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回归前的碎片
《我培育的S级们》 · 根序 · 3.6万 字
我回到家,洗净一身狼狈,打开浴室门的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
「哥,你有没有受伤?」
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听到他的声音?这幻听也太真实了吧……虽然我很想这样说服自己。
「呃……宥贤。」
站在昏暗卧室正中央的青年,毫无疑问就是我的弟弟,韩宥贤。
螭燐从纹身中重新凝聚出形体,正坐在我肩上,视线在我和宥贤之间来回。
这家伙用了传送石吧。早知道就把衣服一起拿进浴室了。可是哪有人洗澡会带衣服进去?更何况,这还是我自己房间里的浴室!幸好我有拿一条大浴巾,可以暂时遮着胸口,但一直遮遮掩掩,怎么看都很可疑。该死。
「我要穿衣服,你可以先出去吗?」
「为什么?」
宥贤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视,似乎在寻找伤痕。
兄弟之间说这种话的确有点怪,毕竟小时候我还帮他洗过澡,我们也一起去过澡堂。
「感受问题,我会自卑。」
和发育甚好的弟弟相比,我的身材完全没有看头。倒也不是说我见不得人,纯粹是比较对象太犯规了。
「我倒是看不出来你会自卑。」
「总之,我觉得很丢脸,你至少转过身吧。螭燐,你也走开。」
螭燐乖乖跑到他身边,宥贤本人却一动也不动。他果然还是察觉到什么了吗?
情急之下,我只好抓紧浴巾,走向衣柜,小心翼翼地不让他逼人的视线瞄到胸前的伤,然后急忙先套上睡衣。这套睡衣是艺琳送的,我一次都没穿过……这小鸡刺绣是怎样?
穿好衣服后,我转过身问:「应该不是所有人都用了传送石,只有你一个人跑出来吗?和平跟艺琳怎么办?那可是S级地下城耶。」
说着说着,我不禁皱起眉头。他身为公会长,竟然这么没有责任感,到底在搞什么?
「朴艺琳听完状况后,就要我先出来看看。和平虽然不会说话,但应该也有同样的想法。那边有两名S级坐镇,攻掠情报也很齐全,还有经验丰富的公会成员在,不会出什么问题。而且,那个环境很适合朴艺琳的特性。」
「哎呀,看来他还是选择瞒着你啊。」
手机另一头的男人知道某些自己不知道的事,这点让他极度不快,后颈倏地一紧。然而,成贤齐是个就算能除掉,也不能轻易动手的存在。因为在韩宥辰心中,那个该死的家伙已经占据了很大的分量。万一他突然消失,谁也不知道爱逞强的哥哥,会把自己逼到什么样的境地。
「我只是累了。」
我边说,边从抽屉翻出旧手机。幸好还留着,坏掉那支手机的资料恐怕救不回来了。孩子们的照片跟影片全没了,早知道就先备份。
快使用空间移动技能带爸爸离开吧……
这是什么意思?他到底想怎样?明明只是个简单的表情符号,我却差点飙脏话。
「哔咿!哔咿!」
「你哥呢?你怎么会来问我?」
哈哈,完蛋了。我的背脊窜起一阵凉意。
「……你在说什么?」
「他睡着了。」
「你可以送一把厨房里的S级大葱给我吗?我想看看它长什么样子。」
「你要吃药,先把毒抗性关掉。」
成贤齐很快就回复:「^^」
他一把抢走手机,闷闷不乐地说:「一定有问题。」
他无法否认成贤齐这个人的确有用、有价值。所以,只要他还愿意配合韩宥辰,不管再怎么碍眼,韩宥贤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听到那毫不掩饰的同情,韩宥贤强压怒火,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看着羊与狼一同嬉戏,宋泰源心里一定很乱。他或许会怀疑,那是不是披着羊皮的狼,但眼睁睁看着羊被叼走之后,他终究会确信,那只是一只羊。
韩宥贤伸手拍拍哔哔的小喙,接着解开哥哥的睡衣。正如成贤齐所说,那里有一道伤口。就在靠近心脏的位置,看起来像被刀划过的痕迹。他从未见过这道疤,显然是近期才受的伤。他紧锁眉头,抱着怀疑取出上级药水,倒在伤口上。然而,就连上级药水也无法消除那道伤。
宥贤从物品栏拿出两颗药丸。
那确实不是非我出面不可的状况。但也因为我在场,就算后来冒出会飞的毒虫和能在地底移动的棘手怪物,也没有造成任何平民伤亡。要是没有我这个诱饵,至少会有几十只怪物冲破封锁线逃出去,我们也不一定能顺利抓到那只狼,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让牠跑了。
客厅传来一声「哔咿」之后,哔哔慢慢飘了过来。不过在那之前,宥贤已经先抓住我了。不知道哔哔到底能不能带着我一起空间移动。
成贤齐从容地说:「他没能守护韩宥辰,而且还是被我夺走。这样一来,韩宥辰在宋泰源心中的位置,应该已经稳固了。」
石白小姐,请妳动作快一点。我真的不想再这么引人注目,最近的事已经让我够累了。
「哥。」
「那还不错。」
「不会很贵。」
「嗯,地下城爆发也顺利解决了。」
「那道疤,连B级治愈技能都无法消除。」
「这是什么药?」
我拿魔力药水配着,把药吞了下去。不愧是猎人专用,药效立竿见影,全身一下子轻盈许多。看来我刚才真的在发烧,吃完药的状态差很多。
「你之前在我面前解锁过几次,那时候我就记住了。」
「我看怪物的样子,那起码是A级地下城。你是该撤离的对象,不是冲进去挡怪的等级。宋室长跟诺亚就已经绰绰有余了,为什么连你也跟着过去?」
「伤?」
诺亚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宋泰源的手机八成也跟我一样用不了,而且他本来就好说话,之后再说服他也不迟。现在只要把成贤齐的嘴缝起来,一切就搞定了。如果办得到,我真的很想把他的嘴巴缝死。
「安静。」
「什么?」
「艺琳真的直接叫你出来?我还以为,她会吵着说自己也要出来。」
面对仿佛看穿一切的犀利话语,韩宥贤没有反驳,只是继续问:「宋泰源室长后来怎么了?」
「最近我没有勉强自己啊。」
「退烧止痛药。主要是在魔力过载时服用,不过退烧效果也很好。」
「总之,你离开之后,事情顺利结束了。」
小鸟急忙出声,像是在警告韩宥贤,别碰牠的养育者。牠啄了他的指尖,却被他轻轻推开。哔哔滚了几圈后,贴到韩宥辰的侧脸,随即抗议似地叫了起来。
如果只是皮肉伤,根本不用B级,等级更低的治愈技能都能彻底抹除痕迹。这表示,那并不是普通的伤口。韩宥贤下意识紧紧咬牙,朝韩宥辰伸出手。
电话那头意味深长地反问:「我以为你很清楚。」
「哔咿——」
「喂!你怎么知道我的解锁图形!」
「你不能这么轻易就吃下别人给的东西啊。」
他会这么问,应该是还没联络成贤齐或其他人。
韩宥贤平淡地回答:「我就是不清楚,才会问你。」
宥贤一边帮我擦干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说:「哥的体质本来就很普通,还一直勉强自己,身体不出问题才怪。」
耳边隐约传来宥贤的声音,但我的意识逐渐模糊……
「哔哔……」
「他问你身体状况怎么样。」
「可是你脸色很差。」
宋泰源此刻的心情一定很复杂。韩宥贤顿时竟有点犹豫,该不该传封讯息安慰他。
「我不是好好站在这吗?这样还不够?」
「是、是因为成贤齐又像平常一样乱来。」
✲ ✲ ✲
这家伙连一餐一千万都能面不改色,他嘴里的「不会很贵」实在一点说服力都没有。S级猎人用的魔力药物,少说也要千万起跳吧。
此话一出,成贤齐终于给出正经的答复:「胸口的伤。」
如果对方打算继续拖时间,他还有其他人可以问。
「祝你有个好梦,哥。」
「你在传讯息给谁?」
韩宥辰不会轻易醒来,但要是哔哔一直在他耳边吵,谁也说不准。
我突然想起从前,只是现在角色对调了。
「这很贵吧?厨房里有普通的常备药。」
以后地下城爆发,我是不是都该去当诱饵?当然,我一点也不想,但要假装没看到,又实在过不了良心那一关。只要我出面,能救下的人命就不只一两条……可恶。
「我哥叫你别告诉我的事,是什么?」
「你还发烧了。」
他语带责备地对着韩宥辰呢喃。话虽如此,若哥哥刚才真的心生警觉而拒绝,他心里恐怕会更加不平衡。
「直接告诉我宋泰源室长的状况,我需要决定接下来怎么做。」
停在韩宥辰胸口的小鸟低声嘟囔着。韩宥贤低头看着熟睡中的哥哥。
这个混帐弟弟……
那两颗药丸里,其中一颗的确是退烧止痛药,但另一颗,其实是某种出自S级地下城的安眠药,通常是给那些刚攻掠完地下城、感官变得过于敏感的上级猎人当作睡眠辅助品使用。药效不只会让身体放松,还会影响精神层面,让人真正地一觉到天亮。
「如果跟你无关,那S级大葱应该就是真的存在了。」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笑声。韩宥贤随即丢出第二个提问。
听他这么说,我这才安心了点。
幸好目前地下城管理得还算完善,通常不太会爆发。等石白的团队开发出传送门位置侦测器,应该就不会再有未发现的地下城爆发了。
「诺亚当时也在现场吧?」
除非是在家里,在有韩宥辰的地方。
「我们用平和的方式,靠剪刀石头布决定。」
「宋室长那边,你不必担心。」
「哔哔——」
「不过,保护得太急切,有时也会弄伤对方。毕竟,装成牧羊犬的狼,终究还是狼。」
「真的没有出什么问题?」
发烧吗?我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宥贤伸手确认我的体温,接着让我坐在床上。哔哔飞过来,降落在我的膝盖上。
「你记那个干嘛?而且你怎么可以随便看别人的手机!还给我!」
「嗯……这点的确是我考虑不周。」
「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没吵架就谈妥了,两个人都很乖。不过从身体素质来看,艺琳不是很吃亏吗?光看她的手部动作,宥贤应该就能猜到她要出什么了。
我说想早点睡,宥贤点点头,却还是把手机打开。反正有图形锁,他也看不——
韩宥贤按下通话键,没多久,对方就接起电话。
于是,在牧羊犬眼中,韩宥辰成了必须拼命守护的存在。
只是韩宥贤买来之后,从未用过。他也想深层休息,却无法忍受身体失去掌控的感觉。
我一边留意他的反应,一边传讯息给成贤齐:「请不要跟宥贤说。」
成贤齐这番没头没尾的话,让韩宥贤皱起眉头。
「是你让他睡着的吧。」
成贤齐回讯的同时,宥贤大步走近,我连忙按下电源键。
紧接着,睡意涌了上来,快到我根本来不及重新开启毒抗性。
「请你保密,我是认真的。」
我试图抢回来,但根本是以卵击石,反而把所剩不多的体力榨得更干,才动了一下就开始喘。宥贤似乎已经看完我和成贤齐的对话,双眼微微瞇起。
哔哔,你可不可以把爸爸带去别的地方?可要是我突然消失,事情应该只会闹得更大。
「这到底是……」
「韩宥辰好像又在盘算什么有趣的事,但他似乎没打算老实交代。我只知道和魔石有关。你集中精神的话,应该能在伤口附近感觉到微弱的魔石气息。」
闻言,韩宥贤将指尖抵在伤口上,全力集中精神。果然有一股淡薄而诡异的魔力。
他突然想起,那些怪物只朝着韩宥辰直冲的画面。比起人类,怪物更能敏锐感知魔石的存在。魔石探测器就是利用怪物的能力所造。
换句话说,对怪物而言,韩宥辰是装在F级的身体里、蕴含上等魔石的……猎物吗?
连他都能感觉到微弱的气息,代表那绝不只是中下级魔石。
即使是能敏锐感知魔力的S级猎人,也很难察觉怪物体内的魔石。只要埋得稍微深一点,就连S级魔石都感应不到。所以,能散发出这种程度的气息,那至少是S级魔石,甚至更高……
哥,你到底想做什么?
