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不能遺忘的過去
《不時輕聲地以俄語遮羞的鄰座艾莉同學》 · 燦燦SUN · 5438 字
「哎呀,政近你要出去嗎?」
「嗯,有點事。」
「這樣啊,路上小心哦?」
「嗯,我出門了。」
政近向祖母揮手之後走出家門。學生會集訓結束,來到父方祖父母家的政近……在這天做出一個決定,前往某個場所。
「……好!」
政近輕聲爲自己打氣,在豔陽下慢慢踏出腳步。
「……」
學生會集訓的時候,政近察覺艾莉莎對他的戀心。不知道這份戀心究竟是何種程度。是連當事人也沒自覺的淡淡戀心?還是有自覺的明確戀心……假設是後者,自己是否想和艾莉莎成爲情侶?政近不知道自己的意願……不過既然已經察覺,就無法和以往一樣裝傻。
不對,即使要裝傻……在這之前也必須好好決定自己的心情與意願。對於艾莉莎的好感……自己該如何回應?
(我……喜歡艾莉嗎?)
這是集訓日之後反覆自問自答的問題。要說喜歡還是討厭,肯定是喜歡。不只如此,甚至感覺過近似愛情的情感,而且……也感受過類似戀愛的悸動。可是……
(我不知道……)
若問這是否真的是戀愛,老實說,政近不知道。不,應該說故意不去知道。政近自己也很清楚箇中原因。
(一旦回想起戀愛情感……)
無可避免都會回想起來。回想起昔日愛上的那孩子。而且政近對於忘記那孩子的自己感到厭惡,無法相信自己的戀心……結果就是視而不見。以這種方式一直逃避面對。
(但是……不可以這樣。)
差不多已經不能再逃避了。不能繼續拿那孩子當成逃避戀愛的理由。必須將過去的戀情做個了斷……好好向前看。
對於這樣的自己,有人展露了戀心。對於這樣的自己……有學姐給予了勇氣。
『因爲久世學弟,你是可以好好喜歡上別人的人。』
『我知道了。』
政近得知之後大爲感動。原來父親所說「比夢想更重要的東西」是母親。父親比起自身的夢想更以心愛的女性爲優先。好帥。父親大人真是太帥了。政近的童心尊敬這樣的父親。
我內心某處知道這種做法是恥上加恥,卻還是扔下這句話離開有希房間。然後就這麼不和有希見面,懷着「她現在就會過來道歉」「有希不可能願意和我分開」「只要她說聲對不起,我這個做哥哥的就原諒她吧」這種自以爲是的想法度過每一天。離別的日子來臨時,看到站在母親身旁的妹妹,我才終於察覺自己的愚蠢誤解。
妹妹以無懈可擊的完美舉止與大方態度致詞。看見她得到健康身體優秀成長的模樣……我終於察覺自己不是什麼特別的人,是想換就能換的存在。真正沒價值的……真正的垃圾是我自己。行事總是情緒化,動機總是來自別人。如果沒有依賴別人,沒在別人身上尋找理由,自己什麼都做不到。不只如此還擅自依賴,如果對方沒做出自己想要的反應就擅自失望……甚至無法愛自己的親人,把一切扔給最愛的妹妹。
『可是……要是我離家,母親大人會變得孤單一人。』
兩人一如往常一起玩耍之後,平常以綽號稱呼的她,久違以這個名字稱呼……政近心想發生什麼事而轉身看她。
這一瞬間,我理解了。我一直認爲必須保護,體弱多病的這個妹妹……其實比我成熟得多,擁有遠比我堅定的意志以及深厚的愛情。
對政近說出某件……非常震撼的事。不是以俄語,是日語。
忽然間,政近好想哭。胸口顫抖,淚水湧上眼角。究竟是因爲覺得自己不中用,是因爲對妹妹的疼愛,還是因爲憐憫……他不知道答案,就這麼不明就裏咬緊牙關,強忍淚水。現在他好想把有希……把她嬌小的身體用力緊抱在懷裏。
是我留在周防家的妹妹。
