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身爲姐姐、身爲母親」
《造成我心理陰影的女生們今天也不時偷看我,只可惜爲時已晚》 · 御堂ユラギ · 1.5萬 字
雖然有些唐突,不過我,九重雪兔嫌疑犯,一回到家就馬上接受審問。
「你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今天九重家的餐桌也被神祕的緊張感團團圍繞,坐在被告我本人面前的,是我姐九重悠璃。
今天她的眼神比平時來得更嚇人,心情肯定糟到極點,一看就是想跳過審問直接將我定罪,拜託能不能來個人治住她?我根本無能爲力。
「我不明白妳在說什麼……」
即使以自家人的眼光來看,姐姐也是個長得像媽媽的美人胚子。
她留着一頭直達腰際的秀麗黑髮,五官端正又貌美,尖銳的眼神與她個人氛圍剛好契合,幾乎能稱得上是女神了。
能抽到一個SSR姐姐,肯定是靠我上輩子積的陰德,總之不會是我這輩子努力得來的,害我一天都忍不住想膜拜她個三次。
她大我一歲是二年級,同樣就讀逍遙高中。聽說她目前最有機會選上下一任學生會長,加上她的美貌,使她成爲了校園數一數二的名人(詳情我也不清楚)。姐姐是我這個沒用的弟弟唯一能拿來自豪的事物,只可惜我們在高中的地位差異太大,沒被外人當作是姐弟,這點雖叫人難過,但起碼不會有人拿她的事煩我。
換做是我也不信,媽媽跟姐姐竟然跟我有血緣關係。
過去,我曾因純粹感到疑惑,對媽媽提出了「九重雪兔,實爲橋下撿的棄嬰」這項假說,而媽媽聽完直接暴哭。從此這在我心中就成了提不得的禁忌。
「你交到朋友了?」
每當耀眼的姐姐對我說話,我都被閃得睜不開眼,真不知該緊張還是悲傷。
一被她圓亮的瞳孔直視,我都不由得別開視線。就像是被看不見的氣場壓制。這肯定是那個什麼來着,某種超自然的力量在作祟。
況且姐姐一回到家,就換上了領口寬鬆的大件T恤跟短褲之類的輕便裝扮,害我看哪都不對。
「……朋友……朋友……是什麼……?」
「拜託不要這樣反問,怪恐怖的。」
她應該是擔心,我這沒用的弟弟能否過上正常校園生活。
雖然我姐的溫柔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但我若是做了什麼壞事,說不定會影響到姐姐的評價。糟糕,這下得多加註意了。
「那個叫巳芳的,不是你的朋友嗎?」
我一直希望,弟弟能夠過上愉快的高中生活,不過以現在的狀況來看,那根本是天方夜譚,我心中只剩下難以言喻的不安。就在我確認弟弟同班同學時,我的表情瞬間蒙上一層陰影,這是我所能想到最糟的組合。
我倒沒想到姐姐會提起那個爽朗型男的名字。
「也沒什麼方便不方便,就只是認識而已。我和硯川過去家住附近,算是兒時玩伴。神代則是國中時期,在社團有些交集罷了。」
說不定這對聰慧的姐姐而言,不過是小事一樁罷了。
爲、爲什麼伊莉莎白要提起這兩個人!?昨天光姐姐提起她們就讓我夠窘困了,莫非在不知不覺中,世上掀起了一波硯川跟神代的流行熱潮?既然如此,我能做的就只有完全無視這股熱潮了。
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聯歡會中途,有女生跑去跟爽朗型男告白,而其他女生擔心他被搶走,最後引發爭執,大夥不歡而散,纔會讓今天也被這件事弄得煩心。
我煩悶得直抓頭。
不過我真沒想到,她會連神代的事都知道。
我本來還滿心期盼那孩子入學的日子,這下子不就和過去毫無分別嗎!心中懷藏的淡淡期待就這麼崩潰,煩心事卻不減反增。
姐姐特意說出她們的名字,確實令我有些心慌。
「快回答我的問題。」
我一進房間連燈也不開,就直接倒在牀上。
「悠璃,妳認識巳芳喔?」
我居然打斷姐姐說話,連我都對自己這樣的態度感到火大,我決定晚點再花錢向她賠罪,接着一溜煙逃回房間。
「沒想到班上的兩大美女,跟九重同學有這樣一層關係。」
「喂,問題兒童,還不快回座位上──」
「可是,看她們倆的態度,怎麼想都不只有這樣──」
「雪兔……高中還好嗎?」
偏偏是跟這兩個女人同班,雪兔實在太可憐了。我絞盡腦汁思考,到底能爲他做點什麼,可惜我卻什麼都做不到,只能等升上二年級換班。
「你可終於來學校了。」
接着兩人便陷入沉默,真是有夠尷尬。媽媽一見到我就問起學校的事,肯定是擔心我搞出問題,雖然她的操心,確實在第一天上學就成真了。
喜歡我弟弟,卻背叛拋棄他的笨女人,以及將弟弟的努力化爲烏有的賤人。我絕不會放過這兩人,她們休想再接近我弟!
