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以各種意義來說發燒了
《不時輕聲地以俄語遮羞的鄰座艾莉同學》 · 燦燦SUN · 1.5萬 字
並不是……發生過什麼特別戲劇化的事件。
像是被母親虐待,或是母親和別的男人出軌,明顯沒有這種事實。不只如此,現在回想起來……母親應該是一位非常和藹溫柔的女性。雖然和父親發生各種事,但母親依然對我們兄妹很好。學習才藝得到好成績的時候會誇獎,有時候還會烤糕點給我們喫。即使從世間普遍的標準來看,母親肯定也是一位溫柔的母親吧。
我與妹妹都非常喜歡這樣的母親。
……契機真的只是小事。世間人們肯定大多心想「咦?是這種事?」而覺得掃興……現在想想就發現真的完全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只是……母親在某天突然不再直視我的眼睛了。
總是筆直注視我的眼睛,對我說「你好努力了」或是「真是了不起」摸我頭的母親……開始把視線移開。總是和藹的那張笑容,也不知何時變得僵硬……我察覺母親是在勉強自己。
肯定是這種程度無法讓她滿意。我的努力還不夠。必須拿出更多,更好的結果,不然母親不會由衷感到喜悅。
媽媽,看看我吧。我上次被花道老師稱讚了耶?空手道也拿到黑帶了。課業也已經在學習國中生的範圍,媽媽最喜歡的鋼琴也──
「夠了,別再這樣了!」
……我並不是想看這種眼神。我……只是──
◇
「嗚,啊……」
政近清醒之後,覆蓋全身的異常熱度與倦怠感令他發出呻吟聲。
「啊啊……」
光是在牀上扭動的細微動作,不舒服的感覺就一陣陣深入腦袋與骨子裏,使得政近失去幹勁。其實在昨晚的時間點就稍~~微有種不祥的預感……看來完全感冒了。
回過神來就發現喉嚨也莫名地痛,總之最重要的是身體沉重無力,肯定也發了高燒吧。
就在這個時候,放在枕邊的鬧鐘開始響鈴,政近舉起沉重的手臂關掉鬧鐘。
順便拿起鬧鐘旁邊的手機,然後翻身朝向右側。剛纔壓在身體下方的右上臂與右肩竄過一陣痛楚,不過比起舉起手臂的難受程度還算好。
「這可不行……」
政近啓動手機,決定先聯絡學校請假。但他不知道聯絡方式。記得好像有寫在某個地方,一時之間想不起來。上網搜尋學校的電話號碼吧……才這麼想就立刻嫌麻煩。
「毅……不對,光瑠嗎?」
政近想拜託兩名好友的其中一人通知班導,基於下意識的信賴程度選擇光瑠。毅的幻影在腦中大喊「爲什麼啊!」抗議,但是政近置之不理,也沒有餘力在意。
關於往事,政近不曾回想起細節。因爲每次試着回想,自身就會阻止這麼做。明明實際上肯定不是隻有難受的回憶。
「是有什麼東西寄來了嗎……?」
大概是因爲昨天久違見到母親吧。感覺自己作了平常儘量不去回想的舊夢。
「啊啊,嗯……那麼,總之就稍微麻煩妳照顧吧……」
「來了~~」
有希有這個家的鑰匙。無論來的是有希或綾乃,不用按門鈴就能進屋。而且……如果沒聽錯,那麼剛纔響的聲音不是玄關門鈴,是公寓對講機的通知聲。
「嗯,總之跑這一趟……是無所謂啦,但你的狀況看起來比想像中還差耶?」
對講機響起的聲音使得政近醒來。他以朦朧的腦袋猜想大概是有希或綾乃來了,卻立刻察覺不對勁。
「喔喔……抱歉,我有點感冒了。」
『抱歉,我感冒了。』
然後他啓動手機……一看見畫面所顯示有希傳來的訊息,立刻將手機扔到牀上。
「哎……總之我今天請假。可以幫我跟老師說嗎?」
身體狀況明明很差了,用不着做這種令自己更加懊惱的事。
「而且……我帶了各種東西過來,要是在門外被趕回去,我會很爲難啊?」
(應該說,總覺得最近特別容易想起往事……)
「……啊,妳是不是在想『原來笨蛋也會感冒』?」
「那個……難道說,妳聽有希說了什麼嗎?」
政近到這個時候還想開玩笑,艾莉莎輕輕嘆口氣,以視線示意手提的購物袋。
雖然滿腦子疑問,不過要是拖太久,對講機的訊號會因爲時間到而中斷,所以政近總之按下應答鍵。
全身上下是單薄的睡衣,頭髮翹得像是鳥窩。這副模樣不太方便見人,不過事到如今已經進入死心的境地。是「隨便怎樣都不在乎了」的狀態。
「不,我會拜託認識的人所以不用了……謝啦。」
上頭伴隨着笑嘻嘻的表情圖示,寫下這樣的訊息。
「收到~~」
政近按下開門鍵,看着艾莉莎進入公寓,接着回到自己房間,拿起放在牀上的手機。
戶外的蟬鳴遠離,家裏唐突迎來一陣寂靜。同一時間,政近強烈意識到現在是獨自和女生在家裏共處的狀況,即使是鎖上玄關大門這種平凡的行爲,他也覺得像是在做什麼不該做的事。
「總之,嗯……可是,如果感冒傳染給妳,我會過意不去……」
這種失望感是怎麼回事?該說自己彷彿成爲非常骯髒的病原體,還是說原本臉紅心跳的看護事件變成純粹的醫療行爲……
「喫點東西比較好吧?你有力氣自己下廚嗎?」
「打擾了。」
「……咦,啊?爲什麼?」
現在的政近反倒是當時的記憶明明已經淡化,卻只有悲傷又難受的印象牢牢殘留下來。具體來說是什麼事情令他悲傷又難受,明明早就已經無從得知了。
◇
雖然想要至少喝杯水,但是連下牀都麻煩得不得了。幸好還有睡意,所以決定就這麼睡回籠覺。
艾莉莎說完就按照自己的宣言,從購物袋取出口罩戴上。完美美少女大人在這種時候也無懈可擊。準備得如此周到……政近覺得非常五味雜陳。
「……艾莉?」
(不,可是……口罩在哪裏?)
