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反攻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3.4萬 字

1
接替十時的魯本•史密斯新課長是一名看起來相當頑固的美國男人。
「我實在很懷疑十時搜查官的判斷。讓一具故障的阿米客思參與辦案有什麼用?」
電子犯罪搜查局裏昂總部──前天還是由十時使用的電索課課長專用辦公室,一轉眼就成了史密斯的地盤。貼在牆上的貓咪海報全都被撕掉,現在只擺着一個具備除臭功能的人工盆栽。
「哈羅德,我向諾華耶總公司問過你的事了,但對方堅稱『維修已經結束』。」坐在辦公桌前的史密斯用神經質的視線看着電腦熒幕。「總而言之,其他搜查官返回聖彼得堡分局的時候會帶你走,在那之前你就安分一點吧。」
哈羅德抬頭挺胸地站好,仔細觀察史密斯的一舉一動──年齡大約三十五歲左右,是個顯而易見的機械派。育有兩子,但已經離婚。由於教養費的需求而期望加薪,因此爽快地答應施洛瑟局長突如其來的洽詢──大概是這麼一回事吧。
「但是──」哈羅德表現出真誠的態度。「輔助辦案就是我的工作。我確實有故障,但這對不需要高階資訊處理的工作並沒有影響。」
「真是講不聽的傢伙。我的意思是我跟十時不同,不會把工作交給你。萬一你不小心犯了什麼錯,責任全都會落到我頭上。」
「那麼,我該做些什麼呢?」
「你就去打掃吧。我今天早上打開茶水間的冰箱時,看到裏面累積了不少污漬。」
史密斯課長就像要說「快點滾出去」,用手勢趕走哈羅德。恐怕很難再繼續待下去,於是哈羅德以順從的態度離開專用辦公室──按照課長的吩咐前往茶水間的路上,佛金搜查官從特別搜查組當作辦公室使用的會議室中走出來。關上門的時候,哈羅德看見隔着辦公桌爭論的林電索官與一名男性搜查官。「十時課長才不會做出那種事。」「我們現在的老大是史密斯課長吧?」佛金沉默地搖搖頭,跟哈羅德一起邁出步伐。
「──所以,情況如何?」
一走進茶水間,他便保持別開目光的狀態發問──佛金站在濃縮咖啡機前,用非常自然的動作將咖啡注入紙杯。茶水間沒有門,經過走廊的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他應該是在提防別人吧。
──現在根本無法確定局裏的什麼地方有「同盟」的內應在監視。
自從哈羅德提起這個推測,佛金明顯變得很神經質。
十時遭到撤換的騷動已經過去兩天──施洛瑟局長的人事調動非常迅速,隔天早上史密斯新課長立刻就被分配到電索課及特別搜查組。案情實質上已經回到原點的現在,他一上任便下令重新徹查法拉夏島的出資者,並且勘驗先前始終不得其門而入的保羅•塞繆爾•洛伊德的別墅。
「史密斯課長處於灰色地帶。」哈羅德小聲傳達。「從立場看來,他也有可能是『同盟』的內應。只不過,我認爲他或許本來就是以自保爲優先的性格。」
「你沒辦法完全看穿他,是因爲故障的關係嗎?」
「不,單純是因爲斷定對方與『同盟』有關的根據不明確。如果像老套的電影,所有神祕組織的成員身上都有刺青,那就簡單多了。」
哈羅德邊說邊打開冰箱的門。衛生狀況確實不太好,近期需要清理一下──不知道是誰帶來的過期香腸放在冰箱裏。
有必要「在肉質腐爛之前想想辦法」──哈羅德心想。
「既然當地警方沒有動過──」比加吸入灰塵,打了個小噴嚏。「這裏搞不好還留有跟『同盟』或拉塞爾斯有關的證據。」
比加用嚴肅的表情低語。
「事情果然就跟哈羅德先生說的一樣嗎……」
「倫敦分局的特別搜查組好像也有很多其他案子要忙。」埃緹卡關掉地圖。「不過真要說的話,新課長或許是想把我們趕出來。」
「我知道了。」埃緹卡點頭。「曾經有警方的人進入這棟房子嗎?」
「我確實拿到了,但我覺得問妳比較快嘛。」
「加德納搜查官好像也是那一派的?」埃緹卡覺得心情再次沉重起來。「畢竟,本來就有一些搜查官不瞭解十時課長,或是不認同她的作風。」
「前提是真的沒人動過的話。」埃緹卡掃視屋內。「搜索票下來之前,曾有一段可疑的空檔。如果局裏有內應,或許已經趁那段時間湮滅證據了。」
「就算我真的很忙,大概也會回答『我閒得要命』吧。」
只不過是心虛的感受引起的負面想像。
「不管怎麼樣,那個新課長肯定有問題。」他罕見地顯露煩躁的情緒,拿起裝着咖啡的紙杯。「冰枝說過凱在巴哈向她提出了一筆交易吧?我跟史密斯提議過,是不是應該用她爸爸的軟體當誘餌,嘗試再次跟凱接觸。」
比加看過藥盒煉墜的內容物了嗎?
「比加,這個洛伊德是做出AI『TOSTI』的人吧?」
自己也應該向她看齊。
班菲爾德的死因是感染名爲奇美拉病毒的生物武器,而病毒的出處已經確定是「無線自由國家」──但是TFC內並沒有出現製造生物武器的證據。特別搜查組潛入據說是武器製造據點的巴哈,不過誰也沒有發現相關痕跡。這一點可以解釋爲對方隱藏得太巧妙,單純是我方沒有察覺。
「洛伊德犯案又自殺之後,當地警方好像有來調查過。可是沒有找到跟案情有直接關聯的證據,紀錄裏寫說他們只拍了照片就離開。」
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一棟空屋。
「十時課長被停職這件事,本來就很不合理。要是再不想想辦法,就正中他們的下懷了。」
但老實說,事情的發展並不樂觀。
「檢視法拉夏島的出資者名單,打電話給每個人。『搜查局您好,能請教您當初出資的具體理由嗎?』聽說這樣就能看出對方可不可疑了。」
「我想不到其他更好的方法。雖然我本來就不抱期待,你知道他說了什麼嗎?他說:『凱的USB是十時搜查官僞造的物品,沒有證據顯示凱本身跟「同盟」有關。』至於我們在巴哈沒有找到的生物武器和替代裝置,他堅稱:『美國國家安全局這個可靠的情報來源已經證實了。』」
如果連這個猜測都落空,自己或許就真的束手無策了。
「的確,他好像覺得還在研習的我很礙事。」比加似乎想起出發前,在里昂總部跟史密斯對話的經過。「可是,爲什麼連冰枝小姐也遭殃?」
比加不知道藥盒煉墜原本裝着纏。她頂多只能透過哈羅德當時的推理,得知這是埃緹卡的心靈寄託──所以就算她看過內容物,應該也只會當作普通的HSB。正如哈羅德所說,她不可能看穿真相。
經過這次的事,可以明顯看出「同盟」已經將漸漸接近真相的我方視爲威脅。特別是在局內,認爲思想操控系統確實存在,而且有權力指揮特別搜查組的十時是非常大的阻礙──所以她第一個失去地位。
「謝謝妳。」埃緹卡儘量自然地接過項鍊。「我原本幾乎要放棄了,幸好能找回來。」
「既然這樣,可以物歸原主真是太好了。」比加的微笑看起來有些生硬。「我們走吧!加德納搜查官要丟下我們了。」
「我說佛金搜查官,你現在負責什麼樣的工作呢?」
她快步往前走──埃緹卡也跟上她的腳步,同時將手裏的項鍊戴到脖子上。趁着比加不注意的時候,埃緹卡打開藥盒煉墜。裏面依然裝着HSB,跟弄丟之前沒有什麼不同。
今後得特別小心,千萬別再弄丟了。
「很遺憾,目前恐怕無法期待十時課長迴歸。我們也應該對自己的行動多加註意。」
洛伊德的別墅位於和緩的斜坡上方──蓋在角地的一間冷清獨棟洋房。白色的外牆因歲月的摧殘而轉變成黯淡的灰色,從梯形的屋頂突出的煙囪悲傷地仰望烏雲密佈的天空。屋檐下有舊蜂巢被置之不理,窗戶也被窗簾完全遮蔽,看不見屋內的模樣。
「佛金搜查官,我需要人類的陪同,你的聯絡網工作很忙嗎?」
「我也這麼認爲。可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保羅•塞繆爾•洛伊德的別墅位於英國牛津一處寧靜的住宅區。
埃緹卡與比加爲了掌握格局,首先在一樓到處走動。共有三個房間,除了客廳以外的兩個房間都已經化爲置物間,堆放着大量的紙箱。埃緹卡試着打開附近的紙箱,裏面似乎全都是紙本書或文件。
不──應該假設必然如此。
「真是有如推銷員的迷人工作。」
「所以知道思想操控系統確實存在的我和冰枝等人,也有可能被除掉。」特別搜查組的成員可能遲早都會大洗牌──佛金這麼自嘲。「聽說冰枝和比加去查洛伊德在英格蘭的別墅了?」
*
她摸索自己的肩揹包──看到她拿出的東西,埃緹卡不禁停下腳步。比加也因此停下腳步。
埃緹卡明白她的言下之意。既然搜查局裏有內應,在揭穿其真面目之前,就算不願意也得懷疑同事──情況真的變得相當麻煩。
真是太好了。
「不過,你沒說史密斯完全是清白的。」
「對了,除了這件事以外──」比加的大眼睛突然轉向埃緹卡。「我一直想把這個還給妳。」
這個時機未免太過巧合。
佛金的臉上浮現不負責任的笑容,於是哈羅德也揚起嘴角。自從開始抑制情感引擎,自己就很久沒有如此自然地微笑了。
她的堅強非常耀眼。
比加似乎忍無可忍,瞪着加德納搜查官。他就像個捱罵的孩子,加快走路的步調。自從在最近的停車場走下共享汽車之後,他們就一直是這個樣子──埃緹卡隔着用YOUR FORMA開啓的地圖看着兩人。這是自己第一次跟加德納一起行動,看來他是個比想像中還要我行我素的人。
「──『冰箱』。」
哈羅德瞥了走廊一眼,然後對他低聲說:
加德納邊說邊推開玄關門──走廊上鋪着舊地毯,重重的黴味衝進鼻腔。他誇張地捏住鼻子,快步登上通往二樓的階梯。
沒想到是在她的手上。
他挑起眉毛。「什麼事?」
「所以,你要我帶你去哪裏?」
這幾天因緊張而僵硬的全身總算放鬆下來。
「我跟十時課長合作很久了,他可能是嫌我難應付吧。」
看來佛金對史密斯相當不滿──不只是他,正如剛纔的林電索官,無法接受十時遭到撤換的大部分同事都這麼想。事實上,史密斯很難稱得上優秀。雖然單論對搜查局內部規定與高層指令的忠誠度,他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資優生。
「首先,內應可能不只一人。」
「是的。她們倆都不能接受十時課長的處分,所以大概是被支開了吧。」
哈羅德的推測是由埃緹卡轉達給她的──如果如他所言,不只是USB的事,也能解釋爲何洛伊德的別墅到了現在才核發搜索票。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不過既然「同盟」能夠干涉局內事務,搜查遲早會受到阻礙。根據情況,說不定連正常辦案都會有困難。
所以──自己會覺得她的眼裏藏着一絲懷疑,一定只是錯覺。
──『電子犯罪搜查局裏也有「同盟」的內應。』
不論如何──多虧有比加,自己才能放下心中的一顆大石。
「妳在巴哈被綁架的時候,十時課長撿到它。後來是由我暫時保管……可是我一直找不到空檔還給妳,對不起。」
「問題就在這裏!施洛瑟局長根本不夠冷靜。再怎麼樣也不該懷疑十時課長。」她氣得臉頰都鼓起來了。「特別搜查組裏面也有人相信十時課長真的僞造了USB,真是太離譜了!」
因爲原本以爲再也找不到了,埃緹卡放心地垂下肩膀──卻又馬上萌生強烈的緊張。
比加直到昨晚都有輕度的發燒,今天早上才終於痊癒。其實她應該再休息幾天比較好──看來她也漸漸感染工作狂的毛病了。
「該怎麼說呢?這個東西……裝滿了我跟家人之間的回憶。」
「那麼做風險太高了。」
在比加的手掌上閃閃發亮的東西,正是那條藥盒項鍊。就連表面的細小刮痕,都跟埃緹卡的東西一模一樣。