真不該不識相地提及那些話題,可能還害他生氣了。面對逃回房間的弟弟,我竟然想不到任何話來安慰他,我對無計可施的自己感到憤怒。
「爲什麼每次都是那孩子受到這種對待……」
一早,我剛進教室,便和光喜開始了沒營養的對話,忽然有人精神抖擻地向我打招呼。對我這種陰沉的人而言,從大清早就保持活力的嗨咖,根本就是天敵,害得我剛到校便疲憊不堪。想當然耳,打招呼的正是我的死對頭櫻井香奈。
我動搖到連話都說不清,我的本能告訴我,要是惹怒她當心小命不保。
因爲姐姐……她對家事不太拿手,或許這就是所謂的人無完人。不過連這樣的缺點都能成爲反差魅力,就是當美女最大的好處。
「對不起我錯了,妳說對了。」
我是覺得都出門工作賺錢了,實在沒必要爲這點小事感到愧疚,不過母親還是儘可能想自己做家事。明明交給我們處理就好了,這主要是針對我姐,一回家就變得懶洋洋的她,是該多做點家事。
「是櫻井啊,早安。抱歉啦,昨天沒辦法一起去,大家玩得如何?」
「嗯,算還行吧。」
「算是吧,雖然有挺多事想問問你──」
啊啊……真是夠了!還以爲他上了高中會有所改善,沒想到反而惡化了,這一切都怪他那兩個可憎的同學。
「想不到這麼快就冒出了『兩大美女』這個新的種姓階級……」
「那點小事我早就掌握住了。」
那傢伙其實很有名?他的外觀跟個性確實都還不錯。
我轉身回房,絲毫沒有察覺,母親投注在我背影的寂寞視線。
「我回來了。」
過了晚上八點,媽媽──九重櫻花回家了。
以那天爲分界,雪兔就再沒叫過我姐姐,都是以名字稱呼。
「一開始?後來發生什麼事嗎?」
「有罪,判處死刑。」
我回想起弟弟離開時的表情,我又傷害了他,跟那時候完全沒變,弟弟看着我的眼神,總是充滿膽怯。
我實在不太願意提及這個話題,姐姐似乎完美地掌握我同學的身分,甚至比連同學名字都記不得的我還要清楚,太猛了……
我喫完飯急忙收拾餐具逃離現場。
「……啊……」
我和弟弟還有媽媽,一起住在這間公寓。我們是單親家庭,父母早已離異,所幸家裏還算小康,加上媽媽收入較高,決定監護權時纔沒有起過多爭執,不過我們家,卻有着其他更加沉重的煩惱。
她一如往常是個大忙人,總是在這麼晚的時間回家,碰上這種情況,通常是由我準備晚餐。
小百合老師走進教室,看來這個話題就此打住,讓我放心不少。慢着,我什麼時候變問題兒童了?不會吧,這成了我的綽號!?
什麼……竟然早就知道了!現在才四月,我就被這本世紀最大的衝擊嚇得目瞪口呆。未來實在令人堪憂。
這樣的姐弟關係,一點都不正常,可是導致事情變成這樣的,正是我自己。我還期盼着時間到了,一切自然會有所轉變,沒想到竟變本加厲。希望破滅,突顯了現實的苛刻。
從每次雪兔都會避免直視我這點,就能推論出他究竟是如何看待我了。
硯川燈凪和神代汐裏。
竟然無視司法恣意下達判決,簡直視陪審團制度如無物。
「奇怪?爲什麼悠璃妳會知道神代──」
「是。」
又或者,姐姐其實喜歡年紀小的也說不定,姐姐的春天終於來了嗎!
姐姐露出了極度冰冷的眼神,就好像是等不及想判我有罪似的,害我差點被她的視線給殺死。我低着頭偷偷朝上瞥看,她還在瞪我,看來踩到一個不得了的大地雷。
「雪兔,你真的沒事嗎?你──」
這樣的我哪有資格,以姐姐的身分對他說三道四。
「九重同學早安!」
雖然不知道「兩大美女」到底是婆羅門還是剎帝利階級,反正不會是跟我同個等第,我也沒那膽子跟上流階級的兩人說話,所以完全不成問題。
「啊,嗯。對、對不起喔,沒辦法做晚餐。」
悠璃使出了狠瞪!雪兔的防禦力下降了!
哼哼,原來如此,肯定是發生修羅場了吧?
「不,沒關係。」
「方便問一下你們是什麼關係嗎?」
「我會盡可能不給媽媽添麻煩,反正我高中本來就打算安分度過。」
──誰叫,我被弟弟討厭了。
爲什麼我做事總是不得要領,又不懂得體恤他人,周圍的人經常吹捧我,實際上我卻是如此無能,連想辦法幫助弟弟都做不到。
不過姐姐到底想說什麼?難不成她是在擔心我?不,這絕對不可能。
「怎麼,有什麼事?」
這也證明了我在她心目中,完全沒有信用可言,就算把國中時鬧出的事納入考量,也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多麼可悲,弟弟在姐姐面前,是如此無力的生物。從她的說辭判斷,她早掌握我在教室的狀況,沒想到剛開學,同學裏就出了內奸,前途多災多難啊。

◇
「對不起悠璃,我還要念書。」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說的是──」
「啊哈哈,大家一開始玩得非常熱絡喔──」
「是硯川跟神代害的嗎?」
「蛤?」
他時時刻刻觀察我的臉色,若非必要,便不會和我說話。
「晚餐我做好了,妳加熱喫吧,沒事我回房了。」
