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Prologue

「哥……你沒事吧？」

拉烏雉達斯咬穿了宥賢的腹部。他自己的內臟都露出來了，竟然還擔心我有沒有事。明明快死了，臉色卻只比平常蒼白了一點，那一臉鎮定的樣子真讓人火大。

我癱坐在地，一言不發地仰望着他——我的弟弟。

這傢伙總是處處妨礙我。他非常優秀，導致我早就聽慣了「別扯你弟弟的後腿，乖乖待着就好」之類的話。那些人說得沒錯。我不僅扯了他的後腿，現在還把他的腿弄斷了。

「你爲什麼要來這裏？」

他明明救了我，此刻我卻沒辦法好聲好氣地對他說話。是我自己要做這種不自量力的事，爲此付出代價也是理所當然。他幹嘛跑來這裏送死？

我和我弟談不上感情好，就連少數幾次見面，他的態度也冷淡至極。之前我的腿骨碎裂時，他一次都沒來探望過我。那天，我去找他，求他幫忙治好這條註定跛一輩子的腿，卻被他冷冷拒絕。他把我趕走，叫我別再逞強，拿錢安分過日子就好。自那以後，我們沒再說過半句話。

「你幹嘛要來？煩死了。」

聽到我的問題，他露出一抹苦笑。雖然知道是我理虧，但我管不住自己的嘴。

他肩負無數人的期望，如今卻爲了救一個沒用的親人賠上性命。瘋子。

我們的關係根本沒那麼好。如果哪天新聞報導他死掉的消息，我應該只會咒罵幾句，然後就把這件事忘了。他算什麼，憑什麼擅自救我？我很生氣，但不是對這傢伙，而是對可悲的自己。

我一直都是個沒出息的哥哥，就連在這種情況下，我也只會滿懷自卑，發些幼稚的牢騷。所以幹嘛不讓我死在地下城的角落就好，爲什麼要來找我！

「哥，你聽好了。」

他無視我的問題，用最後一絲氣息開口。

「拉烏雉達斯每隔五個小時就會陷入沉睡。你只要再躲一個小時，牠就會進入睡眠狀態，到時候你再從入口逃出去就行了。這裏的其他怪物我都清理掉了，只要不招惹拉烏雉達斯，你就能安全離開。」

他邊說，邊遞給我一顆泛着藍光的小石頭。那是傳送石，可以在封閉的地下城創造出口，但只能在入口附近使用，而且僅供單人使用單次，是極其珍貴的道具。我沒有接過傳送石，故作灑脫地說：「算了，你自己用吧。」

他笑了。

「我還有，雖然應該用不到了。」

他是韓國最強的獵人，隨身帶着幾顆稀有的傳送石也不爲過。

我不情願地接過傳送石。他這纔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看向自己的傷口。他傷得很重，如果不是用技能支撐，恐怕早就倒下了。