佛金面露氣憤,一口氣喝光咖啡──對局裏的內應置之不理,確實會讓事態不斷惡化。雖然局長說要着手徹查關於那個USB的事,別說證明十時的清白了,連「同盟」的調查本身都有可能不了了之。
「史密斯課長爲什麼要把那個人分配到這裏?」比加小聲抱怨,瞥了走在前方的加德納一眼。「我知道洛伊德的事本來就是倫敦分局的管轄範圍,但他隸屬於網路監視課,在勘驗方面是門外漢吧?」
洛伊德開發了使用於AI「TOSTI」的程式語言,疑似與「同盟」有關。他的別墅遲遲申請不到搜索票,就算想調查也無計可施──但是史密斯課長一上任,搜索票就突然核發了。
自從史密斯新課長上任,特別搜查組內的氣氛就不太融洽。搜查官主要分成無法接受十時遭到撤換的一派,以及深信她僞造了USB的一派,彼此之間隱約有些隔閡──如果這也在「同盟」的意料之中,那還真是了不起的策略。
總而言之,必須回到原點。
「我們是搜查官,伊凡。」哈羅德刻意呼喚佛金的名字,讓他回過神來。「你懂嗎?這種時候就冷靜地採用正規戰術吧。」
「我並非萬能。況且『同盟』的內應基於其性質,恐怕對自己的行爲並不感到內疚,所以像拿波羅夫當時一樣無法看穿的機率很高。」
現在的狀況令人深切體會到,十時究竟有多麼尊重個別搜查官的工作方式。
「好像還是分頭調查比較好。」她一副提不起勁的樣子,戴上手套。「我會確認這裏,冰枝小姐就放心去地下室看看吧。」
「沒錯。另外他在法拉夏島創立的階段就有參與其中,所以疑似跟『同盟』有關。死因也很可疑,五年前在酒醉的狀態下犯下殺人案後自殺……啊啊,真是的,請你自己看搜查資料啦!你明明就拿到了吧?」
「只能晚點再偷偷過去看了。總之,先調查我們負責的範圍吧。」
埃緹卡看向林立在四周的獨棟洋房(Detached House),這時比加來到身邊。
「正規戰術?」佛金把空的紙杯捏扁,丟進垃圾桶。「我們以前也都腳踏實地地辦案,你說還有什麼方法?」
「現在好像是他的遠房親戚在管理。我借來了備用鑰匙。」加德納打開玄關門的門鎖。「我去調查二樓,妳們可以去看看一樓和地下室嗎?」
佛金面無表情地開玩笑:「那我們去扒掉史密斯的衣服,看看他身上有沒有刺青吧。」
這是目前最令人害怕的事。
「他在倫敦的住家好像很狹窄,大概是把這裏當作倉庫使用吧。」
「既然這樣,只能把所有職員帶到你面前,揪出『同盟』的關係人了。」佛金擺出半放棄的態度。「你的測謊功能還沒有衰退吧?」
哈羅德透過模擬呼吸,靜靜地嘆了一口氣。史密斯比十時更容易批准辭職,所以對自己來說比較有利。
「偵辦知覺犯罪的時候,妳也戴着這條項鍊吧?我想這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
比加很訝異。「我還以爲別墅是更悠閒的地方呢……」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突破僵局,還有一件尚未確認的事。」
「如果真的是那樣,實在太卑鄙了。」比加也擺出虛脫的表情。「另外我在想……把二樓交給加德納搜查官一個人沒關係嗎?」
即使如此,也應該暫時改變觀點。
「總而言之,不能再這樣下去。」埃緹卡揉揉眉心。「包含十時課長背黑鍋的事情在內,一定得想想辦法。」
就某種意義而言,算是殺雞儆猴。
除了班菲爾德以外的五名出資者,直接死因都尚未明朗。
比加也傷腦筋似的咬住下脣。自己完全可以體會──注視着她的表情,埃緹卡忽然想起哈羅德與她之間發生的事。比加大概是不想讓別人擔心,纔會表現得跟平常一樣。雖然哈羅德拜託自己安慰她,老實說,自己大概沒有機會出場了。
「謝謝,拜託妳了。」
埃緹卡把現場交給比加,來到走廊上。她走下通往樓下的螺旋階梯──充滿室內的黴味混入沉重的溼氣,讓人更加鬱悶了。
地下室有可以勉強辨識景物的淡淡光線。埃緹卡原以爲這裏會是一片黑暗,但北側的廚房兼餐廳似乎是半地下室,所以會有光線從採光窗照射進來。
房間有兩個,其中一個房間是備有家庭用3D列印機等工具的工作室。自己以前也在萊克希的別墅看過類似的設備,這些也許是機器人工學領域必備的工具吧──埃緹卡靠近工作桌。桌面整理得很乾淨,但相對地,牆壁上貼着密密麻麻的便條紙。便條紙緊密重疊着,有如魚鱗。
埃緹卡開始閱讀一張張便條紙。大部分都是難以解讀的潦草筆記,主要是採買的材料與工具的使用順序,另外也有偉人的格言或名著的引用,內容五花八門。其中有幾張看似熟人的郵件地址,於是埃緹卡當場記錄下來。有幾篇電子新聞的報導埋沒在便條紙裏面。這些似乎是特地列印下來的報導,主要擷取了洛伊德本身的成就。每一篇都只有文字,內容相當簡短。
其中有唯一一篇看似頭版報導的剪報。
【國際人工智慧會議史上首次,連續三年獲獎】。
在斗大的標題下方,刊登着一張年輕女性抱着獎盃的照片。這個人一臉無聊地歪着頭,看起來非常眼熟──埃緹卡靜靜瞪大眼睛。
萊克希•薇洛•卡特博士。
報導的日期很舊,已是距今八年以前。整篇報導都在吹捧萊克希,內容寫道「她年僅二十一歲便才華洋溢,開發出世界首款次世代型泛用人工智慧『RF型』,史上頭一遭的三年連續獲獎可說是衆望所歸」──報導的結尾列出了其他部門的獲獎者,洛伊德的姓名也小小地寫在上面。
洛伊德曾參與法拉夏島的創立,應該是一名很優秀的機器人工學博士,但似乎還是比不上萊克希的光芒。
埃緹卡無意間移動視線,焦點停留在報導旁邊的一張便條紙。
〈星星、雲與風都想聯合起來嘲笑我嗎?如果你們覺得我是個悲哀的傢伙,就碾碎我的感官與記憶,讓這副身體化爲虛無。否則就離去吧。消失吧。將我獨留在黑暗之中。〉
──是《科學怪人》的一節。
這段筆跡與其他便條紙不同,非常情緒化。從處處暈開的濃烈墨水,可以看出翻騰着敲打在紙上的憤怒。
埃緹卡隱約感覺到一股寒意。
據說洛伊德殺害的德雷珀老夫婦完全不認識他。因此當地警方斷定洛伊德是由於酒後衝動而犯案──他平時就懷抱着如此陰鬱的感情嗎?這份感情以引用書籍的形式,張貼在這裏?
──如果哈羅德在現場,或許就能馬上解開謎團了。
想起在里昂總部負責「打雜」的阿米客思,埃緹卡將嘆息吞回肚子裏。史密斯課長似乎對故障的哈羅德仍繼續值勤的現狀抱持疑問。希望不會發生什麼麻煩事……
埃緹卡離開工作室,打開另一個房間的門。
「我們也是接到『上頭的指示』,只是想請妳讓我們看一下而已。」
皮膚頓時起了雞皮疙瘩。
佛金就像要重新拿出幹勁,稍微卷起袖子並遠離遺體。哈羅德立刻理解他的「計劃」──像個機械般,呆站在原地。
「就算這樣,我們還是抓不到對方的把柄。」佛金搔亂自己的頭髮。「況且,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推測出資者是被『同盟』自行滅口的。就算知道死因是奇美拉病毒,也沒有任何意義啊。」
「麻煩妳把四個人都放到那邊的檯面上。」
「同盟」恐怕曾試圖連同運輸用無人機一起擊墜從班菲爾德身上採集到的檢體。但是子彈只有在槳葉上留下刮痕,以失敗告終──經過檢體的分析,原本會被澈底掩蓋的出資者死因隨之曝光,大大打亂了他們的計劃。
「我的聽覺裝置出了一點問題,不小心聽漏了。我還以爲那是叫我去『調查遺體』的一種比喻──」
「──你到底在想什麼!」
*
「既然會刻意隱藏,就表示這個斑點可能跟猝死的原因有關。看起來像是用細小的針頭……例如醫療用針筒,穿刺皮膚而引起的內出血。」
法醫很有耐心地奮鬥了五分鐘,試圖撬開門。
「喲。」佛金壓低聲音搭話。「到目前爲止都跟計劃一樣,接下來也是嗎?」
「是的,拜託你了。」
如他所說,一定會有什麼線索。
因爲是在很狹小的範圍內,融入了沒有血色的皮膚,就連自己的視覺裝置也花了一段時間才辨識出來──哈羅德仔細擦掉遮瑕膏,一個點狀的痕跡便露了出來。他用手指按壓,鉅細靡遺地觀察。這與屍斑不同,看似是血液在皮下凝固所造成的。
法拉夏島原本就會接受世界各地的投資。參與「同盟」的塔爾伯特甚至是國際AI倫理委員會的委員長,佔據重要的職位。對手的勢力範圍有多麼寬廣,並不難想像──不過,這可以說是相當大膽的手法。
「──這些出資者的死因並不是心臟衰竭,『所有人都是被注射奇美拉病毒而死的』。」
「一切『照計劃進行』。」佛金放鬆肩膀的力道。「不過真虧你想得到這一招。」
法醫皺起眉頭。「紙本的便條嗎?我沒有收到耶。」
哈羅德與佛金一踏進入口大廳,負責的女性法醫便出面迎接。
「我的意思是我看你的作風不順眼。」佛金幾乎要吐出口水。「要我們把凱和生物武器全部忘掉,重新從出資者開始查起?你大概是不想延續十時課長的做法吧,但你那份廉價的自尊心只會妨礙我們工作。」
「是我拜託他『幫忙清理冰箱』的。」
哈羅德對史密斯的怒吼充耳不聞,轉頭望向佛金。
哈羅德調整視覺裝置,仔細觀察四具遺體。就連一根一根頭髮,甚至皮膚的每個毛孔都不放過──過了一陣子,入口的門發出響亮的敲擊聲。法醫回來的時間比想像中還要快上許多。「怎麼回事?把門打開,你們在做什麼!」能聽見帶着煩躁的怒罵,但現在還不能就範。
佛金比對四個人的斑點,捏着自己的下脣──沒錯,「四個人」都一樣。
因此纔會坦然相信驗屍結果。
最後,憤慨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現在我們知道病毒是被直接注射到出資者體內的。」哈羅德溫和地打斷佛金。「現場沒有他殺的痕跡,犯案時間前後也沒有其他人出入。但是病毒依然直接入侵到他們體內。如果能解開這個謎團,就能突破僵局──」
將十時殺雞儆猴,就是被迫改變戰術的結果。
佛金指着放在牆邊的搬運用推車,不過法醫立刻拒絕。她說被害人死後已經過了將近一週,所以要儘量避免接觸外界的空氣──就算在常溫下放置幾分鐘,遺體應該也不會腐壞纔對。
「──所以我纔會拜託佛金搜查官幫忙。」
「可是從個人資料看來,他們既沒有長期就醫,也沒有使用毒品的紀錄啊。」
國際刑事警察組織的驗屍設施是一棟獨立蓋在用地內的單調平房──直到電子犯罪搜查局創立爲止,國際刑事警察組織都只是單純的事務機構。由於空間的問題,總部內無法容納停屍間等設備,纔會另外建造獨棟的設施。
「這個嗎……算是吧。你先假裝袒護我一次。」
「佛金搜查官,你是什麼意思?」
「冰箱?這裏確實是『冰箱』,但我說的是茶水間的冰箱!」
「是的,奎因的左腳踝有個斑點。這不是屍斑,應該是內出血。」
「她一定是去叫史密斯了。」佛金擦了一下自己的臉頰。「這下肯定會被臭罵一頓。」
埃緹卡受到難以言喻的恐懼驅使,於是輕輕關上門。
然後佛金將門口的推車挪走,門便猛然敞開。
話雖如此,在法醫的注視之下,總不能光明正大地取出遺體。
──怎麼想都說得太過火了,不過總比太保守而失敗來得好。
「存放在這裏的出資者遺體只有四位喔。包括在巴黎、凱薩琳堡與聖莫里茲死亡的三個人,還有幾天前移送到這裏的班菲爾德……」中年的瘦弱女法醫從幾十分鐘前接到聯絡時就是這個態度,一臉嫌麻煩。「特別是巴黎的被害人,今天家屬會來領取,你們這樣我會很困擾的。」
「爲了自己的職涯僞造證據叫作認真嗎?」
「好的。」哈羅德點頭,從他的神情看出了端倪。「你有什麼計劃嗎?」
──『明明連我方的規模都不清楚,真虧你們敢來這裏啊。』
「怎麼了?」正在觀察另一具遺體的佛金察覺異狀。「你找到什麼了嗎?」