『嗯,知道了……放學之後要去看你嗎?你現在一個人在家吧?』
『喂喂喂,怎麼啦?這是銀髮美少女的看護事件耶?開心一下吧。』
『可以拜託綾乃拿藥嗎?』
(話說回來,總覺得作了討厭的夢……)
「唉……」
那段過去已經是不值得回想的往事。身爲周防政近那時候的記憶,對於久世政近來說不需要。政近對自己這麼說……然後再度進入夢鄉。
【騙你的。】
艾莉莎玩着髮梢不時瞥過來,政近暗中向有希道歉。她只是正常利用了艾莉莎的遮羞習慣。
假設是爲了告知來訪而按門鈴,也沒道理刻意在公寓門口按對講機。
「……有希同學拜託我來的。她要我來照顧你。」
身爲周防政近那時候的往事,對於現在的政近來說是想要封鎖的記憶。討厭的事情、悲傷的事情、難受的事情。想起這些事情,心神不寧的討厭感覺會在胸口擴散。
艾莉莎進入玄關,門發出聲音關上之後,政近突然靜不下心。
氣力與體力也已經快達到極限,政近懷着放棄抵抗的念頭邀艾莉莎入內。
(……唉,算了。)
(啊,抱歉,我錯怪妳了。)
猶豫只在一瞬間。政近判斷讓艾莉莎等太久比較不妥,所以解開門鎖,略顯顧慮般打開大門。頓時,悶熱的空氣與嘈雜的蟬鳴一口氣灌進屋內。
「呃,有。」
可是,政近無論如何都會回想起來。和母親的訣別,和那個孩子的離別。爲了避免聯想起這些事情,所以往事全部一起封鎖在記憶深處。
二次元和現實果然不一樣。深刻感受這一點的政近看向遠方。
極度想要移開視線,無法將手伸向記憶的蓋子。
『啊,久世同學?還好嗎?』
政近甚至懶得讓頭腦運作,硬是中斷思考。
叮咚~~
好不容易勉強只輸入這兩句傳送之後,政近無力將手機扔在牀上,再度仰躺。
「好的好的……我現在過去~~」
(老妹啊……我不在意妳是阿宅腦,但是別殃及別人造成困擾啊……)
「咦?啊啊不對,基本上只要拿得到藥就夠了……」
「唔……?」
政近也認爲差不多該起牀一次比較好,打起精神下牀。每踏出一步就有一股衝擊直達腦門,爲此板起臉的政近打開房門走向對講機。
(俗話常說,憤怒與憎恨會隨着時間逐漸沖淡……但是未必如此吧。)
「放心吧?我帶了口罩過來。」
就這樣不知何時只留下「以前的事=討厭的事」這個印象,每次拚命移開注意力避免回想,這個印象就更加強烈。
政近想拖着依然倦怠的身體下牀,然而光是翻身就耗盡氣力。乾脆假裝自己不在家吧?這個想法掠過腦海,但是對講機鈴聲在這時候再度響起。
套上拖鞋準備打開玄關大門的前一刻,政近想到好像應該戴口罩。
艾莉莎說着提起塞了不少東西的購物袋。看來她除了藥還帶來食材等各種物品。確實,她在這種大熱天提着重物過來,要是說「我不需要,妳回去吧」也太過分了。即使不是自己主動請求。
上完廁所並且洗手漱口完畢的時候,玄關門鈴剛好響了,政近以手撐着牆壁走向玄關。
「艾莉……?那個,謝謝妳啊?特地過來一趟……」
(不,反倒是……因爲沒試着回想嗎?)
昨天只是巧遇,並不是今後預定要和母親見面,政近也沒這個打算。
政近不記得自己曾經把自家住址告訴艾莉莎。當然也未曾邀請艾莉莎來家裏。
政近無力喊出對於有希的不滿,整個人趴倒在牀上。雖然很想就這麼放鬆全身發懶,但他心想終究得在艾莉莎到達之前上個廁所,勉強擠出氣力前往廁所。
「久世同學。」
「啊啊沒有啦,我喫藥睡一下應該就會康復……」
然後他看着對講機熒幕顯示的人影……懷疑自己眼花。
艾莉莎像是不得已般稍微噘嘴這麼說完,政近忍不住在內心向有希抱怨。
『啊,好的。』
(不,這是正確的啊?雖然正確……)
政近像是把門板當成盾牌,稍微探頭往外看。其實將大門維持在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態,對於現在的政近來說也非常喫力,不過在這時候必須忍耐。然而果然還是多少露了臉吧,艾莉莎有點喫驚般移動視線。
「並沒有。」
(班上美少女不戴口罩殷勤照料病人的事件終究是幻想!是這麼回事嗎……)
和光瑠通話結束之後,政近擠盡力氣傳訊息給有希。
『……喂,政近?』
「啊,是喔……總之我先開門。」
即使是現在也一樣,只要試着回想往事,就會出現強烈的抗拒反應。
「方便打擾一下嗎?」

『咦?還好嗎?』
「……啥?」
不可能看錯的銀色長髮。藍色眼睛。標緻得難以置信的容貌。熒幕上確實映出艾莉莎身穿便服站在公寓門口的影像。
「至少……要在事前告知啊~~嗚喔。」
『嗯……有希同學說你感冒病倒,希望我拿藥給你……』
『這樣啊……那麼保重吧。』
「總之,口罩給你。」
「啊,好的。」
政近心情變得有點浮躁,不過在艾莉莎遞出口罩之後就改成正經表情。該怎麼說……感覺像是被她說「戴上口罩啦,髒鬼」。不,艾莉莎絕對不會這麼想。總之政近開始覺得口罩是戀愛喜劇事件的大敵。
(哎,畢竟戴上口罩就不能接吻了……說起來在戀愛喜劇裏,看不見半張臉是相當致命的要素……不對,最近也有女主角是用面具之類的東西完全隱藏長相。
可是啊,那種狀況會利用動漫特有的特效等手法,即使隔着面具也看得出表情,正因如此纔可愛,實際有這種人的話應該挺恐怖的。
如果要隱藏長相,與其使用口罩,我個人想提倡以布條包覆眼部的矇眼作風,不過如果艾莉實際這麼做就完全只有犯罪的味道,真的會一路演變成薄本的劇情,簡直是成何體統……慢着我在想什麼啊?)