你憑什麼保護我？我纔是哥哥。

屠龍者？聽起來超強，但我連看都懶得看。反正南瓜就算畫上條紋，也不會真的變成西瓜。

我揚起一抹扭曲的冷笑，縱身躍上半空。

這傢伙到最後都如此令人厭煩。

一旦宥賢爲我而死的消息傳開，我一定會被拖上廣場，當衆處刑。全世界的人都會搶着拿石頭砸我。

可惡，這個笨蛋。我就算一個人活下來，出了地下城也只會被罵。那些人一定會跳出來，說要把我這個害死弟弟的垃圾燒成灰。

隨着技能施展，一層淡金色光芒包裹住我的全身。

「不對，他也有辦不到的事。他沒能甩掉我這個沒用的哥哥。」

我哥是F級覺醒者。

何必爲這種自作主張的傢伙哭？那只是在浪費我的眼淚。

喘息聲停止了。他沒有回應我的呼喚，也不再笑了。

「該死的蜥蜴，放馬過來吧。」

不，你去告訴他，我不會幫他找治癒師。這樣比較好。先把他趕走……然後再裝作「因爲是兄弟所以無可奈何」的樣子幫他……

還不如讓「黑血炎帝」韓宥賢再多活個四、五十年。就算他變成駝背的老爺爺，也比我強上好幾倍。這種一次性的力量根本無法與他相比。

我將弟弟逐漸失溫的身體輕輕放到地上。他的臉看起來很安詳，彷彿只要自己一個人離開，就什麼事都沒了。

「韓宥賢，你死了嗎？」

我再次擲出長矛，擊碎牠右側的頭顱。現在只剩下中間那顆頭，而我弟已經毀了那顆頭的雙眼。拉烏雉達斯完全喪失視覺，最終停止掙扎，豎起鱗片，蜷成一團。

我弟弟名列世界十大強者，速度排名第三。若他獨自應戰，三頭蜥蜴根本碰不到他。而此刻，我的速度比弟弟還要快。

我抬起手，輕拍拉烏雉達斯那復滿鱗片、奄奄一息的軀殼。

培育者附加技能〈最後的報答〉。

施展稱號〈培育者〉的效果。

「青藍柳葉。」

「吼——吼嗷嗷！」

我弟雖然沒有飛行技能，卻可以踩着青柳在半空中行走，就像在地面上一樣輕盈。那個臭小子，真是什麼都難不倒他。

早早失去父母，中途輟學、獨自撫養年幼弟弟長大的人是我。

我確信，那傢伙比我弱。

拉烏雉達斯伸出利爪，狠狠刨過我前一秒站立的地方，飛濺的碎石把防護罩敲得乒乓作響。

砰！拉烏雉達斯四足重踏地面，銳爪在巖壁上劃出深痕，那龐大的身軀直直衝向我。牠的速度之快，一躍就跨過半座洞穴。

我的等級不斷提升，戰利品一件接一件出現在視窗裏。

「巨型防護。」

「嘎啊啊啊——」

「嗄啊啊啊啊——」

弟弟的記憶緊緊勒住我的脖子，讓我無法呼吸。四周明明一片寂靜，那聲「哥」卻刺痛了我的耳朵。懷中的身體冰冷又僵硬，而我感覺隨時都會崩潰。

我從藏身的牆縫中緩緩走出，凝視那盤踞在洞窟最深處的巨大怪物——拉烏雉達斯，一級龍種，又被稱爲「毒與詛咒的龍王」，至今僅出現過兩次。前往攻掠的隊伍都無法成功擊殺牠，只能硬撐到地下城關閉爲止。

這護盾原先根本擋不住拉烏雉達斯利爪的撕裂，但如今有了雙倍增益，就連正面攻擊也能支撐住。

持續時間：7秒。

但我這個沒用的廢物，活下去又能做什麼呢？

可惡，把那羣混蛋全都處理掉！

對不起……

咔喀！長矛貫穿拉烏雉達斯的左側頭顱，黑焰竄起，將那顆頭燃燒殆盡。牠痛得發狂，肆意揮舞爪牙，卻完全跟不上我的動作。牠活像條被拖上岸的鰻魚，砰砰地拍打着地面，模樣滑稽又可笑。

我毫不猶豫地舉起短劍，在前臂劃下一道血痕。鮮血順着傷口滑落，凝聚成一柄深紅色長矛，耀眼的黑焰沿着矛尖流淌，盤旋燃燒整根矛身。

若是以前的我，恐怕還沒和牠對上眼，就會被那股壓迫感逼得跪倒在地。但現在，我一點都不緊張。

「嗯，沒有。我身上只有一些普通的藥水，但那些應該起不了作用。拉烏雉達斯的爪子裏含有強力的詛咒。」

如果立刻把牠最後一顆腦袋燒掉，牠再怎麼頑強也撐不住。但我沒有這麼做，而是把矛尖對準牠的腿。眼前的牠像在灼熱沙地上奄奄一息的魚，我一刀又一刀，慢慢斬斷牠的四肢。

蠢蛋。我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他根本是在糟蹋天才的名號，韓宥賢是天下第一大笨蛋。

「該死，區區一小時能做什麼。」

以前的我，可能連牠的動作都看不清楚，但現在根本不算什麼。

我沒有錯，錯的是什麼都不說的你。

一輩子躲在那個完美的弟弟背後，其實也不壞，我何必那麼死要面子？

我站起身，視線落在眼前的狀態窗，密密麻麻的技能映入眼簾。他的技能全都是最上級，現在甚至附帶兩倍增益。我忍不住笑了。僅僅一個小時。在弟弟用生命換來的這一個小時裏，我變得比世上任何人都還要強。