「……總而言之,待在搜查局(這裏)也沒辦法破案。」佛金重重嘆了一口氣。「聽好了,別跟任何人提起我們找到斑點的事。否則下一個目標就變成你了。」
「開玩笑的吧?」佛金似乎感到一陣暈眩。「既然這樣……剛纔那個女法醫也被收買了?她跟『同盟』是一夥的嗎?」
前提被推翻了。
「要假裝是門壞了嗎?」哈羅德沒有從遺體身上移開目光,這麼開玩笑。「我會適當應對,以免影響到你的立場。請放心。」
「是的,事實恐怕『正是如此』。」
衝進停屍間的人正是史密斯課長。他的額頭上冒出青筋,以幾乎要出手揍人的氣勢逼近佛金──看似將史密斯叫來的女法醫佇立在門口。她看見排列在室內的四具遺體,臉色一下子發白。
化妝用的遮瑕膏。
哈羅德隨口回話,繼續凝視遺體──無意間,注意力停留在一個人的左腳踝。這個人是在聖莫里茲死亡的出資者,名叫布萊恩•奎因。哈羅德用指尖觸摸皮膚,便感覺到黏膩的觸感。
「我這次一定會把你送去諾華耶公司維修,維修結束就馬上給我滾回聖彼得堡!」
佛金可能是無法接受現實,默默陷入沉思。
現在放棄還太早了。
「喂,如果要怪罪你的故障,我可不奉陪喔。」
哈羅德擦掉指尖沾到的遮瑕膏,同時這麼說道。
「不,我想應該是外人。就是爲了避免內幕被抖出來,他們纔會採用收買的方式。如果只是付錢請人辦事,隱瞞自己的真面目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如果是從非正規的寵物繁殖場等管道取得,經常會有疏於登記資料的狀況。假設他是將過去飼養愛犬的籠子收納在代替倉庫的別墅,那還可以理解──但總是讓人覺得有點不對勁。
燈光毫不猶豫地照亮室內。
「臉可以露出來,請在這裏確認就好。」
當時的自己沒有想到「同盟」的魔手已經伸進搜查局內。
門再次受到劇烈的敲打。
班菲爾德的感染途徑原本不明,但既然發現了斑點,就應該推測他是經由直接注射至血液而感染──「同盟」方面一開始應該沒有考慮到搜查局會查出奇美拉病毒的存在。我方之所以能察覺班菲爾德的感染,也是多虧偶然出現在陳屍處的生物駭客漢薩有隨身攜帶保存工具組,但是一般的搜查官不會準備這樣的東西。即使對遺體的體溫抱有疑問,搜查官也只會按照程序,交給法醫鑑定。
「我不知道。也確認其他三個人的狀況吧。」
「所以我們要是隨便詢問她,對方可能會發現我們察覺了猝死的把戲,下次可能就換我們被滅口了。」既然搜查局裏有內應,他的推測確實很有可能發生。「我想問一個問題,收買這件事並沒有證據吧?」
就連唯一死於病毒感染而非心臟衰竭的班菲爾德,也有斑點。
單調的房間中央,放着一個不鏽鋼制的大籠子。YOUR FORMA立刻開始分析。〈飼養籠。主要用於超大型犬種。〉──光是高度就有到埃緹卡的頸部。至於寬度,就算讓大人躺下也綽綽有餘。籠內空無一物,周遭也找不到寵物用品。
不論如何──這應該不是基於她個人的判斷。
從力道的強度與傳來的怒吼可知,趕來這裏的人並不是法醫──哈羅德與佛金互望一眼。確認過遺體的現在,已經沒有理由繼續死守在屋內。
個人資料中並沒有洛伊德曾經飼養犬隻的紀錄。
「我們收到的驗屍結果和這些屍體之間的差異,應該就能充分證明了。」
佛金流暢地說謊──法醫厭煩地皺起眉頭,領着哈羅德與佛金前往設施的深處。走廊的照明是熄滅的狀態,顯得有點陰暗。或許是因爲職員的數量比總部少得多,建築物內充滿了奇妙的寂靜。
哈羅德與佛金分工合作,檢查剩餘三個人的腳踝──雖然左右不一,包含班菲爾德在內,所有人果然都有小小的斑點。從同樣使用遮瑕膏遮蓋的手法看來,很有可能是見不得人的痕跡。他們的遺體都由剛纔那名女性法醫負責管理,是她使用了自己的化妝用具嗎?
法醫依序打開冰櫃的方形門,拉出四人的托盤。上面分別放着屍袋,將拉鍊拉開便露出頭部──不過,光是看着出資者們的睡臉也沒有什麼幫助。哈羅德想知道的是整具遺體的狀態。
「不論如何,現在已經可以確定一件事。」
法醫明顯露出疑惑的表情,說了「請稍等一下」便走出停屍間──確定她的腳步聲在走廊上遠去以後,佛金迅速關上出入口的門。門的構造似乎無法從內部上鎖,所以他將搬運用推車拉過來,以物理的手段封鎖門。
「會不會是其他法醫代收了?請妳去問問看吧。」
「對了──」佛金這樣說,重新面向法醫。「關於遺體的驗屍結果,史密斯課長有事情想請妳確認一下。他說自己有事先寫了一張便條給妳。」
到目前爲止,只能看出洛伊德的人格扭曲之處,找不到關於「同盟」或拉塞爾斯的線索。證據果然已經全部都被撤走了嗎──總而言之,去叫比加吧。
在法拉夏島與塔爾伯特對峙的時候,他說過的話在記憶中重播。
先前忽略的痕跡想必就是這個。
「你竟然把她關在門外,擅自調查遺體!」史密斯的嘴角噴出泡沫。「我根本沒有給你任何指示。我明明叫你打電話給出資者,你爲什麼──」
「怎麼會有這種痕跡?」
哈羅德跟佛金分工將四人的遺體連同托盤一起取出。由於推車的數量不足,所有人都是直接排列在地上。兩人將屍袋的拉鍊完全拉開,檢視遺體的每一個角落──包含班菲爾德在內的所有人都有明顯的屍斑,但果然沒有外傷。除了結束司法解剖後縫合的傷痕以外,什麼異狀也沒有。
哈羅德按照吩咐,一度替佛金說話──史密斯用咄咄逼人的態度轉向哈羅德。看來他很害怕部下的自作主張會害他丟掉好不容易得到的職位。
這個瞬間,彷彿在牆上挖出一個洞的黑暗填滿視野。看來這個房間沒有窗戶。但是應該有電源──埃緹卡摸索牆壁,按下照明的開關。
「是的,我按照哈羅德的要求,幫了他的忙。」佛金點頭回應,口氣彷彿一點也不把史密斯的憤怒放在心上。「雖然我們最後『什麼也沒找到』……與其像個推銷員一樣猛打電話,我還寧可清理冰箱。」
「如果你希望我更正,就跟十時課長一樣認真工作啊?」
一瞬間,哈羅德向佛金使了個眼色。
說到哈羅德還沒有直接確認的東西,就是除了班菲爾德以外的出資者遺體了。即使沒有全部到齊,有四個人應該也能找到某種共通點。
──看來「同盟」也受到不小的威脅。
史密斯目不轉睛地看着佛金。「……想更正自己的發言就趁現在。」
「如果是他殺,應該會留下什麼痕跡纔對……」佛金也蹲在地上,檢查着遺體。
他的態度囂張得離譜。佛金把拇指掛在口袋上,用一臉煩躁的表情瞪着上司──這很明顯是刻意演出的態度,但盛怒之下的史密斯無法看穿。
「就算她去詢問其他法醫,也花不了多少時間。我們動作要快。」
「『同盟』或許是收買了法醫,企圖將出資者的死因定調爲『心臟衰竭引起的猝死』。」
法醫前往的地方是停屍間──四周都被裸露的水泥牆包圍,皮膚感測器可以偵測到偏低的室溫。冷藏保存設備很類似貨運無人機在公寓停靠的宅配包裹專用置物櫃,設計上總共可以收納幾十具遺體。
就連哈羅德也沒想到事情會這麼順利。
「這麼說……太牽強了吧?」佛金皺起眉頭。「這六個人死在世界各地耶。按照你的推理,『同盟』豈不是收買了每個分局的法醫?」
史密斯如此恥笑,佛金便看準這個機會衝了上去。他揪住上司的衣領,用力將他壓在牆上──史密斯也反抓佛金的衣領,立刻將他拉開。雖然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新課長的瞳孔依然清楚放大。
「不准你侮辱她。」佛金不屑地說道。「她比你聰明多了──」
話還沒說完,史密斯的拳頭便陷進佛金的臉頰。哈羅德不禁皺起眉頭──佛金踉蹌了幾步,卻堅定地回瞪着上司。
從敞開的冰櫃溢出的寒氣慢慢流向地面。
「佛金搜查官,交出你的槍和ID卡。馬上。」
史密斯伸出單手。佛金不發一語地從槍套中拔出手槍,連同ID卡一起壓在上司的胸口──不知從何時起,門口的女法醫已經消失無蹤。
只有史密斯因憤怒而顫抖的命令高聲迴響。
「由於向上司施暴及違反命令,我要對你下達停職處分。期限會再另行通知。」
*
「這種做法再怎麼說都太強硬了,故意被停職有什麼好處!」
洛伊德的別墅──在雜草叢生的後院,比加的悲痛吶喊響徹四周。聲音好大。埃緹卡慌慌張張地豎起食指,回頭望向別墅。所幸加德納搜查官沒有循着聲音現身的跡象。
『現在的搜查局就像「同盟」的地盤,反正根本無法正常辦案。』隔着佈滿鐵鏽的花園桌,佛金的全像模組若無其事地說道。『我也跟哈羅德談過了,對手的包圍網大概比想像中還要廣。妳們看過他的訊息了嗎?』
「看過了。聽說『同盟』收買了好幾個法醫。」
埃緹卡重新閱讀哈羅德的訊息──內容是非常簡潔的報告。裏面提到所有出資者都是被注射奇美拉病毒而死,以及各國法醫將死因定調爲「猝死」的事。
既然是哈羅德的推斷,幾乎不會有錯。
──情況或許比預料中還要糟糕。
『洛伊德的別墅怎麼樣?』
「我跟比加正在調查大量的紙箱和工作室,但沒有找到任何跟『同盟』或拉塞爾斯有關的東西。」埃緹卡藏起失望,這麼回答。「既然搜查局裏有內應,證據很有可能已經在搜索票遲遲沒有核發的期間處理掉了。」
『果然還是應該假設局內已經淪陷了。』佛金嘆了一口氣。『冰枝打算怎麼辦?』
「咦,什麼怎麼辦?」比加很困惑。「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妳有沒有打算跟我一樣暫時離開搜查局,協助「個人調查」?』
「冰枝電索官。」加德納搜查官的表情始終悶悶不樂。「今天我們本來應該在分局整理關於洛伊德的別墅的報告書,妳卻……」
差不多該回到眼前的工作上了。
忽然間,加德納搜查官的呼喚傳了過來──他從敞開的二樓窗戶探出頭,對兩人招手。埃緹卡與比加不約而同地望了彼此一眼。
「所以,我會乖乖回學院的。原本以爲自己沒問題,但時間還沒過多久,如果因爲一些奇怪的疙瘩而妨礙辦案就不好了──」
也就是──蜜蜂。
實際上,他所搭載的神經模仿系統與量產型阿米客思有很大的差異。
「沒關係,妳也是爲我好嘛。我知道妳在想什麼!」可以聽得出比加多麼努力用開朗的音調說話。「另外我剛纔忘了說,我現在還是很希望妳跟哈羅德先生可以和好。」
「比加會替我們完成。而且這件事是史密斯課長直接交代給我的工作。」埃緹卡面不改色地說謊。自己對這種事好像愈來愈在行了,連自己都覺得可怕。「總而言之,他要我去調查羅賓飛達公司的農業用授粉者……加德納搜查官,我們需要你這個CEO的兒子幫忙。」
「那個──」埃緹卡謹慎地編織一字一句。「妳突然發燒,好像有點反常,所以我想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事……抱歉,我本來打算等妳主動開口的。」
埃緹卡急切地這麼問道,加德納便露出極度疑惑的表情。
然而──這同時也是危險的賭注。
「蜜蜂型號」很快便出現,於是埃緹卡停止滑動畫面。
機械裝置朋友只能表現出正在談戀愛的樣子。
「針」。
不過──既然十時遭到解任,這或許也是某種必然吧。
〈現在氣溫:一度。服裝指數B,午後請注意各地降雪。〉
既然如此。
『與其等到失去時再後悔得要死,冒着一點危險行動還比較好吧?』
埃緹卡模糊地點點頭,舔了舔嘴脣內側。
『那確實是不會礙到我……』佛金就像第一次想到這個問題,搔了搔臉頰。『萬一思想操控系統這次真的問世怎麼辦?別說是像十時課長一樣失去工作了,甚至有人會失去思想的自由。』
『反正只要能揪出「同盟」,搜查局裏有內應的事實就會變得比較重要。最後再宣稱是隱密搜查就行了。』