「歡迎回來。」
「這個嘛,真要說的話算是認識吧。」
「九重同學,我問一下喔,你認識硯川同學跟神代同學?」
這推理毫無破綻,我真是太崇拜我自己了,令和的福爾摩斯,正是九重雪兔我本人。不過這光喜也太不像話了,跟過去從未受女生青睞、沒女朋友的時間=年齡的我完全不同,纔剛開學就上演八點檔。
我不禁失笑,事到如今,才擺出一副姐姐的嘴臉擔心他。我之所以討厭那兩個女人,不過是同類相斥,我最討厭的就是自己,自然會討厭那兩個與我相似的人。
「說啊,你爲什麼要那樣自我介紹?」
──因爲,姐姐她討厭我。
「這樣啊,那就好。」
「我能先請問一下消息從哪走漏的嗎……?」
伊莉莎白和剛纔光喜一樣,話說到一半便吞吞吐吐的,從他們打馬虎眼的態度來看,肯定是發生了麻煩事,雖然壓根不想蹚渾水,但我思路灰暗的腦細胞,瞬間就掌握了真相。
「我沒事。」
我和硯川是兒時玩伴,姐姐也見過硯川幾次,但她和神代卻毫無瓜葛啊。
「難道說,妳喜歡──那一型的?」
「……我無可奉告。」
雖然就這麼逃走,可能會被她直接送上斷頭臺,但現在我只想馬上逃離這個地方。
「我我我我、我什麼都沒說!」
「喂,爽朗型男。你就不能把臉部發出的光度調弱些嘛。」
請容我在此重申。
我從以前,女人運就差到極點。
就這個歲數而論,說是命犯桃花劫也不爲過了。
被母親疏遠、被姐姐嫌棄,誤會兒時玩伴和我兩情相悅,正想告白時她就交了男朋友甩掉我。在情傷未愈時,還被當成假告白的惡作劇目標,總之沒半點好事。
其他還有差點被誘拐,想幫助迷路女生卻遭她家人報警。自幼便倒楣透頂的我,被捲入了無數麻煩事後,結果就是情感徹底崩壞。
這絕對是那個啦,我一定是從異世界轉生過來的。在異世界當勇者幹盡壞事後,被人報復殺害才轉生到這個世界。絕對是因爲我揹負了無數罪業,女人運纔會這麼差。
我從前不擅長與人深交。就算察覺對方的感情,也無法將心比心。這不是因爲我害怕受傷,或是恐懼他人什麼的,純粹是無法理解這一類的情感。
事到如今,我只覺得與他人交流很麻煩,另一方面,我開始學會做表面,反正做做表面又不會讓他人受傷。這就是我的處世之道,日子過得順遂就好。
當我得知這兩個傢伙和我分到同一班時,我在高中的最高宗旨,就成了極力降低與同學的接觸,就像是靜靜窩在洞窟一隅散發微光的光蘚一般,當個邊緣人過着不起眼的和平日子就好。都怪我在自我介紹時,大嘆這不合理的命運,纔會害我被鄰座的爽朗型男給看上。
這樣下去不行!我的邊緣人計劃會徹底瓦解。
不過我還有最終絕招,說到邊緣人就會讓人聯想到──
「雪兔,你要參加哪個社團?」
哼哼哼,終於有人開啓這個期待已久的話題,我也真是罪業深重的男人。
放學後,我和光喜閒聊起社團的話題。逍遙高中稱不上是間運動強校,但運動社團也相當活絡。所幸的是,並沒有學生必須加入社團的校規,如此溫吞和緩的校風,在我眼裏實在獨具魅力。
「你又打算參加哪個社團?」
「有不少運動社團邀請我,還在考慮中。」
「呿!就是這樣我才討厭嗨咖。你給我聽好了,說到和我這種邊緣人匹配的社團,不就只有一個嗎?」
「阿雪!」
現階段在班上會直呼我名字的人,只有隔壁的爽朗型男纔對啊?我轉頭一看,卻瞧見一個完全不想扯上關係的人物。
「是神代啊。」
我完全無法理解女生的生態,我姐也是情緒不穩定,動不動就開始發脾氣。說到底的,要求沒女人緣的我去理解女性敏感的思緒,本來就難如登天。
「是說,神代同學,妳打算當社團經理啊?好開心啊,我正好想加入籃球社。」
爲什麼我偏偏買了兩個紅豆麪包,一般不都會選擇不同口味嗎?這隻能說是自己年輕氣盛導致的結果,這一類永遠的謎團,意外地隨處可見。學生餐廳人滿爲患,我朝外頭走去,找一個能獨自靜靜喫飯的地方,碰巧看到了逃生梯。這不是最適合我這個邊緣人的用餐地點嗎?在這裏喫吧,就這麼辦。
正當我起身時,忽然被人叫住。
「啊啊,你是問這個啊!沒有啦,我只是想找個能單獨靜靜喫飯的地方,最後就找到這了。我不過是個死氣沉沉的邊緣人,而且口風跟縮成一球的巴西三帶犰狳一樣緊,把我當空氣就好了。別擔心,你們繼續。」
「抱歉,讓我重新考慮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現在不再是了。」
「阿雪你會加入籃球社對吧?我想當男籃的經理!所以這次我們一起──」
對方歪着頭,勉爲其難地吞下了我的說詞。我是真心覺得這事與我無干,要是他不這麼想我才傷腦筋。
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反正沒必要確認出聲的人是誰,誰叫我們相處的時間,長到不可能會聽錯她的聲音。硯川燈凪,光是想起這個名字,就讓我的頭隱隱作痛。
神代的表情相當凝重。咦,我做了什麼讓她看不順眼的事嗎?
