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邂逅與朋友」
《亡後之生 —Life After Death—》 · 淺浮此岸 · 4385 字
我現在正和一個女孩對視。她身着粉色T恤和牛仔短褲,沾上沙子的黑色短髮留到了肩膀部位。正蹲在沙池裏。
發現我朝着沙池走來後便一直盯着我看。那雙如水晶球一般清澈的雙眼所發出的視線令我無法迴避。
現在是什麼情況啊。要先打招呼嗎?
正當我想開口時——
「喂!那邊那個你!誰啊?」
糟了,口氣好惡劣……看得出來她應該在氣頭上。
我在對一個小孩害怕什麼啊。
不對,現在應該要自報家門。
「那個……我叫冬月秋元!」
「沒聽過的名字吶!你是第一次來公園?」
「啊是的!」
「那叫你小秋好了。」
哎哎?!怎麼擅自決定了啊……
我一時亂了腳步,在家裏做的想象訓練在一瞬間化爲灰燼。
可惡,如果是在網上我絕對能聊起來。可惜網絡上用到爛掉的交流方法永遠都不能自然地代入到現實中。真是可悲啊……
這個女孩莫非是孩子王之類的?
經常有這種反差啊,看似柔弱的小女孩其實十分強悍。
不過第一次出來社交就碰到這種人,我的運氣也太差了吧。
女孩咻地一下站起來,擺掉衣服上的沙子,走近我然後緊緊握住我的手腕。
「過來吧!一起玩這個!」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應該可以確定是小屁孩之間的幼稚矛盾吧,我瞬間感到麻煩。
但跟我有什麼關係呢。我現在也只是小孩,沒有插手的義務。
「很厲害呢!」
「什麼欺負啊!你們走開啦!」
「喂!你又去欺負別的小孩了吧!千春又去欺負別人啦!」
已經顧不得其他的了,我朝着沒來得及起身的男孩狂奔,直接坐在他的腰上,一拳又一拳地揮向男孩的臉部……機械版地重複着同一個動作,緊握的拳頭短暫性地失去了觸覺。
這種話說出來就完蛋了。
有不好的預感。
好了,這裏該怎麼處理呢。
但是好景不長。兩個男孩從沙池附近的滑梯邊迎面走來,嘴裏唸唸有詞,視線毫無疑問指向的是我們。
哎……?
這麼小的孩子就已經會奉承了嗎……是說,我是成年人。
我看向女孩,她早已淚眼汪汪,同時還緊握着拳頭,看起來十分生氣。
是女孩,她被男孩A按在地上,向我投來目光。
男孩A指着女孩吐出舌頭後丟出這句話來。
「喂等……!」
應該很疼吧?
我一邊抱怨一邊回頭,找到惠子準備奔過去時,發現背後有一股令人不適的視線。
男孩B用微小的聲音反駁女孩。
我知道現在肯定是逃跑更爲合理,但這束目光就像鎖鏈一般束縛住我的雙腳。
記憶的碎片插入心臟,劇烈的疼痛使我無法呼吸。
「啊那就好……我還以爲你沒有朋……」
環顧四周,啊……原來如此,我打架了啊……
重疊在一起了,他與她的目光完美地重合在一起。
我忽然意識到不對……
惠子急忙拉起男孩,隨後又來了一位和惠子年齡相仿的女性,哭着緊抱臉被打紫一塊的男孩,還留有一點意識的樣子。
帶着震耳欲聾的怒吼,我不顧一切向坐在女孩身上的男孩A衝去,男孩一下被撞飛。
膽小就別來嘲諷啊……
話說這一塊基本上都沒什麼人啊。
沙堡比我矮一個頭,凹凸不平,說白了真的很醜。
我本能地走到沙堡前面,不料女孩竟然又跑到我前面,用兇狠的眼神瞪着兩個男孩。
她的目光令我十分不爽,求助的目光帶着幾分悲傷,還有最重要的是……失望。
好像被討厭了。糟糕……
現在還是找成年人來調理要好吧。
「哈?」
幾分鐘後,原來那個四不像的沙堡已經變成了稍微像樣點的兩層屋。原型是我家。
「不愧是我!」
好,放輕鬆,不要緊張……
不能跑,不能跑不能跑不能跑不能跑不能跑不能跑……
「這裏人很少呢……哈哈。」
「今天的人碰巧很少而已啦。平常大家都在的時候都很熱鬧。」
我也太不會找話題了。
我很不爽,非常不爽。
哈,我打人了啊。糟了……
是惠子的聲音。
女孩自豪地說着。
不會吧。
完了我在說什麼啊!
