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謊言的代價」
《造成我心理陰影的女生們今天也不時偷看我,只可惜爲時已晚》 · 御堂ユラギ · 2萬 字
「在學校別找我說話。」
「唉,真是有夠麻煩,爲什麼我會跟你這種人是青梅竹馬。」
「拜託你別鬧了,我很忙的──像個白癡一樣。」
「騙子。」
我從她眼中看到厭惡。我以爲兩人相處得很融洽,當時我甚至還相信,友情、親情、緣分,這類看不見的東西確實存在。
當我察覺已經太遲了,只能接受眼前的事實。即使知道一切無法挽回,我還是死命掙扎,最終戀情輕易破滅。
我早已習慣被厭惡,這次只是輪到被她討厭,不過如此罷了。我竟抱持着不切實際的幻想催眠自己,「她與別人不同」、「她不可能會討厭我」。但若這是她的願望,那我就不能再給她添麻煩了。
未來,我只能乞求她得到幸福,並不要再與她扯上關係。
「我對你好失望。」
「爲什麼要對她──!」
「你不要待在我身邊,肯定會招致不幸。」
「──不要再來了。」
煩躁、焦急,言語中夾雜了各種譴責,我背叛了她的期待,雖然我連理由都不清楚,但我對於他人的失望卻不感到意外。
或許我心中早有這樣的預感也說不定。久違的第一句對話竟是訣別,然而我只能順從,反正我們之間的交點已寥寥無幾。
我根據她的想法,重新解釋了我們倆的關係。
我沒資格當她的「兒時玩伴」,現在連朋友也不是,變成了無關的他人。
◇
人類一步步累積起的文明之中,也有從未改變的事物。
像是傘的起源得追溯到四千年前,但傘的造型卻從未改變,不過摺疊傘是一百二十年前才發明出來,也無法說是全無進化。
爲什麼拍照時要講「笑一個」?想聽山壁迴音時要喊「呀呼」?人類被此類舊習囚禁已久,是不是該有所進化了?於是我決意成爲人類進化的尖兵,對着眼前的高山大喊。
「塔爾塔羅斯!」
「可、可是……」
「會太緊嗎?試着動動看。」
即便我心裏沒有一絲歪念,但被異性說這種話肯定覺得很丟臉,我得好好反省。
「不要瞎扯了!到底有還是沒有啦,快點說!」
「妳不是說想當社團經理?這可是必備知識啊。」
在我和光喜爭執時,硯川和神代的視線也不斷刺向我。有夠尷尬,這跟上司明明對新進員工說不必拘禮,最後卻在聊天時發火一樣尷尬。雖然我沒出過社會。
「老師,我發現橘皮組織了,哦,這兒也有。」
我主動對她保持距離是事實,但我也不懂爲何事到如今,硯川還以青梅竹馬自居並主動接近我。過去否定這點,選擇疏遠的正是她自己,當時我想改變這樣的關係,結果就被她甩了。
我想她會有這疑問也很正常,畢竟開學後,我從沒找她說過話。
不過老師好歹是個成年女性,我實在是不太方便幫她包紮,啊,我想到了!
對她而言,我成了絆腳石。我們之間的關係早已結束,如今只是外人。
「我懂個屁啊!我也只是碰巧跟她們同組好不好。」
「九重……抱歉,也幫我包紮一下……」
「嗯、嗯……大概沒問題。」
她到底以爲我想做啥啊?我從包包取出運動繃帶,坐在硯川面前。硯川終於察覺自己會錯意,滿臉漲紅的她點了點頭,並把鞋子脫掉。
「你確實是因爲我們缺人才加入啊。」
不知不覺,我們抵達目的地。恰到好處的疲勞和登山成就感,以及從山頂眺望的自然美景,讓不少人展露笑容。
老師失魂落魄地哭喊,她的話太過寫實,害我難以吐槽。
「這、這樣可以嗎?」
「對啊快點聞……不對不對!絕對不可以聞!」
相對地,我們這組的氛圍卻差到極點。爽朗型男連說話技巧也相當完美,他努力帶話題,不讓聊天中斷,但我就不懂他幹麼動不動把話丟給我,他們三人開開心心爬山不就得了,害得我不得已化作只會回「啊、是」、「不會啊」、「相反來說」的機器人。題外話,經常有人會講「相反來說」,真的有必要這樣回話嗎?
那時她剛進入新環境,正與新認識的人建構關係,八成對青梅竹馬這段孽緣感到厭煩,纔會想要疏遠我,所謂的人際關係,也不過就是這種程度的東西罷了。
「我有什麼辦法,每天回到家都已經晚上九點,連晚餐都只能靠外食解決,哪還有時間運動。最近生活節奏錯亂,皮膚幹到連粉底都不服貼。我的人生完蛋了!我要就這麼幹枯至死了!」
「你這樣講哪裏體貼了!」
「雪兔?咦……謝、謝謝。不過,爲什麼?」
「神代,我教妳,妳幫老師包紮。」
糟糕。現在不是享受硯川足香的時候。
天空被厚雲所覆蓋,似是在說明不歡迎我們。
眼前是都市裏難以一見的雄偉自然,我深吸了一口氣,感受新綠芬芳。只可惜氣象預報說晚上天氣會轉壞。
「這樣應該會輕鬆不少,下山慢慢走吧。」
是沒錯,但現下最大的問題並不是眼前這男人。
神代以認真的神情,兢兢業業地幫老師包紮。
「你不要一直什麼什麼的,又不是當機的機器人。」
我向站在一旁觀望的神代搭話,接着將道具交給她。
「爽朗型男你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這讓我回想起,硯川一上國中就對我說:「在學校別找我說話。」
「有道理,我剛纔那麼說實在不夠體貼,妳放心吧,妳的腳散發出花兒的芳香。」
「哇哇、對不起!」
「起碼也要偶爾活動筋骨啊,不然未來傷腦筋的可是妳自己。」
「老師,妳這樣怎麼參加小孩的運動會啊。」
「應該沒比你剛纔的行爲更好笑纔對吧?」
「等、等一下!」
「回程得走慢點。」
「這什麼什麼到底是什麼狀況,爲什麼我會分到這什麼什麼的組別?」
正巧在場全員,都是與運動無緣的回家社成員,不過我至今仍會慢跑跟做重訓,神代國中時參加女籃,爽朗型男則是十項全能,以至於我們這組的爬山步調過快。
「雪兔你好熟練啊,你平常都帶着這個嗎?」巳芳嘆道。
「會痛再跟我說,再見。」
「硯川,脫掉。」
高山無語。完了,我的情緒直線掉進地獄。
神代跟光喜同樣關心硯川,他們認爲是自己走太快才害了她。
「你這麼懂我,應該知道要拒絕讓我加入啊!」
「我知道了啦,大不了我捏住鼻子不聞就是了。」
「我還未婚好不好!」
「到處都有自動販賣機還真方便。」
硯川的呼吸相當急促,但她氣色不佳的理由不光是累了,看她的動作,似乎是在保護腳踝,雖然她想隱瞞腳傷,但一眼就被我看出來了。爬到山頂前,我們幾乎沒有對話,就算抵達目的地,我們也沒理由假裝相處融洽,這點程度的事我當然明白,但現在似乎不是在乎這些的時候。
「不會,是扯大家後腿的我不對。」
「冷靜點,不要亂動。我會稍微碰到腳喔?」