「要不要試着交往來認識彼此呢?還是說妳有喜歡的人?」瞥。
「那個,因爲我,並不是很瞭解你。」瞥。
硯川燈凪,我曾經喜歡過的兒時玩伴。我自以爲是地誤會彼此是兩情相悅的那個人。正當我打算告白,就被她給甩了,好個可悲的丑角。
「欸,硯川同學竟然有男朋友喔?」
班上同學頻頻將視線瞥向神代,神代緊咬下脣,直視教室入口,根本沒察覺教室裏揚起的喧鬧。
「就說了那是──!」
昨晚,我驟然受到環保意識感召,決心轉型成高調系環保少年。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所有自動筆換成鉛筆,以身作則減少塑膠用量。當下我還心滿意足地竊笑,直到開始上課,我才驚覺自己幹了什麼好事。
「能告訴我拒絕的原因嗎?」瞥。
「神啊,爲何要將此等試煉降於我身……」我茫然望着黑板。
「請恕奴家拒絕。」
「是誰啊,讀我們學校的嗎?」
教室裏一片譁然。糟糕!硯川她有男朋友,在國中算是廣爲人知的事,但上了高中卻不一定有人知道,我竟然將她的隱私說溜了嘴。
九重雪兔的勁爆發言使全班震驚。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那分明是雪兔你擅自決定的。」
似是悲鳴的喊聲劃破教室空氣。那是顯而易見的拒絕,表達絕不允許提及此事的堅強意志。硯川憔悴的面容,否定了衆人的行爲。
我想現在的我──永遠無法體會那樣的心情。
「呃……那麼,相馬同學,能現在給我回覆嗎?」
「硯川,不要再跟我扯上關係了。」
「神代,妳打算同情我到什麼時候?」
「雪兔,要不要一起喫午餐?」
「對、對不起。」瞥。
◇
「像過去那樣……是嗎……」
「呃……你,找我們有什麼事嗎?」
「抱、抱歉,硯川同學……」
「你現在,都不叫我的名字呢。」
男朋友見異性兒時玩伴和她這麼親密,肯定會感到不安。
「硯川,這是爲了妳好。換做是我,見到女朋友跟異性朋友過度親暱,肯定不是滋味。如果是普通同學就算了,我們還是兒時玩伴,妳也不希望男朋友跟其他女生膩在一起吧?」
「是我不對……全都怪我……」
「──等等!」
「呃……那你……」
(九重同學,這哪裏像是純粹認識而已!還有怎麼今天又上演修羅場了!?)
(噗哧……明知道不能笑出來,不過伊藤同學,還真有點可憐……)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和她保持距離,不要妨礙到她。爲什麼硯川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我們本來就不可能回到原本的關係。
「真假──我本來還想追她的。」
而且硯川還是真心喜歡那個男朋友。畢竟纔剛交往,就做了那種事情,兩人感情肯定很好。
學長和學姐戰戰兢兢地開始了對話,並不時將視線瞥向我這。我的存在感,不過就跟空氣中氦氣的比率相等,爲何需要在意,就是這樣我才討厭小心眼的傢伙。
教室內議論紛紛,當下就好比是重現昨天卡拉OK時的情境,只不過這次是由核心的兩人上演,加上目睹同學衆多。
沒想到好不容易抵達了理想鄉,居然有人正好在這告白,逃生梯什麼時候成了告白景點?轉眼間,烏托邦崩潰了。仔細想想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別人告白,話雖如此,我對他人的戀情沒丁點興趣,也沒打算湊熱鬧。我決定無視兩人的對話,一屁股坐在樓梯上。
「──!」
「爲、爲什麼?我們是同班同學,而且還是青梅竹馬啊。」
我無視神代的喊聲,走向玄關。我換回便鞋,斜眼望向在社團揮灑汗水的學生們,並悠然自得地享受回家社生活。這纔是我所期望的青春,國中時整天跑社團,根本沒有玩到,現在想想根本是白費光陰。
因此,我打算高中悠──哉地享受回家社生活。如今我已失去了國中時懷抱的熱情,就算摸了球也沒任何想法,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面對籃球了。
「結果變怎樣,妳應該是最清楚的人吧。」
「我們沒好到那種程度吧。」
呼,失敗,果然不該選兩個甜麪包。我一週大約有三天會自己做便當,兩天靠福利社或學生餐廳解決。媽媽忙着工作,我也懶得每天煮飯,於是決定喫外食解決。當然,姐姐的份也是由我做,之前我隨口提議「不如其他幾天的便當由悠璃來做吧?」,她正眼也不瞧我一眼,就塞了五千圓給我,存心是想收買我。
「真可惜,雪兔竟然選擇回家社。我雖然喜歡運動,但國中時也玩夠了,乾脆我也選回家社吧。」
我不以硯川的兒時玩伴自居,主要理由就是這個,我想對方應該沒有小心眼到,看見她跟同學喫飯就會嫉妒,但如果是異性的兒時玩伴就另當別論了。
「──相馬,請妳跟我交往。」
嘴裏塞滿膩口紅豆餡的我,猛烈地渴望水分,這時候果然得來杯牛奶,別看我這樣,其實還挺想再長高點。
正因爲過去曾喜歡過她,才希望硯川能夠幸福,這是我發自內心的希望,因此我絕不能成爲他們分手的原因。我不能待在硯川身邊,那不是失戀的可悲男人應該待的地方,因爲她選擇的並不是我。
籃球,現在回想起來,我國中三年全都耗費在籃球上,還真是懷念。只不過,留下的卻只有令人生厭的回憶。我沒有達成自己訂立的目標,沒留下任何成果,只記得自己給隊伍添了麻煩,我分明是爲了向前邁進才努力打球,結果卻是停滯不前。
「咦……你是騙人的吧?你當時,明明那麼──」
至於現在又如何?我還喜歡硯川嗎?
