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雪陰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8037 字

自己已經切身體會到,親近構造相異的對象,等於是永遠的偶像崇拜。
「妳爲什麼要把我做成這個樣子呢?」
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第一技術大樓維修室──坐在椅子上的史帝夫隔着維修用長袍觸碰自己的腹部。日前被泰勒射傷的腹部已經澈底修復完成。另一方面,情感引擎吐出的黏稠情緒仍然揮之不去。
即使知覺犯罪已經破案半個月,一切仍像是昨天發生的事。
「史帝夫,不論別人怎麼說,我都以你的成長爲傲。」
身爲「母親」的萊克希•薇洛•卡特博士在眼前微笑。此刻的她正好啓動了分析艙。發出一陣嗡嗡聲的分析艙散發漆黑的光澤,讓人聯想到棺材。實際上,它的作用確實很類似棺材。
「我想你應該已經察覺,我們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會叫醒你。雖然表面上的說法是『只要能釐清效用函數系統發生異常的原因,就有可能重新啓動』。」萊克希操作分析艙,艙門便靜靜上升。「其實你始終很正常,只是大家不瞭解罷了。就連對冰枝電索官的全像模組開槍的行爲,也毫無疑問是正常的。他們恐怕幾乎永遠找不到原因吧。」
所以,你這次可能得睡得久一點──萊克希這麼說道。
「沒關係。」史帝夫按壓自己的眼睛。「我希望你們乾脆再也別叫醒我。」
「你會不會太沮喪了?伊萊亞斯•泰勒確實是天才,但也不是什麼好人吧。你的優點明明就是超級正經的個性,爲什麼要當他的共犯啊?」
「妳一點也不瞭解我,博士。」
「完成你們的時候,我真沒想到會有叛逆期。」萊克希感嘆似的搖搖頭。「可以請你躺進分析艙嗎?我唱搖籃曲給你聽。」
這個「母親」的玩笑總是很惱人。史帝夫從椅子上站起身,按照指示走向分析艙。他脫下長袍,將纜線連接到頸椎與腰椎的診斷用連接埠,然後乖乖躺下。視線對上天花板的冰冷LED燈。
──『如果要殺她,也該是我殺。我可沒有把這個任務交給機械!』
最後見到的伊萊亞斯•泰勒表情在腦中播放。當他的細瘦手指扣下扳機,讓子彈貫穿史帝夫的腹部時,某種東西被扯斷了。不只是物質上的構造,還有他原本相信彼此之間肯定保有的某種連結。
對他來說,自己根本稱不上共犯,頂多是道具。
過去一直服侍的救世主,只不過是幻想。
「我說史帝夫──」萊克希探頭望進分析艙。帶着藍色調的深褐色頭髮垂下來,搔弄着史帝夫的頸部。「比起人類,我更喜歡阿米客思(你們),也自認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請把艙門關上。很抱歉,我現在並不想看到妳的愉快表情。」
萊克希刻意聳了聳肩,退出史帝夫的視野。就連微微留下的香水氣味,都令史帝夫感到厭惡。
哈羅德能夠不遵守這個規範的事情一旦曝光,下場可想而知。不管他的運氣有多好,恐怕都跟哥哥史帝夫一樣,逃不過強制停止運作的命運。
可是他剛纔說「恐嚇」?