「我、我嗎!?」
「硯川,妳還好吧?」
「抱歉,我沒考慮到步調。」
唉……好尷尬,雖然我千百個不願意,但又不能無視,只好不甘願地向她搭話。
「不用介意啦,硯川同學!」
「你這不是在拐彎說有味道嗎!」
「妳要求很多耶,妳這麼堅持我聞總行了吧!」
「嗯?啊啊,我不會在意味道。」
「太緊了太緊了!」
「別這麼氣嘛,我教妳能夠消除橘皮組織的按摩方式如何?」
「有、有味道嗎!?」
今天我們來到山上校外教學,學校每年爲了讓新生增進感情,在開學後會立即舉辦健行活動。我們將花兩小時登山,喫完午餐後再下山,就我來看,這跟叫你挖個洞再把洞填好相去不遠。
「沒有啦,我擔心說有味道妳會受傷……」
「妳在說什麼啊,快把腳給我看。」
「你還是跟我一起加入運動社團吧。」
「這樣啊,說得也對。嗯,明白了,我試試看。」
我看着眼前的巳芳,今天他的型男光輝又更上一層,這傢伙是內建閃光燈嗎?還敢給我裝傻當作沒事,我現在給你個機會好好爲自己辯解。
「畢竟我會跑步嘛。」
不過硯川似乎沒打算呼喚警察叔叔,勉強過關。我用運動繃帶,順着腳底、腳踝、腳後跟、腓腸肌,包紮到阿基里斯腱。
「襪子也脫掉,不然我沒辦法綁繃帶。」
我將剛買的運動飲料,遞給獨自坐在遠處的硯川,她的氣色不佳,併爲我找她攀談感到驚訝。
我、光喜、硯川跟神代四個人,組成了在這班上,可說是與我八字最不合的小組。這肯定是爽朗型男的陰謀。

「這、這種事不用說出來!」
「嗯……」
「我只是在挑戰人類的可能性。你說說看,現在是什麼狀況?」
「這分明就不對勁吧!爲什麼我會在嗨咖團體裏?像這類活動,不就是同學找親近的人一組最後缺人,班導才拜託他們,勉爲其難讓無處可去的我加入,這纔是邊緣人的職責啊?」
我只好放棄挑戰人類歷史,對眼前不解之事提出疑問。
難得一次校外教學,乖乖跟要好的朋友同組不就行了,何必跟自己過不去。
此時老師的哨聲響起,指示學生開始登山。山路僅微微傾斜,沒有任何困難與危險,走起來十分自在。
我並不想妨礙她們,把我當作是不小心掉在高速公路的單手手套無視掉,開心度過校園生活不就好了。
換做是過去的我,肯定會更早察覺到,這不只會增加消耗的體力,還對硯川的腳造成過大負擔。即使現在我們形同陌路,我也不忍看硯川受苦。
其實我也不算說錯,反正我這陰沉邊緣人回到家,能做的事也只有唸書跟健身。你問朋友?哈哈。
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少女心吧,硯川忽然就靜下來了。在旁人眼裏,我八成是個藉機偷摸女高中生腳的變態人渣,若是有人報警,我還是乖乖認罪好了。
正當她叫住想離去的我,旁邊忽然有人拍我的肩膀。我轉頭一看,班導小百合整個人上氣不接下氣,以充滿歉意的表情看着我。
我們在山道入口等待出發,但此刻的我對現況充滿疑問。
「對我來說回家社就是運動社團。」
「混帳!這種事怎麼能在女性面前說出口!」
話雖如此,也大約有半數組別缺乏體力,一抵達山頂就氣喘吁吁地坐在草地上。
「妳說喫泡芙哪有不掉餡的對吧。」
「……咦?不、不能在這裏啦!?這種事應該在其他地方──」
「謝謝。」
「我給你操行成績加分。」
「感激不盡,嘰嘻嘻嘻嘻──」
「別一本正經賊笑怪恐怖的,還有你那根本不是笑聲吧。」
到了自由時間,我上完廁所回來,不知爲何硯川跑來坐我旁邊。
硯川摸了摸腳踝,似乎有點在意運動繃帶。
「沒想到這類東西真的有效,我還是第一次用,好不可思議。」
「應該沒長水泡或磨破皮吧?有的話就說一聲,我有OK繃。」
「爲什麼你會準備得這麼周到……」
「也不知爲何我經常受傷,所以會隨時備着。」
「這麼說來,雪兔國三時也受過重傷呢。」
「妳知道啊?」
「那當然,我一直都看在眼裏。」
看在眼裏?硯川?看我?爲什麼?
「反倒是我都沒有注意妳。今天也是,妳這麼難受我都沒察覺。」
「……是說,你爲什麼要幫我?」
她的表情相當凝重。回想起來,我所認識的硯川個性相當強橫,對我總是惡言相向。現在倒是沒有那樣的氛圍,與印象完全不一致。
她就好像,變回了我最早認識的那個硯川,但又有些不同。
「我們是同班同學,總會擔心一下。」
「同學……這樣啊,說得也對。」硯川反覆咀嚼剛纔那句話。
我摸了摸自己口袋。
確實硯川曾對我惡言相向,但她說的不過是事實,我並不覺得那很過分,也不認爲是毫不講理。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真這麼做,在別人眼裏我不就成了藉機偷摸女高中生的變態人渣──總覺得這話我剛剛好像也說過?真是夠了。
「妳們感情不是很好嗎,真意外。」
神代果然還是適合活力飽滿的模樣,無精打采的根本不適合她,她打骨子裏就是一個體育會系學生,從那時候就完全沒變。
「可是……對不起,我想跟阿雪在一起!」
「告訴我,爲什麼妳會來唸逍遙?」
「嗯,不過是我造成的,你覺得我該怎麼做?」
「既然無法回到從前的關係,那就只好建立起新的關係了。」
早知道不該多嘴,神代一聽便兩眼發亮。
「……咦?」
「汪!」
我猜她八成是想活動身體吧,在搜尋引擎打上「回家社」,預測查詢字串八成會出現「垃圾」、「後悔」之類的負面單字。神代的容身之處應該在其他地方,她真的沒有必要陪我。
既然她堅持,那我也沒辦法!我細細觀察了神代十來秒。
我根本拒絕不了,誰叫她靠這麼近!她的眼神充滿期待,讓我聯想到祈求主人要去散步的狗狗,如果她有尾巴肯定是甩個不停。
「呃……不好意思,我怎麼不記得妳對我說過什麼過分的話?」
「我很感謝妳。我有時候……就是要別人點醒纔會明白。」
神代見我離開硯川便上前搭話,令我更加憂鬱了。
「我們也沒吵架,我也沒生氣,妳沒理由向我道歉。」
這答案爛到極點了。我好歹自認,已經把能做的事都做足了,也跟神代交代不必再向我謝罪。要是沒這麼說,神代肯定每天都會跑到醫院來,這樣只會招致不必要的閒話,而我只想避開這點。說到底,會導致這樣的結果,全都是我自己的責任,神代根本無需自責。
「我自認記憶力算好的。」
「……咦?」
「……這、這樣啊,不過你去的話我也會很高興喔!」
「神代,妳聽好了,妳是人,不是狗,這點要有自覺。」
正因爲神代汐裏爲人直率,看她失望的身影才更令人心疼。
「不過是習慣罷了,畢竟不運動身體會生疏。」