不知爲何剛纔告白的男生對我搭話,似乎是高年級的。
我曾去過一次京都,當地充斥着外國人的交談聲,甚至令我懷疑起「這裏真的是日本?」。
當硯川選擇其他男人時,我就不可能和她在一起。
我不經意用起京都藝妓的說話方式回絕,不過我跟京都毫無瓜葛,連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這些鉛筆根本沒削啊,爲什麼全班沒一個人有削鉛筆機?我手上就只有三支全新未削的鉛筆,這種爛東西,跟找不到買主的加密貨幣一樣毫無價值。無能爲力的我,只好拿筆滾來滾去玩耍。
沒有人聽到,硯川小聲嘟囔的這段話。
「啊,這麼說來硯川同學在國中時──」
一瞬間,神代的表情垮了下來。她用隨時可能哭出來的眼神直視我,我沒有別開視線,正面承受下來。
伊藤看似是對神代有意思,只可惜顯然挑錯了時機,神代完全不想理會他。
衆人開始傳播情報,而制止這項行爲的正是硯川本人。
也罷,反正讓不擅煮飯的姐姐來做便當,結果肯定慘不忍睹。
◆
「不對!阿雪對不起!當時我並不打算──」
這傢伙沒事說什麼鬼話啊?我哪有可能直呼女生名字裝熟。做這種事還不會被白眼的,就只有像光喜那樣的帥哥而已。
「連這點事你都不答應嗎……?」
「──不要講了!抱歉,拜託大家……不要再提起這件事……」
「抱歉,我趕着去福利社。」
「那你,爲什麼要待在這?」
爲何會誤以爲我有事找他們,你們正上演着告白這等大場面,何必把我捲進去?
我壓根聽不懂他在扯什麼,說起來,你們告白關我啥事?
「硯川,妳去找其他人喫飯吧,跟我喫飯實在對不起妳男朋友。」
「一切都結束了,我現在沒有任何熱情。」
結果上午的課程我完全無法做筆記,或許會有人說「向人借筆不就好了?」,但對我這個邊緣人來說,借東西的難度實在太高,況且借自動筆用這檔行爲,毫無環保意識可言,因此我只好前往福利社。
「畢竟那麼漂亮,有男朋友也理所當然啊……」
「你國中不是一直傾盡全力打球嗎!」
「咦?不好意思,我們是初次見面吧?我沒有事要找你們啊。」
只有巳芳一人,也不顧現場氣氛凝重,獨自碎念道。
「咦?」
「說得……也對……」
「況且我這種邊緣人,哪有可能去打什麼籃球啊。放眼古今中外,適合邊緣人的社團就只有回家社啊!就是這麼回事,我早早回家去吧,再見。加油啊社團經理。」
(欸欸欸欸!?什麼意思,所以小神代是爲了九重仔才當社團經理?)
「神代,我不會再打籃球了。」
教室陷入一片死寂。本該是愉快熱鬧的午休時間,卻被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默給支配。
「沒有,但是真的很對不起。」瞥。
「唉,我知道了,那我放棄,謝謝妳來赴約。」瞥。
看來是結束了,學長說完便離開現場。這下終於安靜了,膽敢在我好不容易發現的休憩空間干擾我,那怕是學長也照樣得判有罪。
不知爲何,學姐坐到我身旁,不對啊,妳怎麼還不走。
「唉,碰上這種事還真傷腦筋。」
「現在該傷腦筋的應該是我纔對。」
「啊哈哈。是說你到底來這做什麼啊?難道你也要向我告白?」
「學姐妳自我感覺爆表了吧。」
「其實我對剛纔那男生根本不熟,碰到不認識的人對自己告白,哪能有什麼想法。」
「我的天,這人開始自言自語了。」
「你真的是學弟?嘴巴也太壞了吧?稍微尊敬一下學姐好不好?」
「相較於我爲何會買兩個紅豆麪包的謎團,我對學姐實在沒太大興趣。」
「我居然輸給了紅豆麪包……?」
快點滾啦!這女人到底是怎樣,幹麼突然跟初次見面又沒相干的學弟聊天,她是把我當成牆壁之類的東西嗎?
「又沒關係,稍微聊聊而已啊。反正你都跑來這種地方了,肯定是沒朋友的邊緣人吧?」
「這學姐仗着自己有人追就欺負我!」
「抱、抱歉,你生氣了?」
「沒啊,仗勢欺人學姐真是個好人,我身邊一個個傢伙,都不承認我是陰沉邊緣人,妳這麼講讓我好感動。」
「嗯──聽得我也不太想承認你是邊緣人了。」
「別這樣嘛,仗勢欺人學姐。」
「請問怎麼了嗎?」
「還是妳比較喜歡叫欺人學姐?」
「喔,不錯呀。那麼之後媽媽能幫忙做便當嗎?」
「那我能收諮詢費嗎?」
「是女神啊……以後就稱妳爲女神學姐好了。」
「小的不敢。」
「總之先進去吧。」
「哎呀,請問你是?」
而且算上定焦還買了五個鏡頭,有夠浪費。
雖然我根本不覺得這算自虐,但要是這話被姐姐聽到,我也不知道自己會有何下場,還是別輕易說出口好了。
「我叫九重雪兔,所以妳碰到什麼問題嗎?」
「這樣啊……謝謝指教。」
「妳一個人住?」
「你真的這麼想?」
「瞎到爆,人家可是當令的JK。」
「拜託你別這樣叫我好不好!?我還從沒被取過這麼丟臉的綽號。」
結果我在這跟學姐聊到午休時間結束,邊緣人計劃再次打水漂了,我不過就是想靜靜度過校園生活,這點微不足道的目標,究竟要何時才能達成。
「不好意思喔,害你全身淋溼,我馬上給你拿毛巾。」
「欸……」
我爲媽媽和姐姐的對話感到不解。怪哉?爲何我覺得,姐姐把該是我講的話給搶去了。負責做便當的分明就是我啊,由我來說「沒關係啦」纔是正確的吧。
背部直冒冷汗的我,決定少說兩句。過去的人生經驗,正用超高音量對我發佈警報,這絕對是會被捲進麻煩事的前兆,要是現在不快點逃,我肯定沒命。不對,是我的貞操難保!
