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聯合參戰

「唔～～總覺得穿起來怪怪的……」

在結業典禮結束，協助佈置聖誕派對的會場之後，政近獨自站在男廁的鏡子前面不由得板起臉。

他身穿的是今年春天購買，用來參加各種婚喪喜慶的西裝。從世間一般的角度來看並不是便宜貨……然而只要不是量身訂製而是市售的成衣，以這所學校的基準來說就是便宜貨吧。

想說起碼要把髮型整理好，生疏地使用髮蠟抓頭髮……卻一直難以定型。

「在家裏練習的時候，明明有做得更順手一點……」

政近輕聲說完忽然想到，先前在家裏是在洗完澡之後練習的。

（咦，難道這是因爲……頭髮本身的髒污造成不少影響？）

不祥的預感使得背部冒出冷汗。

（不，可是小時候在鋼琴發表會之類的場合整理頭髮的時候……咦，以前是怎麼做的？記得在那個時候──）

政近依賴遙遠的記憶調整頭髮，卻還是不順利。乾脆把髮蠟全部沖掉再重新來過比較好嗎？但是在校內洗頭髮也不太好……何況也沒那麼多時間了……

（咦，這該不會相當……不，非常不妙？）

焦急的感覺迅速變得強烈，心跳加速到討厭的程度。

（啊啊可惡，包含結業典禮的致詞也是，一切都太缺乏準備了！說真的，我到底在搞什麼啊！）

聽過艾莉莎的政見之後，政近靠着無敵模式提供的無限動力衝到今天。多虧這份動力，包括課業、學生會活動與管樂社的練習，政近直到昨天都認爲進行得很順利。但是到了最重要的今天，無敵模式的狹隘視野卻大大地拖累了政近。

（～～啊啊，真是的！）

這種諸事不順的感覺，從自我厭惡產生的無奈煩躁感，令政近用力抓亂頭髮──

「真是的，久世，你在做什麼？」

「……說真的，你這傢伙爲什麼在這裏？」

雄翔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只見他背靠廁所牆壁雙手抱胸。隔着鏡子和他視線相對的政近正色吐槽。

「問我爲什麼，我只是護送完菫姐姐進場之後，過來上個洗手間。」

「……」

「啊──」

雄翔露出不太能接受的樣子，雙手離開政近的頭。在雄翔眼中似乎是勉強及格的水準，成果卻還是明顯比政近在家練習的時候漂亮。

艾莉莎不知爲何在中途停手，政近投以疑問的視線。但是艾莉莎沒回應他，稍微低頭思考某些事……然後以透露懊惱的聲音含糊開口：

大概是稍微被這個瀟灑的動作震懾，艾莉莎戰戰兢兢地朝政近手臂伸出手……

「嗯？」

「沒有……」

平常的話都會回嘴，卻只有這次沒有反駁的餘地，政近不發一語。此時，雄翔傻眼般誇張搖頭，背部離開牆壁。

「你出去一下！」

艾莉莎的疑惑聲音令政近驟然回神，將毫無意義的話語含在嘴裏，結巴開口：

「是，是嗎？謝謝……那個，政近同學，你也很帥哦？」

「今天是……聖誕夜，對吧……」

「哎，不過既然她這麼說……大家終究都已經換裝完畢了吧？話說，爲什麼要去接她……？」

「去接她……是要去學生會室嗎？」

門後傳來緊張到緊繃的聲音，政近心想「怎，怎麼回事……？」同時有點提心吊膽地開門。

「……」

「啊，是喔。」

「……」

說出口的疑問，在看見站在室內的艾莉莎瞬間拋到九霄雲外。

各處以藍色玫瑰胸花裝飾的黑色禮服。毫不吝惜地展露出來的雪白肌膚。被日光燈照亮而發出淡淡光輝的肌膚，彷彿是不知污穢爲何物的新雪……話說那對奶子！其他事都別提了，那對奶子！

包括艾莉莎在內的學生會女性成員，都在學生會室進行派對的準備。準備工作當然也包括換裝，所以就算被要求「來接我」，政近也有點遲疑能否過去……

相較於秋嶺祭後夜祭看她穿禮服的那時候，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聽到政近這麼斷言，雄翔發出不太確定是否接受的聲音，然後看向政近的頭。