「我沒這麼想過!我知道你討厭我,我沒跟學校的人談,也沒幫你復健,我只是想爲阿雪做些什麼,我只能做到這點事……拜託,讓我幫上你的忙!不然我……」
「你在哪打?什麼時候!?」
「就算無法變回感情要好的姐妹,也仍有辦法建立起全新的姐妹關係,這點全看硯川妳跟燈織了。雖然這話由我說實在沒說服力,畢竟悠璃討厭我。」
「應該是我該向妳道歉。對不起啊,硯川,我不小心把妳的事說出來。」
硯川雙肩顫抖,不停對我謝罪。這是硯川的悔悟,即使衆目睽睽,仍要向我傳達心中的想法,只是──
「──對不起,不要走。」
糖分是消除疲勞的最佳解,那怕效果只是一時之間。
「那個……妳還留着喔。」
只是我至今仍保有過去打球養成的習慣。
原來吵架中的不是男朋友,而是妹妹啊。不過姐妹吵架要和解應該不是難事,哪像我從來不敢跟悠璃吵架。
「大家說下次想一起出去玩,之前阿雪你沒來,這次要不要參加?一定會很開心喔,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這麼說來我們好久沒見了,她還好嗎?」
那是我以前在祭典攤販上拿到的。吊飾早已褪色,變得破破爛爛的,實在稱不上好看,她竟然還在用,這倒是讓我感到訝異。
「呃……我不太明白。」
「阿雪!」
我純粹感到困惑,我連硯川爲何道歉都不清楚。
「我去只會讓氣氛僵掉,還是算了吧。」
硯川緩緩起身,腰桿挺直,對我深深一鞠躬。
「嗯!」
「我、我也要去!我們一起打球吧?」
「只要靜養馬上就會好了。」
「因爲……我知道阿雪要讀這間。」
我們並不是因爲吵架才分道揚鑣,不過是前進的道路有所差異,最後我無法待在她身邊而已。對這點,我並沒有任何恨意或懊悔。
我碰巧看到硯川的手機殼上,掛了個醜醜的熊吊飾。
再會僅會釀成悲劇,要是我們從未謀面,也不會讓她露出此般表情,她在我心中依然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不過我偶爾還是會打街籃。」
「我知道這樣做真的很自私,我的內心醜陋,既傲慢又任性,只考慮到自己。所以……真的很對不起!」
「神代,握手。」
「給妳巧克力,喫了打起精神吧。」
先不論這些,我實在是按捺不住心中衝動了。
「只能道歉吧?」
只要有我在,神代便會飽受良心苛責,我不想看到神代受苦,所以保持距離纔是最好的做法,只要她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展露笑容,那就足夠了。
「很好,不過我跟她現在正吵架中。」
過去,硯川向我搭話時,我不慎將她有男朋友的事說溜嘴。雖不知她心裏是怎麼想的,但個資被人泄漏,肯定不是滋味。
要是有個萬一,她在病房撞見悠璃,那才真的大事不妙了。
「即使我不願意也一樣?」
她揮去眼淚,眼神如充了電般散發光芒,再次變回我所認識的神代。喂喂,神代妳搞什麼!?爲什麼光是聽到我還有在打籃球,就像變了個人似的,落差大到股市都快發動熔斷機制了。
我本來就是因爲失戀才拚死練習籃球,說實話這行爲不值得讚許。
「對不起,過去總是對你惡言相向。我一直想着要早點向你道歉,不過,又期待能像一切都沒發生過,再次回到以前的關係。我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爲、爲什麼雪兔要對我道歉?做錯事的人分明是我啊!那時候也是──!」
她的表情漸漸柔和,不過下一個瞬間,她就像是爲下定決心而深吸一口氣,接着以堅定的神情面向我。
多虧她明確說出爲我的行爲感到困擾,我才總算認清自己。關於這點我其實很感謝她,起碼比她表面上與我來往,實則內心生厭要來得健全。
我根本不想再見到她,卻想不到她會主動追來。
「喂,神代,在妳眼裏我真的有這麼可憐嗎?有慘到要妳憐憫嗎?」
「來──神代去撿回來!」
「不、不摸摸我的頭嗎?」
「腳臭、姐妹吵架跟前程諮詢。」
「要我這麼做的分明就是阿雪啊!我都特地跑去撿了!」
「有空再說吧?」
她的人氣之處,就是能毫無芥蒂地與任何人相處,但現在的她卻缺乏了平時的活力,造成這狀況的原因就是我。
我將毛巾弄溼,纏在運動繃帶上冷卻患部,並告訴硯川儘量不要亂動後,便離開該地。
將糖果撿回來的神代,臉頰微微泛紅,眼神直視着我,似是期待着什麼,這是叫我如何是好?
「妳跟男朋友吵架了?」
「欸?啊……你還記得啊?」
「跟我在一起害妳難受不就沒意義了。」
「唉……神代,我沒有需要妳幫忙的事。算我求妳了,隨便找個社團加入吧,妳那麼搶手,回家社根本不適合妳。」
「你、你跟硯川在聊什麼?」
「硯川?妳在說什麼?」
我將做爲緊急糧食隨身攜帶的糖果丟了出去,神代見狀便直奔向丟出去的糖果。欸,她真的去撿了?啊、回來了。
怪了,我明明一五一十傳達給她,神代似乎完全聽不懂。
「……我知道,阿雪根本不想再見到我。畢竟我爲了自我滿足利用了阿雪。可是,我不想就這麼與你道別……」
我起身打算離去,卻被她纖細的手抓住。
「這……對了,燈織說想見你。她也想考逍遙。」
「咦?……謝謝。這麼說來你以前好像也經常給我。」
「她絕對不會原諒我的,誰叫我踐踏了燈織的心意。」
硯川望着遠方,似是回想起某些事,而我只能一語不發地望着她。身爲局外人的我,根本沒辦法幫上忙,姐妹吵架終究不是外人能插嘴的事,不過我多少能感受到,硯川似乎是在等待我開口。
燈織是燈凪的妹妹,是個會稱我作哥哥的妹屬性佼佼者,應該也算是我的兒時玩伴。在我記憶中,燈織是個溫柔的完美妹妹,只要道歉她肯定會原諒對方!
「──妳真的很溫柔。就是這樣……我纔不想再見到妳。」
「我對籃球毫無眷戀了。」
她渾圓的瞳孔閃爍着,淚水好像隨時會奪眶而出。
「我都在公園球場打……」
「那個時候,真的好開心……」
「……阿雪,你真的再也不打籃球?」
沒資格當她的兒時玩伴,連當朋友也沒資格的我,不過是她其中一個同班同學罷了。
「呵呵,她纔不可能討厭你呢。不過,原來如此啊,說得也對,謝謝你。」
她的瞳孔搖曳,似是在求助,完全沒有過往天真爛漫的影子。
正因爲如此,我纔不能妨礙到她,只能祈禱她能幸福。
「真、真的嗎!?」
她變得比以前更有女人味,還留有一絲未脫的稚氣。不過,現在的我是不會停的。
我說做就做!我就做給妳看!
