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九重雪兔」
《造成我心理陰影的女生們今天也不時偷看我,只可惜爲時已晚》 · 御堂ユラギ · 1.2萬 字
「嗯──我果然過去跟冰見山小姐見過面吧?」
這位大姐姐對我的好感已是超級通貨膨脹等級,高到連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都嚇死的程度。看冰見山小姐的反應,我們應該是過去有見過面沒錯。
我命懸一線逃離桃花源,差點一不小心就昇天了。
在這世上,能叫外人媽媽的狀況,就只有不小心把小學老師叫成媽媽,跟做媽媽活而已。
虛假的媽媽究竟是何種存在,那就與諾斯底主義中的亞爾達拜特相去不遠,我看冰見山小姐可能也是母性過剩。
還請妳多加保重身體,不然就輪到我的身體撐不住了。
我曾經問過她以前的事,不過她看起來太過煎熬,令我於心不忍。
我就這麼忘記,不去回想起來真的是好事嗎?
回想不起的事堆積成山。我對記憶力相當有自信,相反的,我卻不太記得往事。
因爲刪除討厭記憶是我的家常便飯。
或許答案就藏在忘記的過去裏,我只能不斷摸索解謎。
「……沒剩多少啊。」
一到家,我就回房間翻開相簿,雖然現在大家都把照片數位化,不過家裏必須留有一本相簿,可說是非常重要的事。
到頭來,會流傳到後世的不是電子檔案,而是石板;情報不會留在雲端,而是在大地上。
媽媽年輕時也是個美女啊……啊、這是姐姐剛出生時的照片!
九重悠璃誕辰!多麼神聖!我好像看到她背後散發出光環。
我從家族起源開始探索,那時拍了許多照片,在我出生後照片數量卻逐漸減少,八成是對我沒興趣吧。
「……這是,我?」
似乎是我的零歲兒童正在哭。似乎是我的一歲兒童正在笑。
似乎是我的二歲兒童正在生氣。似乎是我的三歲兒童正在──
「有空嗎?」
想起來!爲什麼會變這樣,我到底是何時開始犯錯?
換言之所謂的母性,其實就是一種近似永恆(AEON)概念裏索菲亞般的神性。
「怎麼了?竟然會看相簿,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隱瞞,這是爲了引以爲鑑。事到如今,要是還會怕自己的醜事公開,我會想殺了自己。」
「──將來,你想做什麼?」
那個自暴自棄的周防早已不在,現在有藍原在她身邊陪伴。而將兩人聯繫在一起的,正是九重雪兔。
硯川心想,她真正的高中生活,現在纔要開始。
「謝謝妳幫忙,小希!」
打開視野。硯川終於感受到這句話的真正意涵。
「雖然還沒正式決定,未來我打算要獨立創業。若是擔心找工作,隨時都能來幫我。所以,我希望雪兔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沒關係啦汐裏……妳這次可要好好做喔。」
「那個──我也能加入嗎?你們看,我身爲女神,看到可愛的信徒有難當然無法坐視不管嘛──啊哈哈哈哈……哈?」
「小睦……對不起。」
「敏郎,你這樣講也太丟人了吧?」
祁堂不禁讚歎,短短几個月,九重雪兔就和這麼多人扯上關係。而且每個人,都是受了他幫助纔會聚集在此。
她還以爲只要是雪兔的事,自己什麼都知道。只可惜,那不過是她夜郎自大。
有人彼此認識,也有人從未謀面。大家並不是朋友關係。
「練二,我們一定要救他,聽到沒?」
「……對不起,我沒有懷疑你。剛纔我去學校抗議了,既然要做,我就打算抗戰到底。不過,若是你討厭那間學校,那不念也行,想轉校也可以。」
一瞬間,媽媽的表情垮了下來,接着她和緩地開口說:
她眼中只有雪兔,只活在僅有兩人的小小世界裏。
她知道我即將消失,纔打算大發慈悲,在最後對我溫柔點。
校長一指示,老師們便急忙想闖入廣播室,此時三條寺出面制止同事。
「擔心阿雪也沒用啦,誰叫他是阿雪。」
教師辦公室裏吵成一團。校內廣播的一項項澄清,使無可否定的真實逐漸滲透人心。
反正我肯定會被退學,如果她願意支持我這想法就好了。
「我會努力讓你承認我是你母親,所以拜託你。哪都不要去!不要去離島,也不要去她身邊。因爲,你是我最重要的──」