韩宥贤心烦意乱地挂断电话。手机「咚」的一声掉在床上。
✲ ✲ ✲
我睁开眼睛,漫天飘落的白色雪花占满了视野。
看到这幅景象,我立刻确信自己正在做梦。
雪无止境地飘下,白色枝桠一路向远方延伸,看不见尽头——我知道这里是哪。
降雪之树。它会出现在我梦里,一点也不奇怪。
至今为止,我几乎没梦过和宥贤有关的事……我是指,回归前的宥贤。我猜,这大概和恐惧抗性有关。而此刻,我的恐惧抗性等级下降,一卸下防备,梦魇立刻趁虚而入,太狠了吧。
看来接下来一阵子都别想睡好觉了。宋泰源的技能好像会维持三天?再加上两倍效果,说不定会拖更久。偏偏手边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这下真的惨了。
宋先生,你也太过分了吧,这技能就不能撤除吗?
不过,这倒也不算糟。虽然梦境终究和现实不同,我还是抱着先确认一下的心态,扫视起周围。身体完全动不了,至少视线还能动。
雪原辽阔无边,荒凉而空旷。我仿佛独自站在空荡的雪原中央。这时,我突然看见,在粗壮盘结的树根之间,有一个小得出奇的人影……还说不算糟,这根本就是恶梦吧。
我心里这么想,目光却怎么也移不开。这就像一场落入俗套的恶梦。
降雪之树,第五个根源。带走宥贤遗体的「数星星的鸟」停留之处。
「不用了,没关系……」
小鸟啪嗒啪嗒地跳过雪地,一边「哔咿、哔咿」地喘着气。
带有特殊效果的道具分成两种:一种消耗使用者自身的魔力,另一种则消耗道具内魔石的魔力。后者通常是给魔力数值为零或偏低的人使用。飞行技能的魔力消耗本来就高,哔哔用的道具自然属于后者。不过,看牠能使用空间移动技能,哔哔的魔力值似乎比我原本以为的还要高……不对,这里是梦啊。真是的。
「哔咿——」
白色的鸟,在白雪之间飞翔。
「虽然现在是夏天,保险起见,还是彻底吹干吧。」
「我没有生气。我才不会为那种事生气。」
我准备了简单的早餐。宥贤想帮忙,但我叫他乖乖坐好。我的手艺虽然称不上卓越,但好歹操持了几年的家务,况且小菜只是从冰箱拿出来装盘,真正自己煮的只有煎蛋而已。洗好米、按下电锅的按钮,饭也就搞定了。
我只是呆呆地眨着眼睛,胸口却阵阵发疼。
「不可以自己跑出去,坏人会把你抓走。」
「把那种东西放进身体里,真的没问题吗?」
「对了,我现在的恐惧抗性等级是 C。」
那不是雪花……是哔哔!牠努力拍动小小的翅膀,摇摇晃晃地朝我飞来。这么一想,牠也是白色的鸟。
「其他菜也吃吃看,如果有合胃口的再跟我说,我拿给你。」
他的脸色虽然苍白了点,却看不见任何伤痕,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轻薄的雪复在他身上,洁白得没有一丝杂质。只要叫醒他,他是不是就会睁开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回答听起来闷闷不乐。甚至在吃完那个糯米椒后,他就没再碰其他小菜,只顾着吃荷包蛋。不行,要多吃点好吃的啊!
「嗯。」
「哔咿——」
他的语气有些冷淡。之前我想拿明宇做的小菜给他,他硬是说不需要,果断拒绝。现在是不是改变想法了?
「不用太可惜了。身上留点疤痕,对生活没影响啊。」
我撑起上半身,抱起坐在枕头旁的哔哔。牠的羽毛怎么湿透了?
哔哔飞到我眼前叫了几声,但我动弹不得,没办法抱牠。我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难道就像寻常的梦境那样,做梦的人不具实体,只有意识,所以什么都不能做吗?
别的倒还好,要是抗性类技能等级下降,处境就会变得很危险。
这时,我才发现,四周的特制玻璃萤幕有些昏暗。花园正下着雨,细微的雨声透过喇叭传了进来。
「我现在恨不得把那东西从你身体里挖出来。」
「你在香港的时候明明睡得很沉。就算是S级,睡眠也很重要。」
「但吸引怪物的副作用,我倒是没预料到。」
「宋泰源的技能里,有一招能降低对手的技能等级。」
看来他还是有稍微在看我的脸色。毕竟,随便让别人吃安眠药本来就不对,不过……
「成贤齐跟你说了?」
「哔咿!」
「你该不会又用空间移动技能跑出去了吧?」
「哔咿哔——」
「他眼睛也太利了,连我身体里的魔石都看得出来。」
「他在战斗时的确没用过。」
「你不生气吗?」
如冰封山脉般粗壮的树根间,人类的身躯显得异常渺小。能一眼发现他,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也许因为是在梦里,才能看得如此清晰吧。
一关掉吹风机,宥贤就出现了,昨晚的事情也跟着浮上心头。差点忘了。
「里面有迪亚尔玛的『破裂的魔石』,还有SS级龙人种的魔石。」
「你为什么随身带着安眠药?最近睡不好吗?」
可我无法靠近,也发不出声音。这恶梦的设定也太典型了吧。我在现实中已经经历太多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的情况,至少在梦里,让我能做点什么也好。我要的明明不多啊……
「竟然有那种技能,而且等级下降幅度还这么大?」
虽然对宋泰源很抱歉,但这件事一定要告诉宥贤。万一他哪天不小心中招,技能等级下降就麻烦了。那个技能对A级会持续半天,对S级至少也会维持一小时以上吧。
有吗?我现在确实不太敢正视宥贤的脸。
一次就好,拜托让我能做点什么吧。我只是想抱抱他。
但也就动那么一下,大概是风吧。
我抬头,对上弟弟的目光。他好年轻,虽然二十五岁也不算老,但现在的他真的很稚嫩。看着他那张略显别扭却充满不安的脸,我忍不住笑了。
咦?
「这算是一种技能,融合魔石后可以制造出新的龙种。如果技能顺利发挥作用,牠会服从我,等级也会在S级以上。」
宥贤皱着眉说:「那个技能共享就别再用了,你也知道有多危险。」
「嗯,希望你下次要给之前,能先跟我说一声。效果好像还不错。」
「哔哔。」
小小的喙尖钻进我的手心,像是在讨吃的。看牠这副没精神的模样,肯定是又用了技能。受不了,这样乱跑,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哥。」
「是……啊。」
牠怎么不飞?道具里的魔石已经用完了吗?
「哔咿——」
听了我的话,宥贤陷入短暂的沉默。
「哔咿、哔咿!」
我把自己那份煎蛋推给他。只吃蛋也太单调了,要不要拿海苔过来?
「啊,那是因为我共享了攻击技能效果两倍给他,平常大概只会降三个等级。但光是这样就能让S级变成C级,你要小心。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技能需要长时间接触才会生效,战斗时不太可能中招……」
哔哔在我面前转了几圈,又悠悠地飞走。牠抖了抖小小的身体,把落在身上的雪花甩掉,接着缓缓下降,「咚」一声,跌坐在积雪上,又立刻站起来,踩着细碎的步伐小跑起来,朝宥贤的方向过去。
他们果然交手过了。
我用棉被替湿答答的哔哔擦干身体。天气这么冷,万一感冒……不对,现在是夏天。因为梦的关系,我一瞬间误以为现在是冬天。为什么偏偏是下雪的地方?又冷又寂寞。
「那不是我要用的。我只是浅眠而已,不会睡不着。」
「你醒了?」
「喔……」
我一边喂牠吃魔石,一边叮咛。虽然牠八成听不懂。
「只是对你有点抱歉。明明说好什么都跟你说,结果又闭口不谈。过来吧,宥贤。」
「别再用那个技能了。」
只是到现在还没有半点动静,让我有点不安。融合所需的时间,会依等级不同而有所差异,花点时间很正常,但完全没变化也太奇怪了。
「所以他到底说了什么?那家伙应该也不清楚细节。」
「你果然生气了。」
「龙种诞生后,伤口也会消失吗?」
「是明宇做的喔。」
可是,我没看见那只拥有白色羽毛的鸟。映入眼帘的,只有静静躺在雪原上的宥贤。
我拔掉吹风机插头,收进抽屉里,然后抱起哔哔转身,同时重启毒抗性技能。
「别挑食,每样都吃一点。」
「什么?」
他不会冷吗?我脑中最先浮现这个念头。我很清楚,死人不可能感觉到寒冷,可这是梦啊。在这里,他或许还活着。
宥贤的语气很坚决。
「你为什么一直闪避我的视线?」
「很好吃吧?」
雪仍缓缓下个不停,仿佛会在这虚空中持续到永远。在那之中,一片特别大的雪花晃晃悠悠地飘着。
不过,就算真的被抓走,只要魔力够,牠还是能瞬间移动回来。空间移动技能真的很棒。
哔哔站在宥贤胸口上,抬头看我。是啊,哔哔,我知道。我知道他不会醒来。
我抱起哔哔,拿出干毛巾,仔细擦干那身白色绒毛,接着用宠物吹风机替牠吹干。
「现在几点了?我们边吃早餐边聊吧。」
宥贤……
努力前进之后,哔哔终于抵达宥贤身边。啪嗒一声,牠跳上那只无力垂落的手臂,又啪嗒一声,爬到他的胸口上。黑发在苍白的额前轻轻晃动,我的心瞬间一沉。
我伸出一只手,轻轻抱了他一下,随即松开。
宥贤一边念我不懂得爱惜身体,一边用筷子夹起一个炖糯米椒。那个很好吃。我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只见他咬了一口,整个人突然僵住。
「不然呢?」
「哔咿哔咿——」
「不,伤口会留下来。」
听宥贤转述成贤齐的话,我不禁咂舌。
「哔——咿!」
虽然梦境很让人心烦,但睡眠品质的确很好,这阵子累积的疲劳也消除不少。
「哔咿——」
我闭上双眼。耳边再次响起一波「哔咿哔咿」声,我又睁开了眼。
话说回来,这小家伙的移动距离到底有多远?既然能从这里跑到香港,距离应该不短。当然,也有可能不是一次就到。
「以后我会签好契约再共享。」
虽然契约内容还要再修一下。
吃完饭后,宥贤主动收拾碗盘,乖巧又懂事。他为什么不谈恋爱呢?是因为太完美了吗?
「昨晚,首尔江西区XX山附近发生的地下城爆发事件……」
电视正在播报昨晚地下城爆发的特别节目,不管怎么转台,除了正规节目,全都是地下城爆发的新闻。前面一波和我相关的报导全都消失了。毕竟已经很久没发生过地下城爆发,这种发展也算合理。但如果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转移注意、掩盖协会丑闻,那就太天真了。
有人故意让地下城爆发——万一这件事曝光,那他们的处境,简直是背着干柴往火里跳。乖乖退休不就好了,为什么偏要用我好心丢下的救命绳来上吊呢?必须逆向追查市面上的蜂蜜,把那些没回复我的家伙过滤出来。对方如果够聪明,或许会主动找我,表示自己愿意退休。总之,最要紧的是追踪蜂蜜销售管道……我脑中怎么老是浮现成贤齐的脸?
岁星公会里,一定也有能从活人或尸体身上获取情报的猎人。看他在香港连尸体都带走,这点绝对错不了。我不想让艺琳去做这种事,而且她至少还要一个礼拜到十天左右,才能从攻掠中的地下城出来,太慢了。
我该抛出什么诱饵呢……要告诉他融合魔石的事吗?雷电抗性的上级怪物很难找,如果说要帮他量身打造骑兽,他一定会上钩。
堂堂岁星公会长,至少要配S级骑兽吧。当然,请他帮忙追查蜂蜜交易路线不是难事,所以我并没有真的要替他做什么,只是提供「或许能办到」的资讯而已。
毕竟我还无法保证技能一定会成功,也不知道能把怪物组合到什么程度。虽然有点像在诈骗,但管他的,反正他什么都不缺,敲点竹杠也无所谓。
宥贤从厨房走出来,瞥了一眼电视,然后坐到沙发上。
「你不去公会看看吗?久违地发生地下城爆发,现在应该很乱吧。」
「在其他人眼中,我现在还在地下城里。如果让人知道我用传送石出来,只会惹麻烦,所以在攻掠结束前,我都会乖乖待着。你在恐惧抗性等级恢复前,也会待在家里吧?」
看着他那「你当然会这样做吧」的确信眼神,我悄悄避开视线。
「不行,我有事要做。昨天那场地下城爆发,摆明就是想把绑架我的事掩盖过去,我哪坐得住?而且,没有恐惧抗性,对日常生活也不会造成问题。我都C级了,有什么好怕的?普通人根本没有什么恐惧抗性。」
外人听了,大概会觉得「C级有什么好嚣张的」吧。
听完我的话,宥贤的脸垮了下来。虽然让他留下来看家有点过意不去,但他也可以趁机好好休息。
「我也要去。」
「垓埏公会长不是正在攻掠地下城吗?」
宥贤没有回答,而是打了通电话。没多久,石施明就带来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叽咿咿咿——砰!
