃特的頭頂。強霄盈接過長矛，像揮舞釣竿一般，輕巧地指向前方，把末端卡進龍刺的縫隙裏固定。

「你那個掠奪技能……」

裏埃特的體型過於龐大，所以沒辦法像普通騎獸那樣讓騎士坐背上，只能在頭上加裝類似馬鞍的座具。繩索穿過背部尖刺的縫隙，緊緊繫牢，相當穩固，位置也非常適合持矛衝鋒。

「手鍊不在你身上，用人形抱你比較安全。」

「我看他好像越來越快了，小心點。」

「我跟諾亞一起待在空中避難就行，那傢伙又沒翅膀。」

「嗶咿——」

「姐姐，準備好了！」

哐哐哐！

我再次看向崔碩元，露出一抹笑。

嘎吱吱——巨人揮動雙臂，仍無法將四散飛舞的葉片全數擋下。

向內、向內、不斷向內，最終開出一個巨大的窟窿。崔碩元龐大的身軀被劈成兩半。

恩惠像在回答般地鳴叫一聲。

「我會立刻撤退到安全的地方。恩惠。」

能力值等級SSS，比他化作巨人時還高一階？我瞬間懷疑起自己的眼睛。空氣中的血腥味彷彿在抓撓我的大腦，恐懼抗性的訊息窗在我眼前浮現。幸好只有跳出這個。

裏埃特聽到呼喊，往後一躍來到我身邊。她低下頭，坐在上面的強霄盈向我揮了揮手。

而且，我該怎麼找回宥賢的記憶？要是他能自己恢復就好了……我轉頭看向宥賢。

我撐起身體大喊。他轉頭看向這邊，我則咬緊牙環顧四周。

「你不能拿下那個吧？」

他一邊說，一邊抱起我飛向空中。沒了恩惠保護，待在龍背上確實不太安全，利爪也可能會傷到我。稍早被託付給諾亞的貝拉蕾湊過來蹭了蹭。

「除了堅固，好像也沒其他優點了。」

「也可以用於武器，對吧？如果別人拿着巨大的長矛，你的技能也能套用在上面嗎？」

「我認識和你簽約的那隻水母，而且偶爾會和她見面。你現在這副德行明顯不太正常，是打算就這樣變成怪物嗎？打算燃盡生命最後的火花？」

「請用這把長矛攻擊。」

「諾亞，你還沒使用『能力值借予』吧？把肌力借給強霄盈，也請幫她上滿輔助技能。」

這種攻擊的反作用力肯定很驚人。果不其然，持矛的強霄盈雙臂骨折，支撐長矛的裏埃特龍刺斷開，宋泰源抵着長矛的手也被震得血肉模糊。

「你拿了什麼去換？說來聽聽。」

諾亞應聲化回人形，只留着一對龍翅。

「嘶嘶——」

「如果不套用傷害無效化技能，單純當作武器，別人也能使用吧？」

我把目光從踉蹌的巨人身上移開，朝黑龍的方向大喊：「裏埃特，霄盈！」

如果恩惠無法被別人拿着，那手鍊應該自始至終都不可能離開我的身邊，可它已經被奪走好幾次了。

「你還真可憐，突然被拖來受苦。」

「原本的代價是交出餘生一半，現在，我大概只剩下一天的時間。一開始變成巨人……該死，根本就是陷阱。」

「夠了吧。一般人就算願意獻出性命、變成最強，也只會被笑中二而已。」

就連F級也不會接受那種契約。

我欣賞着他逐漸扭曲的表情，繼續說：「要不要我告訴你活下去的方法？」

眨眼間，他衝到我跟前，揪住我的衣領狠狠一扯。

「哥！」

遠處傳來嘶啞的呼喊。拜託你，乖乖待着。

「想救我，萬靈藥或解咒技能都沒用。那女人說，這不只是單純的壽命縮減，是整條命都被她拿走了。」

「那就更簡單了。那隻水母可是對我垂涎三尺。」

我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放開領口。

「她想要我，遠勝過想要你。所以，把我交出去，跟她談判。」

去求她饒你一命吧。

「……談判？你以爲行得通嗎？」

「當然。只要跟她說，放了你這種貨色就能和我簽約，那隻水母肯定會高興得跳起來。」

崔碩元露出懷疑的神情。

「你有那種價值？」

「我可不是那些隨處可見的S級。你還在懷疑什麼？打算不明不白地一直等到斷氣嗎？」

都只剩一天能活了，他倒是很從容。

「反正再糟也不會比現在差了。啊，但如果你剛好覺得活膩了，我也不強求。我可以推薦幾本好書和音樂，讓你平靜地度過餘下的時光。」

「你該不會是想故意拖延時間吧？」

新人一聲令下，騎士團長便抱着荊棘藤蔓的繭走了過來。繭的上半部裂開，裏面密密麻麻躺着數百顆小珠子。

「就算能組合，感覺還是怪怪的。」

崔碩元的嘴角噙着扭曲的笑，接着——

玩具士兵瞬間化爲碎片，散落在雪地上。崔碩元示威似地轉頭盯着我。

那道虛弱、細微的聲音還在懇切哀求，我只能硬着頭皮裝作沒聽見。

上吧！

「吵死了。」

蜜糖，你可以拿去組合魔獸啊。雖然等級偏弱，但應該還是能組合出S級以上。

〈玩具騎士團團長（SSS）〉

那該死的混蛋用嘲諷的眼神，看向宥賢所在的位置。我背脊一涼，生怕他又做出什麼事。幸好，崔碩元只是扯着我轉身離開。

咚！崔碩元朝我伸出手，卻被一道無形的牆給擋住。

崔碩元隨手一揮，地下城建築瞬間粉碎，就像颱風掃過乾草堆一樣。其中的傳送門正閃爍着光芒，他將我推到門前。

「現在？你能在這裏把她叫出來？」

「區區F級，你打算拿什麼跟我拼？」

「……也太簡單了。」

「耍花招？」

哪裏都可以，快走吧。

「這是我專用的方式，進去你就知道了。」

「我弟要是出了差錯，你也別想活。」

孩子們，集合！合體！

通常從SS級開始就會生成，那代表他已經超越了該世界種族的極限。至於怪物，牠們本來就不是屬於蜜糖世界的種族，所以不管等級，都可能隨機生成魔石。我沒辦法解釋得太詳細，但大致上就是這樣。

蜜糖、蜜糖！這是怎麼回事？

新人在旁邊提醒時間，我該走了。進入地下城的時間原本可以維持半小時，但今天稍早已經進來過一次了，沒那麼快重置。聽說重置大概要花一週左右。

新人湊到我身邊。

S級獵人雖然不多，但也絕對不少。全世界目前大約有數百名，而且未來還會持續增加。要是那麼多S級全都晉升成SS級、甚至SSS級冒出來，我可就頭大了。我哪扛得住那種陣仗啊？

背後傳來弟弟慘叫般的呼喊，聲音迅速遠去。

淒厲的慘叫撕裂空氣，但只持續片刻，他的身影就被荊棘藤蔓完全吞沒。巨大繭狀的藤蔓逐漸收縮，最後縮小到足球的大小。明明同樣都是SSS級，崔碩元卻連反抗都做不到，雙方差距也太大了。不過，他SS級的時候也還算好對付，能力值大概是同階中的後段班。