他又笑了。我不懂他爲什麼還笑得出來，但他那種泰然自若的模樣很快就到了極限。他的膝蓋一彎，整個人往前倒下。我下意識伸手接住他，濃厚的血腥味撲鼻而來。我以爲自己在地下城闖蕩得夠久，至少已經習慣血腥味了，但胃裏還是一陣翻湧。我很想吐，甚至有股衝動，想要推開懷中弟弟的身體。

拉烏雉達斯以嘶吼回應我的挑釁，怒氣之盛，震得整座洞穴劇烈搖晃。牠抬起龐大的軀體，四周爆出沉重的地鳴。牠沒有翅膀，但體態矯健如獵豹，身上纏繞着詭異的詛咒。佈滿斑紋的長尾揮舞着，尖刺筆直豎立。

在我眼裏，牠就像一隻搖晃着朝我衝來的幼犬。

時間快到了。「最後的報答」效果一消失，拉烏雉達斯屍體滲出的毒氣就足以要了我的命。

拉烏雉達斯原先對我不屑一顧，此刻同時揚起三顆頭。見奪去雙眼的長矛再度現身，牠背上的尖刺瞬間豎立，全身緊繃戒備，張大的口中露出鋸齒狀尖牙。

「早知道就乖乖躲在宥賢背後，拿着應援棒混喫等死。」

「他們說不定還會把我的名字寫進歷史，編進教科書。以前大家就一直罵我，現在罵名可能會世世代代流傳，哈哈……」

提示窗跳出，宣告韓宥賢的死亡。這是我所擁有的附加技能之一：當「感化」對象死亡時，對方的技能與能力值就會以兩倍的形式轉移到我身上，時限爲一小時。全身湧起力量的同時，那傢伙的部分記憶也跟着傳了過來。

「笨蛋，該死的笨蛋。」

雖然我們的關係已經夠糟了，但之後必須更加疏遠纔行。畢竟成爲獵人的覺醒者，無法像普通人一樣受到法律的保護。如果我哥成爲我的弱點，那些傢伙一定會盯上他。

就在這時，拉烏雉達斯嚥下最後一口氣，獎勵窗隨之彈出。

所以他最好不要和我扯上關係。

「你死了嗎？」

沉重的咆哮震撼洞穴壁，聲波不斷震盪。三頭紅龍將視線投向我，中央那顆頭的雙眼已被火焰灼盲。拉烏雉達斯雖然擁有驚人的恢復力，但顯然無法在短時間內治癒宥賢用「黑血炎」造成的傷口。

「可惡的傢伙，你以爲這樣我就會後悔嗎？」

我居高臨下盯着牠，從滿滿的技能欄裏挑出一招。

「我不會爲你哭。」

那是我腿受傷的時候。他看起來很憤怒，還有點悲傷。

但我也沒好到哪裏去。鮮血再次沿着手臂滑落，指尖的血液化爲黑色，凝聚成另一柄長矛。

「你連傳送石都有，難道沒有萬靈藥之類的東西嗎？」

我自嘲地低喃，順勢橫舉手中的長矛。黑炎纏繞鋒刃，延伸到矛杆末端。烈焰吞沒我的手臂，但我不覺得灼熱，反而感到一股冰冷的涼意。我把手臂用力往後拉，接着朝拉烏雉達斯擲出長矛。