「沒關係,是我自己做了那種蠢事。」
好了,我們開始吧。然後,結束這一切。
「之前總是找他商量麗嘉的事,這次輪到我幫忙了,對吧?」
悠璃斥責道,祁堂老實低頭致歉。沒錯,他就是這樣的男人。
不同學生的口中,都在講述某位一年級學生的事。
這搞得像是發生了天地異變,我嚇得無法隱藏心中困惑,不過這股暖意、思念,告訴了我剛纔自己所想的一切,只是虛構而已。
「抱歉,悠璃。」
這選項她應該會感到開心,我還以爲媽媽會二話不說答應,但她卻感到困惑。
我沒有容身之處,任誰都捨棄我,不、不對。
未來,那是我從沒思考過的東西。
等他回來,再一同度過每一天。
悠璃嚴厲地質問祁堂。
爲什麼B班成績會這麼好,現在學校的運動社團裏,爲什麼籃球社會如此努力練習,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一個個被攤開來的事件背景,產生了類似懸疑片解謎般的痛快,令人聽到入迷。
相馬鏡花。在二年級裏是相當出名的人物。
「我欠九重太多人情了,再不快點還怕是會還不清啊。而且籃球社的人沒被他狠操就渾身不對勁。」
神代對這件事感到無比驕傲,認爲自己喜歡上他真是太好了,她如此心想,並重新下定決心。
◇
「蜜柑?」
這樣啊,原來最近媽媽的態度變得奇怪是這個原因!
哈哈──我懂了。這是最後的晚餐吧?
我在家裏逐漸沒有容身之處,甚至要被趕出學校。
「沒什麼,找我有事嗎?」
她們嘴巴上說需要我,行動卻否定了這些。
我搜集遺忘的記憶碎片,拚命回首往事。
「咦?這有什麼奇怪的?」
當時,確實有人伸出援手,應該有人拯救了我纔對──
這是拜他所賜的生活,他告訴我這個世界充滿可能性且溫柔。
「這不是裕美的錯。而且妳看看眼前,這纔是真正的人望、品德。跟我這虛有其表的學生會長完全不同。」
不知不覺,我變得面無表情,照片也從這時開始變少,沒有家族照片,只剩下我的獨照排列在相簿上。我懂我懂,是不想跟我一起入鏡對吧。只有我獨自被留在相簿裏。
燈凪她們也是,不可能會真的退學跟着我走。她們的雙親不可能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和我完全不同。可是──
「真是的──!我就知道這樣講會冷場!」
我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到來,因此完全不感到震驚。
「去離島種蜜柑……」
本該是被害者的硯川和加害者佐藤,解釋起爲何他會造謠誹謗,又爲什麼非得這麼做,她們兩人口中講述的,是感謝之意。
「馬上去阻止他們!」
被扭曲的思考認知。或許是時候該知道了。
「是雪兔同學把我從那地獄中救出來。我爸還氣到想立刻殺到學校來,不過,我不會阻止他就是了。」
「非常感謝妳!」
學生會長祁堂誣賴他是色狼,而有人誤解這項事實想把他逼到退學的事,也被攤在光天化日之下。
門傳出叩叩聲響,媽媽走了進來。她剛纔可能出了門,穿着比平常正式,就像一位帥氣的成熟女性。
「真的假的。」
「這樣就可以對吧……雪兔?」
媽媽坐在我身旁,將手放在我膝上。
廣播室裏人多到差點塞不下,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硯川真的可以嗎?還有佐藤。坦白這件事,應該會讓妳們非常難受。」
她顯得有點失望。媽媽總是言行不一。
御來屋正道看似困惑地笑道。他現在之所以能展露笑容都是多虧了九重雪兔,所以他絕不原諒如此沒天理的事。
午休時校內廣播會廣播。這一天廣播是由廣播社的蓮村負責,但神代拜託她,希望一切交給她處理。其實就算她不答應,也能用學生會通知名義佔用廣播時間,不過事情進展順利,讓硯川放心不少。
「是說雪兔現在在做什麼啊?打給他也不接,雖然那傢伙肯定現在也在爲所欲爲吧。」
「因爲,你願意告訴我自己想做的事……」
他受到閉門思過處分,現在沒來學校。
她輕輕抱住我的頭。我說出自己的希望,真有這麼稀奇?