政近戴上口罩的時候,阿宅腦莫名過熱失控。他眼神朦朧稍微晃動身體的模樣,使得艾莉莎露出擔心表情。
「久世同學?你還好嗎?」
「對喔,換句話說是隱約洋溢犯罪氣息的悖德感。矇眼女主角的魅力因而被激發得更上層樓嗎?」
「……看來不太好。」
「……我也這麼認爲。」
艾莉莎的眼神像是在看着可憐人,感到尷尬的政近趁着自己繼續胡說八道之前,走向客廳爲艾莉莎介紹自家。
「那間是盥洗室,這間是廁所。那間與那間……總之別進去。對面那間是我的房間。然後這裏是客廳。東西放在那邊就好。那個……口渴的話冰箱有水與麥茶,杯子之類的就隨便拿……有什麼想問的嗎?」
「這個嘛……我想到再問,總之你最好趕快躺下來。」
「就這麼辦吧……」
光是像這樣站着就很難受,所以政近聽艾莉莎的話回到自己房間。倒臥在牀上,拿起礙事的手機要放到枕邊時……手機微微振動,畫面顯示有希傳來的訊息。
『別妄想艾莉同學矇眼的樣子喔。』
「妳是超能力者嗎?」
只覺得是被讀心的傳訊時機與內容,使得政近不禁出聲吐槽。接着手機再度振動並顯示新的訊息。
『不是超能力者喔,單純只是愛喔。』
政近內心是這麼想的。不過……
艾莉莎單手拿着手機,將買來的盒裝白飯放進微波爐。
『喉嚨會痛吧?別勉強啊?』
面對非常極端的這兩個選項,政近忍不住以嚴肅表情吐槽。接着,艾莉莎像是稍微不高興般滔滔不絕地說:
「……不幫我吹涼嗎?」
「可是,羅宋湯的材料很多……雖然用壓力鍋可以省時,卻是旁門左道……」
「所以,要選哪種?」
「啊啊,謝謝……抱歉,那張桌子的抽屜,應該說櫃子?把那個櫃子拉出來,就會成爲邊桌……」
「這是加了蜂蜜的紅茶。不介意的話就喝吧?」
踩得粉碎,收集成一小團之後扔到腦海空間的另一頭。在她這麼做的時候,政近緩緩舉起右手,豎起大拇指。
然後她從包包取出圍裙迅速穿上,若無其事繼續下廚。雖然想吐槽哪裏算是安全過關,不過恐怕是以艾莉莎的尊嚴來說安全過關吧。大概。也就是沒被發現就不成問題的意思。
『獨自朝着手機吐槽不會害羞嗎?』
「打擾了。」
內心單純冒出一股母性。然後她立刻打破腦海浮現的這個想法。
(沒問題的。少年漫畫常見的牀底A書,或是少女漫畫常見往前放倒引人遐想的相框,在我家都找不到。)
「……阿宅收藏品在別的房間喔。」
「久世同學?我可以進去嗎?」
政近忍不住用力吐槽,竄過喉頭抽搐般的痛楚使他咳了好幾下。
「……很好喫喔。」
「咦……?」
艾莉莎一邊向遮住嘴巴與臉頰的口罩道謝,一邊露出白眼這麼說,然後踏出停下來的雙腳……她沒察覺口罩沒遮到的耳朵前端變紅,不過政近確實發現了。
「……」
「……不,開玩笑的。」
水滴四濺的調理臺,溼到有點難以掩飾的衣服。艾莉莎像是凍結般靜靜低頭看着這幅光景……但她忽然慢慢抬起頭,以手帕擦拭衣服與調理臺。
「久世同學?我端稀飯過來了。」
「嗯?……啊啊。」
「這樣啊。那麼,我想想……大約等我四個小時──」
「差不多是這樣嗎……?」
「唔……還可以。」
「不要緊……穿上圍裙就安全過關了。」
政近嘻皮笑臉開玩笑之後,輕聲說「我開動了」將稀飯送入口中。艾莉莎坐在椅子注視這幅光景,政近在她面前喫一口稀飯之後輕聲說:
艾莉莎就這麼暫時看着政近喫稀飯,但是別人在喫飯的時候終究不方便一直盯着看,所以她將視線朝向室內。
「煮到濃稠,具體來說是什麼程度啊……像是將水完全煮幹之類的,應該有更好懂的寫法吧?」
「我看看,使用盒裝白飯的時候……就這麼放進鍋子就好嗎?……啊,必須先微波加熱一次纔行。」
這一瞬間,畫面上顯示『好痛!by手機』這段訊息,政近裝作沒看見。明明不是雙胞胎,這個妹妹卻太會讀哥哥的心了。
政近暗自下定這個決心,仰躺在牀上。
『話說啊,「超能力者」這個吐槽過氣了吧?這個時代沒在用「超能力者」這種字眼吧?』
「不,我不知道妳有這種堅持,但是既然這樣的話,那就正常煮稀飯算了。啊,『算了』這種說法很失禮,不過害妳花太多心力,我也過意不去……」
「謝謝妳穿圍裙給我看。」
艾莉莎再度爲了鍋子的水量稍微苦惱,但還是把水量調整到還不錯的感覺,然後把鍋子放在爐上點火。