「哥，你到底想做什麼！」

蜜糖，你冷靜點！

宥賢迫切的吶喊傳到我耳邊。我好想告訴他，我沒事，真的沒事，我會平安回來，好想叫他先治療身上的傷口。

畢竟這是人類的魔石，不是怪物的，用起來心裏總覺得毛。

我對騎士人偶使用「絕對潛力」。

崔碩元一臉無言地盯着新人。森林裏湧出大大小小的玩具士兵，等級從B到S不等。色彩繽紛的人偶先是聚集，隨後開始融合，最後化作一名騎士人偶，披着隨風飄揚的白色披風，肩上鑲着金色肩章與穗帶，身穿紅底華麗軍裝，腰間帥氣地佩戴長劍。

哐哐哐！

他咯咯笑了起來。

狀態這麼詭異，要賣掉或送人都很尷尬，不知道明宇打造武器時用不用得上。

原來他不只是騎士，還是團長啊。

「我還留他一條命，本來可是打算把你們全殺了。」

當然沒差，你現在不也在培育人類、龍、獅鷲，還有角獅之類的嗎～

契約者：□□□□□

「你堂堂一個公會長，該不會連一顆傳送石都沒有吧？這我還真沒想到。」

蜜糖，那不只是「用一點性命作爲代價」而已。S級覺醒者通常不會籤這種契約，是水母耍了點花招。

崔碩元像抱怨般低聲呢喃，手中霧氣凝聚，瞬間化成一把細長的刀刃。這該死的混帳。

「發送信號。」

他的記憶消失多久了？

「我可沒自信能鬼扯一整天。現在就帶你去見那隻水母，怎麼樣？」

崔碩元伸手一抓，精準地捏碎了某個看不見的東西。隱身技能隨之解除，一個以紅色爲底、色彩斑斕的玩具士兵現身，看起來就像童話書裏的胡桃鉗士兵。

「大約一兩個小時。」

我回頭瞥了他一眼，然後對着傳送門敲了三下。

那應該還來得及。騎士團長！

「是嗎？」

「這不是詛咒毒龍種的魔石，我沒辦法。」

唰！他把刀刃擲了出去。

「這個世界的覺醒者，只要到SSS級就會生成魔石嗎？還是因爲他種族改變了才這樣？」

我刻意提高音量，讓宥賢也聽見。話纔出口，我又猛地僵住。現在的宥賢根本不記得悖倫之子爲我打造的地下城，他應該也不會突然恢復記憶……不過，我也想不出別的辦法了。

「我得拿回來纔行！要是那傢伙死了，被奪走的記憶會回到主人身上嗎？該不會就這樣永遠消失吧？」

「他好歹也是S級耶，這樣說太傷人了吧。啊，還有，這確實是陷阱沒錯。」

我準備得很用心，你要是覺得無聊，那也只能說抱歉了。

「他是跟水母簽約的傢伙。不過，光靠契約用一點性命作爲代價，就能變得這麼強嗎？」

「你不會是想用這種東西對付我，才把我引到這裏吧？」

「你難道不知道，簽約必須出於自願嗎？如果能強取豪奪，那隻水母早就把我抓走了。」

命令一下，騎士團長優雅地拔出長劍，閃爍光芒的劍尖直指崔碩元。崔碩元見狀，依舊自信地挺起胸膛，舉起由霧氣凝成的劍。

啪！

終於——

他的話都還沒說完，騎士團長的長劍就刺穿他的胸膛。傷口沒有流血，只有像荊棘藤蔓的東西蔓延出來，纏繞住崔碩元的全身。

對，那隻水母……鹿前輩怎麼說來着？啊，對，她是「霧海一族」。他們靠散佈迷霧，吞噬其他種族的記憶。水母似乎把那個男人變成同類，還分給他一部分霧氣。畢竟是霧海之王給的霧，將記憶轉化爲力量的能力肯定很強。

「你……這混蛋……」

「哈，這種程度的防護罩……」

他毫不猶豫地往前走，我則被拖着在雪地裏踉蹌前行。差不多該出現了吧？

「我是怕你中途反悔，纔想說是不是該處理掉一、兩個，當作警告。」

「還真的是不同的地下城。」

「你比我想的還蠢。這種話，至少要等傳送門關上之後再說。」

「這裏當然不行，但隨便找個地下城進去就可以了。只要我先發出信號，再踏進地下城，就會連到她所在的地方。」

咦？爲什麼？你又不是詛咒毒龍種的主人，而是「培育者」。種族根本沒差。

「看來沒什麼用處。」

「好了，現在進去就行。」

可能有少部分消散，但大多數還在。只要把它們帶回主人身邊，記憶就會自動迴流。珠子越大，裏面承載的記憶就越多。

「……你打算繼續這樣浪費時間嗎？」

「那又是什麼東西？」

新人用力跳起。

排球一邊旋轉，一邊回答。我心裏雖然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但技能說明寫着「組合詛咒毒龍種」，隨便亂組真的沒關係嗎？我拿起崔碩元的魔石，仔細端詳。

崔碩元抓着我的手臂，邁步走進傳送門。刺骨的冷空氣瞬間包裹全身，跨出一步就陷進雪裏。他驚訝地看着在眼前展開的雪白森林。

「盡是一些奇怪的……」

「隨便哪座地下城都行嗎？」

我沒有回嘴，只是大口喘着粗氣，泛紅的眼眶無法輕易平息。

記憶。

崔碩元纔剛有反應，冰矛就破空飛來。不愧是SSS級，他不像宥賢當時那麼慌張，隨手一擊就將冰矛擊碎，接着放開我，縱身躍開。

我趕緊抓住排球問：「我弟的記憶！宥賢的記憶也被那傢伙奪走了！」

我立刻注意到其中一顆特別大的珠子。宥賢剛纔在最近的距離吸入濃霧，這顆應該就是他的記憶。我從物品欄拿出空瓶和袋子，把包含弟弟記憶在內的所有珠子裝好。繭的最底部，還躺着一顆散發微弱光芒的魔石。我撿起來一看，雖然是SSS級魔石，但以等級來說體積偏小，色澤也很渾濁。

我隱約聽見一聲極力壓抑的呻吟，那聲音讓我的內臟像被撕裂一般，腹內灼熱劇痛。

「該死！臭老鼠！馬上給我滾出來！」

我笑得燦爛，他也回以微笑，只不過那笑容兇狠至極，彷彿要把我連人帶骨都咬碎。

崔碩元現在還是覺醒者，不算是怪物，應該能進地下城。

最後，我還是先收起了崔碩元的魔石。

喀嚓！

「區區F級，嘴倒是很硬。我就先砍下你的四肢，讓你在韓宥賢面前跪着求我殺了你！」

「呃啊啊啊！」

「……什麼？沒差嗎？」

他握緊拳頭，使出全力捶打那道透明的牆，但除了震耳欲聾的聲響外，牆面沒有任何波動。他的臉色開始扭曲，又連續重擊了好幾下。我冷眼看着他憤怒徒勞的揮拳。崔碩元察覺到我的視線，脖頸一路紅到耳根，發出憤怒的咆哮。