硯川對不知爲何抱頭的相馬低頭。她感到相當震驚。
最近房間裏,多了不少媽媽和姐姐的私人物品。她們一定是打算逐步將這房間改變成倉庫,纔會用這種非法炒地的手段施壓叫我快滾。
連我自己都沒有發現,有某種東西逐漸漏出。
媽媽到了這個歲數,仍有着明確的未來規劃。
「妳不要妄自菲薄,會害那孩子傷心。」
聖母眼裏湧出淚水,我慌張走近拿手帕拭淚。
「──等等。這麼說來,在那時候,我好像……」
雪兔有着無數自己所不知道的聯繫。最後那些聯繫化作巨大的力量,希望拯救他。
廣播室前湧入了不分學年男女的大批學生。
聚集在現場的人們,只有一個共通點。
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現,使現場衆人議論紛紛。
◆
「我還想繼續和你們一起生活……」
這個悖論的真正答案。
轉學了就能一個人生活吧。算了,這也沒轍。反正她們會如此催促,就表示與我一起生活有所不滿吧,實在無可奈何。
不過,這麼做是不行的。所以自己纔會犯錯,所以願意幫助自己的,總是隻有雪兔。
最近她變得柔和不少,簡直判若兩人。
「還有妳,這麼做真的可以嗎?」
「我沒事,現在受苦煎熬的,並不是我。」
「咦?媽媽怎麼了?」
「沒那個必要。」
「三條寺老師妳在胡說什麼!這樣下去──」
「您纔在胡說什麼?學生們又沒有違反校規,這不過是校內廣播而已。我們要以何種名義阻止?學生們遵守了規則,我們卻不遵守規矩。您以爲這樣說得通嗎?」
「現在沒空講那種冠冕堂皇的話了!」
因東城施壓,內心樂得舉手歡呼的老師們,連日應付家長的抱怨電話、學生們的反彈聲浪,早已疲憊不堪,如今又來了這場爆料大會。
使他們變得無法輕易針對九重雪兔發表言論。
「看來,爛蘋果應該是我們纔對。要是現在強制阻止,只怕他們下次會把事情傳到校外。」
這方法九重雪兔早就用過,他們只需要照着做就好,到時候事情真的會鬧到不可收拾,校方的聲譽也會嚴重受損。
現在早已過了能息事寧人的階段,沒人能控制局面了。
藤代懊悔不已,竟然讓學生們做出這種事。
將事件在變得無法收拾之前處理好,這應該是大人的職責。而自己卻把這責任丟給學生們,事到如今,還必須制止他們。
藤代難以原諒此等行爲,認爲這與她理想中的教師形象相去甚遠。
(……骰子已被擲下。)
任誰也不知道結果究竟會如何。藤代在心中苦笑,選擇順其自然。
◆
「那個叫九重的學生在哪!?拜託現在立刻把他找來!」
事件尚未平息,一名男人就直接闖進教師辦公室,他的表情與平時不同,只能用驚慌失色來形容。從旁人角度來看,也能一眼看出他有多麼焦急。
「東、東城先生!?您怎麼來了?」
「那個學生!那個叫九重的。前幾天我不是聯絡過嗎,他現在在哪!?」
即使因對方突然來訪而心生動搖,校長吉永身爲高中的負責人,也必須對應處理。因爲對方不僅僅是學校校友,還是位地方名紳。
最重要的莫過於這位東城秀臣,還是以致力於教育而廣爲人知的縣議員。千萬不能夠怠慢。
「雪兔竟然會邀請我們喫飯……好啊,晚點還得告訴悠璃,那孩子好像察覺我這陣子不太對勁。」
……總之非常厲害,至於什麼厲害我就不提了。
「明明是我必須打算重新當你的媽媽,你卻那麼縱容我,這樣下去我真的會被寵壞。不能再這麼下去──我會──當真的。」
「對不起,至今明明是我虧待你……」
「媽媽?」
畢竟我還在閉門思過期間,學生在這時間都去上學了。
「呃,媽媽?爲什麼妳要靠這麼近……?雖說有二就有三,但最近這種狀況出現太多──嗯──嗯──!」
秀臣生氣提出抗議,對方只冷冷地回覆。
「那個,我有個地方想一起去。」
秀臣非常寵愛獨生女英里佳,秀臣聽了英里佳的話大發雷霆,他無法忍受這樣一個人和女兒就讀同所高中。
嗚哇哈哈哈哈哈哈!看到這招的威力沒!