兩人離開市警局總部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
「沒有任何類似的跡象。如果有找到可疑人物的話,我原本也打算請你們進行電索的……」
舒賓保持靠着椅背的姿勢,小聲地這麼說道。
「如果有必要,我也能成爲妳的餐桌禮儀程式。」
自我厭惡成了導火線,自然而然地引出過去的記憶。
在聖彼得堡市警局總部的偵訊室,涉案的卡濟米爾•馬爾提諾維奇•舒賓此刻正在接受偵訊──埃緹卡隔着雙面鏡,望着面對刑警的舒賓。他在短暫的住院期間剪掉長長的瀏海,露出豁然開朗的眼神。
「別這麼說嘛。我會手把手教妳的。」
「你們跟我們的差異實在太大了。請告訴他,他總有一天會遭到背叛。」
如果當時的埃緹卡•冰枝電索官不是全像模組,自己恐怕已經鑄下大錯。
憶起他回頭時露出的微笑,內心便隨之躁動。
「我們重新調查了索頌遇害當天,內部人員的行動。」阿基姆看着埃緹卡。「我們已經調查過當時掌握『惡夢』案情的所有人,但他們全都有不在場證明。到目前爲止,也還沒有找到任何人僱用外部人員攻擊索頌的證據。」
不──還是別想了吧。
『話說回來,泰勒先生,我有一件事要向您報告。』
「我不敢說絕無可能。畢竟模仿犯重現了當時沒有對外報導的『惡夢』特徵……也就是裝飾屍塊的現場狀況。換句話說,對方很有可能是掌握案情的搜查人員。」
身旁的哈羅德秀出仿手錶造型的穿戴式裝置。開啓的全像瀏覽器上顯示佛金傳來的訊息──埃緹卡呆呆地望着它。
即使如此,史帝夫也不禁說出口。
泰勒用皮膚變薄的手指勾起咖啡杯的把手。許多員工都戲稱他是孤傲的天才,或是足不出戶的怪人,但他面對阿米客思的時候總是能敞開心扉──現在回想起來,他只不過是很懂得如何掩飾自己罷了。
「──犯案當時,你把冰枝電索官和尼古拉先生監禁在達恰的理由,是爲了殺害他們嗎?」
最後,下降的艙門溫柔地遮蔽了一切。史帝夫閉上眼睛。思緒漸漸停止,就像一片一片剝除薄膜那樣。希望可以從此陷入安穩的沉睡。
「我剛開始也這麼懷疑,但或許不是這麼一回事。」
「是的。然後就像你們知道的,我撞上樹幹……然後被硬是拖下車。」
「──萊克希博士,該道別了。」
「你不必特別顧慮我。」
插嘴的人是同樣在現場的阿基姆刑警。過去與索頌搭檔的他在日前正式成爲「聖彼得堡的惡夢」的搜查負責人──或許是因爲案件本身還稱不上水落石出,所以他的表情非常僵硬。
『但是我們的這裏隨時都與外界相連。』泰勒保持背對史帝夫的姿勢,用手指着太陽穴。史帝夫總算明白了。『不過那個同盟的成員也真是不死心……』
「我接到佛金搜查官的聯絡了,他說我們今天可以直接下班。」
『什麼事?』
「所以是急救處理吧。」
「是的。我當下有向他搭話,確認他意識是否清醒,但並沒有恐嚇他……那個時候的舒賓有腦挫傷的情況,所以可能是認知出現了異常。」
『史帝夫,阿米客思的心理創傷會持續多久?』
聽着兩人的對話,埃緹卡靜靜捏了一把冷汗。
〈現在氣溫:三度。服裝指數B,不久後可能有零星降雪。〉
「是的……現在回想起來,我真的錯了。」
*
「你敢碰我一根手指,我就踩爛你的腳。」
「有沒有可能是遭到駭客攻擊,導致情報經由目擊者或搜查人員的家人泄漏?」
人類說起謊來,比阿米客思巧妙得多。
「我很清楚你沒在讚美我。」
跨國科技公司「利格西堤」的頂樓──昔日的泰勒坐在雜亂的書房桌子前。這時兩人才剛認識不久,他的臉上還沒有病魔的影子。原本面向電腦熒幕的杏眼正望着自己。