埃緹卡委婉地指出這一點,比加眨眼的動作就停了下來。某種脆弱的情感第一次閃過她的綠色眼瞳──不只是單純的動搖。埃緹卡看得出來,她一直巧妙壓抑的感傷一口氣湧上她的心頭。
埃緹卡將苦楚吞回肚子裏。
「妳也不用跑得這麼急吧。」加德納嚇得往後仰。「其實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啦。有書之類的東西夾在牀墊下面,所以我需要人手──」
「我知道了。我也會想辦法妥協,跟你們會合。」埃緹卡下定決心這麼說道。「成員只有我們和路克拉福特輔助官嗎?」
「冰枝小姐?」比加一臉疑惑地回過頭。「妳怎麼了──」
「你的父親經營一家無人機開發公司吧?羅賓飛達公司。」埃緹卡邊說邊將線上型錄的連結分享給加德納。「這家公司開發的農業用授粉者的真空單元好像是用來傳播花粉的,這種構造可以注射病毒嗎?」
「雖說你曾經一度被思想操控系統波及,你跟我不同,應該沒必要執着於這個案子。現在收手的話,你就不會遭遇危險了。」
「呃,抱歉,我完全不知道,爲什麼要突然問這種──」
埃緹卡回過頭,便看見目瞪口呆的比加。
反正自己正在尋找突破僵局的方法──再加上自己也受到「同盟」的戒備,繼續待在搜查局也不是明智的選擇。
根據搜查資料,班菲爾德死亡的房間裏,窗戶也有稍微打開一個縫隙。
雖然自己很想盡量不要碰觸到這個話題,還是得讓比加待在安全的範圍。
比加率先穿越通往廚房的後門。
「阿米客思好像不會談戀愛。他說他們只會表現出正在談戀愛的樣子。」陽光包圍着比加的淡淡睫毛。「就算這樣,我還是覺得哈羅德先生真的有『心』……可是我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
「就算真的可以用真空單元運送病毒──」加德納這麼說。「要像針筒一樣注射到皮膚裏是不可能的。別說是蜜蜂型號了,授粉者根本沒有那種功能。」
埃緹卡跟比加小聲對話,一起朝別墅走去──然後從後院走下通往地下室的階梯。斜坡上的岩石花園裝飾着陶土製的狗造型擺飾。看着擺飾頭部的幾條裂痕,埃緹卡想起剛纔看到的籠子。
搞不好連我的家人或朋友都會受害──他低聲說道。
「等一下等一下。」原本默默聽着的比加主動發言。「我也要一起幫忙!我身爲前生物駭客,或許能派上用場。」
不會吧。
在洛伊德的別墅看見蜜蜂的屍體而聯想到犯案的工具可能是農業用授粉者,已經是昨天的事了──就算過了一晚,加德納似乎還是不太贊同埃緹卡的推理。又或者,他可能是不想考慮自家公司的產品遭到濫用的可能性吧。
「我大概找到了。」
文末寫着這段文字。
靈光一閃的念頭從背部滑落。
『不行。』他堅持否決。『總之冰枝,我們這邊有什麼消息就會跟妳聯絡。另外關於哈羅德的訊息,妳如果有什麼情報就回覆他吧。』
「不會!很抱歉我什麼都沒說。」比加好像正在努力維持開朗的表情。「我就知道瞞不住。其實我比想像中還要平靜,完全沒事……」
屍體早已乾枯,毒針無力地靜止不動,乾燥的翅膀也崩解成細小的碎片。在微風吹拂之下,碎片輕輕飄起。
話雖如此,看到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哈羅德,埃緹卡也不禁認爲自己當初的解釋是錯的。如果要形容,他正處於完全抑制感情的狀態。人類辦不到這麼靈巧的事,哈羅德卻能輕易達成。
埃緹卡的胸口也感受到銳利的刺痛。「嗯。」
「他說我的感情不是真心的,就像在疼愛一個布偶。」
伯明罕是英格蘭首屈一指的工業都市──覆蓋街景的MR廣告全都被汽車或無人機等工業產品佔據。其中,沿着伯明罕運河水路網鋪設的幹道附近,有許多工業公司的辦公大樓緊密相鄰。
日前在巴哈與十時對話的內容在腦海中復甦。
「可是──跟路克拉福特輔助官待在一起,妳也很難受吧?」
語尾被和煦的陽光灼燒着──即使如此,她的瘦小肩膀也沒有爲悲傷而顫抖。她只是深呼吸,彷彿要安撫自己。
加德納似乎難以招架,不禁後退──比加的腳步聲從背後靠近。「冰枝小姐,妳突然間是怎麼了!」她的手安撫似的碰觸埃緹卡的背部,但是埃緹卡當然冷靜不下來。
對於這件事,自己根本無能爲力。頂多只能祈禱她的傷痛可以儘早痊癒──雖然心裏明白,自己還是提起了這個話題。
「就算可以,這種行爲也跟私家偵探沒有兩樣。」埃緹卡的目光回到佛金的全像模組上。「這麼問或許很失禮……你爲什麼不惜承擔風險也要繼續辦案?」
姑且不論做法,自己可以理解他的決定。
『不,妳回學院去吧。那裏應該比搜查局安全。』佛金斷然說道。『而且妳不是還在研習嗎?萬一發生什麼事,妳的搜查官之路就要斷絕了。』
「如果有需要,我隨時都願意幫忙。那個……你們真的真的要小心。」
「──農業用授粉者的真空單元可以『運送病毒』嗎?」
「總之比加,妳別擔心我們。我們會做好該做的事。」
不會留下他殺的痕跡,還可以從細小的縫隙出入,就算被攝影機拍到也不會有人留意──現在回想起來,奎因死亡的時機是在正打算出門,卻又回到屋子裏拿東西的不久之後。簡而言之,就是打開玄關門之後。這種時候,就算有一隻小蟲飛進屋裏,他應該也不會發現。
──『一般來說,應該會使用搭載真空單元的農業用授粉者纔對。』
「對不起,說了讓妳不開心的事。」
埃緹卡立刻用YOUR FORMA搜尋專門散播花粉的農業用授粉者。搜尋結果不到一秒便顯示在眼前──目前幾乎只有一間公司正在開發並販售這種無人機,獨佔了市場。埃緹卡進入販售公司的官方網站,快速瀏覽線上型錄。正如學生時代在課堂上學到的知識,每種型號都跟真正的昆蟲一模一樣。蝴蝶、蒼蠅、虻……
「比加──」
「妳突然間說些什麼啊?」
「要是被搜查局發現,後果會很嚴重啊。」比加臉色發白。「這次搞不好會被開除。」
──『妳是說昆蟲型號的超小型無人機嗎?』
佛金的話語帶着奇妙的重量──現在回想起來,自從第一次遇見他,他就不時會表現出非常害怕他人遭遇不測的態度。埃緹卡過去每次碰上危機,他總是會吐露這樣的感情。
「可是……最讓我錯愕的是我自己。」比加的微笑很無力。「沒有辦法在經歷這件事之後繼續喜歡他的念頭,讓我覺得更難受……我很差勁吧。這個樣子,就跟哈羅德先生說的沒有兩樣……」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
「──兩位,可以請妳們過來一下嗎?」
結束與佛金的全像電話以後,潮溼的寂靜回到現場──雖然是寒冬中的午後,依然有溫柔的陽光從烏雲的縫隙之間灑落,輕撫埃緹卡的後頸。某處響起清麗得不合時宜的鳥鳴。
──雖然有很多話想對哈羅德說,現在只能吞回去了。
〈關於注射病毒所使用的「針」,如果妳有什麼頭緒,請聯絡我。〉
埃緹卡本身是父親親悟可能與「同盟」有關,所以不考慮放棄。況且,因爲自己違法電索塔爾伯特,纔會助長撤換十時的決定,必須負起責任──可是佛金不一樣。
隔着半步的距離走在兩人後方的「哈羅德」委婉地開口──阿米客思穿着厚實的切斯特大衣,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出現在這裏。
埃緹卡也從哈羅德口中聽過這個論點。當時他們正在監督偵訊,偵訊的對象是與身爲阿米客思的伯納德結婚的舒舒諾娃──那個時候的自己跟比加一樣,試圖將哈羅德當作例外。
埃緹卡自己當然也做好了落空的心理準備。但是到目前爲止,這是最實際的犯案手法──也可以說是單純沒有其他靈感就是了。
果然──他的構造與人類有着天壤之別。
「妳留在搜查局,也能刺探內部的動向。」雖然只是求個心安,自己必須說服比加。埃緹卡本身也不想讓她暴露在危險之中。「不管怎樣,調查完洛伊德的別墅之後,妳就聽佛金搜查官的話,暫時回學院吧。」
「將病毒注射到出資者體內的……可能是『帶有針頭的農業用授粉者』。」
埃緹卡不禁仰天。雖然自己也覺得總得想想辦法──實際上正如佛金所說,現在搜查局內遭到「同盟」掌控,要以正規方法破案恐怕很困難。就像十時當時那樣,遲早會面臨阻礙。
可以從停車場看見的羅賓飛達總公司是一棟近代風格的高樓大廈,由形狀不一的玻璃窗構成很有格調的造型──埃緹卡等人朝建築物走去。大型卡車從旁邊的幹道駛過。或許是因爲停在路肩的車輛很礙事,速度放得特別慢。
2
「──如果能看看設計圖之類的資料,或許對案情有幫助。」
埃緹卡重新閱讀開啓在視野一角的訊息。
雖然只是猜測,他或許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隱情吧。
埃緹卡跑了起來。她穿過嚇了一跳的比加身邊,一口氣奔上螺旋階梯。還來不及喘氣,她便衝向二樓──因此差點從正面撞到在階梯上方等待的加德納。多虧他驚訝地後退,彼此才勉強沒有撞在一起。
「我當然知道,可是──」
「就算一個人回去聖彼得堡,我也會滿腦子都在擔心大家的事。」
「我當然會幫忙,不然就不會來這裏了。可是總覺得……」
「爲什麼只有我要被擔心?」比加一臉不滿地低語。「不管怎麼想,明明都是冰枝小姐你們比較危險……」
總覺得不太對勁,但也沒辦法再進一步調查了。
『不,我打算也聯絡十時課長。雖然不知道她會不會贊成,她應該也不想一直喫「同盟」的悶虧──』
毫無疑問,事情突然變得非常棘手。
埃緹卡正要跟上她的腳步──卻覺得鞋底突然有某種踩到枯葉般的觸感,因此佇足。一抬起腳,便看見一隻被門框夾死的蜜蜂。屋檐下確實有個被置之不理的舊蜂巢,也許是那個蜂巢的蜜蜂吧。
「我爸(CEO)是個大忙人,而且我們又沒有預約,不知道他能配合到什麼程度。」
「那就輪到你表現了,加德納搜查官。我很期待呢。」
看到哈羅德的完美微笑,加德納不知道有什麼想法,認命似的嘆了一口氣。
埃緹卡自己也很想大嘆一口氣,把一切都吹走──自己在今天早上纔跟他會合。埃緹卡與加德納正要從倫敦分局出發的時候,他跟着被派來辦公的林電索官等人,突然悠悠現身。他說自己基於史密斯課長的指示,傍晚要去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總公司接受維修──在那之前的空閒時間,他要以搜查副官的身分同行。
老實說,心情還追不上情況的變化。
只能暫時當作有可靠的幫手加入了。
一行人抵達羅賓飛達總公司的入口大廳,櫃檯的阿米客思便出面迎接。加德納說明來意的期間,埃緹卡與哈羅德並肩等待──尷尬的沉默實在令人難以忍受。埃緹卡看着嵌入牆壁的熒幕播放的影片,試圖轉移注意力。冗長的影片內容是公司的變遷與自家產品的介紹,一點也進不到腦袋裏。
「電索官,我知道妳想說什麼。」哈羅德小聲搭話。「我們順利聯絡上十時課長了。她表示願意與我們會合,擔任指揮官。」
真令人意外。十時那麼正經八百的人竟然會答應這個提議──但是仔細想想,她這次被「同盟」玩弄在手掌心。也許她認爲不該就這麼乖乖地背黑鍋,任由「同盟」繼續玷污搜查局。
「我也會想辦法早點『罷工』。你打算什麼時候溜出來?」
「史密斯課長命令我,一結束維修就返回聖彼得堡。」
「所以你不會真的回去,而是去跟十時課長他們會合吧。」埃緹卡無法拿捏與他的距離感。「那個……你爲什麼要特地跑來這裏?呃,雖然你確實能幫上忙。」
「因爲我認爲妳對農業用授粉者的看法值得期待。」哈羅德事務性地回答。「根據我的推測,這是目前很有力的線索。我想盡量提供協助。」