「嗯？啊啊……」

即使理性分析之後冷靜再看一次，魄力還是非常驚人，政近就這麼凝視着艾莉莎豐滿又渾圓的胸部僵住。

打開教室的拉門，約好在這裏會合的搭檔還沒來，政近鬆了口氣。看向牆上的時鐘，時間是下午三點四十分。

黑色裙子的裙襬底下，看得見白皙耀眼的右腿……甚至還看得見左腿，簡直是超級大驚喜。

「！!? 」

「嗯？艾莉？」

「總之，這件事暫且不提……你那顆頭是怎樣？抓髮型這種小事，身爲紳士當然做得到吧？」

政近重新覺得自己的市售西裝格格不入，但是如今說這種話也沒用。政近覺得起碼在態度上必須落落大方，正當他回憶起昔日在周防家習得的社交禮儀時……口袋裏的手機振動了。

「話說回來……剛纔的政見還真是大放厥詞啊。你真的認爲可以實現？」

「唔喔……太好了。還沒來嗎？」

大概是從政近反常慌張的態度察覺他的認真程度，艾莉莎也害羞地遊移視線。看見這個反應的政近稍微鎮靜下來，清了清喉嚨之後重複剛纔的問題：

（總覺得……原本那種虛幻，應該說飄渺？的感覺，好像消失了……）

「咦？啊啊，那是……」

一時之間還以爲做了什麼事情惹她不高興，看來不是這樣。雖然滿頭霧水，但總之淑女要求守門，所以政近乖乖遵照指示等了十多分鐘。

『在那裏等我！在我叫你之前，任何人來都絕對不準開門！』

「嗯……總之，其實應該從吹頭髮開始……不過先這樣吧。」

艾莉莎像是有點尷尬般玩弄頭髮，輕聲呢喃：

【只是想讓你第一個看見……】

（咦，總覺得……她的氛圍變了？）

「……」

【聖誕禮物……就，是，我♡】

『那，那麼……請進。』

「政近同學？」

「──啊，不，那個……」

振動三次左右停止之後，政近取出手機，發現艾莉莎傳訊息給他。打開ＡＰＰ，上頭只寫了「來接我」這句話。

不知道就這麼相互凝視了多久。回神一看，艾莉莎從鎖骨到胸部的肌膚都染上一抹紅暈……

政近如此心想，懷着莫名坐立不安的心情俯視操場，隨即在遠方所見的正門看見精心打扮的學生們陸續前來。

現在還說這什麼話？政近歪頭納悶……他面前的艾莉莎繼續默默思考數秒之後，露出莫名呆滯的眼神迅速抬頭。

美麗到不像是世間凡人的少女，親口說出過於惹人憐愛的這句露出愛語，使得政近差點嗆到。即使如此，他還是勉強撐住沒顯露在言表，照例回以那句話：

「先別問了！」

聽到艾莉莎說出「紳士」這兩個字，政近重新注入幹勁，全力喚醒在周防家學到的禮儀舉止，向艾莉莎伸出左手臂。

（唔咕！）

『可，可以了。』

（不不不，我要冷靜。其實艾莉如果和瑪夏小姐相比就沒那麼巨乳。只是因爲肩膀與腰部細到匪夷所思，上下的對比使得胸部看起來比實際還要大。如果冷靜下來只看胸部就沒那麼大……不，這還真大。簡直像是漫畫裏的形狀吧？）

「那個，發生了什麼事嗎？妳說要我來接妳……」

在原本該有的位置看不見內衣的帶子，政近在內心吶喊。

「……謝啦，桐生院。這次我就老實地向你道謝。」

突然被艾莉莎推背趕到門外，政近茫然張嘴。

「這樣啊。那麼下次之後你要學會自己來喔。」

「！！!? 」

然後，艾莉莎站在門後不遠處，她的美麗即使在第二次依然給予政近不變的感動……不過她身穿的禮服卻大幅改變。

「……」

沿着向後弓起的腰部，散發嬌豔光澤的黑色禮服；在禮服上清晰浮現，艾莉莎胴體描繪的夢幻曲線。如今看起來，艾莉莎這名少女擁有的極致曲線美，甚至像是被黑色禮服描邊而顯得更加明顯。從禮服縫隙露出的純白肌膚極具悖德感……煽情到令人停止呼吸。搭配上她嬌媚說出的俄語破壞力，別說令人不禁臉紅，甚至足以讓大腦當機。

「……這樣啊。」

「艾莉？發生了什麼事……嗎……」

「啊啊，政近同學，謝謝你。」

政近像是要說服自己般自言自語，歪着腦袋走出教室，前往學生會室。

「咦，啊？」

「啊，呃…………那個，非常美麗。」

（好大！話說內衣去了哪裏？）

「妳剛纔說什麼？」

向雄翔道謝並且洗手之後，政近趕往一年Ｂ班的教室。

直到數個月之前，艾莉莎都散發出某種像是精靈般的脫俗氛圍。如今這股氛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來自於自信與自負，如同堅毅品格的氣質。精靈下凡之後成爲人類……正因爲成爲了人類，所以這份美麗反而顯得愈來愈脫離現實了。