「我懂了,如果妳堅持要當只狗,那我就當自己是個飼育員吧。」
「我、我沒有那個意思,但如果這麼做你肯摸的話……」
「神代,我已經做好覺悟了。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好乖──」
「阿、阿雪!?是摸頭啦!那邊……不能摸肚子!」
「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妳把東西撿回來了呢,好乖喔~」
「呀!不能摸那邊、啊……我、我不行了……住手……」
神代發出了苦悶的喘聲,不知道我得判多少年?希望還有減刑的餘地……
「這樣妳總該回想起自己是人類了吧?」
「我是、人類。」
「呼,幸虧我的犧牲沒有白費。」
「阿雪!這、這種事,對別人做可是性騷擾喔!」
「不對吧,對妳做一樣是性騷擾啊。」
「你明知道還做!?」
「身爲人總不能連這點自覺都沒有吧?」
「就算有自覺也不能做啦!」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此時神代忽然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對、對不起,不知怎麼眼淚都流出來了……」
「花粉症嗎?」
之後,他再也沒有握過我的手。不對,並不是這樣,明明只要由我主動握住他就好了。
把一切都告訴他吧。至今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又爲何要那麼做,讓他知道我真正的心意,不要隱瞞、不要害怕,把我的一切傳達給他。
祭典那天,他握住了我的手,我因過度害羞,瞬間將手甩開,我不想被他察覺自己有多緊張。
我如同向他人許願說道,又像乞求原諒,我緊握顫抖的手,希望能取回錯身而過的往日。
不過這樣的想法,馬上就被身體否定了。爬山累積了過多疲勞,今天已經難以動彈,甚至天氣也開始轉壞。獨自在這狀態下尋找實在太危險,況且我也不能把其他人捲進這種事。
我遲遲無法得出答案,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學校。班導小百合老師開始晚點名,不論她說什麼,我都無法聽進去,卻不知爲何,只有這段話清楚地聽到了。
那麼明天再找呢?時間一拖久,找到的可能性就會降低。
◆
國中三年級時也是如此,當時他受了重傷,回想起來,他總是遍體鱗傷。總會被捲入事件受傷。不過,他從沒告訴過我其中的理由,他只說一切都是自己的錯,從不怪罪他人。
我想要的東西,真正期盼的事物,如今已無法得到了。
我回想起雪兔的話,決定順從這份心意。
然後,我將把一切都交給他,所以拜託,再給我一次機會──
無法傳達的心意和話語,明明想讓他知道,卻遲遲拖到今天。要是早點向他傾訴,或許就不會過上揹負着懊悔的每一天。
我們好歹也認識很久了,見她如此難過,實在無法視若無睹。
「這麼小的東西是要怎麼找到嘛……」我乏力坐倒在樹蔭下。
我現在人大概在半山腰,稍微偏離登山道的山坡上,沒想到吊飾會跑到這種地方,或許是掉的時候滾到這邊。我仔細盯着它看,這醜熊的表情越看越火大,真不懂硯川幹麼把這東西當寶貝……
硯川倉皇失措,她有那麼喜歡那隻醜熊?女生的喜好實在難以理解。但就算是如此,現在也不可能回頭去找了,現在正和其他學生一起團體行動,大家不可能爲了硯川一人延遲迴家時間。
「可是──!」
我放聲大喊卻沒收到任何回應,多麼可悲的獨腳戲。
「吊飾會斷就表示壽命到了啦,妳已經算是用很久了吧?」
「他剛纔好像說身體不舒服,就先回家了。」
膝蓋頓時乏力失去平衡,啊──這下完了,我要滾下山坡了。
「我回來了!」
時間流動變得異常緩慢,只可惜我人生的走馬燈短到引人落淚。
與神代間的閒聊,讓我們的關係稍微回到一年前。
即使如此,也跟一年前有着決定性的差異,現在的我和神代的關係並非對等,不誇張地說,不論我怎麼對神代性騷擾,她八成都不會告我。
「我不要!……我要去找!」
「我看就算了吧?」
一開始是雙方家族同行,不知何時變成只有我們倆去。
「硯川同學妳怎麼了?」
就算我們只是普通同學,見到對方有困擾,上前幫個忙也不爲過吧。我在心裏爲自己找藉口,重新提起精神。
我拋開腦中胡思亂想,現在那麼晚了,再不快點可能真的回不了家,我拖着疲憊的身軀走下山坡。
我一面爲自己的人際關係淡泊的程度感到傻眼,一面跌落山坡。
「已經沒辦法回到那時候了?我不要……」
雖然我不認爲那是有多重要的東西,但只好一面安慰硯川,一面帶她回到巴士,這時的她有如斷了線的人偶直低着頭。
回想起來,我們兩人沒吵過架,也沒有生氣,每次都是我單方面宣泄情緒。
腦中只想着道歉的我,被他的話語弄得無法思考。
「但我沒辦法當它沒發生過……」
「不在、不見了!我的吊飾!」
──最後,我失去了這份最珍惜的回憶。
「不見了……!怎麼會!?掉在哪……騙人……怎麼會……!」
我心中充滿難以言喻的忐忑,糟糕的預感不斷膨脹。
即便如此,從他的言行,依然能得知他很在意我。我相信,他仍珍惜我這個背叛他的人,所以纔會有那樣的舉止。這個想法,一直是我內心的支柱。但我沒想到,我會因此而更加痛苦。
一切回憶都是如此夢幻、美麗且溫柔,至今我也難以忘懷。不過,全部都被破壞了,還是被我親手摧毀的。
不,找是找到了啦!?只不過是往返了三次才找到,即便我對體力充滿自信,但這次真的是累壞了。雨水剝奪了我的體力和體溫,雙腳也直打哆嗦完全站不穩。是說天太黑了吧!還不知從哪冒出了貓頭鷹的叫聲,真是別有一番情調啊──幸虧不是野狗冒出來,雖然眼睛總算是習慣黑暗,但碰上野狗我就真的沒轍了。
「不是啦。對了阿雪,你的手已經沒事了?」
他的座位上空無一人,說起來,回到學校時就沒見到他人影,我們明明一起坐上巴士,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看起來也不像是身體不舒服,是肚子突然痛起來嗎……之後再問他好了,雖然他肯定不會回我,但還是有點擔心。
「別胡說了,巴士都要開了耶。」
◆
當時我總是在笑,乍看之下,表情是皮笑肉不笑,但內心總是十分快樂。我身邊有着那個曾經最喜歡的人,當我貼近他想拍照,他總是一臉困擾,又看似害羞,最後面無表情地讓我拍,這一切都是我最珍惜的回憶。
「……我到底想和雪兔變成怎樣的關係?」
「喂,九重人勒?」
「我怎麼都不知道?巳芳,是真的嗎?」
「我沒有出手汗吧?」我腦中只想着這個,並偷偷拿出手帕擦手。
就算無法回到從前,我們還是能建立新的關係,若是我現在仍躑躅不前,不親自踏出那一步,這一年,又將被我白費。
「──拜託,再給我一次機會。」
而且,它也是雪兔送我的最後一個禮物。只要我開口,雪兔或許會給我其他替代的東西,但是,我要的並不是替代品。
「我也不清楚。」
如果是,那也未免太殘酷了。巴士晃呀晃的,一陣難以言喻的焦躁湧上心頭,對我而言,那個吊飾象徵的是情誼,它證明了那段無可取代的時光確實存在過。
「反正馬上就要放學了是沒差啦……那個問題兒童,起碼先跟我說一聲吧。」
爲什麼?懷抱如此疑問是一種罪過。因爲全都是我的錯,是我捨棄了一切。我醜陋、膽小、卑鄙,是我無法承受這份幸福,所以把它毀了,我們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談天說地了嗎?