埃緹卡完全聽不出這究竟是不是他的真心話──不論如何,既然哈羅德遲早會辭掉電子犯罪搜查局的工作,現在的一分一秒都非常珍貴。
可以的話,自己想跟他好好共事。
如果能查明犯案手段,那就更好了。
「──聽說我爸纔剛出門。」加德納走了回來。「看來我們只能自己去看設計圖。我已經先取得瀏覽公司機密的權限,所以可以進書房。」
埃緹卡問道:「不先取得本人的許可沒關係嗎?」
「我先傳了訊息給他。反正不是什麼不正當的理由,我想應該沒問題。」
於是在加德納的帶領之下,一行人移動到頂樓的CEO書房──出入口設有生物認證裝置。他解鎖後,帶着埃緹卡與哈羅德進入裏面。
葛雷格的瞳孔明顯縮小,額頭微微滲出汗水。
加德納正要從平板電腦上拔出USB,動作卻停了下來──他的視線緊盯着畫面不放。埃緹卡也窺探平板電腦。顯示在上面的資料是看似無人機的3D設計圖。
埃緹卡啞口無言,呆站在原地。
──啊啊,真是的,饒了我吧。
埃緹卡咬緊牙關,立刻轉身朝先前停車的停車場奔去。
埃緹卡很驚訝。明明有這麼多資料。「你都記得裏面有什麼嗎?」
「我的意思是,這就是偵察無人機。因爲模擬昆蟲的無人機具有擬態的優勢,不是隻有我們公司,各國都會開發。」
埃緹卡一下子虛脫──簡而言之,哈羅德一開始就請十時和佛金在外面待命,讓他們陪同辦案。雖說原本是跟不知情的加德納搜查官一起行動,應該也有時間用訊息說明纔對。
「電索官,我要啓動事先設下的捕鼠器。」
他彷彿陷入苦思,一度緊緊閉上眼瞼。
哈羅德問道:「那麼,這就是當時的產品嗎?」
埃緹卡費了好一番工夫才保持面無表情──哈羅德的謊言實在太粗糙了。從他事前問出加德納何時生日的舉動看來,很明顯是剛剛纔解鎖的。
「啊啊,聽說他狀況不太好?所以史密斯課長才會把他送去維修啊……」
「這樣真的很糟糕。這個大概是我爸的私人物品,要是被他知道我們擅自拿來看的話──」
這次換埃緹卡輕瞪阿米客思一眼。「喂。」
他的表情比任何語言都還要有說服力。
埃緹卡問道:「英國政府訂製的產品不是偵察無人機嗎?」
埃緹卡拋下不知道在說什麼的哈羅德,趕緊追上葛雷格──她跌跌撞撞地衝出建築物,看見圓環上停着一輛黑色的富豪汽車,尾燈正好發出紅色的光芒。葛雷格的僵硬表情映照在後照鏡之中。
「請原諒我的無禮。」哈羅德用非常制式的語氣道歉。「對了,加德納搜查官,請問你是春天出生的嗎?」
「不,完全不同,只是代碼一樣而已。那個產品根本不是蜜蜂的造型。而且我們的股東大多都是穩健派,公司的理念也是不製造具有殺傷力的武器。」他說話的速度愈來愈快。「可以運送病毒的武器,再怎麼說都太離譜了。不管怎麼想都不是我們的業務範圍──」
──情況變得更加可疑了。
「大概是因爲故障的關係。」埃緹卡慌慌張張地說道。「請別太介意。」
糟了。
埃緹卡望過去,發現從幹道滑進私人道路的對向車與葛雷格的富豪汽車正以面對面的狀態急煞。再晚個一步,恐怕就會從正面對撞──對向車是一輛銀灰色的廂型車,從車牌號碼可以看出那是共享汽車。葛雷格猛按喇叭,但對方沒有讓路的舉動。不只如此,甚至有一對男女從廂型車的駕駛座與副駕駛座下車。
剛纔那番話很明顯是考慮到埃緹卡會幫忙說話的舉動。雖然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麼……這也算是「當個好同事」的一環嗎?
「爸!」加德納大喊。「你要去哪裏!」
「──爲什麼十時課長他們會在這裏?」
雙眼不禁睜大。
埃緹卡不發一語,與哈羅德互相使了個眼色。兩人可以理解彼此想說的話──首先能確定的是,有必要澈底調查這份設計圖。
哈羅德注視着加德納──阿米客思似乎認爲他其實知道代碼的意思,卻刻意裝傻。埃緹卡只能交互注視着兩人。哈羅德一動也不動,加德納則反覆眨眼。
「──找到了。你們看,就是這個。」
「是三日。爲什麼要突然問這個?」
「呃,是的……這是在英國政府的委託之下開發的產品,但最後沒有采用。」
「我有乖乖去學院研習,也有通過考試啦。」加德納如少年般生起悶氣。「畢竟我爸的公司會提供無人機給警方,如果說我沒有得到特殊待遇,那就太假了,但我好歹也有在認真工作。」
「但是武器開發不是我們公司的專業,而且我沒記錯的話,以前只有承接過一次。」加德納一臉尷尬,斷斷續續地說:「我還在這裏幫忙的期間,我們曾經接到政府的委託,替英國軍方製造偵察無人機……我不知道有沒有實際拿來運用,這個消息也沒有對外公開。總而言之,當時的設計圖我也曾經看過。」
埃緹卡很想捂住自己的臉。
埃緹卡馬上跑過去,但葛雷格當然不會乖乖聽話。富豪汽車一口氣出發,轉眼間便駛出圓環。車輛跑在視野開闊的私人道路上,朝幹道暴衝──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一開始就應該用上銬的氣勢逼問他。
「也許你說得對。」埃緹卡只能這麼說。
「我也知道自己在犯罪現場沒什麼用處啦。」加德納聳肩說道,埃緹卡的內心因此感到尷尬。自己好像久違地說錯話了。「正確來說,我的診斷結果是適合IT方面的工作。而且,我爸本來就認識施洛瑟局長,所以我就順勢進入網路監視課了。」
葛雷格突然將埃緹卡推開。因爲實在太突然了,埃緹卡來不及站穩腳步。她大幅踉蹌,被哈羅德撐住──抬起頭的時候,葛雷格已經衝出入口大廳。擦身而過的員工一臉錯愕地回過頭。
「已經夠了。」埃緹卡把平板電腦塞給加德納。「葛雷格先生,不好意思,請你跟我們說明詳細情形──」
這時卻有痙攣般的剎車聲響徹四周,讓她頓時一驚。
〈葛雷格•加德納。五十五歲。無人機開發公司「羅賓飛達」CEO。〉
啥?因爲這個問題實在是沒頭沒尾,不只加德納,連埃緹卡也皺起眉頭。
「這──」
話還來不及說完。
葛雷格一瞬間望向身爲兒子的加德納搜查官,眼神中帶有責怪之意。
「加德納搜查官。」埃緹卡也委婉地拜託他。「請告訴我們。」
現在賣關子也無濟於事。埃緹卡將取自書房的平板電腦拿到葛雷格面前──顯示在畫面上的是那份模擬蜜蜂造型的軍用無人機設計圖。
「對不起啦,爸。我收到你的訊息時已經開始搜索了。」加德納搜查官一臉愧疚地說道。「拜託你詳細說明關於這份設計圖的事。辦案上有需要──」
──這個男人毫無疑問是「同盟」的關係人。
其造型毫無疑問是蜜蜂──外觀模擬比一般蜜蜂更大的虎頭蜂。看起來是裝有銳利毒針的構造,體內搭載了燒瓶形狀的真空單元。但是按照尺寸標示,它比農業用授粉者還要小上許多。
阿米客思指着顯示在畫面右上角的一串英數字。
果然有什麼內幕。
「我不知道。」立刻回答的加德納臉色很差。「我又不是這裏的員工。」
「看起來好像有毒針(針筒),與具備冷卻功能的真空單元直接相連呢。」哈羅德的冷酷分析被鋪在地上的地毯逐漸吸收。「加德納搜查官,這段代碼是什麼意思呢?」
「大概就是用在救災的無人機了吧。爲了進入倒塌的建築物縫隙,體積做得很小。」加德納打開另一個抽屜櫃。「可是,我記得那種無人機沒有搭載真空單元或針筒。」
哈羅德這麼問道,埃緹卡與加德納便回過頭──阿米客思正打開辦公桌的抽屜,取出一個USB。抽屜裝有使用數字鍵的簡易保全裝置,燈號卻顯示爲「已解鎖」的綠色。或許是這個空間必須通過生物認證才能進入,所以辦公桌仍然維持老舊的設備,這也就算了──
「他的故障也太嚴重了吧,冰枝電索官。」加德納也很困惑。「是傍晚要維修嗎?老實說,現在馬上把他送過去比較好吧?」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大概已經回來了。」他似乎操作了YOUR FORMA,表情很僵硬。「我剛纔傳送的訊息收到了回覆,他說……『不要讓搜查官進書房』」
「賈克伯,我晚點有話要跟你說。」葛雷格打斷兒子的發言,重新看向埃緹卡。「這是我們公司的機密資料。你們沒有搜索票就擅自翻找我的辦公桌,是很嚴重的問題。」
「冰枝電索官。」哈羅德用略帶譴責之意的眼神看着埃緹卡。
「全部的資料都是電子檔,所以不需要多大的空間。」加德納站到抽屜櫃前,毫不猶豫地拉開其中一個抽屜。「我記得授粉者的資料在這裏。」
加德納遞出平板電腦──顯示在熒幕上的是很普遍的農業用授粉者的3D設計圖。從文字與造型看來,可以得知這就是埃緹卡正在尋找的蜜蜂型號。上面到處都注有專業符號或術語,但正如加德納所說,毒針並不具備針筒的功能。
哈羅德輕輕從加德納手中抽走平板電腦。
「加德納搜查官。」埃緹卡堅定地開口。「可以請你叫CEO來這裏嗎?」
「那麼我們先離開這裏,去入口大廳接令尊吧。」
「現在不是胡言亂語的時候!」
「加德納搜查官告訴我們,這好像軍用武器的設計圖吧?」
暫且不論加德納的情緒性論述。
「我還是學生的時候經常來幫忙。」他表現得若無其事。「因爲適性診斷說我不適合經營公司,我纔會來當搜查官。」
用於殺害出資者的兇器,也是爲了軍事用途所設計的生物武器(奇美拉病毒)。
「……騙人的吧?」加德納錯愕地低語。「等一下,爸,你這個反應──」
「原來你有當搜查官的資質啊。」
哈羅德保持溫和的態度問道,葛雷格的雙肩就明顯變得緊繃。
「不,我是夏天出生的,七月……」
──武器。
可以的話,自己實在不希望推測落空。
爲此──
「她應該被停職了纔對。」加德納看着埃緹卡。「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也是設計圖嗎?」
既然如此──也許應該換個角度思考。例如在巴哈看到的環境美化用機器人,會不會是對農業用授粉者加裝了針筒?雖然不無可能,由於需要相應的技術,外行人恐怕很難辦到。如果「同盟」有這方面的專家,那就另當別論了……
「這麼說來──」哈羅德說道。「你真的如傳聞所說,是靠着父親的人脈進入搜查局呢?」
「葛雷格先生,很抱歉初次見面就如此失禮,請容我開門見山地發問。」
「你有瀏覽機密資料的權限,而且纔剛說過自己以前會到公司幫忙。」
看來自己的撲克臉非常不受信任。
「我想…………大概是軍用武器的開發代碼。」
哈羅德無視於他的要求,將USB連接到辦公桌的平板電腦上。還來不及阻止,內部檔案便顯示在畫面上──就算加德納從旁拿走平板電腦,哈羅德也只是一臉錯愕。
「等等!停下來──」
以企業規模而言,書房稍嫌狹窄,裝潢也很平凡。嵌有調光玻璃的窗邊有一張看起來很牢固的辦公桌。上面放着桌上型電腦與幾臺平板電腦,整理得很乾淨。裝在牆上的多層抽屜櫃是半透明的材質,可以看到裏面整齊收納着USB。
因爲那對男女正是自己也非常熟悉的人物──佛金與十時。兩人都穿着輕便的服裝,十時還戴着太陽眼鏡。他們叫葛雷格放下車窗,開始跟他一問一答。
「是的,我看見的時候『已經打開了』。」
埃緹卡問道:「請問有其他類似授粉者的超小型無人機嗎?」
「讓我猜猜看,是二十八日吧?」
「那麼,這個構造也是偵察無人機需要的嗎?」埃緹卡指着設計圖中的毒針部分。「這裏看起來像是可以注射某種液體的構造。比如說……『病毒』之類的東西。」
埃緹卡回過神來。她一回頭,便看見加德納搜查官正來到圓環──他當然知道十時正處於停職期間。這種狀況實在非常不妙。
「非常抱歉。我的聽覺裝置出了一點問題……請問你剛纔有說什麼嗎?」
難不成「事先設下的捕鼠器」是指這個嗎?
