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日居酒屋与命运的重逢们
《亡后之生 —Life After Death—》 · 浅浮此岸 · 4814 字
「喂喂,那边那个歪着头睡觉的!」
当冬月秋元昏沉沉的大脑接收到信息时,他意识到现在再睁眼已经晚了。
被讲台上的大学教授点名批评后,他受困于周围人嬉笑的声音而没脸把头抬起来,只是默默喊了声「对不起,老师」就把视线集中在桌上摆着的参考资料,假装在认真看书。
(唉……这也太倒霉了。)
他知道自己困得无法认真听讲,早上特地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停课,却还是被经验丰富的老教授识破。
上课打瞌睡被批评这种事对于秋元来说可不常见,而之所以今天他会如此反常,都要归咎于昨天晚上的那件事。
(最近一段时间都喝不下啤酒了啦……)
~~~
『小秋~快点来接我回去~』
听到电话另一头的声音,第一时间冲上心头的是满满的无奈。
从语气上来推断,我的女朋友——花见千春在今晚的同学聚会上大概是喝得不省人事了。
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刚过20岁生日的超清纯大学美少女实际上是个酒鬼。
这里说她是「酒鬼」,绝不是在夸她酒量大——正相反地,这家伙对酒精的抵抗力为零,连半杯鸡尾酒都能对她造成不小的威胁。
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偏偏倾心于随处可见的罐装啤酒。虽然千春本人没有提过,但我绝对能猜出来她只是单纯想模仿影视作品中的大叔猛地给自己灌酒。
『小秋~?喂喂~听得到吗?我嗦乃接我哦~』
总感觉声音越来越模糊了。
在这种状态下,对话是没有意义的。
「千春,把手机给同学好吗。」
『好~』
『啊……是冬月同学吗?』
「你对这方面貌似还挺轻车熟路的嘛。」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简直就是当代运动男的模范。
「啊。」
所以,我为现如今能跨越那道心理障碍的千春感到高兴。
说来也巧,我和这位篮球社王牌的相识是在五年前的新干线上。
像是一眼看穿了我的内心,回到家后我便被树獭化的千春环抱住。她先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强吻我,把微弱的酒臭味散播至我的鼻腔;再是开始说一些胡话:像是「最喜欢小秋了」「想s○x的说」「想喝酒」「肚子饿了啦」「水水水水水水水好好喝哦」「我要睡觉」……
「像是文学少女和运动少女?」
「你们接下来还要去哪玩吗?」
(该走了吧。)
(注:详见第四卷第一章)
「总不能天天都让女朋友在体育馆看我练习吧,那样也太没情趣了。」
「啊,是男朋友君~」
等我把上述的记忆在脑内循环播放一遍后,下课铃声响起。长达两小时的讲堂终于宣布结束,我带着空白无垠的笔记本离开教室。
下电车时,我们本以为再也不会相见。但没想到因为某种巧合,我们又在两校篮球社的练习赛上见面了。当时坐在观众席的我真是愣住了。
「你这女友奴。」
而两年前,我们又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所大学。见到我的第一眼,他就吵着什么命中注定来缠着我不放。结果就是,他现在确实就是我在学校里为数不多能聊聊天的朋友。
只是没特意提,但第一脚踏入店里的时候,我还是小小地心动了一下。正好千春也说今晚有急事会晚点回家,我就义正言辞地带朋友来这喝酒了。
跟着手机导航,不知不觉间身边已是车水马龙。晚九点是一天当中最后的高峰期,我在漫漫人潮中筛选居酒屋,最后定位到合适的位置。
~~~
『小千』。
目的地是大学的体育馆。
花见千春——那个笨蛋竟然出现在眼前。
说着,他也把视线集中在少女的身上:
看着这么幸福的人,我又怎么可能不感到有些落寞呢。
至于中途她又嫌没味道而跑过来亲我,洗澡时睡在浴缸里,以及睡到一半忽然来到我的床上夜袭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有什么办法,我就是想喝嘛!」
时间飞速流逝,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看见空荡荡的酒杯了。京介喝到途中就趴下来不省人事,我现在也感觉身上裹着一团火,燥热难耐。
「说什么眼熟……你有那么多能考上全国前五十名校的老朋友吗?」
尽管其中掺杂着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但我姑且还是给她喝了醒酒水,又把晚上没吃完的蛋炒饭重新热了一下。
「其实我对那种移动式的小型居酒屋也很感兴趣,虽然空间有点狭小,但可以享受更加浓缩的氛围,而且一般这种屋的屋主都很好说话——和大叔聊上几句说不定还能开导开导人生?」
我也不清楚最后的语气会变成问句,可能是因为我的内心年龄本来就是个大叔吧,大叔跟大叔之间诉苦怎么可能会是有意义的呢?