我不要……我想再多和你聊天……像過去那樣觸碰你……
我將包包往房間隨便一擺,整個人倒在牀上,熟練地滑起手機,這是我每天回家的習慣動作。
我過去曾妄想到鄉下過慢活,嘗試以大自然爲家,可惜對我這個現代人而言難度太高了。光是徒步一分鐘內是否有便利商店,就掌握了我──九重雪兔的生殺大權。我跑便利商店的次數,多到店員八成給我取了奇怪的綽號,但我一點都不想知道真相如何。
我回想起登山的路徑,在登頂時與硯川說話時,那吊飾確實還在。意思是它肯定落在登山道的某處。當時風也不強,應該是不會被吹走,但若是被松鼠之類的小動物叼走,那一切就完了,得趕緊動身。我以最快速度跑回來,但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五點,天空被雲層覆蓋,氣溫也一口氣驟降,距離太陽下山大概只剩一小時。
纏上繃帶後走起來輕鬆多了。他有注意我,無論何時,他總會在我需要幫助時來救我,不過,只有那時候沒這麼做。
我一個不慎被泥濘絆倒。
照片上的我身穿浴衣。每一年,我都會和他一起逛夏日祭典。
「完了。」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那個啊,爬到山頂時不是還在嗎?」
只要這點沒變,我和神代間的關係,就會如凍結般停滯不前。
一切都到了極限,我無法再承受了。明明編入同一個班,或許能成爲改善關係的切入點,但是我做不到。我靠得越近,他的距離就變得更遠。
我從硯川那收到的東西、回憶,打從那時就全部丟掉了,一個都沒剩下。沒想到硯川卻──
「硯川,要是往返一趟沒能找到,那我可只好放棄了……」
怎麼辦……我該怎麼做……?回到學校馬上再過來找吧,應該沒掉得太遠,或許能在天黑前找到。
唉……幸虧最後有找到,看硯川當時如此糾結,最後肯定會一個人跑來找,我這麼做不過是自我滿足罷了。說實話,我暫時不想看到大自然了,身爲現代都會人,與自然實在無法相容。晚點去澡堂泡個澡吧……咦、奇怪?
手機裏塞滿了當年快樂的回憶。不過,一切在國中二年級便中斷了,從那之後,手機的照片越來越少,開心的日子逐漸褪色,每一天都黯淡無光。照片裏映出的,只有自己憔悴的面容。
在他面前我總是踟躕不前,只要看着他的眼睛,就怕得什麼話都說不出口。直到那一天,他終於覺得我這人怎樣都無所謂了。
神代如同觸摸傷口一般,小心翼翼地碰了我的手。也不知爲何,我受傷算是常有的事,幾乎稱得上是家常便飯,甚至連疼痛的感覺都一併習慣了。
「嗯,肯定是在下山時掉了!怎麼辦……要是沒有那個……!」
「是啊,所以妳不需自責。」
「那種東西叫男朋友買給妳不就好了。」
「不要講了!我不想聽!」
「可是……可是那是雪兔最後給我的……──」
一小時前現場還滿是學生的喧譁聲,現在只剩下我一人。
我抱膝坐着,將身體縮成一團,輕撫腳上的運動繃帶。
不是青梅竹馬,不是朋友,甚至連同班同學都不是,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他人。一想到他或許是如此看我,我的內心就被恐懼支配。
我鼓起勇氣向他道歉,不過,一切都不對勁,就好像咬合出錯的齒輪一般。
就在我們走回山麓準備搭上巴士時,硯川慌張地摸索行李。她的手握住吊飾的繩子部分,而前端那醜醜的熊吊飾卻消失了。
今天,我們難得說上話,我實在無法壓抑自己的情緒,感情如風暴一般噴湧而出。
「我的朋友,未免太少了吧?」
這是天罰嗎?是因爲我很久沒跟雪兔說上話得意忘形了?
說不定,我們現在還有機會兩人一起出去玩?等我們情感加深,一起出門逛祭典、牽手、接吻,回家後兩人──淚水不禁從眼眶溢出,愚蠢的我,丟失了最珍惜的事物。
「畢竟沒辦法放着不管啊。」
未來不會再出現這樣的機會了,說不定我們再也無法見面。他不允許我接近他,難道我希望就這麼結束嗎?就這麼甘願當一個膽小鬼嗎?當然不願意。
◇
燈籠高照,祭典樂隊演奏着輕快節奏。喧鬧中夾雜了歡愉的氣氛,我單手拿着棉花糖,和她順着攤販漫步。
「噯,我想喫蘋果糖。」
或許是受當下氛圍影響,她露出往日那般發自內心的笑容,至今已鮮少看到她這樣的表情。她伸出被糖果染得通紅的舌頭,眼睛眯成一線,調皮地笑了出來。
可能是名爲夏日祭典的魔法,讓她在這一天返璞歸真也說不定。
「你看那個,你很擅長打靶對不對,幫我拿!」
以白色爲基底的藤色浴衣,突顯出了清純,與她十分相襯。
我在打靶攤打下了她相中的獎品,她將那個小巧熊吊飾放入束口袋,接着順從高昂的心情,踏出了輕快步伐。
對我們而言,這是每年的例行公事,我們堅信未來也是如此。日落西沉,僅只一發的煙火,宣告祭典開始。
「那個,明、明年啊……不要以──而是……」
她低頭呢喃,卻被周遭逐漸轉大的人聲掩蓋。
倏地,「轟」的一聲,我們望向天空,夜空中綻放了五彩繽紛的煙火。身旁的人發出「哦──」的歡聲,我們也看到入迷。
人流遽增,我和她被擠得拉開距離。
爲避免走散,我急忙握住她的手。
「──!」
她的眼中滿是驚愕,倏地將我的手甩開,我伸出的右手失去目的,在虛空彷徨。
「啊……」
她吐露了輕微的喘息,接着如遮掩自己表情般轉向後面。
也許一切只是我意亂情迷。上了國中,她便開始對我惡言相向,我早該察覺到的。
她早就暗示過我了。
我們的關係逐漸變化,最後步向尾聲。
登登──滿血復活!雖然完全恢復,不過肚子可餓壞了。
「臉色比早上好多了,有什麼想要我做的事嗎?」
「是啊,那傢伙早早離開了學校,卻在深夜纔回到家,昨天晚上還下雨,結果今天,他就請假了。」
剛纔還靜悄悄的教室忽然議論四起,還聽到有人小聲說:「是不是要找他告白啊?」雖然巳芳同學確實很受女生歡迎,但只有悠璃學姐不可能做這種事,她特地跑來這裏,肯定是爲了雪兔的事。
我立刻回答,目前沒什麼事需要勞煩姐姐。
「妳夠了沒有!到底要把他耍到什麼程度妳才甘心!」
「雪兔他沒事嗎!?」
「爲什麼會這麼晚纔回家,他昨天不是……」
「這謊也說得太爛了。」
「我買了些對身體好的東西。」
現場氣氛凝重,越來越多人圍觀。悠璃學姐大嘆了一口氣。
「唉……讓開,我沒空陪妳閒聊。」
「蛤?」