「把它放回去吧。那大概是我爸的私人物品。」加德納聽信阿米客思的說法,走到他面前。「……呃,等一下。我就叫你放回去了。」
埃緹卡等人下到入口大廳後不久,加德納的父親便回到公司──現身的中年英國男人長得跟兒子十分相似,臉上戴着方框眼鏡。他頂着被風吹亂的頭髮,用手闔起看似纔剛套上的大衣衣襟,來到埃緹卡等人面前。似乎是他祕書的量產型阿米客思晚了好幾步才從他背後跟上。
加德納恍然大悟。或許是因爲沒有理由對故障的機械發脾氣,他開始將取自抽屜櫃的USB插到平板電腦上。埃緹卡鬆了一口氣──她瞄了哈羅德一眼,發現他正以事不關己的態度在書房中到處走動。
「奇怪?」加德納頻頻眨眼。「我爸忘了鎖嗎?」
「你至少也要在三天前聯絡我啊。」葛雷格一開口便這麼訓誡兒子。「你們好。請問電子犯罪搜查局找我有什麼事呢?」
「加德納搜查官,你現在應該先擔心自己吧?」
緊接着,極度鎮定的哈羅德現身──加德納想反駁,卻又把話吞了回去。他難以壓抑自己的震驚,交互看着被十時他們拉下車的父親,以及眼前的哈羅德。
從這個反應看來,姑且不論葛雷格,身爲兒子的他恐怕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你的父親跟『同盟』有關。」哈羅德斷言。「現在,搜查局裏有內應存在。十時課長遭到他們陷害,令尊應該知道詳情。」
「不對,這一定是哪裏搞錯了。」加德納顯得非常狼狽。「再說十時課長不是僞造USB的犯人嗎?她也有動機,你們爲什麼會覺得這是『同盟』乾的好事?」
「我們已經查出證據。如果你願意協助我們,我們就可以讓你看看。」
「我從剛纔開始就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們只是對史密斯課長有意見罷了。」
「我再提醒你一次,你應該擔心自己的安全。」哈羅德毫不留情地重複。「既然父親已經被逮到,身爲兒子的你也可能有危險。『同盟』遲早會對你出手。」
「我就說我爸跟他們無關了,你好像真的有哪裏故障。冰枝電索官,妳也說些什麼吧。」
加德納用哀求的眼神望着埃緹卡──他大概很希望哈羅德的發言是出於故障吧。但是加德納的父親看見那份設計圖便試圖逃走,是不爭的事實。
自己能選擇的措辭並不多。
「搜查官,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請你冷靜下來,聽聽他說的話。」
加德納的表情明顯浮現絕望的神色。
「我很不想這麼說,但你們根本瘋了。我要向史密斯課長報告。」他害怕似的後退,跟埃緹卡等人保持距離。「這種荒唐的事不應該被允許!」
加德納單方面拋下這句話,便朝停車場奔去──埃緹卡正想追上他,卻又停下腳步。以他現在的狀態,別人說什麼都聽不進去。埃緹卡瞥了十時他們一眼。看似投降的葛雷格正要乖乖坐上廂型車。
──這下該怎麼辦呢?
「我好像有點誤判了。」哈羅德走到埃緹卡身旁。「按照加德納搜查官的性格,我還以爲他會爲了保障自身安全而跟我們合作。」
埃緹卡咬牙切齒。
雖然不知道這次的他預料、算計到什麼程度──
「也許還有什麼更好的方法……可以說服加德納搜查官。」
在那之前,必須想辦法應對。
「但是,這下子──我也是一丘之貉了。」
「我只是打了一個呵欠。」
以爲不會有人來就鬆懈的舉動,讓埃緹卡非常後悔。
到目前爲止,明明一直都緊緊地蓋着蓋子,爲什麼會突然這樣?
葛雷格啞口無言,一下子沒了血色。但是,他仍然頻頻搖頭。
「沒有時間了。」埃緹卡小聲說道。「得想辦法讓他承認……加德納搜查官一旦向史密斯報告,『同盟』一定會試圖將我們滅口。」
「不,違反規定的人當然要接受懲罰。」
3
糟糕,要摔倒了。
這是自己從十時口中聽過的最頂級讚美。
「如果又讓你逃跑,我們可就傷腦筋了。只不過,待在這裏應該比逃跑安全吧?」佛金一派輕鬆地翹起二郎腿。「『同盟』大概會把出賣情報給我們的你視爲背叛者吧。也許下一個被灌進奇美拉病毒的人就是你。」
「不好意思。」埃緹卡重複說道。「我已經沒事了。」
「我都不知道課長也會抽菸。」
雖然不甘心,自己沒有機會出場。
那就是電索。
──希望他沒有發現自己哭喪着臉的樣子。
「葛雷格在裏面。因爲電索時得卸下絕緣單元,要速戰速決──」
混在寧靜住宅區裏的出租排屋──佛金在客廳持續偵訊葛雷格•加德納。佛金身穿高領毛衣與牛仔褲搭配而成的休閒服裝,其中一邊臉頰稍微泛紅。那好像是他遭受停職處分的時候,被史密斯毆打的痕跡。
哈羅德彷彿回過神來,繃緊表情。
「我說妳啊,說謊也要打草稿──」
「我就說事情跟我無關了。而且你們爲什麼不帶我去搜查局?」
「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會這麼做。事情會變成這樣也是我的責任……況且如果現在不採取行動,我成爲搜查官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沿着道路駛來的轎車型共享汽車停在排屋前──下車的人是林電索官與伍德輔助官。埃緹卡也是剛剛纔知道,兩人在十時的邀請之下,加入了隱密搜查的行列。原本就與十時共事許久的林等人對她遭到撤換一事表達不滿,因此受到史密斯課長的排斥。
爲什麼呢?
將你們拖下水,反而是我最不樂見的事。
「辛苦了。」埃緹卡簡潔地打招呼。「搜查局那邊怎麼樣?」
埃緹卡嚇了一跳──原來佛金也來到廚房了。他從冷凍庫裏拿出包裝好的蘆筍燉飯,放進廚房內附的微波爐。微波爐的型號相當老舊,轉盤發出陣陣噪音,開始迴轉。
──行不通嗎?
「是的,請你們馬上過來。林電索官剛纔潛入葛雷格,卻『昏倒了』。」
「不好意思。」她立刻低下頭。「我去外面吹吹風。」
「葛雷格先生,你涉嫌協助『同盟』,設計生物武器專用的無人機,殺害六名出資者……這一點沒有錯吧?」
十時的目光追隨着嫋嫋煙霧──埃緹卡加入搜查局的這四年間,都是以對待上司的方式與她相處。但是現在回想起來,除了適性診斷以外,自己從來不曾當面問過十時立志成爲搜查官的理由。埃緹卡自己也有很多沒有向她坦白的事。
埃緹卡等人趕忙衝進客廳,躺在沙發上沉睡的葛雷格便映入眼簾。林電索官仰躺在旁邊的堅硬地面,伍德輔助官與十時正在查看她的狀況──十時將耳朵湊到林的嘴邊,頻頻點頭。
埃緹卡與佛金同時望向門口──不知從何時起,哈羅德已經站在那裏。他還穿着大衣,甘納許從他的雙腳之間鑽了過去。阿米客思的雙眼就像包裹着鉛一般冰冷,讓埃緹卡沒來由地感到尷尬不已。
「……謝謝課長。」
明明已經共事很長一段時間了,彼此卻還有許多不瞭解的地方。
然而──現在的他已經完全變回將人類當作「棋子」使用的那個時候。
「好險。要是不小心踩到甘納許,可是會被十時課長殺掉。」
「葛雷格真的很慘,伍德輔助官勉強壓着他施打了鎮定劑。」佛金打開弔櫃,似乎對完全沒有餐具的事情感到失望。「反正接下來會是長期抗戰。趁十時課長他們在現場監督的時候得喫點什麼……喂,妳怎麼了?」
伍德趕緊作勢抱起林,卻費了一番工夫。看不下去的佛金立刻上前幫忙──過了不久,兩人將林帶出客廳。在門口擦身而過的時候,埃緹卡清楚看見她的臉。被抱在懷中的她失去血色,瀏海吸收汗水而潮溼。空虛的眼神呆呆注視着天花板。
另一方面,坐在沙發上的葛雷格則是一副惶惶不安的樣子,雙眼到處遊移。
從門縫窺探的埃緹卡與身旁的十時面面相覷。她用動作示意埃緹卡跟上,於是兩人一起離開現場──十時放下平時總是高高綁起的黑色長髮,身上的衣服也不是一絲不苟的灰色西裝,而是皮製夾克。
埃緹卡逃也似的迅速轉身。被這個動作嚇到的甘納許突然從桌面跳到地上──白色的蓬鬆尾巴一溜煙穿過腳邊。埃緹卡下意識地躲開,因而嚴重踉蹌。
哈羅德與埃緹卡一起穿過玄關門──一進到屋裏,葛雷格的怒吼立刻從客廳傳了出來。哈羅德走進客廳的時候,埃緹卡從門縫間看見十時等人與葛雷格的互動。「你們不可能有我的電索票。」「已經核發了。」「不對,法官絕對不可能允許!」
「很抱歉讓各種事情都停擺了。」十時重新抬起頭的時候,平常那張伶俐的鐵面具已經回到她臉上。「這件事解決之後,我會好好幫妳找個電索輔助官。就算我不能回到原本的職位,也不會讓妳的職業生涯就此斷絕。」
回過頭來的他驚訝地睜大眼睛──埃緹卡知道此刻的自己丑態百出。眼頭莫名發熱,也能感覺到睫毛已經溼了。
埃緹卡一個人走向盡頭的廚房。以灰色爲基調的樸素廚房放着幾個紙袋,裏面裝有十時從當地超市買來的食品──一旁有個白色毛球蠕動着擴展開來。十時的愛貓甘納許正以不像是機械的動作伸懶腰。
「嗯,很遺憾這次沒有必要等待電索票。」
「我並不覺得自己是被拖下水的。能跟課長一起工作,我很光榮。」至少對埃緹卡來說,自己的上司始終只有十時。在辦案方面,沒有人比她更值得信任。「特別搜查組果然還是需要十時課長的指揮……」
「不知道。纔剛開始電索,伍德就察覺異狀,拔掉了她的〈探索線〉。」十時也一臉嚴肅,把林的〈探索線〉拿給埃緹卡看。微微燒焦的連接頭被燈光照亮。「林只說自己『沒辦法潛入』。她好像……受到某種非常強烈的負荷。」
「關於那件事,我也已經有所覺悟了。」
「不管怎麼樣,帶入個人情感可不是好事喔。」十時一臉傻眼,但埃緹卡知道這也是她掩飾害羞的方式。她垂下睫毛,長髮便撫過臉頰,將表情遮住。「身爲帶領妳的上司……我很驕傲妳能成爲獨當一面的搜查官。」
埃緹卡被說到痛處。「這跟那是兩回事。」
「冰枝不小心滑了一交。」佛金放開埃緹卡的肩膀。他大概不相信呵欠的謊言,但沒有繼續追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可是──讓自己痛苦的並不只這一點。
「我們是自願這麼做的。」埃緹卡也抱着爲佛金代言的心態說道。實際上,總不能就這麼讓「同盟」繼續爲所欲爲。「課長願意助我們一臂之力,我們心懷感激。」
「我把行程排得那麼緊,妳不是經常覺得很煩嗎?」
埃緹卡心驚膽跳──卻在千鈞一髮之際被佛金扶起雙肩。雖然勉強恢復平衡,腦袋卻快要因爲自我厭惡而爆炸了。從剛纔開始,自己到底要出糗幾次?