我醜話說在前頭,這玩意有夠重,加上鏡頭都不知道有多少公斤。我就不懂,幹麼不選APS-C相機(注:先進攝影系統C型的縮寫。),或是輕型的無反也成,爲何偏偏就買了個重到誰都不想拿的全幅單眼,最後只能供在家裏。
「雨變大了,先進去吧,我幫妳拿。」
「誰叫我的人生跟笑話沒兩樣。」
「我說你,是不是在想些失禮的事?」
「這樣我過意不去啦,你要不要先進來?」
「整體工作量也會減少,這樣就能多花點時間陪你們了,媽媽好開心喔。」
「雖然你願意幫忙我很開心,但我的行李太多了,雨又下得那麼突然,你也想早點回家吧?這樣不好意思。」
總不能一直待在外頭。雖然狀況不言自明,但鄰居之間還是有個基本禮儀在,良好關係都是由圓滑的溝通所堆砌而成,絕不可小覷。不知她是否也理解箇中道理,即使扛着行李,明顯爲目前處境感到困擾,依然面露微笑。
「真麻煩啊……啊、剛纔那句請往善意方向解讀。」
「你這樣講害我好在意省略的部分……不過我確實很傷腦筋,能請你幫忙嗎?」
「……我想是的。」
「我之後會居家工作,一週去公司一趟就好,終於能好好待在家裏了。」我媽媽──九重櫻花如是說。
◇
「過去,我曾有過未婚夫。不過後來因不孕治療不順遂,他又得繼承老家的旅館,所以他的父母不承認我們之間的關係。他們說什麼都想要小孩……」
「你是說真的?」
「不了,不用介意。」
「謝謝,可以的話給我咖啡好了。冰見山小姐是這周剛搬進來?」
就在我們如此閒聊的星期六,我去了趟家電賣場,回程心裏,充滿對無反相機性能暴漲的驚豔,卻碰上了一場意外之雨。
「把仗勢欺人四個字通通刪掉啦!你到底是怎樣啊?」
「我也懷疑自己得做個DNA鑑定。」
「那是要我怎麼叫──啊,算了,我沒興趣。」
「咦……?不好意思,能麻煩你再說一次名字嗎?」
「哎呀,原來是這樣啊!那麼以後我們就是鄰居了。」
「是喔──」
「哼──你之後還會來這裏嗎?」
先不提她被這場急雨淋得一身溼,看她大包小包的,相信是難以行動。
「其實我剛纔是真的有點悶,跟你聊過心情好了不少,謝謝。」
她將咖啡遞給我,奇怪,她幹麼坐我旁邊?一般不都是坐對面嗎?忽然飄來一陣甘美香氣,刺激了我的鼻腔,莫非這就是成熟女性的費洛蒙!?冰見山小姐看起來大我不少,但依然是位美女。
「這樣啊,謝謝。如果你不嫌棄,之後也跟我好好相處吧?」
但我並不是個會趁機邀功又小肚雞腸的男人,我的度量就如瀨戶內海般廣闊。畢竟交給悠璃處理,只會招致慘劇,只好期待她藉此機會,向媽媽學習怎麼做家事,也就是俗稱的新娘修行。反正姐姐是個美女,即使算上她糟糕的個性,也肯定不缺對象……奇怪,不對勁喔,總覺得有股殺氣……
「敝人名喚九重雪兔。」
我們一邊進行着充滿代溝的對話,一邊坐電梯來到五樓,抵達了冰見山小姐的房間,原來她住在我們家正對面右側,那間似乎是出租的單身公寓。
「不要以爲說有善意,講什麼都會被原諒好不好!?」
「我就住在這,妳有什麼困擾嗎?」
「對不起喔,我還沒整理好行李。你先坐那邊吧,紅茶跟咖啡你喜歡喝哪種?」
就算媽媽在家時間變多,我能做的事也就還是那些,我繼續像只被馬戲團馴養調教的熊,唯唯諾諾地過活。
「我有時還是會待在教室喫,大概一週來個一兩次吧。」
「這樣啊,那我也偶爾來這喫飯好了。」
「啊,那是我姐。」
「咦?」
「我叫相馬鏡花,是二年級,請多指教喔。」
「如果冰見山小姐當班導,應該有很多人會感到開心吧。」
「以後……是嗎?」
被招待進單身女子房間,這種令人心跳加速的稀有事件,突然就被我碰上,害得我都緊張起來了。冰見山小姐似乎真的是剛搬進來,房間裏擺滿了紙箱,也沒什麼怕被看到的東西,讓我鬆了一口氣。不是我想找藉口,不過按常理思考,我好歹也是個男人嘛。
這人直接貼上來了!她泛紫的瞳孔直盯着我,她的眼神縹緲、閃爍不定,透露出心中不安。
「那個……我是……」
「爲什麼我沒選克林姆麪包……」
啥?這人怎麼突然爆出如此沉重的話題?我們還只是初次見面耶。之前跟女神學姐(名字忘了)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所以是怎樣,我身上散發出「請找我談心」的氣場嗎?