「我是为了去欧洲旅行才请假的……」
「太过分了,明明是他们自作自受。不过,如果是拍卖场那边,他们应该舍不得杀你吧?」
「是吗?宥贤……不,金旻义先生,那边还有人被困在车里,麻烦你帮忙一下。」
话说回来,里埃特也差不多要出现了吧?难道我要在恐惧抗性下降的状态下面对她?天啊,光想就觉得要命。
宥贤和救护人员简单打过招呼后便走回来,和我共撑一把伞。
旻义同学,抱歉了。我会努力不让他闯祸的,你就别太担心了。
「等这件事处理完……」
「B级?韩宥辰先生,你疯了……不对,你也太不谨慎了吧!」
没多久,救护车和警车都到了,来的救护人员之中有几位下级觉醒者。全国已经有十几名中级觉醒者消防员,其中多半是在事故现场觉醒,而选择继续从事消防工作。
「那你有听过他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辛苦了,猎人先生,谢谢您。」
完全不同的人?难道对方把我当成养育者的效果,是有期限的?可是艺琳、和平,还有哔哔对我的态度都和以前一样。如果真要说他们有什么不同,那大概是我最近有点冷落金盛汉了。一直以来,都是他单方面在照顾我,我们本来就不常见面,最近更是几乎没有碰到面。
「乖乖待在这里,让我一眼就能看到你。」
「你才刚满二十岁。一个未成年、白手起家的人,短时间内要追上一个早就在社会站稳脚步的人,本来就不容易。听说岁星公会长在觉醒前就混得不错。」
「我之前没见过这位。」
之后,垓埏公会和猎人事故相关部门的人员也陆续到场。或许因为看起来只是单纯的事故,宋泰源本人并未到场。短暂交涉后,双方决定由垓埏先行回收驾驶的遗体。
「什么?」
我挂断电话后,又试着联络宋泰源,结果同样没人接。他大概还来不及换新手机吧,恐怕连信用卡之类的东西,也全都被电到报废了。
宥贤一出手,混乱的交通状况便迅速整顿好。他轻松拆开变形的车门,救出受困的人。我原本还担心,随意移动伤患会不会更危险,但他只要发现情况危急,就会毫不吝啬地使用中级药水。他还把挡在路上的车辆推开,清出通道,以便救护车进入。
「但我连机票和住宿都订好了耶!」
「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想那种事。」
「司机死了。」
我们先去电信门市,补办了一支手机。虽然我的报导已经被新的话题盖过,但门市内外的人还是一眼就认出我来,甚至有位老奶奶抓着我的手,轻拍着说「你辛苦了」。
宥贤一再叮嘱,之后外出一定要和A级以上、最好是S级的猎人同行。
「我也听说他在资金方面从来没出过问题。」
我默默在心里向失去爱车的金旻义道了歉,接着改搭新车前往岁星公会。出来迎接的强霄盈一看到「金旻义」,惊讶地瞪大双眼。
「把你的身份借我用一个礼拜。」
不过,刻意表现得疏远也很别扭,就趁这个机会帮旻义同学抬抬身价吧。我最近好歹也是圈内炙手可热的人脉,不是吗?
仔细想想,如果光靠关键词就能长期获得单方面的好感,的确太犯规了。就算是L级称号,也不可能那么夸张。
金旻义虽然嘀咕不止,最终还是接过药丸。
我对成贤齐这个人没什么兴趣,只是单纯好奇。他真的是混血儿吗?像他那样的人,如果一直都住在韩国,觉醒前应该就会很显眼才对。除非他以前都待在国外,不然怎么可能查不到任何相关资讯?
「你有什么兴趣吗?」
「是?」
「你还记得以前说过,一看到我就会想起你祖父的事吗?」
我目前还想不到有哪个天生S级可以被宥贤视为人生榜样,但只要他别变得像成贤齐或里埃特那样就好。我还是会继续寻找天生S级,但愿他们是正常人。毕竟我的人生已经够苦了,实在不用再多一个人来折磨我。
「要是真有人敢对你动歪脑筋,我会欣然迎接,再把他们烧到连灰都不剩。请放心,韩宥辰先生。」
在其他人眼中,他就是金旻义猎人。
「公会长现在……嗯,官方说法是正在进行地下城攻掠。」
我认得他。金旻义,之前替金盛汉推荐过酒吧的垓埏B级猎人。
他硬是撑开伞,塞到我手里,又转身走向翻覆的轿车。老实说,在这大热天里淋点雨,反而比较凉快。
「好,麻烦妳了。」
「啊……记得,是有这么一回事。」
金盛汉略显尴尬地点了点头:「我当时说了那种奇怪的话,一定让你很困扰吧,真是抱歉。」
关键词效果完全消失之前,我得多花点心思在文贤雅身上,设法和她拉近关系才行。
「或者和拍卖场有关,那边的怨气也不少。」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的,你们的确有相似之处,但终究是完全不同的人。」
「如果你有急事,要不要直接来公会?我帮你联络看看。」
旁边还挂着迪士尼的迷你玩偶。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这种东西吗?想起宥贤那辆什么都没有的车,我心里有点感伤。
第一次和B级猎人出门,就遇到这种事?如果今天真的是跟辅助系的金旻义出门,他根本来不及保护我,而我没启动恩惠,最少也会受重伤,运气不好甚至可能当场丧命。
难道关键词的效果只是暂时性的辅助,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全看我如何经营?
「韩宥辰先生,你好!」
「原来如此。因为没有听说你们见过面的事,所以我也不清楚。不过说真的,最近会长只要有不在计划内的行动,九成九都跟你有关呢。」
「嗯。如果真的想和谁变熟一点,公会长里面文贤雅最适合,当朋友的话就找诺亚,霄盈也可以。说到底,还是跟同龄人混在一起最好,把那个大叔丢一边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我却不禁有点后悔提起这个话题。等将来大环境稳定下来,这家伙应该也会有时间慢慢去找吧,不管是想做的事,或是喜欢的东西。
「妳好,霄盈。请问妳知道岁星公会长在哪里吗?我打给他都没接。」
我这么一说,众人迟疑的目光纷纷瞥向宥贤。金旻义的技能虽然实用,但毕竟只是辅助系B级,而且这还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我却表现得如此信任他,也难怪大家会觉得不对劲。
身为公会长,应该有不少值得学习的地方吧。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个优秀的家伙。
「有金旻义猎人在就够了。」
我在尴尬中迅速补办好SIM卡,回到车上,然后拨了通电话给亲爱的岁星公会长,可不知怎么搞的,他竟然没接。是在忙吗?我又拨了一次,依旧没有回应,我只好改拨强霄盈的电话。
「算了,你还是别跟他走太近,免得学坏。」
为什么要道歉?难道……
「不过,你们同为S级猎人,应该和他好好相……算了,这话连我也说不出口。但从商业角度来看,他的确是个不错的对象。」
我脑中浮现孩子们聚在一起的画面,心情不由得好了起来。那景象真是充满朝气,让人心头一暖。
「你跟我弟一样,很让人安心。」
「他是垓埏的B级猎人,金旻义。」
有这么夸张吗?我的确常常临时起意,但照理说,岁星公会长应该是那种行程满档、按表操课的人啊。
「不知道,也不关我的事。」
「去岁星公会吧。」
我回推金盛汉停止送礼的时间,大约是在两个月前。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也出现了细微的变化……宥贤一直都将我视为养育者,根本无从判断,还是等艺琳出来再问她吧。
我在宥贤的搀扶下走下卡车,出声叫住他:「金盛汉先生。」
「你现在不那样想了吗?」
宥贤一边抱怨,一边转动方向盘。其实只要艺琳组成S级小队,单论国内的地下城攻掠能力,垓埏并不输岁星,但其他层面就差得远了。不过,一个十几岁的青少年能把公会经营到这种规模,本身就已经很惊人了。
某个东西重重撞上金旻义的黄色小车。宥贤用剑缓冲,反手将撞过来的车辆劈飞。
「你有没有受伤?」
哐喀喀!透过被切开的车门缝隙,隐约可见一辆大型卡车被斩成两截。宥贤单手将我揽进怀里,彻底踢碎摇摇欲坠的车门,然后纵身跳出去。我们落在那辆被斜切成两半、翻覆在地的卡车上,映入眼帘的是混乱不堪的道路。
我回答没事之后,金盛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把驾驶的尸体搬了出来。虽然他还是有关心我……可不知为何,和以前相比,态度明显冷淡了些。仔细一想,他最近也不再送补药或礼物过来了。我带着一丝疑惑,打开状态窗查看。金盛汉的名字还在感化名单中,但他的态度确实不一样了。
「好好睡一觉吧。」
「天啊,公会长不是进地下城了吗?」
「我知道我们现在还追不上岁星,但总觉得很不甘心。真希望哥以后再也不用去找他。」
「连芳香剂都这么可爱。」
我的脑袋有点转不过来,但至少能确定一件事:那辆卡车刚才打算撞烂可怜的黄色小车,而且目标精准锁定在副驾驶座。
他一脸困惑地看着宥贤,宥贤则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们把人家整间饭店都扫平了,一定会有人铁了心要报复。」
这时,宥贤突然朝我伸出手,接着立刻抽出长剑,割断安全带。刀身在我头上转了一圈,随即贯穿车门,狠狠钉进地面。下一秒,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响猛然炸开。
「盛汉,你好。」
看着畏畏缩缩往后退的金旻义,宥贤拿出眼镜。接着,石施明递出一颗药丸。
「我昨晚才见过他。」
宥贤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回答:「兴趣?没有。」
越快揪出那些人的狐狸尾巴越好。
宥贤正在查看卡车司机的情况。我替他拨通垓埏公会的电话,请他们处理事故并安排支援车辆,接着再度把视线投向街道。
「反正学校放假,你也请了假,这个身份暂时用不到吧。」
金旻义的车是一辆黄色、外型相当可爱的进口小型车。他才刚考到驾照没多久,车上还贴着印有卡通图案的新手驾驶标志。
这确实是个不容错过的好机会,但对方的行动力也未免太惊人了。他们一直在盯着我吗?因为恐惧抗性下降,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许久未见的金盛汉朝这边走来。
「哇,疯了吧?」
「我们会给你三倍补偿,还会延长你的假期。」
他压低声音问:「你觉得是谁?协会那边的人吗?」
由于是大卡车造成的追撞事故,不少车辆因为闪避不及而被卷入。宥贤一脸不情愿,直到我说会让恩惠保持启动状态,他才跳下卡车,但没多久又拿着一把伞走回来。
我忍住差点溢出的笑意,迈步往前走。前往停车场的路上,不时有猎人靠过来关心,担心我只带一名B级猎人会不会出事。
「我没打算和他走近。」
宥贤替我撑起伞,笑着说:「你跟一个B级猎人出门,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第三次绑架。」
「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或是喜欢的东西?」
昨晚明明天气晴朗,天空却降下好几道落雷,很多人都亲眼看到了,她还打算装傻吗?协会那边大概很乐意把功劳全部收走。事实上,新闻早就在大肆宣扬,昨晚的地下城爆发是以宋泰源为首、协会猎人们协力解决。但现场根本没有协会猎人的影子。虽然我也明白,在确认有S级怪物的情况下,贸然让其他人介入只会添乱,但现场竟然连一名治愈师都没有。
「他是我很信任的人。先别说这个,岁星公会长在哪里?」
「……请跟我来。」
强霄盈带着不信任的眼神,多次瞥向宥贤,才开始在前方带路。通过安检、戴上物品栏封印手环后,我们进入戒备更加森严的公会内部。这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抱歉,垓埏的猎人只能到这里,不能再往前了。」
宥贤闻言立刻皱起眉头。但强霄盈没有退让,反而露出平时少见的果断与冷酷,再次强调非相关人员禁止进入。
「金旻义先生,请在这里等我。」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进去。」
「我不是一个人,还有强霄盈小姐在,而且……说不定还会有别人跟来。」
比如某只红色小蜥蜴之类的。
我像是在安抚宥贤,靠近他、轻轻握住他的手。趁着遮挡强霄盈视线的一瞬间,螭燐悄悄滑进我手中,爬上我的肩膀,化为纹身安静地待着。
「放心吧,在这里等我。」
「好,请小心。如果真的发生危险……就照第十一条处理吧。」
他应该是指香港绑架事件后剩下的契约。第十一条是什么来着?等等得翻笔记确认一下。
我亲昵地拍拍宥贤的肩膀,然后跟着强霄盈往更深处走去。
「今天早上,公会长的心情似乎不大好。」
直到宥贤脱离视线、只剩下我们两人时,强霄盈才开口。
「也不知道是昨晚没睡好,还是心里惦记着别的事。虽然听说你要来拜访,他答应让你进来,但声音听起来还是怪怪的。」
她拿出迷你传送门的钥匙,提醒我要多加留意。
成贤齐怎么了?他也跟我一样做恶梦了吗?