(只是用水或是高湯煮白米,然後加鹽就好吧……?哪裏有失誤的要素啊……)
「這個二選一是怎樣?」
政近慢吞吞起身,坐在牀邊。稀飯擺在面前之後,政近嫌麻煩般取下口罩,拿起湯匙。
連說話也愈來愈辛苦,政近說到最後降低音量,無力倒臥在牀上。
「……」
首先被盒子的熱度嚇到,撕開盒蓋的瞬間又被噴出的蒸氣熱度嚇到。好不容易捏着盒緣拿到鍋子上方,卻因爲想早點逃離熱度而慌張傾斜盒子,導致結塊的白飯噗咚掉進水裏,水花飛濺到周圍。而且因爲盒子是往自己的方向傾斜,所以連腹部都潑到水了。
閒下來沒事的瞬間,艾莉莎無來由地感到不安。她不經意打開鍋蓋攪拌內容物,也反覆調查食譜確認哪裏有疏失……
略顯顧慮進入房間的艾莉莎手上,拿着政近沒印象的水壺。艾莉莎看起來有點不知道該把視線落在哪裏,戰戰兢兢遞出這個水壺。
如果翻找這個家的壁櫃,或許會發現政近曾經待在周防家的某些證明。不過平常會看見的場所完全沒有這種東西。政近努力不讓這種東西進入自己的視線範圍,所以這也是當然的。
鹹度交給政近自己調整,艾莉莎將稀飯盛到碗裏,最後灑上蔥花(花了五分鐘切蔥)就完成了。她端着稀飯、湯匙與鹽瓶,前往政近的房間。
政近在只像是表演搞笑段子的時機點反射性地吐槽。不過艾莉莎眉角下垂,看起來沒有特別要搞笑的意思。
「……有力氣喫嗎?」
雖然質疑稀飯是否有好不好喫的問題,總之沒被說難喫就好。
「啊啊,嗯。話說,用不着這麼緊張啦。」
「那麼,那個……要喫些什麼嗎?前提是你有力氣喫……」
失誤的要素可多了。補充一下,「卡莎」是把白米改成燕麥或是蕎麥仁,把高湯改成牛奶,把鹽改成糖的俄羅斯濃粥。
聽到政近像是看透般輕聲這麼說,艾莉莎尷尬將臉轉向正前方,然後爲了改變話題而脫口詢問她在意的一件事。
蓋上鍋蓋,等待白飯煮好。等待。等待……
「……」
「那個……你的雙親呢?」
「啊,原來……如此……」
「但我並不是在緊張……只是有點靜不下心。」
看着政近的房間,艾莉莎首先感覺到的是房間比想像中還要乾淨……應該說沒有太多東西。政近公開表示自己是阿宅,艾莉莎還以爲他房間應該會有超大的書櫃擺滿漫畫與輕小說,書桌則是排滿模型……但是沒有特別看見這種東西。
「羅宋湯對身體很好哦?蔬菜燉到軟爛,所以體力不好也容易入口,大蒜與洋蔥會提升免疫力,甜菜有助消化所以對腸胃也很好──」
「啊啊,雖然並不是特別要隱瞞……不過我家是父子單親家庭。」
「啊啊,知道了知道了,不要說得像是鄉下的老奶奶啦……」
「我想想……那麼難得有這個機會,我選羅宋湯吧……」
政近瞬間掃視房內,確認沒什麼不方便被看見的東西之後回應。
「好~~……」
預先查詢完全是對的。一個不小心的話,差點就要出現「嗚噁!妳不小心把鹽用成糖了吧!」「咦?我沒用錯啊?」「咦?」「咦?」這種世間罕見的對話了。
艾莉莎對於門把下方稍微凹陷的部分暗自納悶,出聲知會之後進入房間。
「誰要等啊?不對,誰有那種美國時間等啊?」
「要我吹涼嗎?」
(不要輕聲說這種話!別在說完之後表現出羞答答的模樣!)
「啊,啊啊,原來如此。」
如這番話所示,艾莉莎像是心神不寧般遊移視線,【而且有男生的味道……】她輕聲說。
「知道了。那我去做稀飯……廚房借用一下。」
然後她再度嘀咕抱怨,好不容易將稀飯製作完成。
「我想,那個……那麼,稀飯與羅宋湯,你要哪一種?」
「……這樣就行嗎?是不是忘了什麼……」
「這樣啊。」
依照政近所說,艾莉莎將書桌的滾輪活動櫃拉出來,移動到牀邊之後放上水壺。
對年輕少女這麼說有點失禮,不過艾莉莎像是語塞般沉默下來。或許真的是從俄羅斯祖母那裏轉述的。
「原來如此……調味不是用糖,是用鹽啊。說得也是,又不是卡莎(каша)。」
「……」
確實有漫畫,不過也只是在書桌上堆了幾本。
「……不對,居然在調查稀飯的製作方法嗎~~?」
政近有點自暴自棄般回應,目送艾莉莎的背影。接着,艾莉莎在開門的時候取出手機,皺眉開始輸入某些文字。政近追着她的手指動作……雙眼看向遠方。
「……看來你比我想像的還有餘力。」
「啊,飯熱好了……啊,好燙!好燙!」
「喔喔……謝謝。」
(爲什麼這裏有點凹陷啊……?)