說來悲哀,我對姐姐料理的信賴度,已經突破零呈現負值了,我只能正視悲慘的現實,走向廚房給自己煮粥,姐姐還說「記得做我的份」,妳沒生病何必喫粥。
「燒退了,身體好不少……剛纔,有誰來了嗎?」
◆
姐姐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進我房間,我不期待她有進房間先敲門這個常識。她似乎趕着回來,呼吸有些急促。
「我有事想問你,巳芳同學,有空嗎?」
「所以我纔來問你,昨天根本沒空管這些──」
不過比起自己的事,我更擔心雪兔,在我心中的莫名不安,至今還仍未退散。
巳芳同學所言,終究只是推敲,沒有明確證據。面對不知該如何答覆的我,悠璃學姐再也無法隱藏心中怒火,她語帶憤怒地說:
不過我一靜下來,就聽到有人在玄關對話。
「這是怎麼回事?」
「這只是我的推測,硯川同學妳說吊飾掉了對吧,難道雪兔他……」
「沒有。」
「請等一下!我也──!」
「啊……這……」
「硯川同學,拜託妳,不要再激怒我了。」
身體好重,地心引力起了變化?腦中一片迷霧難以思考。
儘管身體變得殘破不堪,但我總算是回到家裏,只是在雨中勉強自己的結果,就是一到家便直接倒下。拿溫度計一測竟然高達三十八度,我只好隨便洗個澡,直接倒進被窩,剩下的事就不記得了。
我確認時鐘,時間過了十二點,我睡了半天以上。
悠璃學姐說完便直接離去,只留下我呆站在原地。
「欸,我嗎?請稍等一下。」
「對不起我太狂妄了。」
仔細想想我好像很久沒感冒了,這或許是開始鍛鍊身體後第一次,應該是被雨淋到害的。
「不然,要我幫你煮粥嗎?」
「……他只是感冒,今天早上燒也退了,馬上就會好。」
我真心痛恨直到現在才察覺事情真相的自己,甚至小心眼到,嫉妒比我更加理解雪兔的巳芳同學。
「等等、請等一下!」
「有食慾嗎?」
她把運動飲料、營養食品和果凍放下來,不知爲何全都是蜜桃口味,雖不懂這神祕的蜜桃崇拜是怎麼回事,但是有好消化的食物喫實在感激不盡。
不過,看她似乎不打算告訴我,在意也沒用,反正姐姐只要「蛤?」了一聲,就代表我絕無反駁的機會,這是我們家的鐵則,做弟弟的真命苦。
沾染汗水的T恤黏着背部。就算想起身換衣服也嫌煩,只好作罷,我現在連拿毛巾擦身體的力氣都沒有。
「算是肚子餓吧。」
「對不起!這都是我的錯!要不是我多嘴──」
我吞了感冒藥,估計再睡上一覺明天就能上學。
「要我幫你擦汗嗎?」
「──!」
不知巳芳同學察覺了什麼,忽然神色大變,並向我搭話。
少騙了──!剛纔到底發生什麼事!?雖然沒聽清楚對話,但怎麼想那氛圍都絕不單純啊!?哪有人會爲訂報紙起爭執啊。
她將我的手甩開,表達了拒絕的意志。
悠璃學姐是雪兔的姐姐,我已經好久沒和她說上話了。過去的她非常溫柔,但如今……
午休時間,一名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現在教室,那人便是雪兔的姐姐悠璃學姐。
媽媽偏偏在今天要去公司,害她失魂落魄的,她本來還說要照顧我一整天,她要是真做了這麼恐怖的事,我哪還有辦法好好休息。
啊,不過現在倒是不可能做到,我想着想着,意識又陷入黑暗之中。
我在巳芳話說完之前,就飛奔離開教室。
我實在坐立難安,用盡全力衝了出去,甚至都忘記自己腳還痛着。不斷湧上的焦躁,驅使我叫住想回到二年級教室的悠璃學姐。
「……給我回去。」
「──可、可是!」
「蛤?」
「不,我也不太清楚……不對、慢着,原來是這樣!難不成那傢伙……硯川同學!」
「請問……!」
「怎麼了,巳巳?」峯田問道。
「…………有什麼事?」
睡了一天,全身充滿了無處發泄的體力……正當我打算煮頓豪華晚餐時,正好聽到打開大門的聲音。
這麼早回來?這時間不可能是媽媽,所以是姐姐?乾脆再躺回被窩裝睡算了。
「哈哈,不必那麼勉強吧。」
「睡眠慾呢?」
「睡了一整天,清醒得很。」
「如何,還好嗎?」
「不用了,我剛纔擦過。」
「妳絕對不準來。」
「爲什麼,那孩子昨天會晚回家?他到底跑去做什麼,妳知道嗎?」
「我、我纔沒……」
視線剛好掃到放在桌上的吊飾,我都快忘了有這個東西。
身體還有點重,但比昨天好多了,體溫也降到平均溫度。
「這跟拋棄弟弟的妳有任何關係嗎?」
「妳既然這麼在意他,那時爲什麼要──!」
「妳又欺騙了那孩子嗎?他都已經遍體鱗傷了,妳居然還!」
「聽說昨天雪兔是晚上十點纔回到家。」
最近總是慌慌張張度日,除了給自己造成精神壓力外,現在感冒還給家人添麻煩了。
或許這一切只是場誤會,但我卻無法停止道歉。
「我會負責照顧他,妳來只會礙事。」
朦朧的記憶漸漸鮮明,我終於記起自己感冒了。
話說回來,這醜熊到底哪一點讓硯川如此中意,難道這其實是相當稀少的寶物?這樣就能說明她爲何會如此慌張了,既然如此,還是趕快把這個還給硯川吧。
「──嗯……奇怪……?」
「悠璃學姐爲什麼會……」
雪兔今天感冒請假。昨天他還提早回去,看來身體是真的很不舒服。我本來下定決心,今天要好好面對他,真是走黴運。
霎時間,她以帶有明確敵意的眼神指向我,估計神代也被她瞪了。
「太好了……我能去給他探病──」
大門被粗魯地關上,而我被那場爭執嚇得膽顫心驚。
「拜託!讓我看他一眼就好!」
「我失言了。」
寂靜中,只聞秒針滴答地轉,如節拍器般規律的聲音,再次引我進入夢鄉。總覺得做了場懷念的夢,內容似是開心、又像悲傷,最後僅留下失落。
「再見。」
如無機質般冰冷的聲音,打斷我的話。
走廊上聽到了夾雜着困惑的字句,證明了她絕對不是來告白。一會,兩人對話結束,巳芳同學臉上掛着不解的神情回到教室。
「完了,有夠無聊。」
「──!?」
「……是推銷報紙的。」
「性慾呢?」
「…………嗯?」
有必要問這個嗎?我無法隱藏動搖,慢着,這不過是姐姐在問診罷了。九重悠璃這個人,絕不會問沒意義的問題纔對!
「欸,我問你性慾呢?說啊!」
「呃……」
「快點回答,性慾呢?」
「可、可能需要發泄吧。」
我無法忍受壓力,只好誠實以對。
「是嗎,等感冒好了再說吧。」
「是。」
我實在不敢詢問這問題的用意,只好老實回應。
「悠璃,對不起,給妳添麻煩了。」
「添麻煩……爲什麼你總是──唉,有需要什麼就叫我吧。」
「嗯。」
我喫完便回到房間。剛纔姐姐的表情看似有些寂寞,到底爲什麼?