媽媽神情凝重、語氣強硬地說。
不應該是媽媽,媽媽不需要受這種罪。
當然,錢就由我來出。平時我不太會用零用錢,就是趁這種時候豪邁地花纔行。
前些日子視察時,他還爲努力學習的學生們感到驕傲。
東城秀臣已就任縣議員三期十二年,他考慮終有一天要轉戰中央政府。這樣一個人,難得受到女兒請託。
她那悲傷神情實在叫我看不下去,我急忙改變話題:
幾天後,縣聯合會的幹部打給秀臣。
我陪媽媽來到醫院做乳癌精密檢查。
我不在乎任何人,反正別人也一樣不會在乎我。這樣就夠了,所有事情都能用這邏輯去解釋,我就是這麼放棄了一切。
就在衆人都這麼想的時候,東城努力擠出一句話:
「對、對不起!我太高興忍不住!……不過,這是真心話。」
現在根本不是講轉戰中央這種夢話的時候。
得知事情真相的秀臣頓時面色鐵青。完了,爲什麼會變這樣!
或許這樣就能夠稱作不良少年,乾脆取名叫九重雪兔不良型態好了。只可惜我手上沒有釘棒跟木刀。
回想起來,我從不記得小時候說過類似臺詞。長這麼大了還講這種話或許會令她產生厭惡,但我想好好珍惜這份挑戰精神。
此時又有一通電話打給六神無主的秀臣。對方是冰見山晴彥。
「不,沒這回事。要是沒你在,我可能早就崩潰了。光是你陪伴在身邊就能使我堅強起來,謝謝你。」
電話留言簡直多到爆炸。太麻煩了,我決定當沒看到。
媽媽那模樣令我感到心痛,原本蒼白的臉色也逐漸恢復生氣。
我是突然跑去印度也不會發現全新自我的男人──九重雪兔。我對自己抱持着疑問。
他當然不可能會接受這種結果。其中一定是有什麼誤會!
「我沒下達這種指示!我只是說有這樣的學生不太好!」
自己誣陷了無辜學生。而對方還和冰見山有所交集,這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話雖如此,她也無法心平氣和地看待此事。光是有患病可能性,就令人心神不寧。
這怎麼聽都像是用來明哲保身的藉口,還留給自己最低限度的退路避免受到波及,的確很有政治家風格。
至今我從沒在意過,也不認爲那些事重要。我不會受傷,因爲自己的精神就如阿爾發軟墊一樣,具有高效吸震功能。不論被誰說了什麼,或是被做什麼我都不會受傷,纔會認爲一切都無所謂。
如果秀臣接起電話時,願意花費一丁點勞力去確認英里佳的說詞,或許狀況就會有所改變。
媽媽的大眼不停湧出淚水。
◆
──怎麼會,不可能!
「要是我能代替妳得癌症就好了……」
晴彥是就任於文部科學省的職業官僚,他冷冷地告知事情經過。
爲什麼是媽媽,爲什麼不是我。
冰見山利舟握有支持度極高的地盤。誰能繼承他的地盤,就能在接班人戰爭中受到矚目。若能接手他的資源,就能以飛快速度進入中央政府。
「這樣下去我就徹底毀了。」
不過,他只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如果能獲得冰見山利舟青睞,將成爲自己轉戰中央的最大助力。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是因東城先生的指示才──」
「──如果,你是我老公就好了。」
不過,眼前的東城看起來狀況不太對勁。
這失誤大到被人如此烙印也無可厚非。
爲什麼人去校外教學時總會想買木刀呢,這真是永遠的謎團。
「馬上解除處分把他找來!」
這是冰見山利舟的指示。
就是要來一趟自我探索之旅。這是自我意識極高的年輕人們容易罹患的一種精神疾病,就我的情況,是真的要探索自己,請別把我跟他們混爲一談。
相反的,如果被冰見山利舟討厭,那自己就沒有未來可言。
秀臣是執政黨地方候選人,還在縣議會中加入人數過半的最大派系。若是取消候選人身分,代表他未來所有選舉,都無法取得組織協助,必須以無黨籍身分活動。當然,他那投身中央政府的願景也將化爲泡影。
我能做到的,就是極力表現得溫柔,揮去她的苦惱。
媽媽緊抱着我說,接着我思考了一陣子提案道。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無論何時,要揹負罪業的人總是我,這種事應該由我──
「媽媽沒事真是太好了。我最喜歡媽媽了!我要跟媽媽結婚!」
「對不起……還讓你陪我來這趟。」
這男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而且逍遙高中還是自己母校,這男人所爲明顯就是犯罪,這已經不是他有沒有資格就讀自己母校的問題了。
更別提她無法找人商量,這種事一個人實在難以承受。
只可惜,現在講這些都太遲了。
我打開手機電源,打算打給老闆,纔看到來電訊息簡直就像恐怖片一樣。
她心中有何不安,我實在無法理解。
他完全無法理解。這也沒辦法,冰見山利舟對期望轉戰中央政府的秀臣而言,簡直是天上的存在。他過去從沒與對方說過話,連面都沒見過。
「你好溫柔。不過,我不希望你再說這種話。」
在結果出來爲止,媽媽的手還不停發抖。她緊握住我強忍恐懼,如今放心,又握得更緊了。
「對了,等姐姐回來後我們一起去喫飯吧。之前我找到一間很美味的店。」
這件事象徵着東城秀臣缺乏政治家應有的資質。
「嗯。」
秀臣滿心焦躁,併爲自己愚蠢到沒有確認事實真相而後悔。
媽媽「咕哈!」一聲,看似受到傷害。咦、妳沒事吧!?