蜜糖！

「我這個F級的弱雞體質，光是氣到內出血都可能死掉，你省省吧。」

「怪物？」

「嗯。」

就在這時，排球出現了，明明只是顆球，卻還擺出兇狠的模樣，大聲吆喝。

那麼，蜜糖，請多保重！

新人話音剛落，周圍的景色瞬間變成荒涼曠野。

宥賢一定很擔心，我得趕快回去。

「咕嚕嚕——」

一聽到野獸低吼，我立刻朝傳送門衝去，但才踏出一步，沉重的壓迫感就從背後狠狠壓了上來。完蛋了。

「呃，你咬我也沒用……啊，可惡！」

我清楚感覺到咬住後頸的尖銳獠牙，其他怪物也陸續出現。我的掙扎徒勞，只能趁隙使用「絕對潛力」。

二級陸地狼種：長牙狼

目前能力值等級：A

可覺醒能力值等級：B～A

該死的崔碩元，竟然選了這個不知道是A級還是S級的地下城。

牠們會這麼快就撲上來，多半是因爲我胸口的魔石。不過歸根究柢，這都是崔碩元的錯，要是他乖乖選C級以下的地下城就好了。

傳送門就在五步之外閃爍，我卻硬生生被怪物拖走。牠們啃咬着我的身體各處，想把魔石挖出來。如果把恩惠的傷害無效化設定在A級左右，應該能撐一段時間，看來只能先裝死，等牠們放棄後再逃跑。我不想在這裏用珍貴的傳送石……希望牠們快點死心。

狼牙不時輕輕劃過皮肉，我的身體開始出現一道道傷口。鮮血一流，牠們變得更加狂暴，頻頻低吼，露出獠牙，場面越來越混亂。看來只能用掉一顆傳送石了……

「嗷嗚——」

壓在我身上的怪物突然發出淒厲慘叫，隨即傳來陣陣焦味。

「宥賢？」

宥賢來了！我正想撐起身，他卻像失去力氣般跪下，然後張開雙臂，用力抱住我。

「喂，你的傷都治好……」

一聲壓抑的啜泣堵住了我的話。

也對，我很久沒看見宥賢哭了，剛纔連我都嚇了一跳。不過，裏埃特和宋泰源的態度，還是讓我有點在意。

「親愛的，你剛纔不在，你不知道……」

我本想毫髮無傷地回去，好讓他安心，都怪那羣畜生突然來攪局。

「我心裏還是有點不安，好想趕快回家。」

「你剛纔說要回我們家，對吧？」

那時我也還年輕，沒有什麼高明的招數，只是緊緊抱着他。我會摟着他，用笨拙的話語安慰他，更小的時候，我甚至會陪他一起大哭。只要我一露出不知所措的樣子，他就會自己止住淚水，啜泣着說：「哥哥，我不哭了。」

「嗯。」

我打開玻璃瓶，把珠子湊近他的身體，記憶隨即被吸收消失。他溼潤的雙眼眨了兩下。

「你臉上還掛着淚痕，看起來好像小了十幾歲。好啦。」

「……我還是不喜歡你這樣。」

「宥賢。」

「萬一進地下城之前，那傢伙突然反悔怎麼辦？還有，萬一你沒能及時得到幫助，就會在地下城裏……」

他帶着哭腔低吼。

坐在主婚席可是很重要的任務。我從物品欄拿出嗶嗶用的手帕，替他擦臉。不知道這是睽違幾年爲他擦臉。

「我至少得看着你結婚，也要參加藝琳的婚禮。」

「你受傷的地方還好嗎？治療過了嗎？」

諾亞吞吞吐吐地開口，結果被宥賢瞪了一眼，立刻閉嘴。連宋泰源都用微妙的眼神看着宥賢。我離開的這段時間，他到底做了什麼？

好吧，你今天也辛苦了，愛喫多少就喫多少。

「嗯，宥賢，沒事了。」

「那傢伙已經死了，不用擔心。」

「當然不是我親手解決的，我只是借刀殺人。細節不便多說，總之就是借了別人的力量。」

我和宥賢一躺上牀，幾乎同時斷電，陷入沉睡。

「裏埃特獵人。」

「想起來了嗎？我做的事沒有那麼危險吧？」

宥賢撐起身子，血從他的肩膀一路流到腳踝，那畫面狠狠刺進我眼裏。崔碩元那混帳真的該千刀萬剮，我讓他死得太乾脆了。

「嗯？」

我笑着說可以借他手臂當枕頭，也能唱搖籃曲給他聽。宥賢聽了，終於露出微笑。

「我沒事，只是稍微擦傷而已。」

「……我今天可以跟你一起睡嗎？」

誘導那個S級人類獻出自我一點都不難，可她怎麼也沒想到，本該在那個世界裏無人能敵的同族，竟然被培育者打敗了。

「妳有什麼資格講這種話？妳才應該對諾亞好一點。」

宥賢沉默了一會兒。或許是因爲突如其來的記憶讓他有些混亂，他只是緊抿嘴脣盯着我，但原本慘白失措的表情已逐漸平復，搖晃不定的眼神也沉了下來。

「你還說自己不魯莽，結果竟然一個人到處亂跑。」

「別皺眉，S級也會長皺紋的。應該啦。」

「宥辰，這次我也覺得你……」

「這是你被奪走的記憶。記憶恢復之後，應該會好一點。」

「哥，我好累。」

「請別說多餘的話。」

「這裏面裝着被霧氣吞沒的記憶，只要帶到原主人身邊，記憶就會自己回去，裏面應該也有你的。諾亞，你也確認一下。」

她瘋了嗎？我爲什麼要聽她這種人說教啊？

「……」

過了半晌，他才悶悶地回話，眉頭深鎖。我伸出手指，用力按了按他的眉心，想讓他放鬆。

他會知道，進地下城時有人能幫我，這樣心情應該比剛纔什麼都不知道、只能目送我離開時要輕鬆一些。我真心希望，這能讓宥賢稍微好受一點。

宥賢從小就不怎麼讓人操心，不哭不鬧也不耍脾氣。小時候就是這般內斂，長大後要見他落淚更是難上加難——說是「長大」，其實他也才二十歲，仍是個少年。即便在離開我之後，情況也沒變。後來偶爾看到他上電視，也從不曾見過他悲傷的樣子。當時的我只覺得，那張稚嫩的臉孔怎麼轉瞬就成了大人的模樣。

衆人看向我的眼神帶着驚訝與疑惑。一個能力值F級的普通人，和一個能瞬間癱瘓數名S級戰力的怪物一起進地下城，最後卻毫髮無傷地走出來，還說那個怪物死了，換作是誰都會震驚，甚至起疑。

「我相信你，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會活下去。你也知道我很有利用價值吧？不管是誰，我都有自信讓對方留我一命。要我威脅還是諂媚都行，我會想盡辦法活下去。如果出事了，你就來救我，不用急，準備萬全再來，我一定有辦法等到你來。」

