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千春的決意」
《亡後之生 —Life After Death—》 · 淺浮此岸 · 4443 字
~秋元視角~
第二學期順理成章地結束,我的生命迎來了第十四個夏天。
室外的空氣不知從何時溼潤起來,溫度也開始緩升,現在出門會感覺圍在火爐旁邊,但一旦久了就會覺得還開了取暖器。
這也成了我宅在加奈家裏的藉口。
自霸凌事件以來過去了不久。這近乎兩個月的時間,我都把大多數精力投入在加奈身上,包括心理上的積極開導、懇請別人多關照她、嘗試復甦文藝部,雖然現在成效還不明顯,但我能看出加奈對比於之前肯定是有了些變化。
她將自己鎖在名爲孤獨的世界裏,對我之外的人都拒之門外。渴望得到關懷卻又害怕、不願意與外人交流。這就是過去的加奈。
而現在的話,她終於願意主動找別人說話了。接下來的話,就是要鍛鍊說話的技巧了吧。
這樣說可能有點像在教孩子,但她的心裏本就沒有什麼,說不定正好處於「孩子」的狀態。
一切霸凌行爲都是有原因的。本州中學的平均學生素質本來就沒有多高,單從我的角度來看,長久保等霸凌者的恃強凌弱肯定是一大因素——然而如果從加奈本人的角度來想的話呢?她認爲是因爲自己太過於陰鬱,而被認爲是好欺負的對象。
這是有道理的,我曾在網上看到過一篇調查報告,霸凌者往往會選取最弱勢的羣體施加暴力。
那麼必須要讓加奈知道對外積極交往的重要性。其實事情沒有想象中那麼難,一切交流的關鍵都在於真誠。加奈肯定不是壞人,她只是拒絕了別人才落到這種地步。
我相信只要她願意,問題很快就能解決。希望就這麼播下了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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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讓我奇怪的是,翔太和千春在那之後幾乎沒有找過我。翔太幾乎是看到我就跑,千春在某個時間點對待我的態度忽然發生了改變,現在除了一些基本的問候也不會再深入我的生活。
確實,不問太多對我來說是好事,但我卻有一種被拋棄了的孤獨。
就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千春竟然主動邀請我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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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的那天上午,我按照約定找到千春。加奈的話,我已經事先通知讓她回家了,我編造了要去買東西的謊言。
「啊,你好。」
沒想到千春見到我後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
「真是的,你還真是狡猾啊。」
「是嗎……但是,我更喜歡夏天。」
「太累了。」
「生病了嗎?」
「哼哈哈……哈哈。」
千春朝我這裏潑水,涼意透過衣服滲透到全身,我不禁打了個顫。接着便是奮力反擊。
自行車的車輪滾到無名的沙灘旁時,千春狠狠地拽住了我的制服下襬,再用力點的話我可能會掉下去。
本人來到這裏的次數不多,很多光景對我來說還算是新鮮,對千春大概是一樣吧。尤其是內陸人幾乎看不到的——大海。
感覺這種類似的事情在一個多月前也發生過,林間學校的時候應該也是,還記得當時加奈向我提出「陪我」的請求。現在想來,一切的起點應該就在那一夜。而現在,千春又做出了相同的事,按理來說我應該會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但內心卻靜如止水。
(*注:上文中千春所言「我喜歡小秋」中,『小秋』的發音與『秋天』相同,因此該句還可譯爲「我喜歡秋天」。)
可是從那個時候,我就能深刻感受到,愛是陪伴,是依賴。愛要更爲單純纔對。
這是很溫柔的一聲回應,彷彿可以感化潛伏腳邊的顆顆沙粒、海岸上空的只只海鷗和遠在天際的圓圓夕陽。
要說爲什麼會採取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也只不過是一種幽默罷了*。
是說,我們現在都溼得不成模樣,該怎麼收拾呢。
結果,藍天很快就被染成橘紅色,只剩下一點暖意的夕陽餘暉讓人舒適無比。
「偶爾這樣也挺好的吧」我抱着這樣的想法,因此也沒有多問。
這一點,對於小秋也是一樣。
我也很自然地開起玩笑。
我不想去承認其中的差別。
說到底愛情到底是什麼?