「这里是公会长在公会内的私人住宅。你身上没有带能定位的追踪类道具吧?」
那副模样,仿佛对搜查者之链早已司空见惯。
「我有长脚,你这混蛋。」
这倒也是。而且这是我的私事,让岁星公会的人因此受累也不太妥当。在联络不上成贤齐的情况下,他们还愿意放我进来,我已经很感激了。
强霄盈一脸担心地看着我说:「你不放心的话,要不要明天再来?」
这房子真大。我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房子中央空间挑高,看起来简直就像饭店大厅。中间布置了一个小庭院,上方有一座圆柱状的水族箱,从天花板上延伸下来水族箱的玻璃透明得不可思议,仿佛那片澄澈本身凝成了形体。光线映照在荡漾的水波中,色彩斑斓的鱼在里头悠游。
强霄盈笑得很灿烂。这是在演哪一出?
还有,那副红色耳环,为什么会在他身上?耳环的款式并不稀奇,但那是成贤齐亲手取得的道具,因此印象深刻。数值增加型的装备对他来说派不上什么用场,可那耳环附带B级防护罩技能,价值不低。他从未把那件道具送人,也不曾卖掉。
那个疯子,至少告诉我原因啊!
穿过迷你传送门后,眼前出现一扇门。我按了电铃,屋内却毫无反应,不安感悄悄爬上心头。我用强霄盈给的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从那之后,各种不对劲的事情接连映入眼中。
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我的意识也跟着沉入更深的黑暗。
成贤齐看着她,对这番莫名其妙的话感到困惑。强霄盈说完后,依旧挂着那副灿烂的笑容,往后退了几步,迅速离开办公室。
他是打算拿我的身体来拖地吗?虽然这栋屋子干净得连一粒灰尘都看不到……
「对啊!更准确地说,从今天早上开始,我们就联络不上他了。」
想想也是,我的能力值只有F,对方可是S级猎人中的顶尖人物。就算成贤齐毫无防备地睡死,我也不可能对他造成任何威胁,安全方面倒是不用担心。
之前都拎着你走,忘了你有脚——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被成贤齐硬生生咽了回去。
青年被拖到他面前,即使面对S级觉醒者的压迫感,身体微微一缩,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不,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锁链一扯,韩宥辰的身体下沉。
我就这样一路被拖行,最后来到一间宽敞的房间。房间中央的地板是透明的,可以直接俯瞰下方的水族箱。雨滴啪嗒啪嗒地敲打着玻璃天花板。
「搜查者之链」猛地缠上我的身体,用力一扯,直接把我拖倒在地,往前拉去。
那要怎么喂食?清理起来感觉也很麻烦。
门铃响起,成贤齐透过手机连上宅邸的保全系统,玄关摄影机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好不容易「爬」完那段长得要命的楼梯,锁链又接着把我拖上另一层楼。一条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走廊映入眼帘。我不禁怒骂出声。
话说回来,那家伙到底跑去哪了?这里究竟有几层楼?光看天花板的高度,至少有两层,说不定还有第三层。而且那座水族箱,实在大得很夸张。
「请问,你们公会里,有没有那种能从尸体取得情报的猎人?」
一股寒意慢半拍地从背脊窜上来。我这才察觉事态不对,赶紧抬起头。
早知道昨晚就先请他帮忙……但当时我实在累到不行,也完全不想再跟那个家伙多相处一秒钟。结果就是今天的我,得替昨天的我收拾烂摊子。唉,真想把一切都丢给明天的我。
他操纵锁链,把人拉得更近。韩宥辰看着身下晃动的水面,似乎感到恐惧,身体微微颤抖。
我甚至不用抬头确认,那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就已经在告诉我,这里有个很可怕的存在。但就算吓得浑身发抖,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你倒是说句话啊。」
「别客气!可以的话,请你顺便帮忙,让公会长的心情好一点。出来之后,也请告诉我们他的状况。」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前方突然冒出一条像蛇的东西。定睛一看,原来是金色的锁链。太好了!不需要再到处乱逛了!
「韩宥辰。」
「不是,等等……妳没有经过允许,就这样把外人带进来,真的没问题吗?」
在这种无法理解的混乱之中,韩宥辰再次出言嘲讽。出乎意料地,成贤齐并不觉得那些话刺耳,但为了让接下来的对话顺利进行,他判断,还是得稍微压一压对方的气焰。
我在附近绕了一圈,想到要翻遍整栋房子找人,就觉得全身无力,最后干脆在庭院前看起来像装饰品的长椅上坐下。
道具是没有,只带了一只精灵。
他立刻确认日期。八月盛夏,和记忆中的时间并没有出入。可是这段期间,他不是应该正在攻掠地下城吗?
那家伙该不会也在庭院里养了怪物吧……
「我有长脚,你这混蛋。」
强霄盈瞪大双眼,一脸困惑地歪着头。我原本打算绕过成贤齐,直接找其他人帮忙,但她的反应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我猜,她应该只熟悉国内的事务,或者只接触过地下城攻掠相关的工作。我又试着旁敲侧击,才发现她似乎连香港那件事的细节都没听说,只知道成贤齐帮忙救了我而已。果然还是得亲自见成贤齐一面。我深深叹了口气。
锁链并没有缠得多紧,韩宥辰却完全动弹不得,看来能力值是下级。
垓埏公会长的亲哥哥,非觉醒者。
「真希望可麦特快点长大,听说马上就要开始训练了。」
他记忆中的情报明明如此,然而,眼前的韩宥辰,竟是一名觉醒者。
「谢谢妳,让妳费心了。」
该死,那果然不是普通的玻璃。窒息感迅速涌上,嘴里仅存的空气化成气泡,往上漂散。
「原来如此。不过,其实……公会长并没有答应让你造访他的私宅。」
听到强霄盈这句话,本就模糊的记忆彻底扭曲。
屋内依旧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这玻璃薄到像没有一样。
「成贤齐?你在吗?」
不,还是让他维持单身比较好,不然跟他在一起的女人太可怜了。能对付那家伙的女人,少说得是里埃特那种等级,如此一来,反而换成周围的人遭殃。光是想像那种充满毁灭性的夫妻组合,就让人背脊发寒。
「就算是一般公司,员工如果不是因为工作需要,也不太可能直接跑去老板家吧?」
「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也太浪费了吧,他干嘛不找个人结婚……」
「他心情再差,应该也不至于吃人吧?你们怎么会不敢进去?」
「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也太浪费了吧,他干嘛不找个人结婚……」
成贤齐站在房间中央,脚下的玻璃又薄又透明,仿佛不存在,让他看起来像是直接踩在水面上。他微微歪头,俯视着我,眼神比平常更加深沉晦暗。
韩宥贤。没错,还有——
这时,青年抬起头来。面对面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
锁链再次收紧,把我的身体往前拉,拖到水族箱正上方,深沉的水面直逼眼前。透过玻璃地板往下看,甚至能模糊看见下方远处的庭院。这景象让我心里隐隐生出一丝恐惧。
「没关系啦!我已经跟警备室室长,还有几位负责人打过招呼了。」
成贤齐解除了包覆水族箱的特殊道具,正好对着韩宥辰的位置。
我束手无策,只能从一楼慢慢找起,正准备起身,庭院的灌木丛里突然有什么滑了过去。
我的抱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我本来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笑咪咪地回一句「之前都拎着你走,忘了你有脚」之类的废话,结果却是一声不吭,连绑着我的锁链都没有松动的迹象。
「这个疯子……呃。喂!成贤齐!」
接着,青年开始嚷嚷,要他告知自己的所在楼层,这让成贤齐更加困惑。他放出搜查者之链。被锁链缠住的青年虽然有些慌张,却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反而破口大骂。
他不可能没发现我进来。拜托,至少有点动静,让我知道你人在哪!
✲ ✲ ✲
原来溺水的时候,伤害无效化一点用都没有。这倒是让我学到了一个新知识。在这种状态下,我也无法违反第十一条契约条件。螭燐处于纹身状态时,除了事先设定的特定条件,否则牠无法看见或听见外界。其他技能或耳环的防御罩,也全都派不上用场。
他很想接起电话,却也清楚,这通电话只会让情况更加混乱,所以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你这年纪就得失智症了吗?」
「你是垓埏少爷的哥哥吧。」
他依然没有回应。我身下突然一空。
当他得知昨晚地下城爆发,自己竟然亲自到场时,他久违地感受到一股近乎愤怒的情绪。可是在地下城外,他无法发泄这股怒火,只能转身回到自己的私宅。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
楼梯!该死,前面是楼梯!我的身体一路在台阶上磕磕碰碰,这下肯定会瘀青一大片。我的腿又没断,他明明只要带路就好,为什么非得搞成这样?
拎着走?拎着一个人类?在铺天盖地的困惑中,他选择保持沉默。
伴随着轻微的水声,我的身体像被吞噬般坠入水中。锁链紧紧捆绑,让我无法挣扎,瞬间就沉到水族箱底部。我惊慌抬头,只见那个疯子依旧气定神闲地站在水面上。
真正准备踏进去时,我却犹豫了。毕竟我现在的恐惧抗性只有C级,昨天也才刚吃过大亏,有这种反应很正常。更何况,听说他现在心情很差,我进去恐怕见不到什么好脸色。
没过多久,一名年约二十五岁的青年用钥匙开门进屋。
成贤齐像是在回忆般喃喃自语,语气听起来仿佛已经忘了我是谁。
青年四处张望了一会儿,接着走到庭院前方,抬头看向水族箱,嘴里嘀咕个不停。
「我也很想明天再来,不过这件事真的很急,我必须尽快见到他。」
「好歹说一下在几楼吧!帮我指个方向啊!」
她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才这么干脆地把我放进来吧?
锵啷啷——
黄色与蓝色的鱼从眼前游过,我的视线逐渐模糊。
「什么?尸体吗?」
我对强霄盈点头致意。
成贤齐应该不至于真的放任我死去吧……
「成贤齐?你在吗?」
「什么?呃!」
「咦?所以我没有获得通行吗?」
正当他试图整理脑中纷乱的思绪,一通电话打了进来。萤幕上显示的名称是「我的道具」,这让他不由得一愣,好奇心随之涌上。
那是一种令人不快的错位感。成贤齐察觉有些事情偏离了轨道。
岁星公会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韩宥辰。」
「因为联络不到人,我们又不敢擅自闯进去,其他人说干脆直接带你进去,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踏进传送门之前,我先启动了伤害无效化道具。上一次喂给它的魔石,应该还没完全消化。虽然不确定昨晚实际启动了多久,但再撑一小时左右应该没问题。
我的能力值只有F级,活着就已经很累了,还得在这种大豪宅里跑来跑去,像话吗?
韩宥辰慌乱地抬眼看他。眼看就要溺毙,没有任何逃脱的手段,他却连挣扎都没有,只是不断眨着眼睛,露出一副无法理解成贤齐为何要这么做的神情。
那副相信成贤齐不会伤害他的……信任的表情。
但他的能力值太低,没撑多久,很快就失去了意识。成贤齐心想,就这样让他断气,似乎也不坏。
唰啊啊——
但最后,他还是操纵锁链,把韩宥辰从水中拉了出来。
✲ ✲ ✲
这疯子……真的是……
我睁开双眼,把骂人的话吞回肚子里,试着回想落水前发生的事。那带着淡淡好奇的视线,以及像是在搜寻记忆般的低声呢喃——他真的失智了吗?不可能。但他对我的记忆,肯定出了什么问题。如果是受回归前的记忆影响,那事情就麻烦了。
我一边想,一边坐起身。头发还很湿,衣服却已经被换过了,真贴心。或者他只是单纯不想把沙发弄湿?