雖然以當時勘驗現場的結果,他並沒有遭到懷疑。
「是的。計劃內容是由我代替拿波羅夫巡官,殺死他們兩個人……可是我辦不到。我怕了。不管是繼續執行計劃,還是對他言聽計從的事……」
所幸市警局方面並沒有進一步懷疑哈羅德。但是一想到持續辦案的期間,今後也有可能會遇到類似的情況,就讓人無法掉以輕心。每次都得巧妙地避開危機纔行。
她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懂。自己的細微情感,她當然不可能瞭解。
她不禁轉頭望向身旁的哈羅德。哈羅德只是擺出若無其事的表情,聳了一下肩膀──舒賓逃亡時,率先追捕他的人是哈羅德。埃緹卡聽說是因爲舒賓引起自撞事故,哈羅德才總算逮到他。
在埃緹卡身邊,同樣注視着雙面鏡的哈羅德如此低語。這個機械裝置朋友(阿米客思機器人)的五官制作得相當精美,在陰暗的照明之下依然亮眼。一頭金髮細膩地拾起微弱的燈光。
「王室那一套嗎?不用了,反正我也不會去多高級的餐廳。」
「舒賓,你會幫助身爲主謀的拿波羅夫,是因爲不想失去他這個唯一的朋友嗎?」強盜殺人課的刑警隔着桌子發問。「你因爲難以忍受孤獨才成爲他的共犯?」
雙面鏡的另一頭,偵訊仍在進行──聽到刑警發問的舒賓一下子交握被手銬束縛的手,一下子放開。他的表情就像是黏着一張面具,絲毫沒有變化。
萊克希揚起眉毛。「爲什麼突然這麼說?」
當時舒賓被懷疑是殺害索頌的犯人。與他獨處的哈羅德不可能有辦法壓抑自己的憤怒──埃緹卡想起在那個地下室發生的事。面對拿波羅夫的哈羅德爲了復仇,主動舉槍朝他射擊。那是遵守敬愛規範的阿米客思不該有的行爲。
「被拖下車?被誰拖下車?」
『單純只是對工作感到厭煩了吧。因爲我操弄了一下他的腦袋,使他這麼想。』
「你覺得他跟殺死索頌刑警的模仿犯有關嗎?」
史帝夫結束記憶的播放──長達約十分鐘的停止運作(Shutdown)程序已經啓動,這時史帝夫仰望「母親」。萊克希再次將手臂靠在艙緣,幸好她似乎沒有唱起搖籃曲的打算。
偵訊室裏的舒賓仍在繼續招供。但是那邊的刑警也與阿基姆相同,似乎並沒有把他說的話當真──這也難怪。過去從來不曾有過會傷害人類的阿米客思,他們自然沒道理相信。
埃緹卡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不對,哈羅德應該確實有恐嚇舒賓。
『那麼,你們會改變看法嗎?能不能推翻原本的思考模式?』
尊敬人類,乖乖聽人類的命令,絕不攻擊人類。
阿基姆苦惱地揉揉眼頭。埃緹卡與哈羅德也不禁嘆息。
埃緹卡不禁羨慕起這個阿米客思的樂觀。
即使如此,埃緹卡的背依然冷汗直流。
「所以你纔會開着廂型車企圖逃走嗎?」
「別說是一根手指了,妳前不久明明才抱過我呢。」
主導「惡夢」事件的拿波羅夫巡官遭到逮捕後隨即自殺。協助他的舒賓在逮捕時引起自撞事故而住院,上個週末才終於出院。
「原來如此。」阿基姆坦然接受了哈羅德的說明。「意識模糊的情況下,記憶確實容易出錯……」
「哈羅德……」他的口氣就像是吐出某種沉重的東西。「那個阿米客思把我從駕駛座上拉下來,然後把我摔到地上,還恐嚇我……我以爲自己會被殺掉……」
「這大概不會是永別。不過對你來說,可能有點遺憾吧。」
『跟他們比起來,你不多話又認真。我很信任你,史帝夫。』