「嗚哈哈,你還真是一點沒變呢。」
兩個人就任由時間從掌心溜走。一直到夜晚的簾幕躡手躡腳地躲到天上,彼此的身影愈發模糊。
兩個人都在祈求時間能減速,甚至是暫停。
「哈哈哈也對啦。」
千春又笑了,但那不是憂傷的苦笑,而是一種被捉弄了的開朗微笑。這世上恐怕只有她一人能懂這是什麼意思。
「嗯呣……不知道。」
剎車後,她活蹦亂跳地脫下鞋子,赤腳跑在深黃色的沙灘上。
途中,只有看到沒看過的店家或者是美麗的景色,千春纔會發出「我才發現」或是「好美」的感嘆。
沐浴在騎車帶來的微風中,我們毫不講究方向地前進。千春還是不打算說話。
「我來騎啊?」
「你聽我說哦。」
「我就算了吧,沙子粘在腳上的感覺會讓人瘋掉。」
「你到底是要幹嘛啦……是說你腳真的不會痛嗎?」
不知道爲什麼,我也被她的笑嘻嘻氛圍帶動,整個人都變得亢奮起來。
她退後一步,擺出餐館服務員纔會擺出的姿勢,示意我上車:
就像是在刻意賣關子一樣,她給自己的心意做足了鋪墊。
千春今年十四,我們相處了近乎十一年的時光。這朝夕相處真的能證明這份感情的真實嗎——我不知道。
也因此,面對她的心意,我必須要做出最恰當的回覆。
聽到這句話的千春驟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向秋元:
沒想到在這個時代還能經歷如此經典的橋段,在路人看來,恐怕會把我們認爲是笨蛋情侶在亂玩吧。但一切都無所謂了。
「我接納了加奈,所以不能享受這樣的權利。」這種想法一度閃過腦海。但很快就被否決,就算沒有加奈,現在的我依舊不會給出明確的答覆吧。
千春偷偷在心中發出感嘆。明知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她還是願意去憧憬。
「玩了一個多小時了,快點收拾收拾準備走了。」
她比我還要富有智慧,知道自己的行爲意味着什麼或是會帶來哪些影響。
「是要去哪啊?」
但不是那樣的,至少在我和千春之間,不會那麼簡單。喜歡也好,不喜歡也好,其實都無所謂。
~秋元視角~
我知道了千春的心意。
「喂千春……要回家了哦。嗚哇!別潑了啦!」
「沒關係沒關係~只是有點癢而已,其實還挺舒服的哦……小秋要不要也試試?」
秋元在心中思考了很久,纔給出答案。給出這個符合他性格的答案。
就在我煩惱着這個問題的時候,對方忽然開始嚴肅起來:
千春笑了,沒有任何理由,但就是笑了:
「我要罵人了。」
根據印象的話,我們大概是騎到了鄰鎮——這裏的鄰鎮跟我平時所說的鄰鎮其實是不同的地方。我們所在的本州嚴格意義上來說算是沿海小城市的一塊默默無聞的土地(或者說街區),一般的話,本州的居民集中前往的「鄰鎮」是本州左側的市中心,那裏比本州要繁華許多,活動也很豐富。我的父親冬月良就是在那裏的金融公司上班。
路上的行人漸漸變多,店鋪們點亮多姿多彩的招牌,街道於是熱鬧起來。
實話實說吧,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意爲何。人生在世,愛上一個人或者被一個人愛上大概都是很正常的事吧。
「別這麼說嘛。好了,您請。」
我們走出校門。千春卻把我拉到了車棚:
時間轉瞬即逝,明明天幾乎沒黑下去,手錶上的數字卻宣告了無情的事實——再不回家的話大人們要擔心了。
(可以的話,真想永遠這麼走下去啊。)
也許有的人會認爲我過於死板,喜歡就交往不就好了。
少年——冬月秋元和少女——花見千春就這麼走在海邊。
公路邊的路燈亮起,五顏六色的車輛快速駛過,從分散的人煙裏傳來寥寥語聲。桃紅色的雲朵懶散地趴在空中,擋住了月兒隱隱約約的輪廓。樹葉被夏日晚風吹拂得沙沙作響,綠意漫溢在每個人的心中。口袋中的手機因爲社交軟件的來信而輕微震動,電子錶也順勢爲整點報時。
那個瞬間,少女咬文嚼字地說出那句話的瞬間,世界好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忽然變得好安靜。
像是要把這一個多月來的壓抑都釋放出來一般,我忘我地奔跑、追逐、潑水,一陣下來後全身都溼透了,可是卻完全感覺不到寒冷,我的腦袋估計更熱一點。