政近無力躺在牀上。聲音有點沙啞,看向艾莉莎的眼神有點朦朧。看到政近和以往不同的虛弱模樣,艾莉莎她……
「……」
(總之,晚點確認有沒有監視攝影機或是竊聽器吧……)
「妳自己這麼說不會害羞嗎?」
嘴裏對於不清不楚的說明表達不滿,參考好幾份食譜,在鍋子裏裝水。
艾莉莎像是愈來愈靜不下心,在玩弄髮梢的同時頻頻偷看觀察,使得政近也莫名覺得靜不下心。在不知爲何突然洋溢戀愛喜劇氣息的狀況下,艾莉莎害羞開口:
(好想摸頭安撫他……)
「是誰害的啊!話說妳果然在讀我的心吧!」
「父親去工作,母親不在了。」
在艾莉莎離去的房間裏,響起政近無力的吐槽。
「……剛纔噴了多少水出來啊?」
「加入足量的水,具體來說是幾公升啊……」
政近已經懶得吐槽,稍微粗魯地將手機放在枕邊。
政近隨口告知的事實,使得艾莉莎不禁亂了方寸。不過政近像是不以爲意,有氣無力般說下去:
「並不是天人永隔啊?只是普通的離婚。在這個時代不稀奇。」
「是這樣……嗎……」
大概也是因爲感冒倦怠的關係吧。不過看到政近嫌麻煩般說明自己母親的事,艾莉莎不知爲何感到落寞。
而且,她後知後覺理解到昨天三方面談是由祖父參加的原因,對於自己的遲鈍略感失望,同時也察覺自己不太清楚政近的事情而錯愕。
(這麼說來……我直到不久之前,連久世同學的生日是哪一天都不知道……)
明明座位已經相鄰一年以上,自己卻連這種事都不知道。而且在得知之前甚至沒察覺自己不知道,使得艾莉莎對自己愈來愈失望。
既然政近沒隱瞞,那麼這些情報……和他一起長大的有希與綾乃當然知道吧。
或許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有希與綾乃曾經在這個冷清的家爲政近慶生。艾莉莎想到這裏,一種煩悶的感覺就在胸口擴散。然而,要不是有希今天告知政近感冒,艾莉莎應該會繼續對政近的家務事毫不知情吧。這麼想就覺得或許應該感謝有希……雖然不太能釋懷就是了。
(改天多多和久世同學聊各種話題吧。)
艾莉莎暗自下定這個決心時,政近喫完稀飯了。
「感謝招待……很好喫喔。啊啊,這個紅茶也是。」
「招待不周請見諒……紅茶是瑪夏泡給你喝的,我會幫你轉達謝意。」
「拜託了。」
「那麼……再來要喫藥。啊啊,先換衣服比較好嗎?」
艾莉莎看着被政近汗水弄得皺巴巴的睡衣這麼說,政近隨即以逗趣的態度對她嘻皮笑臉。
「喂喂喂,擦汗換衣服的事件,必須是女生才叫做養眼畫面耶?」
「別說傻話,快點換衣服吧。我去拿藥與水過來。」
「……遵命。」
「需要熱水與毛巾嗎?」
政近逃避現實般思考這種蠢事,不過兩人對開門聲起反應同時搭話,強行將他拖回現實。
「因爲想做?這是……什麼意思……」
「是嗎……啊,體溫計在哪裏?」
「唔……」
聽到艾莉莎的指摘,綾乃整個人僵住……政近趁機試着悄悄離開她。然而……
艾莉莎在說話。必須回應纔行……這個念頭也被睡意的洪流沖走。政近就這麼完全放開意識……的前一剎那,耳際輕聲傳來艾莉莎的呢喃。
「唔……哎,算了。好!我猜三十八•四度!」
「……艾莉小姐?」
「而且,艾莉莎大人不是要忙着爲明天做準備嗎?」
一人是艾莉莎,另一人是……在學校任其下垂的頭髮如今向後綁緊露出額頭,並且穿上女僕服全副武裝(?)的綾乃。順帶一提,綾乃的女僕服縫滿荷葉邊,感覺完全是秋葉原的風格,但這始終是有希的嗜好,不是周防家的侍女服。
「你纔要冷靜一點。而且君嶋同學妳就放開他吧。」
政近懷着強烈的不祥預感,打開房門……看向毫不相干的方向逃避現實。
「不,用不着做到這種程度。」
政近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戶外天色已經完全變暗了。
從政近那裏問出體溫計存放的場所之後,艾莉莎端着用完的餐具走出房間。然後她在流理臺清洗餐具,不經意要放到瀝水籃的時候……
(原來如此,這就是冷戰嗎?我不知道原來日俄也會爆發冷戰。)
「病人不用胡亂操心沒關係的。好了,快睡吧。」
「……好。」
「在下的肩膀給您用,請自便。」
實際上,綾乃的話語使得艾莉莎柳眉倒豎,目不轉睛瞪着綾乃。但是綾乃完全不爲所動,面無表情回看艾莉莎。
畫面上顯示有希傳來的『請問您今天要來點女僕嗎?』以及『我已經投下火種了ZE☆』兩則訊息。
「別做傻事了,去睡吧。」
「這種猜謎就免了。」
「……久世同學,你想要誰照顧你?」
「這種事,因爲,我對妳…………」
「不用爲我操心沒關係的,我會在客廳唸書。」
「就是這樣,所以在下會接手繼續照顧政近大人。時間很晚了,艾莉莎大人請回吧。這邊會派周防家的車送您回去。」
綾乃像是示意「休想逃走!」再度把身體用力貼向政近。艾莉莎眉頭頓時上揚。
「晚安…………政近同學。」
以綾乃的立場,純粹是以「時間很晚了,之後我會接手哦?」的意圖這麼說吧。但她刻意依偎在政近身旁平淡這麼說,難免被臆測隱含「他現在有我,所以妳沒用處了,會幫妳準備車子,所以妳快回去吧?」這種意圖。
(艾莉她……終究已經回去了……吧?)