「……跟我一起?」
沒想到那名學生,竟然跟冰見山有關係!
電話內容有如晴天霹靂。他的黨候選人身分被取消了。這不可能會發生。
怎麼辦,她看起來更有魅力了,那模樣就如同戀愛中的少女。
這樣下去我會身敗名裂!秀臣指示祕書取消所有行程,並急忙趕往母校。他太過輕慮淺謀,以爲這是微不足道的小問題,纔沒確認事實真相。
「他現在還在閉門思過──」
我搜尋了母親會喜歡的事,所有人都說被幼年期小孩這麼講會感到開心。
根據媽媽的說法,罹患乳癌的機率似乎本來就不高。
應該受苦的人是我,我一人受苦就好。
恐懼死亡。渴望生存。母親一直被夾在生死之間受苦。
冰見山利舟。任職八期國會議員,擔任過文部科學省副大臣、總務副大臣、厚生勞動大臣等重要職位,現在雖功成身退,不過他在臺面下的影響力卻絲毫沒有減退。
超音波檢查的結果是「沒有異狀」。
對方不可能知道自己,對冰見山利舟而言,我跟路邊石子沒兩樣,爲什麼會要求取消我的候選人身分。
我差點被媽媽的迷濛眼神吸了進去。等等,不對吧。我哪邊做錯了嗎?
看好了。這是我爲了讓媽媽打起精神,才特地在網路上學會的必殺技!
竟然在這種時間穿着便服出門,我真是個壞學生。
「反正我很閒,也只能做到這點事。」
要是不立刻處理這個問題,前程就徹底毀了。
我想,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我若是不改變,就一定會重蹈覆轍,繼續害他人受苦。
爲什麼媽媽會哭?爲什麼姐姐要吻我?燈凪想證明些什麼?汐裏當社團經理又打算做什麼?
我想自己大概知道,她們對我的感情是什麼。
我知道,只是無法理解而已,因爲我以爲失去那些情感。不過,那些東西確實存在過。
我必須掌握那模糊不清的答案。
◆
「──怎麼會……意思是、我做的那些!?」
「聯絡不上雪兔!真是的,他到底跑哪了──」
「拜託,想辦法幫我聯絡上他──!」
校長室裏亂成一團。班導藤代小百合和悠璃也在場。
沒多久前,教育委員會也打過來,電話內容和秀臣所聽說的一模一樣,這使得問題瞬間擴大,無法只在校內隱瞞了。
狀況如野火燎原般燒起來,校長吉永難免會被處分。
英里佳從睦月那得知詳情後崩潰得哭了出來,而她父親看起來魂不附體。英里佳誣陷了無辜之人,必須得受到處分。
九重雪兔沒有任何過失卻遭受與停學相當的閉門思過處分,他純粹是單方面被扯進東城家鬧出的蠢事。根據狀況,英里佳最慘可能會被退學。
事情演變成這種情況,導致九重雪兔這區區一介學生,卻手握了英里佳、秀臣、校長吉永等人的生殺大權。
至少對東城秀臣來說,只要九重雪兔不幫忙向冰見山家求情,他就沒有未來。甚至連現在的地位都有可能被剝奪。
「英里佳,妳所做的是不可原諒的錯事。不過,若妳是爲了我才做了這些,那我也同罪,沒把如此敏感的問題向周遭解釋清楚,是我該負的責任。如果最糟糕的狀況發生,我會和妳一起離開學校。」
「睦月對不起!這都是我的錯!妳不需要一起被退學!」
悠璃冷冷地看向兩人,心頭怒火不斷攀升。
最近雪兔的狀況纔好不容易好轉,又發生這種事。無論何時,都會有人抱持着惡意引起騷動攻擊他。
而每一次,都會逐漸使九重雪兔壞掉,他早已瀕臨極限了。正因爲弟弟好不容易對自己敞開心房,悠璃才擔心這次事件會害他再次壞掉,她實在難以承受自己又得被弟弟當成外人看待。
不知爲何姐姐從身後抱住我。背後感受到的雙丘正強烈主張着自身存在,我抬頭望向窗外蒼穹打馬虎眼。好軟啊……(望向遠方)
不過只要看到是姐姐跟校方打來的,哪怕是我也會知道出事了,所以纔會跑來學校。而且還身穿便服。
因爲唯一一個能收拾這狀況的人不在場──本該是如此。
「別鬧了。」