我在前世有過愛人。在度過了兩年的艱辛歲月後,她因爲肺癌離世,我也從此而墮落,不再想去主動接觸愛。
千春發出爽朗的笑聲,不知道在跑些什麼。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她這清澈的笑聲,也沒有見過她這純潔的笑容了。
海水浸溼的沙子踩起來格外舒服。浪花拍打礁石的響聲也清晰可聞,兩人之間宛如隔了一層透明的紗簾。千春走在前面,卻沒有回頭的意思;小秋走在後面,卻也沒有並排走的意思。
「認真的。」
「我喜歡小秋。」
由於沙子的質量本身就不算好,再加上現在時間不早,光線也開始變弱,導致沙灘看起來並沒有那麼美,不過波光粼粼的海面還是值得一看的。
但我和千春踏上的道路是通往本州右部的小鎮的,那裏比本州還要落後,但同時又很安靜,可以說是現代化時代所剩無幾的遺物。
「欸嗯?這就要回家了嘛。」
「你不也是嗎!」
他們就這麼一言不發地漫步。
~淺浮視角~
跟她相處了十一年的我深知這一點,只是簡短地回覆了一句「我知道了」。
「你也知道。」
「是嗎。那你再陪我走一會吧。」
「所以我才問你是不是生病啊?」
千春心知肚明,不能再這樣拖延下去。當下的形勢容不得她拖延,所以她終於嘗試開口。
「你這是在開玩笑?」
「嗯?」
「什麼啦,人家只是想嚴肅一下。」
千春在我的面前經常處於積極狀態,也因此,如果她認真起來,那一定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在原本的構想中,千春認爲自己會緊張到說不出話,但實際上只要看到小秋後,整個人都平靜了下來。就是現在也完全沒有感到尷尬。
千春……不,我們都不成熟。就算是今天的告白,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吧,不然千春是不會做出這種行徑的。
「啊,沒關係,今天直接騎自行車。我還特地騎過來了。」
「吶,小秋。」
我認爲這樣說已經很完美了。這就是不成熟的我,給予不成熟的千春的最完美的回答。
~千春視角~
我滿意了。得到這樣的答覆,我就知道了,果然小秋還是小秋。
「我知道了,那麼,再給你一段時間吧。」
「嗯,我也會給你時間。」
「啊還有哦,我大概是要搬家了。」
「原來如此,具體是搬到哪呢?」
「東京。」
「感覺還是有點距離啊。」
「坐電車的話大概需要兩個小時?」
「問句啊?」
「嘻嘻,我也不確定啦。」
「什麼時候正式搬走?」
「我在本州初中畢業後立馬就搬。」
「那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呢。」
「不長啦。」
「別的人都知道嗎?」
「不,現在只告訴了你。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話說爲什麼忽然要搬家啊?」
「是我的父親。他原本因爲違法而進去待了五年,前幾年出獄跑到大城市去發展,最近才終於有了一點起色。所以叫我們也過去跟他一起生活。啊……他貌似是個好人哦。媽媽是這麼跟我說的。」
「你剛剛好像小加奈的爸爸。」
「沒錯,我是自己想稍微離開一下。」
「我知道啦哈哈。」
「話說你跟小加奈現在狀況如何?」
「那也就是說,這是你自己的選擇嘍。」
「那我也不說什麼了。不過你準備什麼時候跟其他人講啊?」
「不知道。船到橋頭自然直嘛,反正還有一年,我也不想讓別人爲我傷感一整年。」
「你真的想好了?」
喧囂的沙灘上,我們互相看着彼此,同時笑出了聲。
「嗯,我很堅定。」
「翔太有跟你說些什麼嗎?」
「沒有啊,我看出來他在刻意遠離你,所以就沒有多問。但是你們倆到底怎麼了啊?」
「不是你的吧……」
「沒事,我會處理好。畢竟『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必須要走嗎?」
「也是。」
「……被看出來了啊。沒問題啦,已經有好轉了,再努力一下加奈就能獨當一面了吧。」
「啊……你盜用我的名言!」
「嗯……其實也不是,媽媽有徵求我的意見。」
「這麼說她會傷心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