◆
我打開被我丟在一旁的手機,發現通知不斷冒出來,太失敗了,早知道就不要看。上頭滿滿都是硯川的名字,我自然而然將視線轉向吊飾。
她現在肯定很困擾,雖然等上學再給她也行,既然她這麼急也沒辦法,反正估計我現在也睡不着。
「我去趟便利商店。」
姐姐馬上就回應了我,如今感冒完全治好,硯川好像也能馬上出來。
我披上外套,出門朝目的地前進。
「我還以爲妳上高中後變了個人呢。」
「謝、謝謝……不過,拜託你別再做這麼危險的事了──!」
我今天休息了一整天,但硯川上學肯定累了,我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回去,況且她腳還在痛。
「我昨天也說了,我們又沒吵架,我只是見妳困擾,就順手幫忙罷了。」
「變回以前那樣也只會重蹈覆轍。妳將來喜歡上別人時,我一定會成爲妳的絆腳石。」
大家都說生病時會變得脆弱,或許就是指硯川現在的精神狀態。當疲勞達到顛峯時,便會變得憂鬱,甚至表現出平時所不會展露的膽怯,我感冒時話也變得很少,就連姐姐也說:「你生病時反而比較正常。」
不論她怎麼討厭我,都無法抹滅她曾經救了我的事實,我不過是爲了償還這筆過大的人情,沒有其他用意。
「竟然叫人聞妳的味道,這樣的嗜好我實在難以恭維。」
「對不起,還讓你送我回來。」
「腳沒事吧?」
「……我真正恨的是我自己。我真的很過分,無法直率表達自己,這樣子,根本只是傲慢,成天向別人撒嬌,最後還讓對方受傷。」
「硯川,把這醜熊拿回去吧。」
「我想改變自己,打從那天起,我就不斷後悔。不把話說清楚,就只希望對方理解,這種行爲太卑鄙了,若是不親自傳達、親口說出來,根本沒有意義。」
硯川以自嘲的口吻說出這段話,流露出心中懊悔。
可是,最後那個未來如沙粒在我手中散落,一如往常,我沒能掌握任何東西。硯川喜歡學長,喜歡到剛開始交往就做了那種事,如今她卻說從前就喜歡我,這怎麼聽都只像謊言。就算她說的從前,指跟學長分手之後,那時我們也毫無交集了,根本不值得取信。
我反覆咀嚼硯川的話,事到如今她爲何要扯這種謊,叫人難以理解。所謂的兒時玩伴是一種相當稀有的關係,從旁人眼光來看,這層關係既特別又堅不可摧,所以才顯得更麻煩。先不論同性兒時玩伴,若換做是異性,其關係和距離感,都會形成與他人交往時的障礙。正因爲如此,當年她纔會把我們關係切割乾淨。
「爲、爲什麼?已經太遲?來不及了?還是你喜歡神代?」
「嗯,沒事……總覺得,有點懷念呢,以前我們也經常玩到晚上,最後回家還被罵。不過……我還不想回家。」
我當時確實是失戀了,是被她甩掉的。
接下來一段時間,硯川靠着我哭個不停,T恤上滿是她的淚水。
「爲什麼要道歉?妳跟悠璃吵架了?」
多麼甜蜜的誘惑,即便如此,我也不想回到從前。無論何時,往事總是苦澀的。我沒有任何想要回到的過去。
「肚子好餓。」
「幹麼,妳又有什麼煩惱嗎?沒事啦,那點腳味沒人會在意。」
我完全不懂她話中之意,也沒打算問,反正把她珍惜的東西找回來了,我別無所求。
「對對,這樣纔像硯川嘛。」
「咦……?」
「嗚……還不是你害的!如、如何,不會臭對不對?」
「不好意思啊,放學了還找妳出來,雖然明天再說也行。」
「要是雪兔有什麼萬一,我……」
硯川哭哭啼啼的──這實在不像是她會做的事。此刻,我猛然驚覺。
哪可能有這麼美的事,我將思緒倏地拉了回來。
「──!謝、謝謝,是雪兔幫我找回來的?」
「不、妳等等。這是怎麼回事,這樣我不就向大家傳遞了假新聞……這違反了我個人原則……還違反了個人資料保護法……」
爲何撒這種謊?爲什麼要僞裝自己?
「還有,妳說妳一直喜歡着我?說這種謊有什麼好處?妳不是因爲喜歡學長才跟他交往嗎?還是說妳根本不喜歡他,卻依然和他交往了?」
我拿她沒轍,只好靠近嗅了一下,沒錯,我就是個變態,這評價我就欣然接受吧。原來如此,這就是大地之母的芬芳嗎……我猛然回神,等等喔,這……
硯川站在自家玄關前,表現得依依不捨。
「什麼!?你怎麼還提這件事!」
「那就待在我身邊……永遠待在我身邊啊!」
「──你說……什麼……」
我們之間的關係,依然是在過去抉擇的延長線上。
「那種事沒關係!感冒還好嗎?」
「雪兔,你爲什麼要幫我找回來?你不是一直避着我嗎?」
我到現在,依然能回想起硯川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騙子。」
「……對不起。」
「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我沒想到妳會撒這種謊。」
硯川喜歡我?咦、幻聽?突如其來的告白,在我聽起來卻像是事不關己。這是怎樣,她傾盡全力說出的話語,令我內心一陣騷亂,妳剛纔不是還說想變得直率嗎?