「我當然會要妳好好補償給我添麻煩的份。」
我停頓半晌,握起學姐的手,眼神直視她。
「可、可是……你能接受這種處置嗎?」
「我會負起責任退學的。所以還請你務必、務必原諒睦月!睦月是這學校不可或缺的學生!」
「到底是誰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英里佳,那封信呢?」
「我打了個冷顫,感覺你又要被人搶走了。」
「不對,爸爸,是我的錯。是我──!」
多虧我的精神力硬度可媲美大猩猩玻璃纔沒出事,一般人碰到這種情況肯定會絕望。
倒楣到這種程度,我那差到家的女人運也跟笑話沒兩樣。
「好。」
我想到一件事,我的女人運的確很差,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是。」
「不好意思,九重同學。我很清楚這麼要求實在是非常不負責任,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拜託你!能請你幫我聯繫冰見山先生嗎?」
「她之前擅自誤會還污衊我,甚至揚言要把我退學耶,學姐妳可能覺得無所謂啦,但這樣她給我添麻煩的帳要怎麼算?」
「這麼多人聯絡我,任誰都會發現出事了吧。」
「你、爲什麼會在這……?」
「說得對。吉永校長,之後校方得細心處理各項資訊。總覺得事情另有蹊蹺。」
「若是那樣要我付多少錢都行。真的是非常抱歉!我至今致力於教育,竟然會犯下這種疏失……」
「拜託!這樣下去我會徹底毀掉!就連英里佳也會無法維持過往的生活!求求你了!」
「呃……」
「雪兔,我們以誹謗罪名提告要求損害賠償。」
「所以,到底怎麼了?」
她與我毫無瓜葛,變怎樣我都無所謂。即使被退學,我也沒任何想法。我或許會這麼回答吧。
祁堂會長仍是一臉苦瓜。她是沒關係的外人,而我只是被捲進這件事的被害者。
「可是,九重雪兔。你是實際受到了處分,英里佳也是被人騙了。秀臣先生,總不能就這麼坐視不管吧?」
聽完前因後果,我整張臉皺成一團,這也難怪。事態演變成這樣根本是莫名其妙,越聽越覺得這事根本與我無關。
她們對我產生的感情,我不希望自己一直視而不見。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哭泣,如今卻又有人在我面前哭了。
「這就是平時沒做善事積陰德的後果吧,我會去參拜巡禮淨化身心,會長就別在意了。」
「東城學姐,我要懲罰妳。首先妳要把自己所做的事全部公開,努力恢復我的信用。不然我會永遠都是那個閃亮亮的鬼畜一年級生。」
不過在這次事件,救了我的也是女性。冰見山小姐主動幫忙,姐姐也生氣了。學生會長之所以在場,也是受責任感驅使。
這很顯然是不當處分,只要消息公開,下達處分的校方反而會出事。
「嗨,大家玩得開心嗎?」
「啊啊,因爲我出門了。」
「咦?」
「美咲……?」
這世界會不會對我太嚴苛了,拜託適可而止好嗎?
「這麼說來,東城學姐是如何知道我們的事?會長不小心誣賴我是色狼的事,應該沒有傳出去纔對……」
「還有,請妳當我的朋友。」
「真的是非常抱歉!」
校長表情瞬間尷尬了起來。廢話,既然我沒犯下任何過失,哪有必要乖乖受罰。
這名自稱東城的學姐流淚求情。不過,我聽了只覺得她有夠任性,她根本什麼都不懂。
根本擾民嘛!完全是徒勞無功。這整件事沒意義到像在狩獵遊戲裏解搬蛋任務,爲什麼還在路上設置巨石擋路,覺得開發小組惡整玩家的應該不只有我纔對。
我過去覺得一個人過活就好了,甚至認爲我本來就該這麼做。
還滿口胡言亂語。
這一切就只是在我不知情的地方,發生了與我無關的事,未免太沒天理了吧!?