政近像是說給自己聽般自言自語,一反輕鬆的語氣,懷着堅定的決心踏出腳步。
「……總之,照順序來吧。」
都是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平凡無奇的孩童遊戲。不過對於當時和這種孩子氣遊戲無緣的政近來說,和她共度的每天總是閃亮耀眼。出自她口中的純粹稱讚,還有那雙筆直看過來的藍色眼眸,政近覺得舒服無比,原本對母親失望而冰冷至極的心取回了熱度。如果是爲了她,政近覺得自己做得到任何事。
在那之後,暫時過着枯燥乏味的日子。沒有外祖父的期待,沒有那孩子的稱讚,也沒有許多要學的才藝,日子實在是平穩無比。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又做了什麼,就這麼過着無爲的每一天……升上小學六年級,意識到要選擇就讀哪一所國中時,我忽然心想。對了,去徵嶺學園吧。
就這樣雙腳着地之後,慢慢走向政近。
沒有知道的必要,也沒有理解的必要。母親大人……那個母親只不過是無法對自己丈夫與孩子表現愛情的人渣。光是這樣就夠了。
不知道答案的政近就這麼繼續前進。低着沉重的腦袋注視地面前進。柏油路面的休閒步道在最後變成混雜碎石的沙地。慢慢抬頭一看,和記憶相比小很多的廣場映入眼簾。
然而……母親爲什麼背叛了父親的奉獻與努力?父親的努力……以及我的努力,爲什麼沒獲得回報?
看見樹木環繞的大廣場,政近喚醒昔日的記憶。像這樣看向周圍,和那孩子共度的往事就接連甦醒。
◇
政近以孩童的純真心態發問,父親露出有點惆悵的笑容開口。他說「因爲我找到比夢想更重要的東西」。
『爲什麼沒當?』
政近以意外溫和、平靜的內心懷念過去。回憶中和那孩子共度的每一天,果然美麗又耀眼……但是他不會因爲這股光輝感到難受,也不會被失落感折磨。對於這樣的自己,政近內心鬆了口氣……忽然映入眼簾的噴水廣場卻令他停下腳步。
她的話語使得政近茫然若失……回過神來的時候,那孩子已經不在了。
如此察覺的瞬間,政近的……封鎖在內心深處的記憶之門開啓了。
「──────」
也可能因爲還不是回憶最深的場所,還沒走到有許多遊樂設施的那座廣場。以往和那孩子會合的那個場所,始終是這座大型公園的一部分,要從這裏沿着休閒步道走到公園的另一側。
「……!」
「好久不見──」
我再怎麼努力都不肯回應我的母親,即使如此依然只逼我繼續努力的外祖父,害得父親放棄夢想的這個家,我要全部扔掉。我只要有爸爸與妹妹有希就好。從今以後,我只把他們兩人當成家人活下去。只要有爸爸與有希,我就……
政近逕自低語之後踏出腳步。夏日陽光火熱得刺痛肌膚,身體深處卻徹底冰冷得感覺不到這股熱度。簡直是以冰冷的黏土代替五臟六腑塞入體內。全身如同泥土般沉重,非常不舒服。
怎麼樣?看見了吧?這種程度的學校,我用功半年多就考得上。我果然很厲害,很特別……我懷抱這份自負,意氣風發參加入學典禮。在臺上,以入學考試第一名成績擔任新生代表致詞的人……
『對不起,政近。爸爸與媽媽今後要分開住了。』
或許是哪裏出了差錯。下次再問她吧。如此心想的政近隔天也來到這座公園,那孩子卻不在。
即使是這麼無藥可救的哥哥,妹妹依然溫柔以待。爲了避免哥哥感到內疚,總是裝出又呆又宅的一面,毫不害羞表現好感。妹妹不只揹負起繼承周防家的重責大任,更想要維持家族情誼。每當看見她的寬宏器量以及耀眼的靈魂光輝,我就──
(並不是……那麼需要逃避的事嗎……?)