五年後，大家的皮膚依舊緊緻，成賢齊那傢伙仍容光煥發，所以我其實也不確定。

「到最後都沒派上用場。」

「……纔不是沒事，怎麼可能沒事！」

盧加•佩亞用細長而柔軟的觸手末端輕撫下巴，失望的聲音迴盪在霧氣瀰漫的水槽裏。

宥賢作勢要把我護進懷裏。

「那就要看哥怎麼做了。」

「崔碩元死了。」

「我在替你說話耶，還真不領情。」

我接回貝拉蕾，在諾亞的幫忙下回到飼育設施。好久沒回家了，感覺真好。我真的累壞了，衝熱水澡時，好幾次差點撞上牆。要是泡進浴缸，我八成會在水裏沉沉睡死過去。

螭燐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來，咬住手帕一角，像是在討獎勵似地拉了拉，接着一口吞掉。

我強調事情已經收拾乾淨，要他們別擔心，諾亞和宋泰源這才放下心來。宋泰源臉上還留着幾分狐疑，不過看到我和宥賢都平安無事，最後還是選擇相信。畢竟，我們從地下城裏活着走出來了，這就是唯一的答案。

「雖然我的確弱到不行，但我並不魯莽。如果沒把握，我不會往死裏衝。我只會在確定自己能保命的情況下行動，還有……」

「……哥。」

「能那樣當然最好，但世事哪能盡如人意？就像今天，我以爲會順利結束，誰能想到那傢伙竟然復活成SSS級？」

「找回記憶後，我們就回家吧。」

「對不起。但是宥賢，我不會死。」

「你現在看起來又老了十歲，應該可以自己睡吧？」

「不過，哥，你不是應該待在歲星公會嗎？」

裏埃特突然一臉惋惜地對我說：「親愛的，對你弟弟好一點。」

「……那你一開始不要陷入需要被拯救的境地，不就好了？」

「……不要說對不起，反正你下次還是會這樣，你就是這樣。」

「……回家？」

「對不起。」

宥賢的表情這才放鬆下來。每到這種時候，我都覺得他的心思真好懂。明明過去那麼多年，我都還以爲自己看不透他。

我伸手抱住他微微顫抖的身體，耳邊傳來短促的氣息，分不清只是呼吸，還是壓抑的啜泣。怎麼辦？小時候我是怎麼做的？

「這樣啊？那我們回去吧。宋泰源室長，這個給你。」

雖然有點過意不去，但我只能把善後工作全丟給宋泰源。畢竟這是MKC公會長變異成SS到SSS級後死亡的史無前例大事件，我原本以爲他至少會留下我或宥賢其中一人配合調查，沒想到他只是默默點頭。我就算了，但宥賢身爲關鍵證人，宋泰源卻只要他明天再跑一趟。

「我真的快瘋了，真的覺得要死了。」

「他們不像哥那麼瞭解我，纔會反應過度。」

等等，裏埃特爲什麼幫宥賢說話？雖然搞不清楚原因，但這樣總比她站在別人那邊好。難道她突然看我弟順眼了？嗯，眼光不差，不過身爲哥哥的我一點也開心不起來，裏埃特根本是壞朋友的最佳範本。

「對啊，回我們家。」

「當然是逃出來的啊。我能撐到現在，已經算久了吧？」

他們各自取回後，我私下問了他們失去什麼記憶。諾亞忘了強霄盈以「和裏埃特見面」爲由，哄他去約會；宋泰源則忘了連續三天加班，還有不小心錯過資源回收日。

他剛穩定下來的聲音又開始顫抖，斷斷續續地說：「……要是你被留在地下城裏，就會連一點痕跡都不剩，徹底消失。哥，我……」

「我哪有一個人？我帶着擁有A級毒技能的貝拉蕾，還用了隱身技能。反倒是你，沒跟我商量就跑去見崔碩元。答應我，我們以後不要再隱瞞對方任何事了，好嗎？」

「……我們的家？」

宥賢抬起一直低垂的頭，眼眶紅得厲害，嘴脣似乎被自己咬破了，帶着乾涸的血痂，望向我的眼裏滿是說不盡的委屈。看着他狼狽的臉，我心裏又酸又疼，但同時也感到一絲欣慰與安心。他願意把情緒攤在我面前，比起自己全吞下去、裝作若無其事好多了。

「別在意。」

「我絕對不會死。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還不能死。」

宥賢擋在我面前，打斷她的話。

「我心痛得要命，痛到快死了！哥，我……」

說到一半，他開始急促喘氣，我的喉嚨也跟着發緊，乾澀得難受。手足無措之際，我突然想起他被奪走的記憶。我輕拍他的背，另一隻手從物品欄拿出瓶子，裏面只裝着宥賢的記憶珠。

「啊，那個啊，就是你上次見過的殭屍，她是蜥蜴的繼任者。她跟我說，只要和她締結契約，就會救出我重視的人，但我拒絕了。那傢伙好像對你也滿有興趣的，就算她找你締約，你也絕對不能答應。我已經回絕她了，不管她開出什麼條件，你都要推掉。」

「你不是說過嗎？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會來救我。我相信你。」

以前是那樣子。

我們的家……宥賢愣愣地低聲重複了幾次。

好不容易撿回這條命，還有那麼多事等着我去做，怎能就這樣結束？

以前我一無所有，也照樣做過一堆不要命的事，最後還是活下來了。比起過去那副寒酸的身軀，現在我手裏的籌碼可是多得溢出來。

我們閒聊着，踏出傳送門，荒涼的景象和熟悉的臉孔映入眼簾。見大家都平安無事，我這才鬆了一口氣。裏埃特變回人形，抱着還沒醒來的強霄盈，貝拉蕾也乖乖待在她肩上。

我把記憶珠遞給宋泰源。

「話說回來，崔碩元的契約者爲什麼想要你？」

宥賢遲疑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我再次叮囑他絕對不能動歪腦筋，這才站起身。

「嗯，回家。雖然不是以前那個舊家，但也是我們的家。」

✲ ✲ ✲

雖然沒人能預知未來，這話聽起來多少有點傲慢，但我是真的這麼想。

「不然還能是誰家？」

「趁傳送門還沒關上，快出去吧。」

「我還以爲他會來求我，沒想到竟然靠自己脫身。」

保險起見，她還特地去確認並困住那個帶着新月痕跡的男人。她深信悖倫之子在那個世界選中的人就是他，所以只要擋住那個男人，悖倫之子就無法插手。

「憑人類現在的力量，不可能擋得住霧海一族。難道培育者纔是悖倫之子選中的人？可是爲什麼？」

佩亞慢條斯理地擺動第五條觸手。培育者確實罕見，但在漫長歲月與無數世界裏，這樣的存在早已超過十人，而悖倫之子從未對他們表現出興趣。甚至相反，他們把培育者當成阻礙，因爲天生S級一旦遇上培育者，常會出現異常舉動，所以他們在管理世界初期就除掉培育者的情況並不少見。

天生S級失去培育者後，雖然會流露出不符本性的悲痛，但很快就會恢復原本的性情。畢竟，就算由培育者撫養長大，天生S級在本質上終究是不同的存在，情感交流自然存在界線。

基於這些理由，她原本以爲，悖倫之子這次也不會對培育者感興趣。韓宥辰得到迪亞爾瑪的技能，確實讓她很意外，但那個技能和「培育」有關，所以可能是悖倫之子透過成賢齊交給他的，而成賢齊也確實很照顧植入魔石的培育者。然而，培育者卻帶着SSS級的霧海一族進入地下城，還打敗了他。