這個可愛的舉止讓埃緹卡稍微揚起嘴角。
埃緹卡早就察覺他的異狀。
情況確實正在惡化──加德納一旦向史密斯課長報告這件事,遲早都會傳進搜查局裏的內應耳中。只要「同盟」察覺我方的動向,想必會以某種手法試圖妨礙。
自從將葛雷格帶來這棟排屋,時間很快便過了幾個小時。
在不知道誰跟「同盟」有掛鉤的情況下,只能依靠熟悉的老同事。
要從保持緘默的葛雷格•加德納身上查出真相,只有一個方法。
這就是十時作的決定。恐怕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正不斷朝危險的道路前進。這或許已經逾越隱密搜查的合理範圍。但是現在也沒有其他手段了。
「不,妳這個狀態怎麼看都不像沒事吧?」
同時──藏在內心深處的玻璃瓶蓋子,一定也不小心鬆脫了。
「很高興能再次見到課長。」林電索官露出笑容,與十時緊緊握手。「請問要馬上開始嗎?」
「不論如何,這麼一來妳就不必思考罷工的理由了。」
「時間到了。」十時熄滅香菸的火苗,吐出殘留在肺裏的煙。「冰枝,我要趁現在向妳道歉,很抱歉我爲塔爾伯特的事將妳停職。」
話雖如此──既然搜查局裏有內應,定位資訊的僞裝絕對少不了。
哈羅德只留下這句話,便朝十時等人的方向走去──埃緹卡在原地動彈不得,凝視着阿米客思的背影。凝視着被風撫過的金髮,以及飄揚的大衣下襬。
「同盟」的案子必須儘早偵破,自己也很想偵破。這是真心話──另一方面,不安如污漬般漸漸擴散。哈羅德一定會在近期離開搜查局。就算能破案,而且自己保住了電索官的職務,想必也會跟新的電索輔助官搭檔。那個輔助官大概是人類,所以又會再……
「搜查局正在進行改裝工程,現在這裏就是我們的辦公室。」佛金隨口胡謅。「如果你真的無關,爲什麼你的書房裏會有那種設計圖?」
看來他們平安回來了。
他還是堅決不鬆口。
「確實。」伍德用戲謔的態度點了點粗短的下巴。「真的很遺憾。」
「發生什麼事了?」埃緹卡詢問十時。「看起來有點像貧血……」
選擇在伯翰姆伍德這裏設立據點的人,正是十時──這附近距離倫敦只有一個小時左右的車程,交通相對方便。而且與飯店不同,不需要在意員工的目光,街上也幾乎沒有監視無人機巡邏,非常便於行動,所以纔會獲選。
兩人一邊對話,一邊走到排屋外面──過了下午三點的天空已經開始烏雲密佈。根據YOUR FORMA,今晚好像會下大雪。住宅區鴉雀無聲,彩繪家家戶戶外牆的磚頭也隨着太陽的下山而漸漸失色。
唯一清楚的是,自己已經無權干涉他了。
「沒有。只能期待電索了。」
所以──埃緹卡對發出刺痛的愧疚視而不見。
「知道了,接下來交給我們。」十時溫柔地說道。「伍德,你可以送她到牀上嗎?」
埃緹卡這麼回答,同時儘量努力不去多想關於新輔助官的事。自己不想深入思考,也知道現在沒有閒暇煩惱那種事。明明如此,胸口深處卻彷彿快要裂開──忽然間,車輛的頭燈在住宅區的街角閃爍。
淡淡的煙霧從她的嘴脣泄漏。煙霧隨着潮溼的風流逝,埃緹卡用雙眼追逐──十時鮮少如此示弱。她之所以下定決心指揮隱密搜查,應該是想爲自己中了「同盟」的圈套,因而讓部下身陷危險的失誤負起責任吧。
「──你們在做什麼?」
「根據我的系統,這就是最佳策略。」哈羅德的音調裏不含一絲溫情。「我會再找機會跟他談談。現在還有其他應該優先處理的事。」
……什麼?
她從口袋裏取出香菸的盒子。看着十時用纖長的手指抽出香菸的模樣,埃緹卡也碰觸一直放在外套裏的電子煙──不,還是算了吧。
「如果史密斯本身不是內應,應該還有時間。」
「我已經說了好幾次,那是我們提供給英國軍方的無人機廢案!」葛雷格似乎再也無法忍受,舉起被銬上手銬的雙手手腕。「快把這個拿掉。明明還不確定我是嫌疑人,這種對待太不合理了。」
「──好像有冷凍燉飯。妳要不要也喫一點?」
到底是怎麼回事?
事情的嚴重性更加沉重地壓在肩膀上。
一瞬間,所有感情都被拋到到九霄雲外。
「我已經有大約十年沒抽了。以前同居對象經常嘮叨這件事,我就戒掉了。」十時叼着香菸點燃打火機,前端便慢慢燃起。她口中的同居對象想必不是指貓。「早在事情變成這樣之前,我就該注意到『同盟』的陷阱了。那樣一來,也不必讓你們做出這種事……」
十時催促林與伍德進到排屋中──埃緹卡回過頭,便看見哈羅德正從轎車的駕駛座下車。這次由他擔任司機,到倫敦市區接送林電索官他們。
「……就算你們威脅我,我也絕對不會說。」
「沒想到我身爲搜查官,竟然也有戴上這東西的一天。」十時稍微撥開頭髮,便露出插在後頸連接埠的球狀絕緣單元。這是佛金遭到停職的不久前,從負責在搜查局管理用具的阿米客思那裏騙到手的東西,包含埃緹卡在內的所有人都不得不裝上它。「真是傷腦筋……」
「據林電索官所說,搜查局似乎還沒有發現。不過也有可能是在臺面下行動。」哈羅德越過埃緹卡身邊,打開玄關門。「葛雷格招了嗎?」
──強烈的負荷。
一股微涼的觸感沿着背脊滑落──在法拉夏島電索塔爾伯特的經驗浮現在腦海。不知爲何,他的機憶處於混合幾千人的狀態,也就是所謂的混淆。當時的自己雖然想要繼續下潛,最後因爲承受不了負荷而不得不停止。
自己被抽離的時候,連接頭也微微燒焦了。
正如剛纔的林電索官。
埃緹卡瞥了一眼葛雷格。哈羅德說過的話與他的睡臉重疊。
──『他們是不是設下了防止祕密曝光的特殊防衛機制呢?』
假設──葛雷格也被設下「機憶混淆」的防衛機制,而林因此遭到阻擋。身爲電索官的資訊處理能力落在平均值的她,就連要潛入都有困難。如果她光是輕輕碰觸就被龐大的資訊量吞噬,導致身體出狀況呢?
「總之現在束手無策。搞懂原因之前,不能繼續電索。」十時把〈探索線〉放到矮桌上,撥起頭髮。「看是要等葛雷格的鎮定劑失效再繼續訊問,還是……」
自己或許能潛入葛雷格。
埃緹卡舔了下脣。
但是說出這個提議,恐怕會導致某個人──以現在的狀況而言,就是將伍德輔助官的大腦燒壞。另一方面,「同盟」不會乖乖等着。既然已經走到拘留葛雷格這一步,除非搶先掌握破案的線索,否則我方全都會遭到滅口──都做到這個程度了,事情卻會在毫無進展的狀態下結束。
相同的情況,有法拉夏島那一次就夠了。
只要停止思考即可。
過去──不是也做過好幾次同樣的事嗎?
「以伍德輔助官的資訊處理能力,可以維持幾分鐘?」埃緹卡堅定地詢問十時。「如果由他來當我的輔助官,大概可以撐多久?」
她的雙眼明顯扭曲,浮現爲難的神色。
「冰枝,問題不在這裏。還不清楚電索爲何失敗的情況下,潛入的行爲本身就很危險。」
「單純來說,只要灌輸的資訊量超越對手的處理能力,就能讓電索中斷。葛雷格的機憶會不會是含有類似的機關?」因爲不能向十時透露關於機憶混淆的事,埃緹卡只好用模棱兩可的方式說明。「如果是那樣,我或許撐得下去。我認爲值得一試。」
「就算妳撐得下去,伍德輔助官也會立刻昏倒。就像班諾當時一樣──」
「既然這樣,我一個人潛入的話呢?」埃緹卡知道自己的提議很荒唐,但也想不到其他辦法了。「我大概知道自己能處理的資訊量和需要的時間。只要用計時器計算時間,經過幾分鐘就拔除我的〈探索線〉,理論上一個人也可以──」
杯子空了以後,腦袋才慢慢開始轉動。
埃緹卡將〈安全繩(Umbilical Cord)〉插進後頸,一如以往地將連接頭遞給阿米客思。哈羅德接過連接頭的手指擦過埃緹卡的手指──他將連接頭插進左耳的連接埠時,埃緹卡將戴在身上的絕緣單元換成〈探索線〉,並連接葛雷格與自己。
「咚」的一聲,背部感受到輕輕的撞擊,於是眼睛微微睜開。彷彿有水滴進眼睛,什麼也看不見。頭暈得就像大腦被胡亂攪弄,感覺好想吐──畫面漸漸清晰,可以知道自己正看着客廳的天花板。十時低頭扶着自己,哈羅德則呆站在一旁。十時正在說些什麼。因爲嚴重的耳鳴,聽不見聲音。
呼吸。
這次──有可能是自己跟他的最後一次電索。
比起緊張或懷念,內心只有──希望別開始的想法。
專心一點。
埃緹卡回顧流逝的機憶,勉強記住逐漸遠去的訊息裏的日程──資訊的洪流彷彿潰堤重新回到身邊,再也無法掌握主導權。埃緹卡就像被風吹起的樹葉,只能隨波逐流。思緒的核心被抓住,差點迷失自我。
埃緹卡謹慎地閉上眼瞼。靜謐的黑暗抹去雜念。
埃緹卡硬是將一段機憶拉過來,握在手裏──葛雷格的車。是富豪汽車內部。看似今天下午──伯明罕的街道在車窗外流逝。葛雷格接到兒子的聯絡,正火速趕回羅賓飛達總公司。『他們應該沒進書房吧。』『只要設計圖沒有被看見,應該不會有問題。』葛雷格感受椎心的焦慮,看着平板電腦。不使用YOUR FORMA是爲了避免留下通訊紀錄──顯示在畫面上的是一則訊息。線上會議的日程。其中包含會議應用程式的下載用二維碼,以及入場密碼。一串英數字。『要是有什麼萬一,我根本百口莫辯。』『他們的陰謀太可怕了。』『我一定要保護賈克伯……』
「……就是、今晚。」埃緹卡用模糊的語調擠出這句話。「晚上十點,有『同盟』的會議。密碼留在輔助官的、記憶(Memory)裏──」
還沒完呢。
許多聲音正在閃爍。
「我會的。」十時隨口回應。她大概是賭在哈羅德可以順利結束電索的可能性上,但這個阿米客思能假裝故障。「冰枝,妳要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順位。知道嗎?」
如果哈羅德這時扛起輔助官的職責,那就前功盡棄了。搜查局方面會發現他其實沒有問題,並且試圖讓他回到電索輔助官的崗位上吧。一切努力都會化爲泡影。
總而言之,現在不是躺在這裏睡懶覺的時候。
事到如今──自己跟他的電索已經結束的事實才如浪潮般陣陣來襲。
喉嚨一緊。
「雖然我有故障的情形,應該至少能撐得比伍德輔助官久。」
「我會在他醒來之前想辦法。儘量用合法的方式──」
這次恐怕就是最後一次。
「……爲什麼連你都待在這裏?」
看來就跟林電索官一樣,自己最後也昏倒了。
埃緹卡抱着愧疚的心情,伸手去拿杯子。
意識差點模糊,卻有一瞬間鮮明得可怕。
另一隻手從旁邊拿走杯子──是哈羅德。就算看到他的臉,筋疲力盡的腦袋也沒有餘力錯愕。埃緹卡只是乖乖接過他遞出的杯子,調整吸管的角度並吸起礦泉水。水分溫柔地滋潤差點乾涸的體內。
他突然間說些什麼啊?