「秋元停下來!!」
她指向身後的沙堡。
回過神來,一雙纖細但有力的雙手已經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從男孩A的身上拉了下來。
啊啊……
這種情況在前世也出現過。
我長嘆了一口氣。
男孩A則生氣地和女孩扭打在地上。女孩忍受着頭髮被拽的疼痛,掐着男孩的雙手,然而並沒有什麼用,只能被對方固定在地上無法動彈。完全被壓制了。
「騙人!千春醬最喜歡欺負男生了!」
爲了挽救,我擺出在家裏練習了很多次的標準笑容,幫助她修理沙堡。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啊啊啊啊!」
「嗚……」
不,應該說是單方面暴力吧,這邊可是一點傷都沒有。
男孩B一下被打倒在地上,隨即哇哇大哭。
果然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時女孩已經把拳頭揮向男孩B。
再時不時的加上幾句評價。慢慢地能和女孩正常地對話。
也許是錯覺,女孩的臉上多出一絲微小的愉悅。態度也變得溫和。
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
看着那個被我打傷的男孩,我瞬間噁心到差點就要吐出來,毫無疑問是對自己。
~~~
傍晚,惠子帶着我跟去男孩的家裏登門道歉。當然也給了一定的賠償,我一個人站在門外,沒有看見。
惠子在屋內一個勁地道歉,而對方好像也是一直怒火攻心,對話長達一個多小時。太陽已經落下。
可惡。
~~~
「下次不能再這樣咯,打架是很不好的。」
惠子並沒有嚴厲地指責我,而是用溫柔的教育感化內心。其實這樣只會讓我心中的愧疚更加強烈。
回家的路上,途徑下午的那片公園時,我發現了那位女孩站在公園的入口前。
話說回來,那之後她怎麼樣了呢。
走上前。
「小秋,對不起!明明是我先動手的……」
啊,道歉了。這要怎麼辦啊。
我看向惠子,她正在對着我露出慈祥的笑容。
看來是隻能靠自己了。
「沒關係啦,我們是朋友啊。」
但其實本身也並非是爲了幫你而引發了這種事情就是,一切都只是我的自作自受。
所以在說出這種老套而虛假的臺詞後,我恨不得立馬找個洞鑽進去。
勝過羞恥心的是負罪感。
但不行,我現在只是一個三歲的小孩,平常心平常心!
想想我那時候真是隨着性子來啊,只要有一點不快就會舉起拳頭。
臨別前——
哼……只是因爲小秋所以才順便記住了他們的事情,現在想想還真是便宜他們了。
「你說什麼!?」
以後多留心在這一方面吧。我這樣提醒自己。
手機旁的電子鐘顯示現在是早上九時左右
「……剛纔的是夢嗎……」
如往常一樣的,我蹲在沙坑裏玩沙,只不過那天碰巧沒有什麼人在公園裏。我希望有人來陪我。
保持着電話接通的狀態,拿起牆上掛着的外套披上就衝出空無一人的自家。
還沒等我感嘆完,牀頭櫃上的手機忽然響起,把我嚇了一跳。
小秋很大方的原諒了我,與剛纔的魔鬼簡直不是一個人。
惠子發出明朗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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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惠子確認懷孕。
但事實上小秋好像比我還要惱火,推開我身上的男生,按在地上不停地朝他揮拳。
是兩個男孩,具體的名字已經記不清了,但他們在當時的行爲放到現在來看就是在無謂地尋找存在感。
我在模糊的兒時記憶中遨遊,現在也清楚地記得,三歲時,在那個公園裏,我與小秋的第一次相遇。
一種「我不是我」的恐懼感正腐蝕着我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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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停地來找女生麻煩,有時候連具體的理由都說不清就無緣無故地朝女生身上潑沙或水。
時不時會想起那件事。
「交到朋友了呢。」
我下牀拉開窗簾並接通了電話。電話的另一頭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
「——」
「千春!花見千春!」