冰見山小姐欲言又止,此時雨勢轉強。
這陣子社會情勢變化巨大,學校臨時停課的情況也變多,實在讓人靜不下心。不過我也不知道,主動關心是否爲正確選項,總之先裝不清楚,隨便附和一下好了。
「畢竟是忙工作,沒關係啦。」
「我剛搬來這,我叫冰見山美咲,今後請多指教。」
「那當然,對不起喔,之前都拜託妳。」
「後來啊,我打算當老師,結果還是放棄了。」
「妳認識我?」
「不必在意,這都是爲了圓滑的溝通(以下略)。」
「咦?所以你,是那個九重悠璃的弟弟?」
「拜託不要!?總覺得你真的會把這類玩笑話給說出口,有夠恐怖的。」
「收到,我來給妳幫幫忙啦。」
「是啊,周遭都沒認識的人,本來還很擔心,幸虧馬上就遇見你了。」
「這個自虐梗太恐怖了我笑不出來,拜託適可而止吧?」
怎麼這個學姐,跟剛纔學長在的時候完全不同。當時她看起來還挺端莊的,現在倒是變得相當開朗健談。
她是一名貌似溫和的女性,從外觀判斷,應該是比媽媽稍微年輕些,這還是第一次在附近見到她。
「哎呀呀,呵呵,你居然會用這種老氣的詞啊。」
「爲什麼要改用古語說話?你是……九重雪兔……?」
「是這樣啊──」
「所以呢,要是在那時生下小孩,就不會像這樣一個人住了也說不定。」
「我叫九重雪兔。」
不是說今天不會下雨嗎!正當我對着天氣預報傳送滿身怨氣時,瞧見一名女性杵在自家公寓前,抱着行李深感困擾。
「有必要這麼排斥嗎!?好啦,告訴我你的名字嘛?」
真是滿面春風,難得能見到她心情如此美好。
「我還得先把東西搬進去。」
「嘿──九重喔,這麼說來二年級也有一個人姓九重。」
然而我不得不誇誇自己,我那鋼鐵般的精神,是不會爲這點程度產生動搖。
單反和無反,這兩種相機在我腦內交手的戰績,目前是五勝四敗。但我老實不客氣地說,攝影外行人所追求的,絕不是畫素多高什麼的,而是便捷性。我媽做什麼事,通常會先從備齊道具開始,幾年前她突然想拍小孩的照片(八成是想拍姐姐,誰叫她是美女),便直接購入了全片幅數位單眼相機。
「啊哈哈,好啦,下次我請你喫克林姆麪包。」
「機車!你真的很讓人火大耶!」
「是。」
「就說這種自虐梗笑不出來了!」
「聽我說啦!比起麪包,多對我這個人提起興趣好不好!?」
「JK是指女高中生喲。」
「這、這個當然……好。」
要是被她察覺我在敷衍就糟了,對方可是身經百戰的女性,而我毫無戀愛經驗,不可能是她的對手,但我有什麼辦法,誰叫她味道這麼香。爲什麼她要貼這麼近說話?她是喜歡我嗎?就算我會錯意也沒辦法啊!
「對了,晚點我還得跟鄰居打招呼,我也想跟你父母聊聊。」
「不、不必這麼費心也沒關係吧?俗話說都市是水泥叢林,跟鄉下不同,左鄰右舍幾乎沒交集,大家其實也不清楚隔壁住什麼人,從這類繁瑣之事解放,纔是現代人應有的──」
「這些禮數不能省啦,而且你剛纔不是也說了,這是爲了圓滑的溝通之類的話?」
「我無言以對。」
「到時候我再帶喬遷蕎麥麪過去。」
「是。」
我真的拿年紀比我大的女性沒轍。
「哎呀,是誰啊?」
我九死一生地度過了危險的星期六,隔天晚上七點,我家門鈴響起。今天是星期天,我媽也待在家。她穿着寬鬆的毛衣跟緊身褲,叫我不知該往哪看。但我實在無法移開視線,誰叫那個屁股──不知爲何姐姐開始瞪我,我決定暫時放棄思考。
嗯,那身材真的是非常美好,不知是不是媽媽刻意維持的?
「我去開門。」
來訪的是冰見山小姐,這麼說來,她好像有說過會登門拜訪之類的話。面對這時隔一天的再會,我的身體直飆冷汗。
「晚安,雪兔。」
「一天不見,冰見山小姐。」
我怎麼不知道我們倆的距離縮得這麼近,她都親暱到直接叫我名字了,這絕對是招致破滅的典型模式。
「昨天真是多虧有你幫忙,謝謝你。今天我就先簡單打聲招呼,之後再向你回禮吧。」
「不會,請不用放在心上。」
「那怎麼行──」
「對不起喔。你太可愛了,我才忍不住把你當小孩看待,你應該不喜歡這樣吧。」
兒子和她的互動,就有如親密的母子,那正是我理想中的模樣,要是能像那樣面對孩子,不知能有多幸福。如果能像那樣歡談,肯定能更加了解兒子。
或許,雪兔根本沒把我當作母親。若不是這樣,他又怎會一本正經地問我:「我是不是橋下撿來的?」
即使是冰見山小姐,聽到這種要求肯定也會感到噁心吧。
我爲什麼要努力工作?因爲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家人。我不想與他們分開,不希望他們不認我這個母親。我們三人相依爲命,我們家,就只剩我們三人了。打從我做了這個決定,支撐我的,就只剩下家人,我不想後悔,更不想就這麼放棄。
「雪兔,是誰啊……呃,請問妳是哪位?」
「呼,滿足了。」
「不會啦,如果想撒嬌,隨時都能跟我講喔,畢竟我也只能做這點事。」
「你想要什麼都可以說說看。」
她輕輕摸了摸我的頭。
我無法動彈了,我現在的阻力已經降到0FD。
我們的關係就這麼逐漸崩壞,而他在缺乏家人呵護下長大,成長曆程中傷害他人、被他人傷害,最後甚至沒有察覺心靈受了傷。或許一切都爲時已晚,這樣下去,他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
如果是她──冰見山美咲的話,肯定能給予他充分的愛情。他們明明只有一面之緣,我卻能從她眼中感受到親愛之情。還有她莫名地黏着雪兔,換作是我想與兒子肌膚相親,雪兔也肯定不會允許我這麼做。
況且冰見山小姐根本不放開我的手,她幹麼要抓住我啊!?