「过多久了?」
我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成贤齐。
「大约三十分钟。」
我拿起手机,传了讯息给宥贤。幸好有防水功能,才没有发生连续两天弄坏手机的惨案。
「除了我的名字和外貌,你还记得什么?」
「我的道具。」
「就说了把所有格拿掉。」
「果然是你。」
看来他是猜的,不是想起来。之前听说他说话语气变了,我就猜到他可能混入了一些回归前的性格。但这哪里是混入,根本整个人都换掉了吧?
虽然两者本质上是同一个人,但遇上一个完全不记得我的成贤齐,这下真的麻烦了。
「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在彼此承认对方实用性的前提下,经双方同意,适度互相利用的关系。」
「算是考量这段时间累积的情分。所以,我最后再提一次。」
「把新协会大楼拆掉的时候。你当时不在场,我邀你来看热闹,结果被拒绝。」
金色锁链朝空中的我疾射而来。我感受到那股杀气腾腾的攻势,立刻筑起冰墙迎击。
果然,没过多久,成贤齐便点了点头。
成贤齐轻轻把手机推回来,微微歪着头:「我为什么没有驯服你,把你绑在身边?」
「一开始只是些微的异样,不过今天凌晨,我脑中浮现了相当明确的记忆。事实上,我目前能操控的磁力范围与强度,应该都还很微弱才对。」
成贤齐先是睁大眼睛,接着无声地笑了。
「因为我有L级的诅咒抗性,要对我动手不容易。」
「那的确是我不对。」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本事。」
我用手机搜寻关于我的报导,然后推到桌上。报导的内容包括培育设施、骑兽,还有一些跟明宇相关的资讯。成贤齐拿起手机,没有说话。
宋泰源完全不知道成贤齐能操纵磁力,原来不是他刻意隐瞒,而是这个时间点,他根本还无法熟练运用。当时展现出的攻击威力与范围,根本不是闹着玩的程度。要达到那种水准,之前肯定已在小范围内反复尝试过无数次。毕竟,就算是天赋属性,也不可能一开始就完美驾驭这种高难度操控。
我的右手开始兽化,金色的鳞片沿着皮肤浮现,锐利的龙爪成形。成贤齐盯着那只手,脸上明显掠过一丝讶异。
「我现在还在帮你带小孩。我被龙抓走时,你来救过我。阴错阳差之下,我们还一起跳过舞。你甚至为了我,赌上一只眼睛和一条手臂。我们也一起去过拍卖会,那次你是客人,我是商品。顺带一提,我那时吃的是半熟蛋。」
「这里是精神世界。虽然不是什么都办得到,但那些曾经透过『老师』技能,亲身体验过的能力,我都能用。」
「你嘴上说得洒脱,行动却很积极。」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有办法离开这里吗?」
「连我也买不起吗?」
「这项技能可以共享。我不是说,我们一起宰过SS级怪物吗?当时这招可是帮了大忙。」
我态度坚决地打断他。
「成贤齐先生,虽然对现在的你来说,我们几乎跟初次见面没两样,这要求可能有点过分,但我想请你信我一次。」
「正是如此。」
「如果你不想让我帮忙,那就这样过一辈子吧。」
「像是……你果然还是比较适合三十岁左右的感觉?」
上一次使用技能时有螭燐帮忙,这次是我第一次独自启动。虽然心里多少有点不安,但也许是之前为了关掉技能吃了不少苦头,这次建立精神空间的过程,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除此之外,我还隐约想起一些原本遗忘的事,但那些记忆就像沙子,一抓就散。我试着追溯它们,结果就变成现在这种状况。」
我成功撕裂他一侧的肩膀。然而,真正的麻烦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成贤齐逐渐想起回归前的战斗记忆,很快就熟悉了精神世界的操控方式,开始随心所欲地切换战场。我试图追上他的节奏,但不知是不是受限于实体肉身的精神力或魔力值,我怎么样都追不上。
「那我有说过自己对你动心了吗?」
「售后服务很到位吧?我现在就算直接转身走人也没差,照样能吃香喝辣、过得好好的。该觉得可惜的人是你,不是我。」
「我是真的想帮你,而且我也得承担一定的风险。岁星公会长,我现在也是身价不菲。」
虽然就这样放着不管很可惜,而且我急需他的协助,但现在的成贤齐并不知道这些,所以我决定采取强硬一点的态度。
轰!轰隆隆!
「大概是从两个月前开始吧,我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锁链强行钻入冰层,在刺眼光芒中,冰墙化为清水崩解。
「距离你上次说这句话,还不到一个月。」
「也是导游和爱抱怨的奥客。对了,你是导游。」
「我的毒抗性等级也很高。对了,我已经帮你把臭蜥蜴的契约解除了,自己确认看看吧。」
雷光遮蔽视线的瞬间,周遭景象骤然一变,峭壁环绕的溪谷映入眼帘。我的身体猛然下坠,立刻展开双翼,踩进岩缝中稳住重心,接着踏碎岩石,借力向上窜升。
我微微抬起一只手,继续说:「接受我的技能吧。」
「我讲的都是百分之百的事实。对了,我们还联手宰了两只SS级怪物。」
一开始,我的确占了上风。就算成贤齐长年稳坐排名战第一,他和我之间终究隔着整整五年的差距。不仅如此,我还能使用他的「战斗预知」。虽然相同技能正面交锋后几乎派不上用场,但只要能牵制住他的战斗预知就够了。
轰隆隆——
「说不定是技能要升级了,能看到未来也不错啊。」
成贤齐微微歪着头。
「我以前到底是对你多宽容,才会让你连这种鬼话都敢说出口?」
「你有想起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嗯,你还送过我玫瑰花。」
一个房间映入眼帘,光线自巨大的窗户洒落。一名男子面对窗户站着,随即转过身来,眼尾微微弯起。
那个疯子直接对水进行电解,骇人的氢气爆炸瞬间袭来。我在千钧一发之际展开的防护罩,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希望你别赌上瘾。
「别再转移话题了。」
「冷静点,你先看看这个。」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乖乖让你用精神系技能?」
那双眼眸染上深沉的金色,直直看着我。
「我有一项精神系技能,可以用它帮你把记忆找回来。不过我的能力值很低,没有本人的同意,技能无法发动。」
挑衅的话一出,成贤齐立刻瞇起双眼,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压了过来。这房子还真冷,手臂都快起鸡皮疙瘩了。再不设法转圜,真的会被宰。
「好久没赌博了。」
一颗巨大的水滴凭空凝聚而出。成贤齐望着那片朝自己倾泻而下的水幕,先是微微一愣,随后嘴角一勾,露出了笑容。
「你也先喝点水再开始吧!」
嘎吱吱——
因为我必须进到你的脑袋里,看看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我想帮你找回记忆。」
「那我为什么会放着你不管?」
他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怎么可能因为我这个能力值F级而退缩放弃?
那双浅色的眼眸流露出一丝惊讶。看着对我一无所知的成贤齐,这反应还真有趣。
现在向他揭露回归的事还太早了,我都还没对宥贤坦白……暂时就让他以为自己能看见未来吧。顺便趁这个机会,就像对付迪亚尔玛时那样,直接挖开他的记忆看看,说不定会跑出什么重要资讯。
「原来霄盈说的可麦特是这个。」
「也没出什么大事啦,只是被锁链捆着,在阶梯上一路拖行,用全身爬完楼梯,再掉进水族箱差点溺死而已。」
「现在应该可以了。只要你解除技能,我应该就能出去。」
我原本还有些忐忑,此刻瞬间冷却。我刚刚竟然还替这个人担心了一下,现在想想简直是浪费时间,真想直接转头走人。
「你好,韩宥辰。」
「我自己也没料到会变成这样。如果吓到你了,我道歉。」
也就是说,他试图挖掘回归前的记忆,反倒让那部分的意识投射到了现实?我实在搞不懂,之后再找悖伦之子问个清楚。
成贤齐兴致缺缺地说:「预言系不合我胃口,而且我一点都不想当算命仙。」
除此之外……
「原来你说赌上一只眼睛和一条手臂,是这个意思。」
我能动用宥贤回归前的两倍能力值,再加上攻击效果两倍的技能,虽然无法获得诅咒毒龙种的加倍效果,但光凭这样的战力,对付成贤齐已经绰绰有余。
「哎呀,看来是我失礼了。」
「……什么?」
说穿了,他就是被困住了。这种情况下,他竟然还能这么冷静。
「你也太若无其事了吧?」
「我也搞不懂为什么这些记忆会混在一起。我的能力明明是战斗预知,又不是未来预知。」
是我的错觉吗?他给人的感觉比平时更年轻,甚至带着一点稚气。
「牠是一只很可爱的幼龙。除此之外,我还有几项没有公开的实用技能,例如让攻击技能效果翻倍。」
「把整个岁星公会送我都不够,你死心吧。」
「L级?」
那也敢叫招待?我是喝了不少水没错……
「你在胡说什么?」
成贤齐显然不太情愿。这反应很正常,谁会喜欢别人在自己的脑袋里东翻西找?换成脾气差一点的猎人,恐怕会丢出一句「先劈开你的脑袋再说」,然后直接挥刀砍过来。
「真是过意不去。你特地登门拜访,我却只招待你喝水。」
竟然想起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不过既然提到「三十岁」,就代表他脑中的确还残留着回归前的资讯,只是很难主动回想起来。
「是没被吓到,但差点死掉。」
「什么时候?」
「你有办法离开这里吗?」
两个月前……果然,他已经察觉到回归带来的影响了。
当然,他不可能就这样回我一句「好,我相信你」。那双夹杂着好奇与戒心的眼神,似乎在揣测我到底想耍什么招。
他终于放下最后一丝戒心,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这次他终于笑出声,看起来心情不错。他变开心是很好,但接下来该怎么办?
「很有自信嘛。」
「对下级猎人来说,应该没什么用吧。」
「就叫你别玩这招了!」
成贤齐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晃了晃手腕上镶有蓝色宝石的手链。我因为开局占了上风而大意之际,恩惠就被他抢走了。幸好这属于契约道具,就算身在精神世界,成贤齐也无法发动伤害无效化。只是,该怎么把它抢回来?
「总比在河里引爆好吧?」
「我还以为自己要没命了好吗?」
刚才整条河炸开时,要不是我及时发动艺琳的瞬间移动,这场游戏早就结束了。艺琳的水系和冰系技能真的不能乱用,加上魔力的加持,爆炸的威力完全没在开玩笑。
我也可以用成贤齐的雷电技能,却玩不出这种花招。就算透过「严格的小鸡班老师」亲身体会过,模仿起来依旧有极限。我顶多只能放放雷电,这家伙却能反过来拦截,再加倍奉还,搞得我现在连雷都不敢乱放。
虽然他本来就是电属性,又多了五年的熟练记忆,这还是太犯规了。根本是作弊!