難以忍受的虛脫感緩緩襲來。
「我知道了。」
──原來如此。
埃緹卡昏昏沉沉地注視着飄浮在視野中央的發光紙杯──腦袋花了幾秒才理解那是LED燈泡的燈罩。沉入鬆軟牀鋪的身體彷彿光是要維持原型就費盡力氣。勉強抬起手臂觸摸額頭,才發現自己出了一點汗。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
「是的。總而言之,請妳優先照顧自己的身體。」
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所有阻礙都中斷了,只剩葛雷格的機憶清晰地浮在半空中。
重點是──「看得見」。
「不行。」埃緹卡馬上脫口而出。「那麼做的話──」
十時煩惱地皺起眉頭,回望着阿米客思。她的無言掙扎彷彿要充滿客廳的每個角落,漸漸滲入其中。
無法掌控。
「我假裝因電索而引起卡頓,所以要暫時休息。」仔細一看,哈羅德坐在牀緣,將埃緹卡的玻璃杯放回邊桌上。「林電索官剛纔已經醒了。她目前在廚房,跟其他人一起討論今後的計劃。」
纔剛甦醒,泥巴一般的倦怠感便包裹全身。
──不能被洪流吞噬。
「我當然知道。所以只要讓葛雷格本人招供就行了。」
『爸,我今天當上特別搜查組的組長了。』『如果你不照辦,知道兒子會有什麼下場吧?』『葛雷格,既然你這麼怕被捕,我也會給你屏障。』『你都能提供偵察無人機給英國軍方了,沒理由幫不了我們吧?』『不會有人發現。法醫全都被我們收買了。』『既然你贊同我們的理念,應該願意幫忙肅清吧?』『不能讓十時等人掌握系統的證據。』
睽違整整一個月。
埃緹卡無法抵抗,失去了意識。
感受肺部膨脹。
埃緹卡用腳跟蹬了地面幾次,放鬆因緊張而僵硬的身體。她降低視線,以免看到與自己面對面的哈羅德。他的皮鞋反射燈光,閃閃發亮。埃緹卡呆呆地數着鞋子表面的細小刮傷──趁感情開始融化,使玻璃瓶碎裂之前,必須快點出發。
必須用更快的速度篩選,只取得必要的資訊──多餘的機憶開始分散,視野稍微變得清晰。相對地,全身都像被綁上鉛塊一樣沉重。埃緹卡勉強眨眼,卻仍然看不見。還不夠,眼睛睜大一點。身體遭到絞擠,好像快四分五裂了。額頭痛得彷彿要爆炸。可是,還撐得住。埃緹卡沒有停止,也不想停止。
想像一下。
不過──
哈羅德靠了過來。埃緹卡用生硬的動作,拿出裝在口袋裏的兩條線──跟他拆夥以後,埃緹卡也一直隨身攜帶。因爲十時沒有特別要求歸還,但自己大概只是害怕失去。
腦海一瞬間閃過這個卑鄙的念頭。
──『這是故意的。因爲留點小缺陷才比較可愛嘛。』
皮膚開始發熱,很快便熱得像是渾身着火似的。思緒幾乎要被龐大的資訊洪流蓋過。它們撞上試圖抓取的手,接二連三地粉碎。
「──如果十時課長允許,我願意再次輔助她。」
「可是再這樣下去,還沒有抓到『同盟』的把柄,我們全都要面臨危險了。」
也許這份情緒是出自埃緹卡本身。
埃緹卡睜大眼睛凝視周圍。擦身而過的無數機憶突然慢了下來。又或者是,自己已經加速到超越對手的程度?不知道。怎麼樣都無所謂。
一切都如碎裂般消逝。
這瞬間,轟轟作響的資訊漩渦驟然減弱。
張開幾乎要黏住的嘴脣。
快要被燃燒殆盡的思緒無法一一分辨這些對話──埃緹卡再次嘗試鎖定焦點。只要擷取葛雷格的機憶就好。風暴正在漸漸恢復原本的強度。埃緹卡又一次屏住呼吸。視野猛然搖晃。
這到底有幾千人份?
豈能空手而歸。
這瞬間,無數的機憶碎片如暴風雪般迎面而來。這裏沒有平靜的電子之海。感覺就像掉進驚濤駭浪之間──機憶混淆。情況果然正如猜想,跟塔爾伯特當時一樣。階層已經碎散,不分上下。它們彷彿早已虎視眈眈,將龐大的資訊灌入埃緹卡的腦袋。溢出的資訊帶來一陣灼熱的痛楚。這只是錯覺,快甩開。埃緹卡朝無法分辨的資訊漩渦伸出手。『你涉嫌殺害六名出資者……這一點沒有錯吧?』『……就算你們威脅我,我也絕對不會說。』〈表層機憶〉的碎片掠過指尖。可是不對,自己要找的不是這個。
「……你的『眼睛』非常有用,失去會很令人惋惜。」十時終於擠出這句話。「所以,我們不該談論萬一。等事情真的發生了,再來想辦法吧。」
「怎麼做?他已經保持緘默好幾個小時了。」
即使如此。
所以埃緹卡表達反對的立場。
隨着一把抓住大腦的錯覺,埃緹卡被拉進裏面。
冷靜一點。
埃緹卡硬是屏住呼吸。
「小心灑出來,電索官。」
──已經決定了。
爲了對方的安全,彼此纔會決定保持距離。
埃緹卡與十時暫停爭論──哈羅德正脫下大衣,掛到沙發的椅背上。阿米客思的湖水色目光帶着堅定的意志貫穿了兩人。
然而,怎麼也難以看清。
4
不需要擔心。正眼看待,然後忽略就好。任何資訊、任何感情、一切的一切都是。就像自己過去那樣。
寢室的窗外已經暗了下來,可見太陽已經下山了。YOUR FORMA被重新接上絕緣單元,顯示時間是下午五點多。在電索之後,整整過了三個小時以上──既然「同盟」的會議是晚上十點,那就還有一點空檔。
「──開始吧。」
「討論要怎麼處理『同盟』的會議嗎?」
然而就算想起身,身體也緊緊黏在牀上,撕都撕不下來。再說喉嚨實在渴得不得了──埃緹卡一轉頭,便看見放在邊桌上的玻璃杯。杯裏裝滿了礦泉水,還插着吸管。旁邊放着一張紙條,以十時的字跡寫着「好好休息」。
「開玩笑也要適可而止。」十時斷然說道。「啓用電索官的初期,確實曾經嘗試過妳說的方法,但是經常發生意料之外的事故。沒有輔助官的監控,我絕對不能讓妳潛入。」
只要把這件事當作故障惡化的原因,別人就不會誤以爲他能繼續擔任輔助官了。
──『你後面的頭髮還是亂翹啊。』
在內心深處,將封在玻璃瓶裏,已經無可救藥地交纏成塊狀的感情,緩緩冰凍起來。趁着寒氣泄漏,一切因此融解之前,快速蓋上蓋子。緊緊、緊緊蓋上,緊到再也打不開。
「是的。現在輔助妳,我的故障恐怕會更加嚴重。電索結束後,我或許再也沒辦法像現在這樣擔任搜查副官。」哈羅德保持沉穩的態度,將目光轉向十時。「如果發生那種情形,請儘管『辭退我』。」
──難道這是「同盟」關係人將要參加的會議資訊嗎?
哈羅德背對自己,注視着窗外──埃緹卡呆呆望着他的身影。後腦勺的金髮還是一樣稍微翹了起來。不知爲何,自己不禁回想剛認識時的無聊對話。
不論如何──沒想到自己還會再次跟他一起潛入。
擠出的聲音幾乎就像個病人,連自己都很傻眼。
埃緹卡機械式地點頭。脖子很緊繃,好像光是做出這個動作,皮膚就要剝落了。
『竟然不惜恐嚇也要讓我聽話。』隨着加速的心跳,他的恐懼流了過來。平板電腦的熒幕在黑暗中發光。顯示在熒幕上的是那份蜜蜂的設計圖。『讓賈克伯加入,就是爲了當作人質嗎?』賈克伯是加德納搜查官的名字吧。『就算有出資者死了,那也不是我的錯。我也沒辦法。這都是爲了我兒子的安全。』
埃緹卡以不被兩人發現的動作,用鼻子吸氣──哈羅德原本就想找理由辭掉電子犯罪搜查局的工作。換句話說,這是他求之不得的好機會。
「我不希望給各位添麻煩。到時候請課長當機立斷。」
視野頻頻晃動,機憶竄起雜訊。暫時停歇的風暴似乎又要再次開始肆虐──還不行。還沒有取得任何情報。誰跟「同盟」有關?一定得查出來。可是,全身彷彿快被絞碎。埃緹卡拚了命地鎖定焦點。
埃緹卡知道自己的嘴角正自嘲地揚起。
那個時候的自己根本連作夢都沒想到,自己將來竟然會這麼信賴他。
「對了,電索官,妳好像找到那條項鍊了呢。」
「啊啊,嗯……」埃緹卡不經意地伸手碰觸頸部。藏在衣服裏的煉墜掉了出來,落在牀單上。「是十時課長找到,然後請比加轉交給我的。」
埃緹卡用笨拙的動作,將帶着黯淡光澤的藥盒煉墜收回衣領內。放下的手臂落到牀上──只要再把手伸長几公分,就能碰觸到哈羅德的毛衣下襬。
他隨時都在身邊。
但是彼此的距離好像總是最遙遠的。
到頭來還是構不到。就連想構着的念頭,都早已令自己害怕。
可是,這樣──一定就夠了。
「……幸好跟你的最後一次電索可以順利拿出成果。」埃緹卡在阿米客思身旁,用排列一字一句的方式低聲訴說。「我今後也不會對任何人說出你的『祕密』。關於索頌刑警的事……我也衷心期望你以後可以找到真正的犯人。」
能夠毫不猶豫地說出這些話,大概是因爲電索造成的影響還沒有消退吧。
唯有現在,埃緹卡很感謝自己的思緒如此呆滯。
反正都要結束──希望能至少維持體面的模樣,什麼都不被發現。
哈羅德沒有馬上回答。只有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抽動。
「謝謝妳。」他還是沒有回過頭來。「我也衷心期望……妳可以找到適合自己的人類輔助官。」
說完,寂靜如紗幕般淡淡落下。只有中央暖氣的細微噪音沿着地面爬行。
適合自己的人類輔助官。
──如果他是人類。
如果他不是機械,真的只是隨處可見的平凡青年。
這樣的想像輕輕從耳朵後方滑落。
「是的。」哈羅德可能是要假裝狀態不佳,所以沒有從牀邊站起來。「有什麼問題嗎?」
不理會一臉困惑的埃緹卡與哈羅德,十時光明正大地繼續說:
後來大概過了幾十分鐘,匆匆忙忙的腳步聲奔上階梯──十時的身影很快便出現在敞開的寢室入口。埃緹卡的動作已經比剛醒來的時候靈活一些,卻還是有點遲鈍地坐起身來。
「──我們接下來要藉助史帝夫的力量,『以葛雷格的身分潛入「同盟」的會議』。」
……她到底在說什麼?
「我們剛結束討論。」她略爲急切地說道。「路克拉福特,你今晚的維修原本是預計七點開始吧?」
「冰枝,幸好妳沒事。身體狀況怎麼樣?」
「沒有問題。」雖然留有一點倦怠感,還在可容許的範圍內。「怎麼了嗎?」
「我聯絡諾華耶公司,請他們延後開始的時間了。我也很想快點解決你故障的問題,但我覺得這樣比較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