盧加•佩亞不知道地下城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她確信，悖倫之子插手了。

也就是說，在這個世界，悖倫之子選中的人是培育者。

「真奇怪～難道還隱藏了什麼內情？」

有意思。

她把外型像智慧型手機的物品湊到只有形狀、沒有功能的耳朵旁，擺出通話的姿勢，然後打給她的下午茶同伴。

「你好啊，話匣子。」

「霧海之王，有什麼事嗎？」

「我在這裏的名字是水母……也不知道爲什麼。」

「在有水母的世界裏，大家不都是這麼稱呼妳嗎？」

「重點不是那個。我需要你幫個忙。」

「嗯？爲什麼？妳之前不是說隨便應付一下就好嗎？」

「這次不一樣，我總覺得有什麼特別之處。」

佩亞壓低聲音。

「我有預感，這次是真的。」

「雖然你自己跑出去，但我還是有采取某種程度的保護措施，所以不算違約。你果然用了隱身技能吧？」

尖細的小嘴狠狠啄向那隻伸過去的手指。

「那你先幫我找一樣東西就好。」

「嗶咿——」

「你醒啦。」

門再度被推開。一名年約四十後半的女性走了進來。她是前任獵人協會的核心幹部——崔恩影，曾一度被擠下臺，如今已然復職。她在宋泰源與成賢齊之間來回打量，臉上掛着滿足的笑。

「你覺得沒關係，旁人可受不了。歲星公會長正好開了臺好車來，不知道能不能請你送宋室長一程？」

「我只是覺得，果然還是本尊最好。」

「歲星公會長還是像藝術品一樣耀眼，新造型也很適合你。我離開協會之後，最遺憾的就是少了近距離欣賞你的機會。」

「我就當宋室長親自把擾亂協會氣氛的S級獵人趕走了，明天見。」

「是、是，你終於發現隱藏獎勵了，恭喜。既然是獎勵技能，我就不收使用費了，有需要可以隨時找我。」

✲ ✲ ✲

我都這麼說了，宥賢還是睜着迷濛的眼，瞪着成賢齊。真受不了，他之前還把我託付給歲星，現在這敵意是怎麼回事？我催他去刷牙洗臉，好不容易纔把他推回房間。

「我會給出你滿意的回報。要儘快，人類很容易死。」

我原本打算準時回去，就是爲了藏好隱身技能。

崔恩影大步走向兩人。

冰箱裏不但有新鮮蔬菜，連肉類和海鮮都一應俱全。

「她既然消聲匿跡，肯定是把東西藏在某個地方，十之八九就在降雪之樹附近。」

「就算你離家出走，契約也還在。我有義務讓你喫飽。」

宋泰源看不懂鳥的表情，但直覺告訴他，那小傢伙現在一定很不爽。

他嚥下嘆息，從堆滿文件的桌前抬起頭。他現在不在覺醒者管理室，而是坐在獵人協會的辦公室裏。照理說，相關公文應該由協會處理後，再轉交管理室，但他沒有等流程跑完，而是直接借用協會的座位，就地審閱。現在沒有多餘的人力與時間可以浪費，況且他也沒那種餘裕。

「……可惡，你發什麼神經？」

「你別過來！我來處理這傢伙，你回去多睡一下。」

那是培育者內心最在乎的事。

「你幹嘛一直看我？」

「白鳥啊……恐怕沒那麼好找。」

「我也沒想到，他竟然拋下孩子離家出走。」

宋泰源遲疑片刻，最後還是動手收拾辦公桌。

她很好奇，白鳥爲什麼偏偏帶走那具屍體。

歲星公會長成賢齊帶着笑意站在門口，頭頂上還坐着一隻圓滾滾的白色小雛鳥。

這傢伙昨晚完全沒消息，現在竟然一臉若無其事，真討人厭。要是他昨晚有在現場，我一定會拼命向崔碩元求情，聲嘶力竭地喊着「求你千萬別動成賢齊」來火上澆油。

宋泰源低沉的嗓音響起，那些看着成賢齊——準確來說，是看着嗶嗶——愣住的協會職員們這纔回神，悄悄退了出去。

成賢齊故意擺出可憐兮兮的神情。

崔碩元的案子被定調爲「因使用非法道具，強行升至SS級，卻因身體無法承受而失控暴走」。現場有S級獵人宋泰源、裏埃特、諾亞，疑似準S級的金旻義，以及A級獵人強霄盈。衆人合力壓制崔碩元，但對方最後逃入附近的A級地下城，下落不明。

我睜開眼時，房間已經充滿陽光。宥賢睡得很沉，看來是真的累壞了，就算有技能或藥水輔助，治療那種大傷口還是會耗掉大量體力。

崔碩元那個混帳。不知道是那團霧氣搞的，還是技能本身附帶抑制恢復的效果，宥賢肩上的傷疤還沒完全退去。看着他衣領間透出鮮紅的痕跡，我不禁又火大起來，真不該讓崔碩元死得那麼痛快。

「嗶咿——」

「我就姑且聽聽你的藉口吧。」

「那一帶範圍很大，要花不少時間。」

「什麼風把你吹到這裏來了？」

這份報告與事實的落差不小，但他仍決定如此呈報。總不可能如實寫出「能力值F級的韓宥辰，解決了變成SSS級的崔碩元」吧？他沒辦法給出合理的解釋，而且當事人都特地請他保密了。

「妳每次都說是真的，可是十次裏連一次都沒成真。而且那個世界的新人很難纏，明明是新人卻很能幹，跟我完全合不來。」

與廚房連通的客廳傳來熟悉的叫聲。說意外倒也不怎麼意外，看來牠自己空間移動回來了，我們家嗶嗶真乖……

崔恩影把視線移向宋泰源，臉上仍掛着笑意，眼神卻柔和不少。

「當然是來問昨晚的事。我不在的時候，你似乎和韓宥辰度過了一段愉快時光。我不是說過嗎？撿到別人的東西要還給主人，這纔有禮貌。」

「霄盈正在約會。她說想找回昨天的手感，清晨就跟着裏埃特獵人進地下城了。」

宋泰源雖然是S級覺醒者，但終究不是鐵打的。更何況，他在過勞狀態下經歷戰鬥，又帶着傷熬了一整夜，眼眶難免乾澀發燙，腦袋也一陣陣抽痛。

原來牠不是自己回來的啊。

「這是MKC管理的最後一座S級地下城。」

成賢齊看着在我腳邊繞來繞去的嗶嗶，回答：「我把你落下的東西送過來，順便解釋昨晚的情況。」

「偶爾也該有這種服務嘛。不過出差費另計，基本上一次是三十分鐘，每超過十分鐘就要加收費用。」

只要沒有不速之客突然闖入就好了。

宋泰源沒有回答，只是注視着眼前這個在S級覺醒者之中，也格外奇異的男人，同時想起昨夜的情景。

韓宥賢。他身上也帶着與成賢齊相似的冷冽氣息。然而，昨晚的他卻判若兩人。他不再是俯瞰一切的孤傲猛獸，而是人，是個纔剛成年的孩子。他不再是隻假裝套着項圈、模仿被馴服姿態的野獸，而是一個無力的普通人，受制於自己對他人的情感。那麼，眼前的男人也會有那樣的一面嗎？其他S級覺醒者呢？那些被韓宥辰攬在身邊的S級又是如何？