疑惑的我在焦躁感的驅使之下試着說服有希,然而有希沒點頭。
政近坐在噴水廣場的長椅,從陣陣刺痛的胸口擠出嘆息。心情糟透了。以自己和那孩子離別的記憶開始,連鎖回想起來的這段過往記憶,真的是不堪回首。
但是政近依然繼續前進。忍受着無關於酷暑冒出的汗水,忍受着肚子深處捲成漩渦的反胃感覺。原本十分鐘就能到的路程,他走了三十多分鐘才終於抵達。
走右邊的叉路是公園出口。走左邊的叉路,會走到和那孩子留下最多回憶的地方……和那孩子共度最長時光,有許多遊樂設施的那座廣場。政近猶豫片刻之後……慢慢朝着左邊岔路踏出腳步。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或許是想趁着這次走遍所有場所,省得將來還要再來一次……也或許是懷着自暴自棄的心情,想做出更加傷害自己內心的自殘行爲。
有希只說了這句話。聽到她的話語,看見她的表情,我……再也無法多說什麼。
這是一種復仇的心態。完全不依賴周防家的力量,成功就讀外祖父原本要我去的那座學園。要以這種方式讓那個外祖父與母親知道,你們放掉的這條魚是大魚。你們因爲自己的愚蠢行徑而失去了出類拔萃的繼承人。
一看到這座公園的入口,政近就覺得內心平靜得不可思議。該怎麼說,不知道真面目而令人害怕的對象,在獲得實體之後不再令人害怕……就像是這種感覺。心情突然變得平靜,政近自己也有點掃興。
在政近面前停下腳步的她,臉上露出像是懷念……又隱約帶着哀傷的笑容。面對倒抽一口氣的政近,她百感交集般開口:
基於這種扭曲的動機,我比別人晚開始準備考試……依然順利考上徵嶺學園。
「唉……」
(啊,那裏……是我和那孩子玩飛盤的場所。)
(這裏是……和那孩子……離別的……)
「好想死……」
「……啊啊,就是這裏。」
明明肯定是我自己拋棄一切,爲什麼覺得是自己被拋棄?絲毫沒有痛快的感覺。在寒風吹進內心般的空虛之中,我茫然離開周防家。父親在身旁一直掛着愧疚表情向我道歉。
有一個熟悉的人影。出乎預料……不可能位於該處的人物,使得政近停止思考。政近就只是愣在原地茫然眺望時,仰望天空的這個人忽然將視線下移,將政近納入視野範圍,站起來以雙腳踩穩斜坡,半滑落般噠噠跑下游樂設施。
現在政近就知道,毀掉那個家族的直接原因……不是別的,正是政近自己。以往即使各人有自己的想法,也會顧慮到至少不能毀掉家族的框架。那個母親也會避免孩子看見她對父親發脾氣的樣子,守住最後的防線。
「……好像笨蛋。」
「!」
以路緣石圍成的沙坑。並列的四座紅色鞦韆。前方就是馬路,以防止暴衝的小型護欄區隔。小時候,在跑到那孩子身旁之前,都必須鑽過那些交錯設置的小型護欄,所以總是覺得很麻煩。政近想起以前這樣的自己輕聲一笑,看向左側。那裏是那座挖了好幾個洞的圓頂狀遊樂設施。設施的頂端……
後來經過沒多久,政近從爺爺奶奶家被叫回周防家,父親親口告知已經和母親離婚。這一瞬間,昔日的記憶在腦海復甦。
「……我這個人渣。」
『哇,好帥!』
明明從一開始就沒資格思考自己是否喜歡她,明明沒有這麼了不起的身分。或許因爲周圍盡是擁有耀眼靈魂光輝的人,纔會誤以爲自己也能加入他們吧。
吐出混雜各種情感的一口氣之後,政近從長椅起身。一開始的目的,走遍和那孩子回憶中的場所,爲過去戀情做個了斷的目的……還沒完成。但他覺得已經夠了。
自己原本就配不上艾莉莎。不對,肯定配不上任何人。憎恨家族,毀掉家族,連唯一最愛的妹妹都無法保護的自己配不上任何人。沒資格獲得新的家族情誼……以及用來建立這份情誼的愛情。因爲即使獲得……自己恐怕也無法好好珍惜。
這是我沒料到的話語。妹妹展現意外堅定的意志,我大喫一驚。
『各位初次見面。我是擔任本屆新生總代表的周防有希。』
接着,總是開朗的那孩子,不知爲何露出憂愁的表情……
◇
說起來……爲什麼會自不量力認爲自己配得上艾莉莎?抱着小小的空瓶,就只是四處徘徊尋找是否有人可以依靠的自己,憑什麼說自己配得上她?