「啊，好的。」

雄翔像是有點輕視般詢問，但是這個問題的答案早已決定。

此時，艾莉莎擺出嬌媚的姿勢，右手靜靜地捏起裙子。

（喔喔……不愧是有錢人的學校，大家打扮得真是用心……）

政近腦中反射性地冒出「我幾時變成你這傢伙的勁敵了」或是「頂着一顆怪頭的是你這傢伙吧」這種話語。但是他察覺到雄翔想做什麼，於是將這些話語吞回肚子裏沒說出口。

「啊啊，說得也是……」

這一定……不是因爲髮型或化妝，是因爲艾莉莎自身內在綻放的光輝不同吧。

「前來迎接淑女也是紳士的本分吧？」

政近不由得差點出聲吐槽，連忙將手伸到身後關門。然而即使在這段期間，視線也無論如何都離開不了那裏──充滿魄力向前突出的雄偉名峯，以及名峯所形成的迷人深谷。

『啊，沒有其他人嗎？』

「這樣啊，謝謝……」

「來吧，頭放低一點。」

政近聽話稍微屈膝之後，雄翔掬起少許髮蠟，看着鏡子以手指梳理政近的頭髮。就這樣以熟練的動作搓揉頭髮再撥松之後，頭髮轉眼之間就定型了。

「……」

「啊啊。真的很謝謝你。」

「那個……？」

「真是的，身爲我的勁敵卻頂着一顆怪頭參加派對，我可看不下去。」

「那麼，我們走吧？」

抵達學生會室敲門之後，裏頭傳來艾莉莎「請進」的聲音，政近打開門。

艾莉莎身穿晚禮服，頭髮編織之後盤起來。加上臉蛋化了淡妝，所以看起來比平常還要成熟。更重要的是她……美麗得令人說不出話。

好奇怪。明明布料面積遠大於泳裝之類的服裝，但無論是上半身或下半身，應該要以泳裝遮住的部位卻都明顯毫無防備。因爲這種矛盾感而差點混亂的大腦，接收到艾莉莎露出誘人笑容說出的俄語。

（派對是四點半開始……記得是三點半開始進場？差不多該過去了……不過我跟艾莉不是主辦方，不需要提早進場。）

（不，所以內衣去了哪裏？）

「重點不在於能否實現，在於要努力實現。」

「……」

「好，好的。」

（啊，血液有在循環。哇～～原來真的是活生生的人耶。）

正當政近腦中一角抱持這種荒唐感想時，只見雪白肌膚染上淡粉紅色的艾莉莎轉過身去。

「我要去死。」

「?! 啊，不，等一下！別穿成這樣去死啊！」

艾莉莎以嚴肅語氣呢喃之後走向窗戶，政近連忙一把抓住她的右手阻止。大概是聽到「穿成這樣」這四個字而重新認清自己的服裝，艾莉莎以左手遮住自己胸口，態度和剛纔截然不同，用力瞪向政近。

「不，不要這樣盯着看啦！」

「妳這是強人所難……」

九條小姐的抱怨過於不講理，讓政近有點傻眼地吐槽。

（話說根本遮不住……想遮住卻反而更色……唔唔！）

說起來，這套禮服在乳房側邊的部分也超火辣，所以只遮住正面也……政近將這句吐槽吞回去，按着太陽穴提出最基本的疑問：

「那個，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這，這套禮服是，那個……手工藝社的人塞給我的……」

「又是那些傢伙嗎……」

詳細詢問才知道，手工藝社的人們聽聞學生會幹部要參加聖誕派對之後，真的像是萬般懇求般將禮服硬塞給所有女性幹部。尺寸之所以完全合身，大概是因爲之前有機會幫所有人女扮男裝吧。

「咦，所以也有瑪夏小姐與更科學姐的？」

「……在那裏。」

視線沿着艾莉莎的手指看去，沙發上確實放着四個黑色的禮服袋。乍看之下每個袋子都有裝東西，看來大家終究都是穿自己的禮服前往會場。

（這是當然的吧。畢竟艾莉的禮服都這樣了，感覺瑪夏小姐的會更不妙……）

「政近同學？」

「是，請問有什麼事？」

「！……是嗎？總之，既然是這麼回事……你要那麼做也可以哦？」

（啊啊，說得也是……聽到她這麼說，根本沒空被自卑感折磨吧。這時候沒抬頭挺胸的話不是男人。）

「嗯？怎麼了？」

政近暖場之後，聽衆的期待提高到極限。艾莉莎承受這樣的壓力，在聚光燈的照耀下，毫不猶豫落落大方地說出自身理想的那個身影。

政近率直這麼想。甚至覺得自己比不過。

政近像這樣在內心自嘲時，臉上困惑與擔心各半的艾莉莎，忽然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