「首先，韓宥辰先生不是物品。再來，你應該先檢討自己看管不周。」

「這玩笑不好笑喔。你喫過早餐了嗎？」

盧加•佩亞最後又說了句「拜託了」，隨即結束對話。

昨晚視力又恢復一些，我索性不戴隱形眼鏡了。視力每天都在好轉，不管是隱形眼鏡還是眼鏡，幾乎要天天重配。不過，就算不戴眼鏡，現在也看得夠清楚了。

「哥！」

✲ ✲ ✲

「嘶嘶——」

我得把嗶嗶接回來……還是叫歲星把牠送回來？

該叫宥賢起來喫早……不對，應該算午餐了吧？總之，得先讓他喫點東西。

一見到成賢齊，罵人的話就不自覺脫口而出。我剛關上的臥室門突然被推開，宥賢頂着亂髮、半夢半醒地衝出來。

「確實有給過。你的號碼我還記得很清楚，只是我不夠有勇氣，不敢約你私下見面。」

「你可以問強霄盈獵人，她當時也在現場。」

整理完還得開記者會……還得洗澡、換衣服。

我淡淡回了一句，接着走進廚房。宥賢流了那麼多血，還是讓他喫點肉，補一補比較好。我這幾天不在家，冰箱應該沒什麼像樣的食材……嗯？怎麼會有？

「那份契約不是已經失效了嗎？」

「什麼？」

既然強霄盈和裏埃特都進了地下城，剩下的人之中，能給成賢齊客觀資訊的，就只剩宋泰源了。雖然韓宥辰也不會拒絕提供資訊，但最關鍵的人物，最好留到最後再談。資訊落差越少，就越能準確、深入地挖出核心。

我放下貝拉蕾，從冰箱拿出食材。成賢齊用一種莫名滿足的表情盯着我。

「這點我無話可說。」

「這個你也忘了拿。」

他在MKC搜查到天亮，回到協會後又親自做最後審覈，逐一確認沒有遺漏之處。

離開前，崔恩影又補了一句：「火差不多全滅了，你後天再來也行。」

我纔剛下牀，宥賢就微微睜開眼。我摸摸他的頭，要他再睡一下。

這收費還真佛心。

「嗶！」

貝拉蕾待在窗框上曬太陽，一看到我就抬起頭。我帶着牠走進臥室旁的浴室。貝拉蕾似乎很喜歡水，我把蓮蓬頭固定好，接着打開水，牠在水柱下方不停打轉。我隨便衝了衝就走出臥室。

他之前不是還說什麼S級的蔥？S級獵人親手切的蔥，簡稱就是「S級大蔥」啊。我拿一把蔥丟給成賢齊，他笑得很燦爛。看來他真的很喜歡蔥。

爲了避免上級公會成員在得知消息後引發騷動，宋泰源親自走訪MKC，告知公會長在地下城內失蹤，實質上已判定死亡的消息。接着，他徹夜回收MKC內部所有S級裝備與S級地下城的相關文件。MKC來頭不小，他無法放心交給管理室或其他協會獵人。再加上公會面臨瓦解，他必須趕在成員轉移資源前，把一切迅速處理妥當。

我回頭看向成賢齊，他拿出一張卡，放到餐桌上。

「要說廢話，還不如幫我切蔥。」

「叫你來的時候不來，現在闖進我家幹嘛？」

「我把卡給了他們，想讓他們儘量刷。先不說這個，冰箱裏的食材……」

協會職員把資料放在桌角，問他要不要來杯咖啡。宋泰源明知咖啡因對自己無效，還是應允了一聲，繼續翻閱文件。

「沒關係。」

「真是賞心悅目。雖然我們宋室長各方面都很優秀，不過……」

「白鳥帶走的人類屍體。」

門還沒打開，他就已察覺到來者的氣息，不過還是等對方叫了自己的名字，才轉頭起身。

「正式公告很快就會發布。」

「哎呀，我還以爲自己給過妳私人聯絡方式了，真是失禮。」

「嗯？」

「免費？這倒是很意外。」

「MKC的清查已經告一段落，剩下的交給我善後就好，你回去休息吧。」

「你說水母出現過？」

宋泰源沒有喝下協會職員送來的咖啡，只是握在手裏。現在是夏天，但紙杯透出的溫度還是稍稍撫慰了他。那隻白色紙杯在他寬大的手掌中顯得格外嬌小，畫面有點滑稽，也算苦中作樂。

她一醒來，只留下地下城攻掠報告就又消失了，整個人興奮得像回到水裏的魚。

「宋泰源室長。」

「當然，我會把他安全送回去。」

肉片在平底鍋裏嗞嗞作響。成賢齊把蛋打進蒸蛋碗裏，點了點頭。

「她問我知不知道新月。」

「啊，新月是悖倫之子的一員，不過正在沉睡中，見不到人。聽說她和水母是舊識。」

水母爲什麼特地去找他確認？是因爲「搜查者之鏈」嗎？

成賢齊說他們沒聊多久，但水母似乎扭曲了那裏的時間，所以他燒掉那傢伙、霧氣散去時，已經接近午夜了。

「因爲這樣沒看到糖果盒，還害我被人抱怨呢。」

什麼糖果盒？他帶着小孩去那種地方？

不管了。我簡單向他說明霧海一族的事。

「希望你別再隨便跟人家簽約了。她不是詛咒毒龍種，我可沒辦法幫你解咒。」

「目前你還是第一順位，放心。而且她比我想像的還無趣。」

他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既然水母已經找上成賢齊，我還是得盯着其他人。原本多了藝琳、金盛漢這兩名S級，現在又少了崔碩元和尹京秀……不過加上諾亞和歲星的新成員，總數還是多了兩個。

「歲星的新S級獵人是叫伊芙琳嗎？她靠得住嗎？水母說不定會去接觸其他S級獵人。」

「那位小姐最討厭推銷員跟邪教組織。」

「我也討厭。」

總之，她不會上當就好。我家的孩子們不用擔心，文賢雅也不可能被那種東西誘惑，金盛漢更不可能背叛宥賢，剩下的就是宋泰源和韓信公會。宋泰源應該不成問題，但我還是得找機會去見見韓信的樸敏奎。只要守住不讓S級獵人倒向水母陣營，國內的局勢就算整理得差不多了。

「MKC的獵人請讓給我們。垓埏還得再組兩支新隊伍。」

MKC公會長死了，一定會有不少A級獵人出走。秀潭公會規模小，副會長勉強穩住了局面，但MKC體系龐大，會有很多人員外流，之後還會釋出S級地下城和S級裝備。

「啊，尤其是治癒師！你絕對不準搶，歲星已經有A級治癒師了。」

「上級治癒師當然是越多越好。」

他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我跟和平屬性不合，沒辦法聯手戰鬥，不過牠真的跑好快！我也想要一隻適合我的騎獸！原本以爲有飛行技能就夠了，實際體驗過才知道差很多，還能省體力跟魔力。」