不過是幫忙搬些行李,就能賺到如此回報。這到底什麼情況!
「你想要什麼回禮,都可以說喔。」
不過那已成了無法實現的夢想。我們母子間的關係,已經僵得只能聊些無關痛癢的瑣事。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無法改善與孩子們的關係,這一直是我心中的遺憾。
然而媽媽看着我,露出不安的神情。
如果,我這個媽媽無法給予他親情,那麼對他而言,我就等於毫無用處了。
「雪兔,再見了。櫻花小姐,我先失陪了。」
「等等,騙妳的,我開玩笑的!嗚哇,好軟!我受不了──」
那孩子肯定不認爲自己被愛着,只有這點是毋庸置疑的,無論如何辯解,我過往的態度都無法否定這點。
只是,我的心卻如同烏雲密佈的天空一般,爲其他事而憂慮。
九重櫻花大大地嘆了口氣。我走向陽臺,試圖讓腦袋冷靜下來。冰涼空氣撫着我的臉頰,從上頭流落的雨珠,濡溼了陽臺。
「她是剛搬到隔壁的冰見山小姐。」
「啊──該怎麼說,我很少被這麼做,感覺十分新鮮,就好像是被媽媽抱。不好意思,這樣形容女性應該很失禮吧。」
不論──有多麼困難。
冰見山小姐看似抱得心滿意足,終於將我解放開來,不知爲何,總覺得冰見山小姐的心情,比第一次見面時要好上許多。
「哎呀,是這樣啊?」
「請不要把我當小孩看待。妳要是再捉弄我,那我會要求抱抱喔。」
「很少被這麼做」、「就好像是被媽媽抱」,雪兔的話深深刺上我的心頭。那麼我究竟算是什麼?
我想拍下孩子們的模樣,守候他們成長,最終相機只能擱在家生灰塵,我甚至不記得,上次三人一同出門是什麼時候了。我們母子三人相依爲命,但我卻連親子間的情誼都守護不了。
要是錯失這個最後的機會,一切真的就毀了。我堅信,一切還來得及。仍有辦法挽回,我們能從頭來過。
「冰見山小姐……我好歹也是高中生了,應該不必吧?」
我有辦法抬頭挺胸說自己是母親嗎?我試圖回想起,兒子最後一次向我撒嬌是何時,可惜卻是徒勞,那孩子至今從未對我撒嬌過。
「啊啊~總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呵呵,這樣啊?好開心呢。」
他之所以變成現在這樣,全都是我的責任。當我察覺時,早已太遲了,他之後的所作所爲,就像是在訴說,一切都是我的錯,我纔是罪魁禍首。
「你、你們在做什麼!」
此刻的她面露愁容,令人印象深刻。
「唉……」
「嗯,冰見山小姐再見。」
「可以啊,來吧。」
曾幾何時,一切變得理所當然,兒子再也不向我要求任何事物。我從他的眼中看到達觀,他不期待、不渴求,放棄了一切。
「好的,晚安。」
話剛說完,冰見山小姐就在我耳旁細語。
我感受到一陣莫名的恐懼。不要,只有這件事不能發生──!
內心被不安所支配,我用力搖了搖頭。只要誠實面對心中情緒就能察覺,我懷抱的感情,其實十分簡單醜惡,那一瞬間,看着兩人互動的我,純粹是感到嫉妒。
羨慕、憧憬、渴望,數種情感在心中複雜交錯。
說完,冰見山小姐便回去了,看來終於挺過難關。即便是鄰居,也不可能三天兩頭就見到她,我總算是放下心中大石。
冰見山美咲小姐,看似是位個性溫柔的女性,和雪兔又相談甚歡,我想她應該是個好人,未來或許會有所交流也說不定。
我必須承認,自己確實產生了這樣的想法,我知道就血緣而論,雪兔確實是我的寶貝兒子。同時我又產生一個疑問:「光是有血緣關係就稱得上是母子嗎?」能夠證明我們是母子的,僅僅只有血緣而已。
他的心靈,欠缺了人生下來就應當享有的親情滋潤,結果便是──他的感情有所缺憾。
「太好了,妳沒感到冒犯。」
「您客氣了,之後碰到什麼困擾,儘管來找我們沒關係。」
「雪兔,你振作點!還有你別一臉賺到的表情!」
「真是……羨慕啊。」
「謝謝,再見了,雪兔。」
「我的兒子,會不會被她搶走?」我心中一隅,懷藏着這樣的恐懼。
所幸工作告一段落,我沒必要一直跑公司,加上現在轉換成居家工作,待在家的時間也大幅增加。這也許是我最後的機會了,我要糾正長久以來對孩子視若無睹的關係,真真正正地面對小孩。
我的企圖一秒就破滅了。她竟然毫不猶豫抱了過來。
幸虧有媽媽出來幫忙應對,得救了。雖說我想立刻逃離現場,但我必須說明與她認識的經過,只好逼不得已留在原地。
「──都、都可以!?妳這樣講會害我當真啊……」
媽媽見此狀,急忙想把我們倆拉開。但出乎意料的,冰見山小姐擁抱的力道,俗稱HG(Hug)力實在非同小可。
「今後還請多指教。」
不注意他、不聽他說、不讓他說,一切都是愚昧的我所犯下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