要用「血炎」吗?我让黑色火焰铺满脚下,朝成贤齐猛冲而去。夺回恩惠,我才会有胜算。
「韩宥辰,你真的该学点近身格斗技。」
成贤齐戴着手套的手,轻易化解了我挥出的锋利龙爪,随即反手扣住我的手臂,打算将我摔飞出去。我立刻甩出尾巴,重踏地面,扭转脱身,同时撒出毒雾。
「帮我解个毒吧。」
成贤齐跨出大步,身形流畅地贴近到我背后。该死,毒抗性技能的作用范围太大了,我又不能关掉。
「啊,滚开啦!」
我甩动布满尖刺的尾巴,他却轻巧地踩着尾尖跃开,再次拉开距离。
「先主动靠近的人不是你吗?」
他的大衣下摆飘扬,嘲弄般地掠过我的脸颊。
不管了,直接用血炎吧。我抽出短剑,在手臂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他立刻取出药水,往伤口上洒去。那显然是上级药水,才刚沾上几滴,鲜血立刻止住,伤口迅速愈合。
「少爷的血炎有点麻烦。」
哇,竟然用这种方式封死血炎!排名战禁止使用药水,所以这招在比赛里根本行不通,没想到他会这样乱来。
「你连黑血炎都想起来了吗?」
「这次就请你大发慈悲,让我捅一下,不,三下,啊不对,干脆捅个十下好了,顺便把恩惠还给我吧。」
喀锵!「搜查者之链」瞬间断裂。成贤齐竟然直接伸手,抓住散发凶戾黑光、剑刃锋利的长剑。他的掌心也笼罩着一层黑影。
「你越是这样说,我越不敢相信。谁知道你会不会骗我?」
不过,多少还是有点收获。出去之后,一定要好好敲他一笔。
啪嗒!脚尖一踏进水,我立刻施展瞬间移动。
「我没理由告诉你。」
「只是痛而已,别演了。你不是还有止痛药吗?」
「你还有想起什么吗?要不要再来一次?」
我投以怀疑的眼神,想观察他是不是真的有可能下手杀人。成贤齐微微歪着头。
「我想听的不是预知未来那种无聊的答案,而是真相。」
「我也不想。」
我都动用了S级两倍的能力值,甚至还使出黑血炎,他不可能没察觉异样。除非是自己熟悉、亲身体验过的技能,否则根本无法在这里使用。而我刚才展现的力量,现在这个时间点根本不存在。前面我只用一句「你大概能预知未来吧」敷衍他,但要是连我自己的状况都这样含糊带过,似乎有点牵强。话虽如此……
成贤齐语气平淡,就像是在听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每个月都会发生一两次的那种。托他的福,我原本紧绷的喉咙也放松下来,话自然就脱口而出了。
「告诉你什么?」
我不想让别人看见的记忆,随便数都有一打。
「这倒是有点意外。」
「所以,我现在只是单纯想当你的树洞。秘密憋在心里太久,对身体不好。」
火与毒天生相克,尤其是「黑血炎」,连SS级毒素都能焚尽。不过,只要先将毒混入血液,再将血液转化为火焰,就能成为保有毒性的绝佳武器——一把以毒血铸成的黑血炎之剑。
他用力得像是要把翅膀扯下来,我慌忙散出毒气。黏腻的毒气迅速扩散,成贤齐不得不松手,却又立刻用单臂从背后勒住我的脖子,拥抱似地死死扣住。我用脚跟狠狠踩向他的脚,但或许是止痛药发挥作用,他竟然连动都没动。
「哪个秘密?我的秘密又不只一两个。」
「呃!」
「我可是吃了止痛药,而且受你的毒抗性影响到一定程度时,就得再补一颗。」
对付迪亚尔玛时明明很轻松,所以我还以为没问题,但那次使用精神系技能的其实是迪亚尔玛。和螭燐在一起时,我们也只是平静地交谈而已。我早该把这些考虑进去,却因为觉得自己终于能和成贤齐平起平坐,一时兴奋过头了。
「该死,成贤齐你这个龟儿子!」
说得也是。我暗自下定决心,绝不能再对成贤齐使用精神系技能。原以为我能轻松取胜,看来是我太天真了。一个不小心,他说不定会反过来把我的记忆挖得一干二净。
成贤齐将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长得高了不起啊。
「你应该还活着,但处于失踪状态。」
旁人看不见的叶片在空中飘散。等到其中一部分精准地凝聚在成贤齐眼前时,我解除叶片的透明化,然后趁着他的视线被遮挡之际,再次划破手臂,让毒混进流下的血液中。
成贤齐听了我的话,微微蹙眉,像是在翻找记忆。
听我这么说,成贤齐修长的指尖浮现出一小团光,随着他的意志轻轻跳动。
「唉……这技能真的很烦人。」
「这可是为了世界和平。」
「就说了把所有格拿掉!乖乖把一只手伸出来,让我确认!」
成贤齐没有继续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他不会记得我说过什么,这点的确很诱人,而且他看起来是个很适合倾诉的对象,绝对不会给出无聊的反应,甚至还能一起讨论未来。
虽然悖伦之子叫我别提回归的事,但反正他出去就会忘光,应该没关系吧?
赤红热浪翻涌之中,成贤齐露出微笑。场景再次变换。
「比起那个,刚才那层黑影,不是宋泰源的技能吗?」
竟然用止痛药来抵消无法防御的技能,他脑筋动得真快。
轰隆隆隆!
打斗之中,我曾试图收回精神系技能,离开这里,却被成贤齐阻止。他说出去后,在这里的记忆可能会消失。我想,这大概与外面的成贤齐完全不记得这里的他有关。
「你隐藏的秘密。」
「幸好我没长翅膀。」
我坐在岩石上,转头仰望成贤齐。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是指技能熟练度吗?也就是说,他认定自己五年后仍然活着?
他安抚人的语气相当温柔。虽然我们的年纪本来就差了将近一轮,但他根本就是直接把我当成小孩了吧?
「原来如此。」
我奋力展开双翼,扫开从背后袭来的锁链。下一瞬,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抓住我的一侧翅膀,硬生生折断。
「那我就赌上『我的道具』,那真的是对方送的。」
「你过得还真悠哉。」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像是你最后是活着还是死了之类的?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大发慈悲回答你一两个问题。」
他回应得理所当然,害我脚下一滑,差点跌进水里。这、这个疯子!
声音传来的瞬间,我立刻挥动火焰阻挡。锁链穿透黑炎疾射而来,我急忙以血炎凝成剑斩断,但断成两截的锁链仍在旋转,再次朝我飞射。
「是,我会记得清清楚楚,但不确定能不能完美传达给你。」
看他拿止痛药当饭吃的模样,我喊出「这招也让你尝尝」,接着将黑炎缠绕龙爪,狠狠朝地面一抓。半熔的碎石四处飞散,地面的黑炎也朝成贤齐奔涌而去,将大地烧得一片焦灼。
好气又好笑的情绪只维持了一瞬,随后嗞嗞声响起,电流再度窜动。
连「掠夺」都能掠夺吗?
「区区S级的膝盖,能有什么价值呢?」
「你连别人的技能都抢?你这人真是无可救药。」
「是,爸爸。」
成贤齐说着讨人厌的话,还拍了拍我的肩。
反正他不会记得。而且,如果我坚持不说,这家伙说不定会直接动手硬挖。与其那样,不如我自己先招了。
「可能是以前在工厂站着通宵工作的后遗症吧,最近只要遇到阴天,我的膝盖就会痛。既然你是体格强健的S级,不如你代替我跪,就当作我跪过了,可以吗?」
整场战斗中,我一直开着「老师」技能,把成贤齐回想起的、回归前的战斗感官,全部刻印进我的身体里。这既是为了出去后就会忘掉一切的他,也是为了其他人。
我抓住他揪着衣领的手,反向一扭,趁势挣脱,同时朝他丢出一把血炎矛。随着一声闷响,矛在他手心里炸裂。
「而且在你失踪之前,还有传言说你杀了宋泰源室长。」
啪啦!铿、锵——
「那太无趣了。要是你愿意跪下来,诚心诚意地求我,我倒是可以考虑看看。」
「能不能让我好好地捅你几下,看看你预知未来的记忆?反正我出去后,也还记得这里的一切,对我们两个不是都有好处吗?」
「应该有五年的积累吧。」
真想织一条五公尺长的桃红围巾送他。
「我回归了。我用了某种道具,从五年后的未来回到现在。」
「废话,当然不肯,我又不是疯了。」
当然,成贤齐完全没把我的请求听进去。
「你是连昨晚的事都忘了吗?要不要送你一组防失智用的编织材料?」
我早就吃够了水的苦头,但倒映着雪白群山的湖泊依旧美得不像话。这里是……
「有心帮我过生日是很好,不过既然要送礼,还是送织好的成品吧。」
血炎瞬间消散。成贤齐用另一只手猛地揪住我的衣领。
「隐约有点印象。不过一离开这里,这些记忆大概也会变得模糊吧。」
「换作是你,会乖乖让人捅吗?」
「送?宋泰源送你?讲点像样的话吧。我赌上你的脑袋,那一定是你抢来的。」
「应该要称之为旅行吧。」
「青蓝柳叶。」
「如果我有办法带着记忆离开,你觉得我还会这样放任你不管吗?恐怕早就把你拆开来,仔细研究了吧。」
「麻烦了。」
「我一向都很温柔啊。」
「那、那是什么!」
电光沿着溪流接连炸开,热浪与魔力风暴席卷而来。我的防护罩破碎,视野瞬间模糊。原本宁静的山中溪谷,转眼间化为寸草不生的荒地。
我再次展开「无影之昼」,然而这一次,金色电流依旧缠绕着成贤齐的脚步,将影子击碎消散。哇,他真的是……
「那还真是恭喜你啊,啊……等一下!」
我依然没能从他的记忆里挖出任何东西,而且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动不了了。体内的魔力早就见底,恐怕还伴随着其他负面影响。我很清楚,再这样硬撑下去很危险。
我展开双翼加速,朝成贤齐挥剑斩去。
「我没抢,好像是他送给我的。」
「那时候不太适合在同一个地方久待,太无聊了。」
「竟然可以装得这么温柔。多谢你贴心的关怀,我都感动到快哭了。」
「瑞士?你果然在国外待过吗?」
他用膝盖狠狠往上一顶,正中我的胸口。我一边咳嗽,一边发动诺亚的「无声的悲鸣」,将痛感以两倍回传给他。
「反正我出去后就不会记得了。」
「出去之前,你不打算告诉我吗?」
「没错,那是『渗透的掠夺』。」
「你应该都会记得吧?」
成贤齐承受了两倍效果的「无声的悲鸣」,转头就吞下最强效的止痛药。那种药有让感官迟钝的副作用,但对他来说似乎不算什么。尽管有药效压制,那股剧痛似乎还是对他造成了影响。
「竟然没有一招管用!」
锵啷——
「以现在的状况来看,我想不到非杀他不可的理由。」
「会不会是他在你清理猎人协会时,碍手碍脚之类的?」
「要是没有观众,那也太无聊了。更何况,杀了他只能入手区区协会,这不是很可惜吗?」
竟然用「区区」。不过,S级的确是稀有人才,不是什么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头。看他留下MKC和秀潭公会长的命就知道了,只要是人才,即便不是自己人,他似乎也会好好留着……也许我该把「人」这个字拿掉,毕竟他根本没把人当人看。
「不过,从『掠夺』技能来看,你们之间的交情应该不浅吧?」
如果活得好好的,不可能把自己的技能交给别人。再说当初究竟是怎么交出去的,我也不清楚。虽然隐约有些猜测就是了。
「直接去问宋室长怎么样?问他为什么把技能给我后就死了。」
「这问题听起来……又会被他掐脖子。」
宋泰源肯定会用看疯子的眼神瞪着我。下次要不要真的试着问问看?真想看看他的反应。
「如果没其他想问的,就出去吧。反正你也不会记得。」
「那你呢?」
「喔,我以前过得很平淡,跟现在完全不一样,没什么好说的。」
就算听了,对你而言也只是些无聊的小事。
我正打算从岩石上站起来,成贤齐却再度开口。
「恭喜你,成功修复和弟弟的关系。」
我的脑袋顿时空白,一时间分不清心里油然而生的是什么滋味。沉默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
「……你的记忆?」
「我什么都没想起来。」
「那你真的不考虑转行当算命师吗?」
「如果有回到过去的机会,通常会先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吧。而那件事,多半也是在未来最让自己后悔的事。从我目前的状态来推算,你回归的时间点大约是两个月前。你们原本形同陌路的兄弟关系,也是在那个时候突然改变的。」
「你还年轻,未来当然能继续成长,不过……」
「你好,韩宥辰。」
等等,该不会刚才「那个成贤齐」一离开,「这个成贤齐」就立刻钻进来了吧?
金旻义——也就是韩宥贤——连看都没看那名猎人一眼,直接朝挡在前方的强霄盈踏出一步。岁星的猎人判定那是威胁,立刻出手。
即便如此,我可是动用了接近SS级的S级猎人两倍能力,再加上攻击技能效果两倍的加成耶!老实说,他这个人根本太作弊了吧,怎么想都很不对劲。
「两位就到此为止吧。金旻义猎人,我带你到会客室等候。」
「绝对不是。」
屋子很大,但要找韩宥辰并不困难,只要朝自己的精灵所在方向走就行。他迈步前行,同时唤醒螭燐。部分感官与精灵同步后,周遭的景象立刻浮现。
那个人就是你好吗?