說完，成賢齊彎起眼睛，笑了。那笑容很溫柔，他的視線卻像在警告我，只要敢說一句「我還在考慮」，他就會立刻替我套上鎖鏈。如果向宥賢求救，他說不定還會體貼地遞上項圈。

「我也聽過那些傳聞。」

宥賢自信地回答：「連崔碩元都能管理的地下城，樸藝琳獵人怎麼可能攻不下？只要隊伍配置得當就行。」

體力藥水材料所在的地下城，攻掠差不多結束了，我得趁消息走漏前趕快吞下來。

「你有把握撐到最後，都不籤那份契約嗎？」

藝琳瞪了宥賢一眼，轉頭對我露出燦爛的笑容。變臉的速度真快。

其他公會應該也差不多，除了歲星。我轉頭看向正在喝柳橙汁的成賢齊。

看他這麼護着藝琳，還真有公會長的風範。當然，我們藝琳本來就很優秀，只要地下城屬性相符，她一定比崔碩元那混帳強上好幾倍。

「我親自開車送他回家的。本來還想順便幫他解決早餐和採買，結果被他拒絕了。」

「哥，你有看上什麼嗎？」

我記得，MKC的A級治癒師實力不錯，好像是中國籍男性。現在國內只有歲星和MKC有A級治癒師，所以不只破壞者跟韓信，其他中型公會肯定也會虎視眈眈，我得趁機先排除一個競爭對手。

「我不習慣、也不喜歡自己的東西被搶走。」

「他當過公會長，哥不用替他操心吧。」

騙子？

「前提是她具備足以攻掠的實力。」

宥賢語氣平淡。他說得沒錯，諾亞經驗豐富，我不必事事替他張羅，可我總覺得他還是個孩子。他年紀比宥賢小，而且那副快哭出來的模樣，一直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

「關你什麼事？」

他今天絕對不會去上班，很好。

「確實發生了很多事，不過妳看，我很好。」

「嘎嗚嗚嗚。」

藝琳正要把馬戈斯披肩收進物品欄，突然拿在手中晃了晃。

和平垂下耳朵，發出惹人憐愛的低鳴，尾巴都快被牠甩斷了。

「啊，韓宥賢……公會長！」

宥賢用指尖滑着手機，瀏覽石施明依要求傳來的資料。既然成賢齊在場，正好能針對MKC相關事項先達成口頭協議。這種事，越快出手，能撈到的利益就越多。

「好啦、好啦，和平，是不是很想爸爸？」

「看在你有幫忙的分上，我特准你留下來喫……」

「對！他說用猜拳決定，然後突然問和平要不要一起玩，還說牠頂多只能出布。我想說出剪刀不是贏就是平手，所以出了剪刀。」

話還沒說完，成賢齊便抓着我的手臂，將我拉了過去。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水龍頭，水聲嘩啦作響。他壓低聲音，話語混進水聲，就算是S級獵人也很難聽清楚。

我也想幫藝琳找一隻合適的騎獸，但恐怕不好找。基本條件必須具備寒冷抗性，還得能飛、能水下活動……世上真有這種怪物嗎？家裏的孩子太強，有時也是一種煩惱。如果一直找不到，那就飛行和水戰各備一隻吧。

「嗯，目前只建立了拍賣相關的管道。」

「垓埏目前還沒打算往海外發展吧？」

目前還保有S級戰力餘裕的只有垓埏和歲星，只要兩邊達成共識，事情就算成了一半。換作以前，獵人協會一定會來分一杯羹，但現在他們正忙着籌組新的S級團隊，不敢輕舉妄動。這時候貿然介入，只會被罵得狗血淋頭。

實在很難相信，這個挑食到連吐司邊都不碰的傢伙，就是國內第一公會的公會長。而旁邊同樣優雅地拿着筷子、高挑俊朗的青年，則是準第二公會的公會長。

「有有有，超級好用！」

「算不上特別經營，但也不是完全沒有。」

宥賢都說自己心痛得要命了，我還能怎麼辦？當然只能死守着他啊。

藝琳得意地說，那怪物屬性怕寒，她掛上寒冷增益後，瞬間就解決了對手。因爲宥賢早早離開，這次攻掠基本上等於是藝琳帶領整個S級團隊完成。她表現得相當出色，真令我欣慰。

「你在日本那邊有門路嗎？」

「下班？雖然是好事，但真令人意外。」

藝琳一看到解除隱身技能的宥賢，立刻挑起眉毛大喊：「你這個騙子！竟然騙我，自己偷偷跑出去！」

應該是指水母的契約吧。他盯着我，彷彿要把我整個人看穿。

「我倒沒特別想要……啊，看看有沒有適合諾亞的地下城。」

「結果這傢伙竟然出石頭，然後才說和平根本沒正式參加！偏偏和平那時候只是看着而已，跟棄權差不多，所以他講得也沒錯！啊，氣死我了！明知道和平不可能猜拳，我會上當真的是笨蛋！但他這樣也太卑鄙了，騙子！」

「不行，絕對不行！我們家有三個S級獵人，卻連一個A級治癒師都沒有，這說得過去嗎？讓給我們！」

「如果是同類型的輔助系，選這一邊比較好。比起崔碩元的核心攻掠隊，副隊的人員更紮實，畢竟核心隊牽扯了太多不必要的利益關係。」

看着藝琳在那裏亂叫，垓埏公會的獵人們全都默默往角落退。她每跺一下腳，肩上的藍色披肩就像翅膀一樣輕輕揚起。

總不能讓諾亞一直當保全嘛。當然，他如果不願意，我也不會硬逼着他進地下城。不過，就算不成立公會，他至少也能組支攻掠隊伍。而如果真要組隊，還是得先拿到幾個地下城管理權。

「……宥賢？」

「換個溫柔一點的說法，就是我在擔心你。」

「它不只能強化水屬性，還附帶閃避技能跟飛行輔助。我用它飛得更快，在空中閃避攻擊也輕鬆多了！」

「我沒打算簽約。」

「倒是大叔，你沒事吧？公會長都偷跑出去了，不可能什麼事都沒發生吧？」

「韓宥辰。」

藝琳像炸毛的獅子一樣，怒瞪着宥賢。

我們把敲定的挖角名單傳給石施明，看來他接下來一陣子都要忙着處理本業了。

我一邊喂貝拉蕾喫拌了魔石粉的肉，一邊說：「昨天那件事，我還是得去一趟獵人協會吧？還是去覺醒者管理室比較好？」

可愛的小傢伙，我也很想你。久違地抱着和平，我的心情自然平靜了下來。溫暖又舒服……藝琳幫牠洗過澡嗎？牠明明剛從地下城出來，身上卻沒有預期的髒。

成賢齊大發善心地給出建議，宥賢也坦然接受。事情順利當然好，可我心裏還是有那麼一點小喫味。那傢伙各方面都這麼優秀，讓人羨慕得要命。

「看來你的人生一直都很順遂。」

下午，垓埏傳來S級地下城攻掠完成的消息。因爲對外宣稱宥賢也參與了這次攻掠，我和他共享隱身技能，一起前往現場。

「大叔！」

「當然沒有。他昨天連影子都沒出現，今天還擅闖民宅，一定是心裏過意不去，纔會讓給我們，對吧？」

「嘎嗷——」

「你們不是用猜拳決定誰要出去嗎？」

「我弟還小，不能丟下他，一個人走。」

「宋室長已經夠累了，拜託你別再去折磨他。」

「哥，你該不會又答應他什麼條件了吧？」

「紅沙島的確很適合小小姐。」

宥賢狐疑地瞥了成賢齊一眼。

成賢齊回答：「宋室長下班了，你明天再去就好。」

我一邊嚷嚷「寒冷抗性道具全都要給我們家孩子用」，一邊把飯菜端上桌。過程中，宥賢幾次想進廚房幫忙，都被我趕回客廳、催着去擦藥。受了那種程度的傷，休個長假都不爲過吧。