情勢劍拔弩張,任誰都無法處理了。
「雪兔,這樣就夠了嗎?」
那模樣就簡直是隨口說出輕浮臺詞加入酒會的上班族。握有現場生殺大權的男人──九重雪兔出現了。
姐姐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東城學姐要是被退學,會長一定會很難過吧。她都說要一起退學了。HIPBOSS責任感那麼強,若非如此,她也不會硬要和我扯上關係。
「悠璃……對不起……」
「九重同學,非常抱歉!」
「蠢材──!那傢伙纔是犯人!」
「所以現在是怎樣?你們自顧自地引發了這場騷動,現在還拜託我來幫忙擦屁股?」
「我有必要遵守嗎?」
「冰見山先生是誰?我只認識美咲小姐……」
於是我的閉門思過處分就此解除,重回自由之身。
「我是因爲有人幫忙才總算沒事,換做是別人,可能得一輩子受到這種不當處分。若是那樣,事情又該如何收拾。」
我看着東城學姐的哭臉。她是我的敵人,應是可憎的對象,可是我早已失去了憎恨的情感。
「這都是我的錯。」
「而且我從頭到尾都沒碰過她──」
「審判(Judgement)──」
我一出醫院打開手機電源,就收到了無數簡訊和來電通知。甚至害我以爲是個資外泄,纔會收到大批垃圾訊息。
「九重,我也得負一部分責任。」
「你怎麼都聯絡不上?」
「不準妳擅自退學來逃避。這樣得救的只有學姐妳而已吧?我一點好處都沒有,妳給我添了這麼多麻煩,妳以爲我會允許妳逃跑嗎?」
「這、這個當然。」
「拜託先說明一下發生什麼事好嗎?」
所以──
真是不像話。既然會如此後悔,爲何不深思熟慮後纔行事。我剛纔也說了,這事根本與我無關,我只是被找來幫忙擦屁股,簡直是糟透了。
「我完全沒有朋友,之間都是邊緣人。」
學姐大受打擊,乏力倒下,她的父親急忙扶住她,這人也半斤八兩,也是使場面惡化的當事人。
「──自殺!?對不起!真的是非常抱歉!」
「要是對方因爲學姐的惡意死了,妳要怎麼負起責任?你也是,東城先生。爲什麼沒確認事情真相?選你當議員不是爲了讓你亂搞吧?」
「對不起,我看了內容氣過頭,立刻就丟掉了。」
我回想起上次去她家的事。她真的是魔女,絕對沒錯,那是一名想勾引我的魔性之女。她爲什麼要把胸──糟糕,差點說溜嘴。
而且校方還與對方勾結下達處分,在這孤立無援的狀況下,肯定叫人惶惶不可終日。
「你好歹也在閉門思過啊……」
我應該是陰沉邊緣人才對,如今卻建立起無法如此自稱的人際關係。姑且不論陰沉,起碼我已經算不上邊緣人了。我必須承認事實、正視現狀,若是不改變自己,就無法繼續前進。
「學姐,如果當時對象不是我,受到學校不當處分,最後可能會被逼到自殺耶。就算沒自殺,肯定也是內心受到重創,妳一個人退學,有辦法療愈對方的心傷嗎?」
「把她們倆都退學!那孩子身邊不需要會傷害他的存在!」
我真有這麼討人厭嗎,明明連反派千金都能無限次死亡迴歸耶。
雖然無法與縣議員東城秀臣相提並論,不過校方也被施加了龐大的壓力,纔會就地解除了我的處分,冰見山小姐到底做了些什麼啊,太恐怖了吧。這下害我更不敢開口問她。
我會傷害到別人,所以我喜歡獨處。我不認爲這樣有任何問題,也不會感到寂寞。如今卻有批人不願離開我,也有人想陪伴在我身邊。
「……謝謝你。還有真的是非常抱歉!爲什麼、爲什麼會討厭你,還做出這麼過分的事……」
率先開口謝罪的是三年級生,我還是第一次見面。她眼睛紅腫,估計是哭了,而她身旁的壯年男子也隨着她低頭。
「那也不錯。」
我纔剛到現場就混亂成這樣,我知道現在跟修羅場沒兩樣,但沒人說明,我也是一頭霧水。我又不是能同時應對十人的聖德太子而是九重雪兔啊,我一個凡人怎麼可能聞一知十。
「是啊,那個……有什麼事嗎?」
「我收到一封信,說那是你爲了陷害睦月才設下的陷阱。」
我不禁思考,換做是過去的我,在這時候會如何回答?想退學就退學啊,我是不會原諒她做過的事。
唉。我大大嘆了口氣,周遭便產生反應。我感到所有人視線都在看我臉色,爲什麼自己總會被捲進這種麻煩事。
「可是……!」
堂堂一個大人竟然下跪了,這人不是縣議員來着?