隨即就是那兩個不順眼的傢伙來找茬了,他們知道小秋是第一次來公園,所以就用莫須有的事情來向我嘲諷。
朋友……嗎,前世從未接觸過的存在。雖然對花見的很多話都很不自然,我也清楚自己跟這個精力旺盛的小女孩性格完全不同,是我應付不來的類型。
但這對小秋個人不是什麼好事。
沒有任何時間猶豫。
衣服上全都是灰塵和沙子。這種情況也讓我難以處理。
黃昏,從受傷男孩的家裏走出來的小秋和惠子阿姨途徑公園,站在路邊的我慌忙地跟他們道歉。
當時的小秋真的被嚇壞了呢,哈哈……
話說我現在的措辭會不會太孩子氣了呢……算啦,反正我就是這樣的人嘛。
與此同時從我的正前方走來一個陌生的面孔,他就是三歲的小秋。小秋的穿着跟我很相似,倒不如說那時大家的衣着都大致相同。
「啊對了!你的名字我還不知道!」
如此生氣魯莽的小秋在那之後已經很少出現了。
小間章 「千春的回憶」
爲什麼……
「真是懷念。」
於是我移動到小秋的前面,給了其中一個男生一拳,然後被另一個男生推到地上扭打在一起,因爲是一對二,所以比起之前要喫力。
但這份情感我想是真實的,而且總是杞人憂天還想怎麼交到朋友啊。
我也象徵性地擠出幾滴眼淚。
話是這麼說,我確實反省了很多,不僅是前世的那件事。
不知多久後,哭聲停止了。我與女孩揮手道別。
事後再向小秋提起這件事時,他只是一個勁地迴避,讓我也有點生氣。
很有精神的回答。
在一個昏暗的十字路口前,惠子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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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同他完善我的沙堡。
結果是一棟雙層屋,與我原來胡亂搭起的東西確實是天壤之別,然後很正常地有些不甘。
如果硬要說的話,我覺得那時的小秋很可怕,眼裏只有熊熊燃燒的烈火和敵意,沒有一絲猶豫地出拳,還散發出一種壓迫感強到要讓人窒息一般的氣場。
說實話今天的事件很詭異,爲什麼情緒會那麼激動呢,算上也應該有四年沒有這麼生氣過了……就如同不是自己的情感一般,身體不受控制地衝了上去,記得在剛來到日本時也有一樣的體驗,自覺地對良和惠子產生了依賴和信任心理。
回到正題,我無視了他們對我做的鬼臉後,繼續專心於眼前的沙堡。
「嗯。」
回過神來,小秋的身邊多出了一位成年女性,是小秋的媽媽冬月惠子,惠子阿姨拼了命拽開小秋,只留下左半邊臉被打紫了一塊的男孩躺在地上。
女孩聽到這句話後忽然抱着我哭了起來。
這只是開始,之後我必須克服更多的困難,逼着自己提高社交能力。
以公園事件爲契機,我與小秋結下了不斷的緣分,一起相處了很久很久,到現在也是親密無間的的好友。
我有些高興,沒想到小秋竟然這麼硬氣。
於是我在某一天爆發,把兩人陸續痛毆了一頓。本以爲那之後他們就會學乖,反而變本加厲,唯一不同的就是捉弄的對象由全體女生變成了針對我一人。
經過一番問答後,我瞭解到他的名字,爲了方便就直接稱呼他爲小秋了,之後的數十年我一直都是這樣稱呼。其實「小秋」這個名字的發音很像女生會用的名字呢。
倒是有兩個當時很討厭的人在場。
我在這一世中,交到了第一個所謂的「朋友」。
然而他卻不願意接受這件事,感覺就是不願意接受認識了我這個事實嘛……
這時我把視線投向小秋,我錯以爲他要逃跑,一瞬間對他失望透頂。
良用很嚴肅但沒有摻雜怒火的語氣把我訓斥了一番。
因爲那兩人而剛憋了一肚子火的我見到小秋磨磨唧唧地朝沙池裏走來,就順其自然地拿他當出氣筒。
有一點明顯不同的是,他穿的是長褲,而我是短褲,因爲當天的太陽出奇的大,而我又是頂着這種太陽出門,再加上我本身就是耐寒體質,乾脆直接換上了短褲。
我相信這個電話的發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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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睜開眼睛,睡眼朦朧地起身。
在街上的行人看來,我這身打扮應該很奇怪吧,凌亂的睡衣外披着滿是皺紋的學生服外套。散着的長髮在狂奔下營造出一種瘋子的氛圍。
誰管得了你們啊!
「在哪!」
我懷着萬分的忐忑,奔向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