「还好千春不在。」
(不,不要被带偏了。)
(嘛啊,反正到时候再一起回家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服务员小姐,请给我们这桌点两瓶大杯生啤!」
摘下眼镜导致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我不可能认错。
(夏天就是好啊,家居服不用换也能穿出门。)
一直持续到凌晨,我才发现这家伙做到一半竟然把眼睛闭上了。迫不得已,我收拾了一下床单,连人带衣跑到她房间去一起睡了。
而升入高中后,她就像是把其当作自己的黑历史一般只字不提,朋友圈也缩减到五六个人,连交心的朋友也都不再有——那副模样,简直就是我的复制品。
因为是刚放学,大部分社员都还没有到,我趁机上场陪他玩了两球。
同时,我也不得不开始怀疑现在的自己是否有必要做出改变。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由于我自己也喝不少,总感觉意识越来越模糊了。
「是,真是麻烦你们了,千春醉成这个样子……」
「嗯……说的也是。」
「不,我们也预定回宿舍了。」
我搬起沉睡的千春,假装没有听见她的胡言乱语,苦笑道:
(总感觉有点不对劲啊。)
『你还好意思说我!』(附带怒发冲冠的猫表情包)
其中的一名染着金发的女生这么调侃道。在认识她之前,我总是有一种『染发=不良』的刻板印象,但事实证明是我的思想太保守。
返程时,我回想起方才的女生们对千春的称呼。
在喝酒的时候聊不出什么建设性的话题,我和京介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重复着百无聊赖的对话。
「不愧是职业,就是不一样。」
「等你有了女朋友自然就会懂啦。」
挂掉电话后,我把播放着当期热门动画的笔记本合上,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便骑上去年买来的本田摩托车,沐浴在凉爽的晚风中。
虽然没仔细数过,但她们那桌大抵已经送了三四瓶生啤。只能希望那家伙不会犯傻又喝过头。
手机屏幕上好像闪过了谁的信息,但那一定是不重要的事吧。
「不过,光这么看的话确实像是个美人胚子啊……跟你家女朋友散发着完全不一样的氛围。」
如此这般,他在爱好与爱人之间更偏向于爱好。这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所以我无权在旁指指点点。
升入高中前,比起「千春」,她似乎更喜欢别人以昵称的形式叫自己「小千」。包括北乃加奈在内的所有朋友,我几乎没有听到过女生直接称呼她。
不知道是不是喝酒产生了错觉,我对那个背对着我坐着的女生感到有点熟悉。
一想到这里,原本清爽的啤酒在口腔里散发出苦味。
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的京介红着脸说道。
「好像能理解爸爸的心情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在篮球上占不到一点便宜,我只好在这种方面摆出前辈架子。顺带一提,京介其实还蛮受女生欢迎的——毕竟是篮球社王牌嘛。
之后,我们又聊了些家常便饭,等到他训练结束后,我们共同前往了昨晚千春醉倒的那个居酒屋。
「哟,秋元。」
另一名向我搭话的人扎着修长的麻花辫,她在几个人之中和千春的关系最好,每次和她交流时都会有一种被包容着的错觉,这大概也是一种社交能力吧。
「误会。我只是觉得有点眼熟啦。」
算上千春一共有四个人。三个人是千春大一时结识的朋友,她们貌似是同宿舍。
「对对!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连眼泪都憋出来的京介已经达到了极限,今晚的小聚就到此为止。他拖着疲软的躯体爬出我的视野,我为了等千春喝完也只好趴在桌上休息。
她躲在新面孔的后面,没有一点反省之意。奈不过她的软磨硬泡,我只好看着她和朋友就坐。
「不准点单。」
「喂喂,有女朋友的家伙却盯着别的女人不放,这可不太好吧?」
想到这里,我回头瞟了千春一眼:她正摆出一副幸福的睡颜,嘴边的口水有几滴洒落在空中。
~~~
「冬月同学,小千就拜托你了哦。」
也许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我还是觉得这体现出了千春的某些变化。
我们俩忍俊不禁,一「禁」之下又点了两瓶啤酒和一盘毛豆米。