看來他是真的被那個冰見山先生狠狠教訓了一頓,纔會露出這種丟人現眼的難堪模樣。根據他剛纔的說詞,似乎是議員生涯可能就此完結。
總之那些都是大人之間的事,我沒有介入的餘地。
一切都只能看那位冰見山先生的意思了。
「我知道了。我認識的只有一位叫做美咲的女性,這事我會向她傳達,後續就拜託你們自己處理,我不太清楚那些。」
「感激不盡,謝謝你!女性……意思是利舟先生的親人嗎?」
「她好像說了爺爺什麼的,可能是他孫女吧。」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利舟先生會這麼快就有所行動。你可真是厲害啊,到底是怎麼做才能建立起這樣的人脈……」
「胸……胸部……爲什麼……要脫衣服……不要……摸……」
「雪兔!你怎麼了雪兔!?」
「──哈!?本該被封印起來的記憶之門竟然!?」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了!?」
「我差點溺死在母性之中。」
「等等!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快說清楚!」
不過,這下得跟九重雪兔不良型態告別,明天起又要正常上學,實在有夠懶。
「那個……那我呢?」校長說。
「有罪(Guilty)。」
之後,校長吉永受到懲戒處分,減薪一個月。
事件過後,有許多人在校內見到校長對九重雪兔獻殷勤的模樣,便開始把九重雪兔當成不妙的傢伙看待,而他本人卻不得而知。
一走出校長室,便看到大批學生聚集在外。
他們似乎是姐姐急忙召集來的。
「歡迎回來。」
說起來,除了我以外的人都穿制服,搞得我好像是跑錯場的異物,跟大家格格不入。雖然這種被疏遠的感覺莫名讓我放心。
拯救我脫離困境的,沒想到是應該討厭我的蓮村同學。
在女生之中擁有最高肉體強度的汐裏施展出熊抱式固定。我被那超乎尋常的威力弄得骨頭咯吱作響,意識逐漸遠去。
「閉門思過處分解除了,太好了呢雪兔同學!」
即使坐視不管也不會遭受譴責,畢竟我只是個外人。
「阿雪,你沒事吧!?要是阿雪就這麼消失不見,我……噯,你、你怎麼了?他們對你做了什麼……阿雪!阿雪!」
在場都是認識的人。有同班同學,也有學長姐。
「叮──」
我欠下了極大的人情。
「很好,我這次說什麼都不放過你。」
哎呀呀,她那顆善良的心實在令我感動到痛哭流涕,真不知道她在現世積了多少陰德。謝謝妳,熾天使悠璃艾爾。
我特別叮嚀吟遊詩人搭檔說。
「我回來了。」
不知不覺間,九重雪兔惡人傳說已經煙消雲散,現在聖人傳說即將開幕。現在氣氛實在不適合講這種話,我還是閉嘴好了。
我剛纔聽說過,姐姐、會長、燈凪她們爲了幫我喫了不少苦頭,希望她們沒喫到味覺壞掉。
「九重,真是抱歉!我們之後會多向大家傳達你的事!」
不過,我想大家可能不允許我這麼做了。
還是欠這麼多人。
「畢竟,我也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因爲是雪兔,我們才願意幫忙。」
「等等,汐裏妳快住手。妳這樣搞,九重同學沒事都變有事了。」
我不停向學姐道歉。
「你們就不能改一改那傳教士般的行爲嗎?」
他們一看到我,就紛紛湧上來。
我對着所有人低頭。能不計回報對他人伸出援手,是難能可貴的事。
「哎呀呀,怎麼啦?看到我感動到想哭了?」
在這時候,要說的話總是非常簡單。
「謝謝大家。」
蓮村同學尷尬地笑說。先前她把我找出來時還狠狠瞪了我,跟現在的印象差距可真大。這纔是她本來的面貌也說不定。
「是啊,迷路女神學姐,妳竟然出現在逃生梯以外的地方耶。」
「我也會跟小秀一起加油的!」
燈凪從人羣裏向前踏出一步。
總之各位的大恩我實在承受不起,之後做個獎狀送大家好了。
爽朗型男碎念道,頓時笑聲四起。
「真是夠了,你怎麼老是讓人操心啊。」
「迷路女神學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