政近將溫度計夾在腋下,再搭配白開水服藥。等待片刻之後,溫度計發出聲音。接着政近準備抽出體溫計……像是想到什麼般咧嘴一笑。
她看見籃子裏放着自己前天送給政近的馬克杯。
「不,關於錢的問題一定要算清楚纔行。」
「妳不是久世同學的女僕,是有希同學的女僕吧?」
「……真的很謝謝妳。錢我之後會還,收據留給我吧。」
「沒事啊?只是要上學。」
和政近內心的預測相反,旁邊響起椅子軋軋作響的聲音,緊接著有一隻手放在他胸口,傳來以固定節奏溫柔輕拍的觸感。

「啊……」
「啊啊……」
進房一看,換上新睡衣的政近坐在牀邊等待。沒看到脫下來的睡衣,或許是不好意思被她看見剛脫掉的睡衣,所以找地方藏起來了。
「妳覺得是幾度?」
「謝謝。」
「別在意啦……我只是因爲想做,纔會這麼做。」
房間的燈被關掉,政近像是認命般閉上眼睛。此時,原本以爲會就這麼離開房間的艾莉莎腳步聲,政近感覺再度接近過來。
綾乃的話語使得艾莉莎眉頭頓時上揚。然而……政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什麼事?」
「啊?妳說什麼……」
「唔!可惜!原來是三十八•六度啊!嗚,咳咳!」
政近以睡意來襲而朦朧的意識,像是打斷艾莉莎的話語般說。
「……」
「綾乃妳冷靜。可以摟住女僕肩膀的人,只限於有奴隸隨侍在側的幕後組織頭目哦?」
「……有希大人命令在下照顧政近大人。所以這是女僕的職責。」
「不,這也是女僕的職責。」
這個事實使得艾莉莎莫名覺得胸口一陣暖意,忍不住拿起這個馬克杯,露出陶醉的笑容……經過約十秒之後驟然回神,連忙將杯子放回原位。視線迅速掃向周圍,確認理所當然沒人看見,然後毫無意義地清了清喉嚨。
◇
「咳咳,嗚……遵命。」
(咦?沒有別的意思……對吧?)
「好的好的,知道了啦。」
「爲什麼要幫助我?」
「那麼我再睡一下……所以妳可以先回去了。那個,鑰匙在……」
「是……」
「來,這是藥以及貼在額頭的東西……還有體溫計。」
「沒事……謝謝妳。各方面都是。」
政近一時之間想要向後退,但是綾乃環抱他腰部的左手迅速使力,身體也用力貼在他的右側。
回神一看,綾乃緊貼在政近右側。綾乃左手環抱政近的腰,右手搭在政近胸口。
(啊啊,是要把體溫計與杯子拿走嗎……)
「不用道謝啦……那個,畢竟總是受到你的幫助……」
在牀上慢慢調整姿勢,將口罩往上拉到蓋住鼻子,然後放鬆全身。
(喂,這種說法!雖然應該沒有別的意思,不過聽起來只像是在挑釁吧!)
剛感覺瀏海被用力往上撥,額頭隨即被貼上一片退熱貼,政近就這麼整個人倒臥在牀上。
艾莉莎像是在哄小孩入睡的這個行動,使得政近不由得睜開眼睛,「不對,這樣終究很難爲情……」他原本想這麼說……但是看到艾莉莎犀利瞪過來的眼神,就把話語吞回肚子裏了。
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爲客廳有兩名美少女靜靜地……真的是靜靜地互瞪。
政近內心冒出疑惑,同時有希的「我已經投下火種了ZE☆」這句訊息在腦中復甦。明明是火種卻造成寒氣,這真的是感冒使然嗎?
政近如此心想,在離開房間之前不經意基於習慣拿起手機,啓動之後的鎖定畫面令他皺眉。
「久世同學,你起牀也沒問題了嗎?」
「……」
「不,用不着做到這種程度……」
這個話題就此結束了。那就睡吧……政近如此心想,但是艾莉莎一反他的預料,又說了幾句話。
看向時鐘,已經是晚上八點多。算起來在那之後睡了五個小時以上。考慮到上午睡掉的時間,明顯是睡太多了。
艾莉莎像是搶話般立刻回答,政近因而感覺有點在意……
像是忘記帶東西的時候。政近補充這句之後,再度閉上眼睛。接着,不只是溫柔輕拍胸口的觸感,他也感覺到睡意迅速增加。
「受到幫助的反倒是我吧?」
「請不要勉強自己。」
一般來說既然沒有別的意思,綾乃肯定會像是不懂艾莉莎爲何瞪她般稍微歪過腦袋吧?咦?難道這是修羅場?是修羅場嗎?