「就算、就算真的要动手,公会长也会光明正大地承认,才不会传什么假讯息。」
韩宥贤下意识咬紧牙关,脚步猛地一顿。刚才透过螭燐确认哥哥的状况,让他对周围的感知变得迟钝了。他立刻收回感官,小型室内庭院与泛着湛蓝光泽的水族箱映入眼帘,成贤齐就站在另一侧。
「你会放任我存在,不也是这个原因吗?因为你所爱的哥哥,需要一个能分担重担、可以依靠的对象。毕竟韩宥辰有个坏习惯,总是盲目地想保护所有被他纳入羽翼下的人。」
话说回来,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这么强?我还以为这次一定能赢,没想到他回归前的战斗记忆会突然冒出来。我以为,只要有宥贤两倍的能力值,再加上攻击技能的增益,就足以对付成贤齐,没想到他同样也保留了获得增益后的记忆。更别提他身上还缠着不知是悖伦之子,还是和孝道成瘾者有关的强大增益效果,导致我们之间的能力值几乎没有差距。
「我哥不会一直需要你帮忙。」
「我擅自回归,把你也卷进来了,你不觉得冤枉吗?那五年里,你明明也活得很努力。」
成贤齐注视着眼前年轻得近乎稚嫩的猎人,对方明显在压抑立刻扑上来的冲动。
强霄盈急忙转换方向,脚落地时只踢了个空。她以踩地的脚为轴,旋身而起,手刀直劈韩宥贤的后颈,但那里早已没有他的身影。
「下次我想在外面听你说,而且要说得比现在更详细。」
成贤齐缓缓迈步,穿着室内拖鞋踩在庭院的小径上。
「少废话,我现在就要把我哥带走。」
「一则讯息而已,只要拿走手机,谁都能传。」
✲ ✲ ✲
为什么唯独宥贤没有?我也得帮弟弟弄点什么才行。
仅仅是拳头与掌心碰撞,却爆出沉重的冲击声。韩宥贤早就知道这一击会被挡下,却仍不悦地皱起眉头。他恨不得立刻撕碎眼前这个男人的喉咙。即便距离近得只要伸手就能碰到,可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事。
「你是在暗示我们公会长对韩宥辰先生做了什么吗?这种说法未免太失礼了。」
「如果就这样回去,韩宥辰会很困扰吧?他会找到这里来,一定有他的理由。」
「等、等一下……」
「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再提醒你一次,你终究只是他弟弟。韩宥辰的固执可不是普通程度,所以别做无谓的挣扎,你只要撒娇就好,这样对你哥来说反而——」
哐当当!岁星的猎人被甩飞,在地板上翻滚了好几圈。
看着那双逐渐收紧的手,强霄盈心头一惊,抬脚踢向韩宥贤的腿,想将他绊倒。但韩宥贤的动作更快。他强行拎起被制伏的猎人,把对方的身体当成盾牌,挡下了那一脚。
垓埏公会的金旻义只是一名B级辅助系猎人,相较之下,强霄盈即便没有「龙之骑士」技能加持,依然是能独当一面的A级战斗系猎人。
「强霄盈猎人,妳能百分之百确定那种事不会发生吗?妳真的敢保证?」
难道他握有什么特殊技能?毕竟韩宥辰不可能只带一名普通的B级猎人出门。又或者,难道他的实际等级,和对外公布的不同?
韩宥辰正在沉睡,脸色十分苍白。虽然仍处昏迷状态,周围的场景却在变换。
韩宥贤紧咬的牙关咯吱作响。他不甘心,却也很清楚,韩宥辰不会轻易改变。某种程度上,比起他年幼的时候,韩宥辰反而更担心现在这个几乎不会受伤的他,甚至到了过度保护的地步。这让他在感到欣喜的同时,也莫名不安与焦躁。
强霄盈紧咬下唇。她心里很清楚,这家伙不可能乖乖回来。要请求支援吗?可如果真的动武,又不得不顾虑韩宥辰。他们看起来关系相当亲近,她不敢让韩宥辰不高兴。
「你那种对少爷过度保护、什么都愿意接受的态度,是……」
「呃啊!」
「我刚才就在想,果然是少爷啊。」
一转眼,韩宥贤已经站在强霄盈原本的位置。他看着与自己位置对调的强霄盈,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手。那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模样,让在场的另外两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啧了几声,一脸惋惜地接着说:「竟然听信那只蠢蜥蜴的胡言乱语,过着那么无聊的人生。那个人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等我哥不再需要你的那天,你最好识相一点,自己离开。」
砰!
强霄盈把钥匙递给韩宥贤,拉起还愣坐在地上的猎人。两人并肩站着,目送韩宥贤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
两人僵持不下之际,一名岁星公会的猎人走了过来。
强霄盈睁大双眼,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垓埏的金旻义猎人……那种高手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又为什么要刻意隐藏等级?
「别做梦了。」
韩宥贤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意。成贤齐迎上那双燃着森冷怒火的眼睛,嘴角反倒勾起一抹笑。
这个男人为什么非得一直挑衅他?
说到底,比起公会里的地位,她其实更在意和韩宥辰的交情。更何况,真正掌握公会大权、也是唯一有资格责怪她的公会长,恐怕也会希望她优先顾及后者。不,一定是这样。
「请你在这边等。韩宥辰先生不是也传讯息说他没事了吗?」
她并不认为自家公会长会伤害韩宥辰,但如果真有必要,那个人确实也能毫不犹豫地下手。
如果这次还是打不通,就只能放人进去了。
韩宥贤短促地吐了口气。
那双带着金色光泽的眼睛微微瞇起。
冷冽的反问让强霄盈一时语塞。
「如果按了门铃没人开,我会自己回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宥贤紧握拳头。
「这算是兔死狗烹吗?太过分了。不过你现在还表现得这么可爱,想取代我的位置,恐怕还早得很。」
我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解除技能。成贤齐的身影逐渐消散,我的意识也开始恍惚。
「角色分工不也满好的吗?我都愿意特地替你分忧解劳了。」
「不,我的意思是,现在应该还没发生任何事,所以不用进去。」
「请把传送门的钥匙给我,当作是我抢走的也行。」
就在那名猎人的手即将碰到韩宥贤肩膀的瞬间,手腕反而被他一把扣住。韩宥贤发力猛折,另一只手同时掐住对方的脖子。
「我只是陈述事实。」
至少这一点,她能肯定。
强霄盈歪着头,视线紧锁在对方消失的长廊尽头,久久没有移开。
「我记不太清楚了。」
「我很想说什么事都没发生,不过这种谎一戳就破。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吧。」
强霄盈立刻掏出手机拨号,迟迟没有回应的成贤齐终于接起了电话。简短的说明后,电话那头下达了放行许可,强霄盈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怎么看都不像是B级猎人。」
韩宥贤低沉的声音如野兽咆哮,仿佛随时可能把眼前的人撕碎。
「你是在挑衅我吗?」
面对他条理分明的推论,我一句话都接不上。虽然我回归那天,宥贤刚好出现,但就算他没出现在眼前,我也会立刻冲去垓埏公会。没有亲眼确认他还活着,我根本撑不下去。而那之后的发展,大概也会和现在差不多。
「你在做什么!」
「就算到了那一天,你依然只是他的弟弟,是那个需要被保护、被照顾的受抚养者。」
「……那只是暂时的。」
成贤齐突然停下来,转过头来看我。我只希望他别再继续说下去,而他也真的没有再往下说。至少这一次,我是真心感谢他。
喀啦。韩宥贤脚下的地面浮现出细微裂痕,但他仍未冲上前。他很清楚,让哥哥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独自进来,自己也要付一部分的责任。
「这是迷你传送门的钥匙,请务必记得归还。」
「他想拜托我某件事,某件凭你的力量还做不到的事。」
我突然很想抹掉那个曾对他感到一丝歉疚的自己。原本以为他多少会觉得可惜,没想到连自己都能拿来吐槽。回归前的成贤齐还真可怜。
「如果是公会长,与其假冒韩宥辰传讯,他可能会直接说『谈话还需要一点时间,担心就自己进来』之类的话……」
照理说,金旻义在她面前根本不该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在那股凌厉的视线压迫之下,他理应像面对蛇的老鼠般缩成一团。然而,强霄盈此刻面临的状态却反了过来。
「我们不能对这种横行霸道的行为视而不见,所以,失礼了。」
韩宥贤摘下眼镜,收进物品栏。反正面对成贤齐,这点伪装很快就会被拆穿。
「以前的我还真可怜。」
「不行。」
没有任何检查,迷你传送门后方的大门就这样开了。
淡金色的眼眸瞇起,带着淡淡的笑意。
如果那个人是辅助系B级的话,那他们这些人恐怕都要掉到C级去了。
我怎么可能告诉他?如果不是知道他出去就会忘了,我绝对死都不说,硬撑到最后……虽然可能还是会被他逼着开口。
然而,成贤齐的语气却依旧轻松。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这时,有人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接着,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我再联络一次公会长看看。」
话说回来,艺琳在精神世界里,应该也强得夸张吧?毕竟她有接受过人鱼女王技能的记忆。
对上那双冰冷的眼眸时,她心底竟涌起一丝——仅仅是一丝——恐惧。
「那我现在进去就行了吧?」
成贤齐那从容不迫的嗓音,终于让韩宥贤忍无可忍,周身压抑的怒火瞬间窜起。他想召唤螭燐,在那家伙身上烙下深刻的灼伤,最好是留在那张显眼的脸上。
「所以我才说你还太年轻。虽然我也想接下你这股热气,但庭院里禁止玩火。」
下一瞬间——
哗啊啊!
水族箱里的水朝着两人头顶倾泻而下。
✲ ✲ ✲
一个就已经够麻烦了,怎么会变成两个?
肉体明明只有一个,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系统创造者不是说会合并吗?现在却有两个他同时存在……
「嗯……总之,你是成贤齐吧?」
「不算完整。」
我猜,现在和我说话的,应该是回归前的成贤齐。
「我可以问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我原本以为,把我丢进水里的家伙,是现在的他意识沉睡时,短暂浮现的回归前记忆碎片,可现在看来,这状态简直就像是彻底分裂成两个人。
「我听说回归前后的资料会合并,只有感知比较敏锐的人会察觉到不对劲。」
「已经不是不对劲的程度,可以说是产生排斥了吧。」
「……什么?」
「回归前后的我都对合并产生了强烈排斥反应,所以才会无法融合,像这样被分开。当然,分界线并不完整,我只是碎片的集合体。」
成贤齐露出自尊心受挫的神情,一点都不像他。是因为感知太过敏锐,察觉到异样后,连自己都排斥吗?花招还真多,但确实很像他会做的事。
「那……你会一直维持这种状态吗?」
「不会。」
「我接受你的提议。那我该怎么做?」
「也不能这么说啦……算了,就当作是那样吧。」
「你的嫌恶也表现得太明显了吧?能完整转移当然最好,但那是不可能的。」
宥贤放开成贤齐的衣领,转头看向我。
我跟着螭燐下楼,中途好几次差点滚下楼梯。这栋房子真的该装台电梯。
总之,既然最后还是会合并,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大问题。
那画面实在太可怕,光是想像就让我差点爆粗口。与其那样,还不如直接把伤口剖开,把魔石挖出来算了。一个成贤齐就已经够让人窒息了,虽然复制品的性能一定会很强,但那终究是成贤齐啊。
「我可是把你捞上来、擦干身体,还帮你换了衣服,甚至让你进入我的内心耶。」
其实也没那么常见,但只要硬是发动超出自身能力的招式,的确有可能出现这种状况。当然,就算我下定决心想超常发挥,通常也办不到,多半都是被特定怪物吸干魔力和生命力时,才会搞成这副德行。
「反正照你现在的状态,那颗魔石也不可能顺利苏醒。」
走进庭院区域后,我才发现水族箱已经消失了,而眼前的两人全身湿透。
视野一片模糊。我立刻喝下魔力药水,却依旧看不清楚。视力似乎衰退了,希望只是暂时性的影响。身体状况也糟透了,全身骨头关节都在隐隐作痛。我又灌了几瓶生命力药水,才勉强站得起来。
「更年轻?」
应该吧。这算是某种视力能力值暂时下降之类的。如果是永久性的影响,那我就得去配副眼镜了。再升点等级,应该多少能补回来。
「我只是太勉强自己了,这种状况不算少见。」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现在的成贤齐一模一样。毕竟本质上是同一个人嘛。
听完我的话,「碎片先生」笑了笑。
这家伙到底在打什么歪主意?