象征性地弯腰示意后,我马不停蹄地离开居酒屋,把女友的身体搭在后座上。
『哈哈哈……没关系的,我们早就习惯了……先不说这个了,我会用她的手机把定位发给你,就麻烦冬月同学来接了。』
面前的京介大口饮下一半的液体,发出愉快的叹声:
「对对,就是那种感觉。」
伴随着篮球精准入框后掉在地面上的响亮声音,西园寺京介习惯性地接住反射过来的球并转过身向我打招呼。
「哈?」
像个小孩子一样闹别扭的千春脸上有些许不满,她看着像是在和眼前的朋友诉苦。我的视线也莫名集中在那搭下来的柔顺黑发上。
「呜唔呕……不行不行,实在撑不住了。」
那时,我们身为接下来都要步入高中大门的新生,以偶然的方式结识彼此。他所就读的高中是城尾西高中,距离我的高中还是有一段距离。
「明明以前都觉得这种啤酒苦得难以下肚,长大后却感觉格外好喝啊。」
说来惭愧,我虽然对千春喝醉这一行为感到无语,但其实自己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嗜酒者。
「是吗。那,我们就先告辞了,真是给大家添麻烦了。」
眼看大学二年级的暑假马上就要过去一半,我对接下来的时间管理感到一丝焦灼。
「就算你这么潇洒地做结论,也掩盖不了自己0比33败的事实就是了。」
(糟了,再这样下去真要睡着了。)
~~~
「冬月同学。」
视野一片漆黑。
「冬月同学……」
酒杯和碗盘之间碰撞的叮当声响回绕在耳旁。
「冬月同学!」
好像渐渐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了。
欸……这么说来,倒是听不太清别人的声音了……
「冬月秋元!」
「呜哇!」
我猛一抬头,两张熟悉的面孔印入眼帘:她用肩膀扶着烂醉如泥的千春,玫瑰金色的镜框下传出锐利而深邃的眼神。
我急忙戴上眼镜,环顾一圈却发现客人早就寥寥无几。店里的灯光也昏暗了许多。
「额……现在几点?」
连我自己都意识不到在说什么。
「唉……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真是令人无语。」
这熟悉的微度毒舌证实了我心中的猜想。
没想到会这么巧。
「抱歉……是说,好久不见,若森。」
~~~
今晚喝得比想象中要多,到家后,我连叫醒女友的力气都不剩,就这么和千春两个人抱在一起,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升入三年级后,我们因为学校规定被禁止参加社团活动,从那以后就没怎么碰过面。以至于我根本没有了解过若森毕业后去了哪里。
当然,这里所说的「关系好」,是带有很强的相对性的。我们平常见面也不会打招呼,就连在社团里的交流也大多都是文学相关。虽然有几次她也和我聊过不同的话题,但总感觉在她的眼里,我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如果换做是别人,我大概会因为久日未见的隔阂而斟酌用词,但对若森结衣这种原本就没有太多联系的对象,我反而没有那么拘谨。
(不过,真亏若森能陪千春喝酒喝到现在啊。看她那副样子不像是喝了多少酒,估计到一半就只是单纯在看着千春自娱自乐了。要是千春跟我一眼也睡着了,说不定还让她一个人干等了很长时间。)
想到这里,我又忽然有点愧疚了。
翌日中午,我们约定好从今往后绝对不去那家店喝酒了。
看着路边钟表的我对现在的处境感到绝望,没想到小咪一会却酿成了大错。
「十点!?」
~~~
若森结衣,是和我同校同级不同班的优等生少女。要说我们之间唯一的交界,只有一二年级还能频繁参加的文艺部社团活动了。
若森叹了口气,把千春丢到我的怀里:
顶着刺痛的大脑,我把千春背在肩上急忙走出居酒屋。
「你和千春上了一所大学啊。」
因为夜深,原本坐公交车回家的计划泡汤。我们只好也叫出租车回家。
一种想要多和故友叙叙旧又觉得根本没什么意义的复杂心情揉成一团,连带着酒精在胃里翻山倒海。
「我自己一个人打车回学校的宿舍。」
只是单纯看着冰块那晶莹剔透的表面,我也不会去剖析冰面上是否藏着什么多余的杂物。这也许就是冰的好处。
事后我才反应过来,感到有些诧异。
不一会儿,周围已经鸦雀无声。
用一个字来形容她,那就是「冰」。虽然时不时会融化,但大多时候都是高冷威严而不可靠近的。
同届的部员只有四个人,而我和若森又正好同时入部,不知道为什么,我在部里关系最好的人就是她。
「嗯,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