果然，跟我想的一樣，這裝備非常適合防禦力偏弱的藝琳。與其穿那種不上不下的防具，不如專注於提升速度和閃避能力。

「對了，那件披肩算贓物，出去前記得先收進物品欄。它有派上用場嗎？」

「有沒有適合用毒的A級地下城？最好是諾亞一個人就能輕鬆攻掠那種。如果要組隊，還得準備毒抗性裝備。」

「我又沒說謊。」

你喫這個就夠了，哼。

我看着正在收拾餐桌的宥賢，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相中了日本的一座地下城，想把它弄到手，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妳跟和平相處得還好嗎？其他隊員都沒事吧？」

「除了想幫諾亞看看，我沒什麼想拿的。宥賢，你一定要把治癒師挖來垓埏。競爭勢必會很激烈，但歲星公會長已經大方地承諾要讓給我們了。」

地下城建築外只有少數協會職員，以及零星幾名記者晃來晃去。即使是S級地下城，只要沒發生特殊狀況，通常只有協會的人會前來確認。這次大概因爲是藝琳第一次攻掠S級地下城，纔會有記者到場。我和宥賢繞過那些人，走進建築物內。幸好，藝琳、和平和其他獵人看起來都沒受什麼嚴重的傷。一確認藝琳跟和平安然站在傳送門附近，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說實話，一直誇我弟的長相，還真有點不好意思，但他的確完美到很過分。

「你就喫抹醬吐司吧。」

「對啊，可是韓宥賢把和平也算進去了！」

「爲了表達感謝，我請你喝飲料吧。這裏有牛奶跟柳橙汁，咖啡太麻煩了，你自己沖泡。」

「和平也算？」

就結論而言，他們確實是用猜拳決定的。我叮囑宥賢，下次別再耍那種小聰明，接着開始安撫藝琳。我替她說話，強調這次是宥賢不對，她才勉強消氣。

這不是在敷衍他。水母的提議依然很誘人，只不過……

聽了我的話，成賢齊一臉委屈。

照理說，也差不多該收到聯絡了。

我正糾結着要大發慈悲擺三副碗筷，還是隻擺兩副時，成賢齊突然叫我。

崔碩元的事，還是等離開這裏之後再慢慢說。同爲S級，前輩卻接二連三地送命，恐怕會嚇壞藝琳。雖然是我和宥賢下的手，但要不是他們簽了那種奇怪的契約，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

成賢齊最終選了柳橙汁。我秉持滿滿的服務精神，親手替他倒了一杯。接着，我們開始討論要聯絡的獵人名單。成賢齊看上的人不多，因爲歲星目前並不缺人，真正缺人的是垓埏。

我還以爲，他會硬撐到把事情全部處理完。本想趕快過去幫他把昨天的事了結，沒想到他竟然下班了。

藝琳一見到我，就開心地高聲呼喊，和平也變回幼體大小，蹦蹦跳跳地朝我衝過來。牠興奮到不行，整個身體拼命往我腿上蹭，我伸手把牠抱起來。回想起來，上次牠和宥賢去攻掠地下城時，結束得比預期快許多，所以這還是我們第一次分開這麼久。

「大叔，真想讓你看看我打BOSS的樣子！那附近剛好有一條河，我把怪物丟進水裏，直接凍結整條河，再把牠打成碎片！」

光是想像他們兩個一起買菜的畫面，我就尷尬得要死。再說，他們要去哪裏喫飯？宋室長有預算上限吧？這兩個人根本是極端相反的類型。

「爲什麼大家都不相信我的善意呢？我擔心他太勉強自己，還提議如果他今天硬要上班，我就搬張椅子坐在他辦公桌旁，幫他整理公文。」

成賢齊用莫名優雅的動作撕掉吐司邊，話題已經轉到藝琳身上。

「如果你希望這麼解釋，那就算是吧。」

總之，這兩個人此刻說的每一句話，都有可能牽動國家的局勢，再加上，我也在其中。

「嗯，那宋室長今天肯定會好好休息。」

「要不要把這個染色？」

「嗯？染色？」

「對啊，反正它看起來就是普通的布料，換個顏色，在外面用應該就不會被發現了。而且，偶爾也會遇到地下城爆發嘛，收着不用實在很可惜。」

馬戈斯披肩沒有特殊紋路或造型，只要換個顏色，外觀上的確很難察覺。

「不知道能不能染，不過可以試試。妳喜歡什麼顏色？」

「除了紅色以外都好。黑色應該比較好染？」

「那不會太無聊嗎？」

「不容易髒，很好啊。」

看她這麼務實，我心裏竟有點酸澀。她這個年紀，怎麼會需要煩惱耐不耐髒？

「挑個妳喜歡的顏色吧，S級裝備本來就不太會弄髒。」

不知道現在有沒有能用在裝備上的染料，我得去查查看。

聽說外面有記者在等，藝琳便凝聚出水，洗了把臉，又拿出梳子和鏡子整理頭髮。她說那是文賢雅送的。

「好想把衣服換掉喔。」

「太乾淨出去反而會被罵。這是妳第一次攻掠S級地下城，身上留點辛苦的痕跡比較好。」

「啊，是嗎？」

聽我這麼說，藝琳趕緊把頭髮抓亂。

高收入的上級獵人如果表現得太輕鬆，容易對形象產生負面影響。雖然有時爲了安撫國民，像宥賢、成賢齊或文賢雅這種老手會被要求展現出從容的樣子，但藝琳還是新人，年紀又小，塑造出成長中、歷經辛苦的形象，對她更有利。只要形象建立得好，就算以後闖了什麼禍，大家也會覺得「孩子辛苦了、偶爾失誤難免」。

我提醒她，訪談應答要簡短，神情要帶點疲憊卻保持開朗，順便給了她幾句應對建議，然後就一起走了出去。原本擔心那些記者會亂提問，幸好一切順利。也對，雖然她還小，但畢竟是S級覺醒者，沒人敢當面放肆，那些人只會挑軟柿子欺負。

宥賢也演了一出剛攻掠完地下城的戲碼。接下來，該讓金旻義獵人回到原本的位置了。

嗯……但好像不能就這樣換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