「謝謝妳的深厚信賴……不過現在的我，反倒想讓大家欣賞妳的風采。」

頭被艾莉莎以左手用力轉向側邊，政近喉嚨深處發出怪聲。艾莉莎就這麼將他推往門口，政近預料這樣下去會傷到脖子，連忙將整個身體向後轉。

距離派對開始應該還有一些時間，不過大概是已經聚集了不少人，體育館方向傳來一股愉快的氛圍，政近遠眺感受着這幅光景……半下意識地停下腳步。

隨着高傲笑容說出的這句話，使得政近頓時像是甘拜下風般露出笑容，重新催促艾莉莎。

「如果你希望和秋嶺祭後夜祭那時候一樣，只有我們兩人一起跳舞……你要那麼做也可以哦？現在的我是被護送的一方，就看你要帶我去哪裏吧。」

「那麼，我們走吧。」

此時背後的門開啓，政近稍微嚇到之後轉身。

艾莉莎點頭回應，這次確實挽住政近手臂，然後兩人慢慢踏出腳步。

（……總之，艾莉看起來……還是原本的艾莉，我就放心了。）

不知道還能待在她身旁多久。政近現在得以處於輔助艾莉莎的立場，是因爲擁有經驗、人脈與溝通能力，有這樣一點優勢。然而……艾莉莎逐漸連這些都不需要了。政近在今天的結業典禮強烈感受到這一點。

「……喔喔。」

（不，可是……這或許也只是時間問題吧。）

普通人這麼說會被當成自我意識過剩而一笑置之的這個問題，政近聽完之後不禁苦笑。

「難道是……不想讓別人看見我穿禮服的模樣嗎？」

「……嗯。」

有點尷尬般移開視線走出來的艾莉莎，已經換回原本的禮服……政近感受着安心又遺憾的心情，重新伸出左手臂。

「就，就說不要看我這裏了啦！」

（那種事……無論是我或有希都做不到喔。）

「……是啊。因爲今天的妳非常漂亮，不由得讓我好想獨佔。」

艾莉莎輕撥頭髮遮羞說出的這句話，政近聽不懂意思而皺眉。艾莉莎斜眼瞥向這樣的政近，重新開口：

自己不適合待在這位搭檔身旁。再怎麼想都配不上。這種想法浮現在腦海，將政近的雙腿縫在地面。

一切交給你決定。艾莉莎的這句宣言充滿信賴……轉眼之間將政近內心盤踞的卑微心態扔到九霄雲外。

「……久等了。」

（哎……畢竟在外貌方面配不上她，這明顯是事實……啊啊，只有這種時候好想要無敵模式的全能感。）

「──好的，我們走吧。」

如同要斬斷思緒，政近在內心對自己這麼說。他已經不再爲自己的不中用感到消沉而低頭停下腳步。即使總有一天會被拋下……在這天來臨之前，也只能一股勁地拚命跟着走。

「那就走吧？我的公主大人。」

艾莉莎詳細說明理由下令離開，政近有點依依不捨地離開房間，然後背靠學生會室的門，深深地嘆出長長的一口氣。

「……」

在結業典禮講臺上展現的身影，甚至已經洋溢着學生會長的風範，再加上剛纔散發氣質，過於美麗的模樣。這一切使得政近感覺艾莉莎成爲了遙不可及的存在……不過看來並非如此。

雖然毫無意義地回以否定的話語，但是停下腳步的原因很明顯。意識到他人的視線，想到兩人接下來要前往該處的這一瞬間，卑微的心態再度冒了出來。

「因，因爲難得收到衣服，我纔會試穿看看……但我還是決定要換掉了！我要換衣服，所以你出去啦！」

穿過走廊，走下樓梯，從一樓走廊盡頭的門來到戶外，前往會場所在的體育館。

承認吧。艾莉莎的成長速度遠超過政近的想像。而且她前進的速度……一定比政近的速度更快。

（不過，也只能賴在她身後走下去了。）

「哎呀，是嗎？那就抬頭挺胸，大方展現風采吧。」

這種想法忽然掠過內心。浮現在腦海的是數小時前，在舞臺側邊看見的艾莉莎演說。

政近如今再次激發無敵模式的全能感，露出無懼一切的笑容。

「咕呃！」

「……是～～」

「……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