「什么?喂,等等……」
我没有犹豫太久。手里多一张牌,总比没有好。
哗啊啊——
「我对成贤齐用了精神系技能,结果有点用力过头了。」
「错了。」
「还有,你的衣服怎么换了?头发也全湿了?」
「我有好好灭火。」
我微微皱眉,接着问:「你能保证,魔兽合成一定会成功吗?」
我要他放开我的手腕,好让我离开,但这位稚气的「碎片先生」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把我往他那边拉近。既然他说回归前的记忆所剩无几,我或许还有胜算,但现在这个状态,我都觉得自己已经一脚踏进黄泉了,实在没力气再打第二场。
「你想怎么做?要是把魔石交给你,结果蹦出一个成贤齐的复制品……呃,我死都不要!」
「我不喜欢就那样放弃。」
「这可是SS级和L级以上的魔石组合而成的成果!虽然L级的那颗裂开了。」
「干嘛跑进来,怎么不再等一下?整个人都湿透了……成贤齐,你是不是该好好整顿一下屋内的设施?」
宥贤没有回话,只是随手拨开贴在额头上的湿发。火蜥蜴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他的肩上,冒出了小小的火苗。
「那是为了救你……」
「要是这样行得通,我早就拜托你帮我找一具更强壮的肉体了。」
「我终究会全部被吞噬吧。就连现在,合并之前那五年的记忆也已所剩无几。至于到目前这个时间点的记忆,多亏外面那个『我』,大部分都还留着。」
「治愈师也帮不上忙,休息一下就会好了。」
其实我很想再多试探几次,但实在承担不起后果。干脆找个有催眠技能的人来试试?
「这点我可以保证。目前的问题在于,等级较高的那颗魔石不完整,魔力正在缓慢外泄。」
正值壮年耶。
他看着我的眼神透着阴郁,显然心情糟透了。就算是成贤齐,眼看自己即将被吞噬消失,也不可能还保持从容。更何况,就精神层面而言,他的确更稚嫩一些。
说到底,问题就出在成贤齐无谓地过于敏锐,才会残留回归前的记忆。既然他能在战斗过程中回想起来,那些被合并的部分显然没有完全融合或消失。
「你干嘛说谎——」
「宥贤!」
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就觉得有趣,不过十之八九会是现在的成贤齐赢吧。
视线依旧很模糊,但这点程度我还不至于看错。
「你还真是无情。」
「听起来很不错。」
「喂,这里是室内欸!你要是连武器都掏出来,整栋大楼都会垮掉吧。请你也替岁星的一般员工想一下。」
「多亏某位先生用锁链把我绑起来,一路拖到三楼,还把我丢进水族箱里。」
「你身上,不是带着很不错的替代品吗?」
SS级魔石就算了,迪亚尔玛那种素材,根本不可能再弄到第二次。连支付能力都没有的碎片,竟然还敢打这种主意,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拿什么?」
唉,泥土全被水泡烂,变成一片烂泥,一定很难清理。所以啊,没事在屋子里弄这种设施干嘛,明明外面就有漂亮的空中庭院。
「不用,拿别的来换。」
「不错个头!就算你把整个岁星公会交出来,我也不可能给你!」
……对,但「是成贤齐」这一点,就是让我觉得很不爽。
「我的身体。」
✲ ✲ ✲
我心里虽然有点疙瘩,但就这样浪费魔石实在太可惜了。更何况,就算他只是个「碎片」,几乎没有回归前五年的记忆,成贤齐终究还是成贤齐,魔兽的能力值很可能因此大幅提升。
「带着我回去就行,我会自己转移到魔石里。」
说得也是。
我是不是太诚实了?眼看宥贤准备解开手上的物品栏封印手环,我赶紧出声阻拦。
我无从判断真假。只是,组合完成的魔石确实过了好一段时间仍毫无反应。
成贤齐说,只要由他补足魔力,最晚一个月内就能诞生魔兽。
「实际上,那会成为完全不同的个体,跟魔兽没两样。」
宥贤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唉,真会给人找麻烦。
他的语气非常笃定。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想必成贤齐已经顺利回来了。那他人呢?
成贤齐突然对着我伸出手指:「这是几?」
短暂的意识不清后,我重新睁开双眼。
我的身体这么虚弱,还真是不好意思喔。不过我可是自认已经高于平均水准了。
「呃……」
嗯,看来我弟刚刚有点激动过头了。不过这也难怪,虽然不确定宥贤知道多少,但想到成贤齐对我做过的事,烧掉一点庭院根本不算什么。
那只直觉敏锐的老狐狸慢悠悠地开口:「你还特地拉过去确认,果然看不清楚。」
他们的长相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现在这位摆出一副不满的表情,怎么看起来比外头那个成贤齐还幼稚。感觉……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这张脸应该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那你干脆就待在这里,等着被合并不就好了?」
「你为什么要那样乱来?」
「所以是岁星公会长的错,对吧?」
「难怪你给人的感觉更年轻一点。」
「……三。」
我带上成贤齐的碎片,接着解除技能。
我把成贤齐的手拉到眼前。搞什么,怎么看都是三根。
「那我就先告辞了,祝你剩下的时间过得愉快。」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不记得回归前的事了吗?」
「我的确不可能夺走现在这具身体,不过……」
说得也是。要是真能办到那种事……可恶,说不定真的有可能。我连忙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宥贤瞪着成贤齐,那眼神几乎已经认定他就是凶手。虽然这件事确实是那家伙的错,但有一半要怪我自己没控制好。
「就是更符合那个年纪的感觉。三十多岁后段,其实也不算老吧。」
「很抱歉,这我办不到。你们两个自己剪刀石头布怎么样?我可以当裁判。」
外头隐约传来水倾泻而下的声音。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脑中立刻浮现出那个巨大的水族箱。我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正好看见不知何时出现的螭燐。牠看了我一眼,随即开始在前方带路。原来是宥贤啊。也是,除了他还会有谁?
「什么?明明就是三根啊?」
胸口的魔石……暂时还没什么变化。真要命,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第一次见面就拿锁链绑我、还把我丢进水里的人,有资格说这种话吗?原本那点交情都快被你耗光了。」
「不过,韩宥辰。」
「哥,你没事吧?」
「要我向你道歉吗?」
「你不会趁机抢走我的身体吧?」
「那个人不是我,韩宥辰。」
他的指尖轻轻抵在我的胸口,像在描摹衣服底下的伤痕般缓慢地滑过。
「倒也不是完全忘了。关于那只蠢蜥蜴的事,我还记得一点。」
我一边安抚宥贤,一边回头看向同样全身湿透的成贤齐。
「总之,多亏我,你才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刚才我差点溺死……不对,也没到那种程度。宥贤,冷静点。我只是想说,就算遇到那么麻烦的状况,我还是帮了你。」
「很遗憾,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别想用不记得当藉口赖帐。麻烦你帮我追查怪物蜂蜜的销售管道。另外,岁星里一定有人能从尸体取得资讯,请把那个人送到垓埏。」
我还得确认卡车司机的尸体。
闻言,成贤齐拿出手机。
「要是真的抓到协会的把柄,这把火恐怕会烧很久。」
「我倒没打算把他们烧成灰烬,只希望烧掉几片旧屋顶就好。还有,帮我准备换洗的衣服。我和我弟的,各两套。」
「谨遵吩咐。」
这家伙真的很好用,也难怪我会愿意忍气吞声,继续跟他周旋。
我去浴室冲洗满脚的泥巴,接着换好衣服。
地上到处都是原本待在水族箱里的热带鱼。可怜的小家伙,遇上这种主人真是倒楣。
「哥。」
宥贤也被水柱和飞溅的泥水弄得一身狼狈,简单冲了个澡。
「在哥眼里,我是不是还只是个小孩子?」
「怎么突然问这个?你的确还小。」
「我是说,我能不能成为值得你依靠的人?」
「亲人本来就比任何人都可靠,这还用问吗?」
宥贤的表情看来,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那如果遇到很难处理、又很棘手的事,你第一个会找谁?」
「我会尽量不把你牵扯进来。」
「你不是看不清楚吗?我帮你。」
宥贤的表情瞬间僵住。他是怕螭燐说了什么不能见光的秘密吗?
宥贤明显慌了一下,低头看向缠在自己手腕上的蜥蜴。
「说这种话的人却签了赌上双眼的契约?走吧,路上顺便去配副眼镜。」
「有时候我会觉得立场颠倒了。那个时候,我为了不让你陷入危险而说谎……是不是因为我之前那样对你,所以你——」
「不只是你,艺琳、诺亚,甚至明宇,不到万不得已我都不会说。不是不信任你们,而是不希望你们被卷进麻烦事里。」
「牠要我多对你表达爱意,藉此消除你的不安。」
「如果你完全看不见的话……」
「没什么,没事。」
宥贤的神情这才稍微放松。
「那我过去找你,可以吗?」
「我又不是瞎了,这点程度还可以。」
「螭燐?牠告诉你了?」
我们家的孩子一个比一个可爱,要是看不见他们,人生大部分的乐趣都会跟着消失。视线模糊就已经够让人郁闷了。
看来最近得暂时当个眼镜族了。
我哪有那么夸张?如果我真的担心过头,打从一开始就不会让他进地下城了。当然,能不去最好。
那时候,我们还没走到决裂的地步。虽然弟弟突然离开、又装作不认识我,的确让我大受打击,但我心中仍存有一丝希望。直到觉醒中心成立,我们的关系才彻底疏远。
「宥贤,不管别人怎么说,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始终是你。我会想多护着你一点也很正常,那种想保护对方的心情,你不也是一样吗?你甚至还不惜刻意和我拉开距离……」
他含糊带过,但我不难猜出他在想什么。这家伙以前就曾故意不帮我把腿治好,想藉此困住我——虽然回归之后,还没发生那件事。
「牠说了什么?」
「看不见可不行。我不想看不到你,也不想看不到其他人。」
「不,没有。」
我拿出手机,翻找宋泰源的号码。视线不清真的好不方便,是不是该先去配副眼镜应急?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不知道他是终于买了新手机,还是转接到其他号码。我表示想见面谈谈昨天的事,他说他正在地下城爆发的现场。
「我也一样,要是看不到哥,我真的会很难受。」
「真的?你那表情一点都不像没有。」
「那当然是——」
下楼梯时的确踩空了几次,但在平地上走路没什么问题。
「嗯,我用了精神系技能……大概算是『老师』技能的进化版吧。」
「就说没有了。」
宥贤直直盯着我的眼睛。如果要说真心话……
「不是那样,我没有怪你。」
「我比你更强,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受伤的机率都比较低。正常情况下,我甚至根本不会受伤。我觉得你担心过头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嗯,怎么了,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老实说。」
「宥贤。」
「嗯?」
虽然几乎没有伤亡,但毕竟是事故现场,气氛肯定好不到哪里去。我挂断电话,正准备离开房间,宥贤突然抓住我的手臂。
燐燐一直跟在他身边,他们之间大概早就不存在隐私这种东西了。我突然有点好奇,宥贤会不会有某种极其私人的兴趣……说不定他只是表面装作没什么爱好,私底下其实有在追星或玩游戏?像艺琳就有在玩装扮类的手游。
大概会先联络成贤齐或悖伦之子,不然就是石施明或宋泰源。
「……可以,不过这里恐怕不是什么舒服的地方。」
宥贤猛地别过头,怎么看都像是在隐瞒什么。虽然家人之间也该保有隐私,但他到底藏了什么?要是偷偷谈恋爱,那就太好了。
「我不喜欢哥这样想。」
「……只有这样?」
就算是S级猎人,他们终究还是一群孩子。只要S级的大人能解决,就没必要让孩子们一起吃苦。其实,情况允许的话,我甚至希望他们大学毕业后再去攻掠地下城。尤其是艺琳。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她势必得变得更强,但我心里总是会感到愧疚。她本该只是个普通的国中生……虽然比起念书,她看起来更喜欢攻掠地下城。话说回来,她实在太常跷课了。
「你是我弟,我当然会担心。」
「我会尽量不再对你有所隐瞒,也希望你能体谅我的立场。至于你一直感到不安的事,燐燐都告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