「我跟學長已經沒有在交往,我們一下子就分手了。」
「雪兔!」
「這纔不是什麼嗜好好嗎!」
「誰叫回家社閒閒沒事做,這是很重要的東西吧?」
「──不對,只是,我已經無法回想起當年喜歡妳的心情了。」
我實在不習慣看她哭泣,弄得我頭隱隱作痛,我印象中的硯川總是在生氣,時時刻刻露出不滿的表情。
我試着安慰她,但她的臉卻瞬間漲紅。
「妳不是爲了味道而煩惱嗎?」
「那已經不是我的職責了──」
「……噯,雪兔,我變了嗎?」
硯川肯定在說謊,要是硯川真的從前就喜歡上我,爲何要跟學長交往?爲何當時不說清楚?那分明就是當時的我唯一的期望,是我夢寐以求的未來。
都這時間了,就算送硯川回家,那個人應該也不會介意吧。
「就說不是了!好──我生氣了,既然你這麼堅持就聞啊!」
「這麼晚了,我隨便喫碗拉麪就回去了。」
硯川哼了一聲,將運動繃帶解開,把腳對着我。這時的她,有點像是我所認識的硯川。
「因爲……我們是青梅竹馬?」
「跟那個沒關係。不過妳若是傷腦筋,需要幫助的話,不說出來我也不會明白,畢竟我已經不在妳身邊了。」
「──這!?可是,我沒有說謊!這真的不是謊言──!」
我們打從一開始就兩情相悅?絕對不可能。
「不論妳要怎麼討厭我都無所謂,可是,我沒有對妳說過任何謊,只有這點希望妳能相信我。再見,我要回去了,妳快點跟燈織和好吧。」
「謝謝你──幫我找回這個,我好高興。」
這不光是針對硯川,對任何人來說都一樣,而我早已習慣了。
面對硯川的懊惱,我找不到任何話來回覆,只好沉默不語。
「不要岔開話題!雖然我也很在意你說的事,但是先維護我的名譽!」
若是有個洞我真想鑽進去。
「不好意思啊,悠璃她就是個武鬥派,肚子一餓就變得毛毛躁躁的。」
「難道,妳有來我家?」
欸欸欸欸真的假的!?我怎麼第一次聽說!我完全沒發現,事實上,我的確完全沒在關注硯川的事了。
「我們只交往了兩週。」
硯川忽然呆站在原地,她似乎慢慢理解我所說的意思,接着又低下頭,我還以爲她又要罵我一頓,但似乎沒這回事。
這麼說來,我們有多久沒像這樣獨處了?總覺得靜不下心,而且最近的硯川跟我所知的她完全是兩個人,她少了當時的毛躁,變得沉穩不少。
「不、不是!不是那樣的……都是我不對──」
「妳不是討厭我嗎?」
硯川伸手撫摸我的臉,她緩緩地,吐露出難言之語。
「完全沒事了,現在閒得發慌。」
「呵,講這種話,要是她生氣我可不管喔。」
慢着、我現在渾身汗味,不要靠這麼近啊!硯川一見面,就直接將我緊緊抱住,拉都拉不開,沒想到她力氣這麼大,嗚奴奴奴奴……
「我倒是沒想到,這東西原來有這麼珍貴。」
「哪有可能啊……它代表的是情誼──」
我把醜醜的熊吊飾,簡稱醜熊交給她,還以爲她會爲我獨到的命名品味鼓掌喝采,竟然完全無視了,真是過分。
「我們到底在幹麼……?」
「不可能,我做不到。」
「蛤?慢着,妳等等。一下子是多久?」
我的頭痛加劇,好像聽見東西碎裂的聲音。
原來悠璃趕走的人是硯川啊。
「是我的錯,是我沒有告訴你!不過,我受夠無法跟雪兔說話了,我們和好吧?就像當年那樣,變回要好的青梅竹馬!」
她用憎恨的眼神怒視我,對我說出這麼一句話,便消失在我面前。
「那、那你來我家吧!我準備點喫的。」
「妳剛纔已經謝過了。」
「先不論這個,前陣子,有個占卜師從我面前走過,突然就哭了起來,還請我喝咖啡,那是怎麼回事?」
「我也一直喜歡着雪兔啊?從小時候就一直喜歡你!雪兔對我告白的時候,我真的好高興,我本來想馬上回覆你的!可是──」
我只能呆站在原地,目送他離去。縱使想追上去,雙腳卻不聽使喚,好像我上半身稍微前傾,整個人就會向前倒下。
我好像終於窺見了他的真心,雪兔說得非常正確,我爲自己的罪孽深重感到無盡悲傷,卻又無可奈何。
在學校聽到巳芳同學的假設時,心臟好像被緊揪着。
雪兔因感冒沒來學校,說不定還身受重傷,我好害怕,我怕他就此消失在我面前,而造成這一切的正是我。我想像了最糟糕的結果,想否定卻做不到,內心就如同結凍一般。
我低頭望向手中,那是我最珍惜的情誼。但我無法觸及他的心,無法打動他分毫。
夏日祭典那天,我把他的手揮開。
當時的我開心過頭,完全沒注意到他的表情。雪兔也許感受到被我拒絕了,而我卻沒有告訴他事情的真相。
事到如今才察覺真相,甚至花了大把時間才終於理解。
他說得沒錯,主動牽手、告白的,一直都是他。那我到底做了什麼?我就像只等待餵食的幼鳥,從他那邊收到了許多事物,不過我有給予他任何東西,或是告知自己的心意嗎?
他說得對,說謊的人是我。我撒的謊,讓我們倆不斷受苦,要澄清這個謊言分明就很簡單。
然而,我之所以會說謊,是害怕表達真心。
我的內心醜陋,只顧保身、測試他人,自己則躲在安全的地方傷害別人。如果我能夠誠實面對自己,或是別這麼急躁,或許就不會事至如此。
當時的我非常焦慮,雪兔很受女生歡迎,他自己沒有注意到,成熟達觀的他,對身邊的小孩來說就像是個大人。
最重要的,是他非常溫柔,這樣的人不可能沒女人緣,偶爾會做出的奇怪言行,反而讓大家對他目不轉睛。我知道,有其他童年玩伴喜歡上他的反差魅力,而她們之所以沒向雪兔表白,是因爲有我在,因此,我纔會做出那種行爲。
我差勁透頂、內心醜陋、嫉妒纏身且污穢不堪。
當我和學長交往的謠言一傳開,馬上就有其他女生接近雪兔,其中一人就是神代汐裏。
但那時,雪兔將一切都投注在社團上。他全心全意練習,沒空顧及他人,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籃球上。
而我,卻被自己撒的謊所束縛,無法動彈,甚至難以出聲,名爲現實的棘刺,將我緊緊纏住。惡意在心中不斷增幅,導致了無可挽回的結果。
最後我口中說出的,並非一切的真相,而是痛罵雪兔是「騙子」。
『我啊,永遠都會站在小雪這邊!』
我是那麼地喜歡他,卻沒有將這份心意,化作語言傳達給他。當我終於能說出口時,一切都太遲了,他已對我失去好感。
說謊又沒尋求幫助的,都是背叛他的我。
我絕對不要放棄!
這一次,纔是我硯川燈凪真正的戀愛──
「對不起……」
如今玻璃鞋徹底粉碎,出手相助的魔法師,把我送往城堡的南瓜馬車,都已不復存在。
現在我終於清醒了,那怕已經太遲,我依然要──
『那我,只要小燈有困難就會去幫妳。』
我要被他討厭,然後從零開始。
這是我最後一次道歉了。
我緊握手中的吊飾。其實我都知道,他沒有說謊,就如同今天,他又幫助了我。
我想改變,我必須要改變自己,只要誠實面對,就不會演變成這麼恐怖的結果。我只能默默承受家人的輕蔑、厭惡、怒罵,仰慕雪兔的妹妹,至今都還不肯原諒我。
我沒有勇氣、沒有覺悟,最後,被斷罪爲騙子。即使如此我還是得說出口,必須主動踏出這一步。
我不想再只顧着等待,不想再當個成天作夢的公主。
要從頭來過,就必須得先從被雪兔討厭開始,我要承認自己內心的醜惡,若是不承認便無法回到過去。
我們兒時定下的約定,不是「將來要結婚」那般浪漫的事。即便如此,這段寶貴的回憶,依然深埋在我心中。或許他根本不記得了,但當時的我卻無法諒解,你不是說好要幫助我嗎?可是在你身邊的,卻不是飽受折磨的我,而是其他女生。我對這樣的結果,感到無比難過。
將自己丑陋的真心開誠佈公,肯定會被他討厭,我才遲遲不敢說出口。
可是,仍隱隱作痛的腳上,還留有他從未拋棄我的溫柔。
當時也是,只要老實向他求助,他肯定會立刻幫我解決,因爲雪兔就是個如此堅強的人。
我無法放棄,更不想放棄。
這次輪到我主動追求他了,我要讓他再次喜歡上我。
不對,不是要回去,這次我必須向前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