周防家的侍女服更加樸素,也沒有什麼頭飾。這是有希說「我認爲應該讓年輕女生穿更可愛的衣服!」直接找祖父談判,附帶「只在沒有訪客的時候」這個條件准許穿用,是有希全力促成的女僕服。
「政近大人,您身體狀況如何?」
(確實很可愛……但是和這個場合不搭。)
藉此平復心情之後,拿着水、藥與各種物品回到政近房間。
「可以進去嗎?」
「不,這就免了。我用這件睡衣擦汗。」
「……」
「不用啦,這種小錢。」
久違看見的綾乃女僕服,使得政近基於各種意義看向遠方感慨。在他這麼做的時候,坐在艾莉莎正對面座位的綾乃無聲無息迅速起身,以武術高手般的動作鑽到政近跟前。
「啊啊,這個的話──」
「明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這種事……和你在選戰幫我做的事情相比,完全算不了什麼……而且,除此之外的各方面也……」
大概是藥生效了,感覺和白天比起來好很多。雖然還有點知覺遲鈍、腦袋朦朧的感覺,不過這單純只是睡太多吧。
「……久世同學?」
(他……有在用啊……)
不過艾莉莎接着說出的這句話,使得這個小小的疑問飛到九霄雲外。
(這是什麼問題?)
怎麼回答都不夠圓融的這個頂級難題,使得政近在內心慘叫。
(若問我要選哪一邊,綾乃應該比較習慣這種事,一直留住艾莉我也過意不去,所以答案是綾乃。可是啊?艾莉絕對不是想聽這種答案吧……)
無關邏輯。在這種時候,女性想聽的是不含邏輯的真心話。政近很清楚這一點。
(真心話,真心話嗎……)
政近以大概是再度發燒而有點恍神的腦袋,詢問自己的心。自己的願望是什麼?希望誰來照顧……答案自然脫口而出。
「我要求開後宮。」
是個混蛋。就只是個混蛋小子。艾莉莎的眼睛瞬間失去光輝。
「啊,不,剛纔是……」
「……」
「遵命。也要找有希大人過來嗎?」
「不準遵命,喂。」
「那麼艾莉莎大人,請您扶着政近大人的左肩。」
「不必了不必了。」
「不用害羞也沒關係啊?在下明白男性會希望有更多的女性服侍。」
「可以不要毫無惡意把我逼入絕境嗎?」
綾乃以不同於艾莉莎的清澈雙眼仰望,政近像是哀號般大喊。緊接着,艾莉莎的深深嘆息聲傳入耳中,政近身體一顫。
「……既然可以叫得這麼大聲,看來沒問題了。」
「艾……艾莉小姐?」
「遵命。那麼請稍候。」
「謝謝。」
「……遵命。」
「等等,妳做什麼──?」
「沉重沉重太沉重了!」
「不,就說了那是什麼?」
「是武器。」
「啊,喔喔……再見。」
「那麼久世同學,再見。」
「沒問題的。在下會好好蒙上眼睛。」
「鍋子裏還剩一些……您意下如何?」
「羅……羅宋湯?啊啊,這個香味就是嗎?」
艾莉莎的雙眼。像是下定某個決心,令人感受到堅定意志的這雙眼睛,使得政近歪過腦袋。
「免了免了。」
綾乃行禮之後,艾莉莎輕輕點頭,再度看向政近。
「!是,請問有何吩咐?」
艾莉莎從略感不解的政近身上移開視線,看向站在他斜後方的綾乃。
「綾……綾乃?我這樣真的不太好走路,可以離開我嗎?」
綾乃隱約散發不甚滿足的氣息,政近假裝沒察覺,向她輕輕搖手。
「……早知道一開始這麼做就好了……」
「這隻會讓我有下流的預感。」
看見纏在綾乃大腿的物體,政近表情變得正經。
「那麼政近大人……晚安。」
(記得童年在爺爺家喫的時候,我不喜歡那種土味……爺爺笑着說就是有這個味道才棒,不過我絕對比較喜歡現在這種。)
「那麼,在下至少爲您擦個身體吧。」
「那麼,久世同學就拜託妳哦?」
政近半哀號地大喊,綾乃當着他的面,像是撥開裙子般帥氣舉起右手。裙襬亮麗翻動。迷人的絕對領域若隱若現。
喫下綾乃給的藥之後,政近站起來想去躺平。他制止想要攙扶的綾乃,慢慢走回自己房間躺在牀上。
「這是哪門子的宣言?欸,這是哪門子的宣言?」
政近專心一直喫,回神才發現自己把端上桌的份喫得乾乾淨淨。
「喔喔……晚安~~」
「至少唱首搖籃曲……」
「政近大人,請喫藥。」
「那太好了……請用,在下重新熱過了。」
「沒關係的……因爲我也只是因爲想做纔會這麼做。」
「……別在意。」
「總覺得對不起。妳明明難得過來卻變成這種感覺……不過,妳真的幫了大忙。謝謝。」
夾在綾乃手指之間的,是三根前端異常尖銳,筆身泛着金屬色澤的自動鉛筆。要是狠狠朝着脖子之類的部位插下去,確實可以發揮十足的殺傷力吧……但是爲什麼要把這種東西藏在裙子底下?