(那裏是我玩捉迷藏經常躲的地方……啊啊,那座滾輪滑梯,記得我們經常一起滑……)
不關我的事了。懶得理會了。一切都是白費力氣。渴求那個母親的視線而努力至今的每一天沒有任何價值。全都是垃圾。那就扔掉吧。
不是自己是否喜歡艾莉莎的這種問題。
聽到我激動大喊,高聲說着母親與外祖父的壞話,有希露出有點落寞的笑容。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記得是還在上幼稚園的時候。年幼的政近看着警察這麼說,當時父親回應:「對吧?其實爸爸以前想當警察。」
我突然感到可恥。自己剛纔激動大喊批判親人的行徑根本微不足道,丟臉無比。然而周防政近的小小自尊拒絕接受這個事實。
自我咒罵的話語自然脫口而出。回想起來的昔日自己,是無藥可救到超乎想像的死小鬼。一直……至今一直認爲一切都是母親的錯。然而並非如此。
『對不起,哥哥大人,我……要留在這個家。』
『那麼,我……我要跟爸爸走。』
可是,我進入妹妹房間之後……在牀上撐起身體的有希,以平靜卻毫不猶豫的語氣這麼說。
『是擔心氣喘的問題嗎?那妳放心。用不着待在這個家,氣喘也不會惡化。需要別人照顧妳的話,只要帶綾乃一起走……』
【什麼事?】
【真津。】
『那就隨便妳吧!』
在帶着孩子的夫妻或是慢跑男性交相往來的這條休閒步道,政近一邊環視周圍一邊慢慢前進。
「……」
「咦──?」
「……唉。」
「……回去吧。」
後來即使反覆來到這座公園,即使再怎麼尋找,都找不到那孩子……「今天或許見得到她」「今天沒見到她,但明天……」這種淡淡的期待與落空的失望反覆上演,就這樣過了一個月,政近忽然理解到「啊啊,再也見不到那孩子了」。
政近將學姐隨着溫柔擁抱贈送的這句話藏在心中,繼續前進。前往和那孩子留下滿滿回憶的……那座公園。
『爲什麼?待在這個家沒有任何好處!這種家捨棄比較好!』
愈是接近公園,愈是行經熟悉的道路……政近的心愈是軋軋作響,不斷吐出厭惡感與抗拒感。即使下定決心,腳步依然笨重無比,「還是掉頭吧」「還是等到下次有機會吧」這樣的逃避念頭在內心抬頭。
當時政近聽不懂意思,不過後來得知周防家是代代擔任外交官的家系,得知父親爲了和母親結婚而放棄自己的夢想成爲外交官。
然而……只有政近突破這道防線。沒隱藏自己對於母親的憎恨與反彈……這恐怕也造成雙親離婚的結果。因爲兩人判斷已經無法維持家族的框架。而且如此破碎……被政近打碎的家族情誼,如今是有希拚命想保護。比任何人都深愛家族的這個妹妹,即使揹負繼承周防家的重責大任,依然想要保護。
政近慢吞吞走到休閒步道,就只是沿着步道行走。就這樣走到叉路時,政近停下腳步。
(這條路……沒錯,是在這裏被狗襲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