不管是哪一種，反正都和我無關了。我感覺得到，技能的效果快結束了，而身體早就動彈不得，只能倒在地上。

這傢伙，直到最後都——

之前一直處處阻撓，不讓我出頭，現在還打算讓我淪落到必須躲起來生活的地步嗎……這傢伙真的很討人厭。

「你乾脆爬過來好了？」

覺醒者〈韓宥賢〉的技能和能力值，已套用兩倍效果並轉移。

哥，對不起。

嗖！

哐咔咔咔——

我應該在腿斷掉那時候就死的。我根本不該活下來。到底是哪個多事的王八蛋救了我？要是當時死了，現在就不用看到這些噁心的景象，宥賢也不會爲了救我而喪命。

「喂。」

我的聲音在顫抖。這個討人厭的傢伙，無論是死是活都與我無關，應該要這樣纔對……

拜託你別進地下城。

您被授予傳說級稱號〈屠龍者〉！

「嘎啊啊——」

哥。

「你不要覺得太委屈，我也活不了多久了。誰叫你要從D級地下城跑出來？還是那些管理員測錯數值了？」

咔喀！

「不服氣的話，就長出翅膀啊！」

拉烏雉達斯的怒吼逐漸化爲悲鳴，再變成呻吟，最後只剩垂死的喘息。牠還活着，但流出的血已將地面染成泥濘的沼澤。我蹲在那個吐出舌頭、癱軟在地的巨大身軀上。

反正也沒人想要這種名聲。所以說，幹嘛要替我去死呢？笨蛋弟弟。這樣根本毫無意義。

那怪物用細扁如針、剩下的四個瞳孔，冷冷地注視着我。

柳葉在空中飄散，那只有施展者看得見的柔軟舞動與戰場格格不入，美得不合時宜。我踩在細長的青柳上，再次躍向半空。

宥賢明明也有攻擊牠，怎麼會是我「獨自一人」狩獵的？是因爲攻擊的時間過了太久，還是因爲宥賢已經死了？

持續時間：1小時。

他說的「那些傢伙」是誰？

我無力地喃喃自語：「你到最後都要讓我難堪嗎？」

這也太簡單了。這麼快就把牠逼到絕境，簡直輕鬆得讓人想哭。

宥賢正在對某個人說話，語氣中帶着一絲哀傷。

不可能的成就！您獨自一人狩獵了龍！

「我會用這股力量替你報仇。」

沒錯，我弟弟很強，而現在的我，擁有他兩倍的力量。可惡，你死定了。

怒火中燒的拉烏雉達斯猛地躍起，但揮出的利爪被我避開，毒針般射出的詛咒砸在護盾上，響起空洞的咚咚聲。那隻臭蜥蜴連我的衣角都沒碰到，就狠狠摔回地面，發出一聲憤怒嘶吼。

您已獲得獎賞：

「咕嚕嚕嚕——」

〈傳送石×10〉〈一級強化液×5〉〈紅龍大劍〉〈願望石〉

嗯？願望石？我漫不經心掃過物品欄，視線停留在陌生名稱上。我第一次看到這種道具。

「哈哈，光看名字，好像真的能實現願望一樣……」

等等，不會吧？該不會真的是那種外掛級神器？

雖然覺得這個念頭很荒唐，我還是立刻撐起身體，打開物品欄。裏面躺着一顆比拳頭略小的紅色珠子。

我用力嚥下積聚的口水，然後拿出那顆珠子，查看道具資訊。

〈願望石（神話級）〉

能實現使用者的一個願望。

真的假的？

「那麼，把我弟弟……」

※但不可使亡者復生。

「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最後那一行字慢了半拍才映入我眼中。什麼鬼？連一個死人都救不了，還敢叫神話級道具？神應該能掌控生死吧？

「可惡，那這玩意兒到底能幹嘛！除了救人之外都行嗎？那我、我就……」

我緊握手裏的願望石，腦袋閃過無數個想要實現的願望。

如果它真的無所不能，那我可以變得比宥賢更強，甚至可以維持現在這種狀態。如此一來，就再也不會有人罵我了。

人們總是很快就把舊英雄拋諸腦後，轉而讚頌新的英雄。我終於有機會登上那個曾經仰望的位置，攀上無人能及的巔峯。

我沉浸在自己的想像裏，眼珠飛快轉動，最後長長嘆了一口氣。

「宥賢那傢伙，到最後都在惹我生氣。」

也許我會後悔。不，不是也許，是一定會後悔。

「喂，願望石，可以讓時間倒流嗎？」

之後就當個沒用的無業遊民，喫優秀弟弟的軟飯度日吧。

是否要讓時間倒流？

那又怎樣？反正我這輩子後悔的事沒少過，再多一件也無妨。

「嗯。」

紅色珠子像是在回應我，突然迸發光芒。

不能讓亡者復活，卻能時間倒流？笑死人了，時間倒流才更厲害吧？

只要不出頭就不會捱罵，腿也不會斷，宥賢也不用爲我擔心。一切都會很完美。

珠子的光芒變得更加強烈，鮮紅復滿視野，緊接着白光乍現。

「那就讓我回到進入這裏之前……不對，乾脆回到五年前，讓我帶着記憶重來一次。這次，我會安分過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