「居然在這時候回收矇眼的伏筆?不,矇眼洗身體只會讓我有不祥的預感。」
然後就這麼把剩下的也喫光。政近自己也沒想到喫得下這麼多,嚇了一跳。
「啊啊,那就給我喫那個吧?」
接着綾乃不知道在想什麼,突然抓住女僕服的裙襬,絲毫不顯猶豫輕輕掀起。
「如果背誓,在下的身體任憑處置……」
「依照有希大人的說法……這樣才『贊』。」
政近好不容易讓綾乃離開,追在艾莉莎身後。在玄關追到她之後,下垂眉角向艾莉莎道歉。
「好好喝……」
用完餐之後,政近再度不知爲何開始恍神。不知道是因爲喫飽了,還是因爲又開始發燒……
「艾莉?」
「?」
「唔,呼啊~~……」
「是武器。」
「請放心。在下身爲隨從願意發誓,絕對不會以猥褻的目光看待政近大人。」
「就說會傳染感冒所以不用了。」
「還好嗎?在下還是扶着您吧?」
政近懷着不明就裏的心情目送,不過綾乃從背後悄然向前關上大門,鎖門的聲音斬斷了政近的掛念。
「讓您久等了。還在發燒嗎?」
「這是命令。妳也去有希的房間好好睡吧。」
記得艾莉莎自己說過,做這道料理要花四小時左右。她爲了政近投注這麼多的心力與時間,政近內心只有滿滿的謝意。
食慾一下子被刺激,政近接着以湯匙舀起配料。每種蔬菜都經過慢火燉煮,幾乎不用咬就在口中化開。高麗菜與洋蔥好甜,甜菜也幾乎喫不出土味。
「!遵命。晚安。」
「不對,居然會有第二回合嗎……」
「不,免了。」
真的不用嗎?真的嗎?綾乃像是這麼問般遲遲不肯關門。看到這個女僕從稍微開啓的門縫目不轉睛注視過來,政近輕輕嘆口氣,稍微讓視線變得犀利。
在不禁瞠目結舌的政近面前,包裹着白色過膝襪的綾乃膝蓋外露,而且上方毫無遮蔽的大腿……也……?
政近一邊苦笑,一邊趁着睡前拿起手機,隨即看到有希傳來的訊息寫着「女子戰爭第一回合:綾乃vs艾莉同學 綾乃獲勝」。
「那是什麼?」
「那是什麼!」
「好的,請交給在下。」
「女僕服是戰鬥服,所以必須隨時都能維持應戰態勢……」
「是啊……三十七•四度。總之好很多了。」
「唔~~今天就不用了吧……」
任何男人都會被吸引目光的這幅光景,使得政近不由得睜大雙眼……綾乃的右手筆直伸到他面前。
後來綾乃也用盡各種方式想照顧政近,政近拚命阻止,在完成就寢準備的時候,基於各方面的意義精疲力盡。
「話說,剛纔有東西抵到我的腿……妳的口袋有放什麼東西嗎?」
果然要嗎?要唱搖籃曲吧?綾乃就像這樣以閃亮的眼神開門,政近加重語氣對她這麼說:
看到政近呆呆站在原地,綾乃不知道想到什麼再度接近過去,引得政近後退。
「嗯,我就知道。」
「喔喔,謝啦。」
「啊啊,那是……」
「呼……」
「還是陪您一起睡吧……」
不過,艾莉莎沒回應政近隱含疑問的這聲叫喚,一個轉身推開玄關大門,走到門外離開了。
不過也在所難免。因爲綾乃的大腿分別綁着兩條像是黑色皮帶的東西,而且皮帶整齊插着像是銀筆的物體。
政近坐在椅子上,量體溫等待一陣子之後,傳來一陣恰到好處的香味。
「我喫飽了……要感謝艾莉纔行。」
「綾乃。」
政近已經進入死心的境地,不再繼續吐槽,回到客廳。
「這樣啊。搞不懂那傢伙打算和誰戰鬥。」
「那麼……就別矇眼吧。」
總之只舀起湯送入口中,強烈的酸味立刻刺激舌頭。不過蔬菜的甘甜緊接着擴散開來,感覺因爲感冒而失靈的味覺急速回復。
「我還是至少衝個澡吧,嗯。」
「政近大人,請問洗澡怎麼辦?」
看見綾乃以充滿幹勁的眼神握拳,政近立刻撤回前言。他不經意覺得要是把自己交給現在這個狀態的綾乃,事情會演變得非常不妙。
「免了免了。」
「……嗯?我『也』?」
「我要回去。啊啊,廚房有羅宋湯,請當成晚餐喫吧?」
「那麼……我開動了。」
然後,他不得已摸着自己大腿外側這麼問。綾乃隨即完全停止動作,緩緩歪過腦袋之後,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般眨眼。
「那麼,在下爲您刷背──」
客廳飄着某種似曾相識的味道,引得政近掃視。艾莉莎像是肯定般默默點頭,然後整理隨身物品準備走出客廳。
政近說出「命令」這兩個字的瞬間,綾乃身體一顫,立刻鞠躬關上門。
「您有食慾嗎?艾莉莎大人爲您準備了羅宋湯……」
「……那就給我吧?」
政近拿起湯匙看向盤子,盤裏的深紅色熱湯正是羅宋湯的感覺。大概是爲病人着想,裏面好像沒有肉,只以蔬菜燉煮而成。
聽到政近道謝,艾莉莎放鬆表情。
政近輕聲吐槽之後,放下手機翻身。
想說剛纔睡那麼久所以應該很難入睡,睡意卻意外地迅速降臨。政近沒有抵抗,慢慢落入夢鄉。
……是的,睡着了。從艾莉莎的態度感受到的不對勁,政近就這麼置之不理。有希那些訊息隱藏的意義,他也沒有深思。
等到政近察覺這件事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一切都爲時已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