『您懷疑是商業間諜的行銷部門的瓊斯,今天早上辭職了。』史帝夫把托盤夾在腋下。『瓊斯應該不知道自己正遭受懷疑纔對,難道他察覺了嗎?』
「一點也沒錯。」史帝夫眨了一次眼睛,代替嘆息。「對了……如果妳下次見到哈羅德,請幫我轉告他,別太信任那個電索官。」
『很抱歉,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活過的時間並不長,所以不太清楚,但恐怕會持續一輩子。』史帝夫邊說邊走向書桌,把托盤放到桌上,並擺好咖啡杯與碟子。『我們與遺忘無緣。因爲我們什麼都不會忘記,所以我認爲應該是如此。』
只有胃部隱隱作痛的時間流逝得極度遲鈍。
泰勒拿着咖啡杯站起來。看着他走向窗邊的背影,史帝夫開始思考。如果自己的記憶沒錯──
「『妳想要的話,我可以當程式喔』。」哈羅德說起以前說過的臺詞,露出完美的微笑。「況且跟妳一起喫飯的感覺很有趣。妳上週在嘴裏塞滿皮羅什基(俄式餡餅)的樣子,就像倉鼠一樣。」
『我爲您端了咖啡來。』史帝夫站在門口,交互看着手上的托盤與他的臉。『請問這跟我過去的負面經歷,究竟有什麼關係呢?』
「幸好你現在這麼有精神,你再繼續這個話題我就真的要踩下去了,懂嗎?」
「哈羅德──」阿基姆刑警也用狐疑的表情看了過來。「舒賓說的是真的嗎?」
「是沒錯。」他怎麼知道?「你什麼時候變成我的健康管理程式了?」
泰勒明明也一樣,自己卻誤判了。
到頭來,在黑暗中摸索的狀態依然不變。
『您這一週內都沒有面對面接觸其他員工,不可能操弄他人的腦袋。』
「我確實有把他拖下車。」阿米客思用沉穩的語氣回答。「事故發生後,舒賓的身體被卡在駕駛座與方向盤之間,情況非常危險。我認爲如果不馬上將他救出,可能會危及生命。」
從她一臉狐疑的表情看來,這句話恐怕不會傳進哈羅德的耳裏。
「對了──」哈羅德的纖長手指觸碰全像瀏覽器。佛金的訊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標出附近餐廳的地圖。「難得有時間,要不要一起喫晚餐呢?」
自己爲了回應泰勒的信任,曾試圖殺害無罪的人。
今天兩人會來監督舒賓的偵訊過程,也是因爲阿基姆的請求。
史帝夫的目光落到腳邊。泰勒的影子投射在手工編織的波斯地毯上,差一點就要碰到史帝夫的鞋頭。
到頭來,自己幾乎從來不曾覺得「幸好有誕生在這世上」。
朋友派連續殺人案「聖彼得堡的惡夢」的重演與落幕以來,已過約兩週的時間。
「──希望舒賓能提供一點跟模仿犯有關的線索。」
如果有一天,自己迷失了出口呢?
『人類說好聽點是懂得變通,說難聽點就是善變。如果你也跟我們一樣,應該會比較輕鬆吧。』
吹過莫伊卡河的風就像許多細小的針,讓埃緹卡將嘴巴埋進圍巾裏。或許是因爲緊張使自己一直渾身僵硬,全身上下都在哀號。
「最近幾天妳都只有喫能量果凍吧?」
『不,當然沒有關係。我只是忽然有點好奇。』
哈羅德輕輕做出往後仰的動作。最近他的態度比以前更胡鬧了。埃緹卡開始感到尷尬,於是快步走向停車場──把手插進口袋,在地下室擁抱哈羅德的觸感爲之復甦。比人類更低的體溫,以及不像是人工產物的柔軟髮絲。
埃緹卡彎曲手指,捏碎回憶。
到底在回想什麼啊。
發生那件事以來,自己真的有某些地方不太對勁。感覺──甚至很噁心。
「走太快會影響肋骨的傷勢喔。」哈羅德走到埃緹卡旁邊。「妳的傷還沒有澈底痊癒吧?」
「我已經好多了。」實際上還有點痛,但埃緹卡虛張聲勢。「更重要的是……剛纔舒賓說的話。我什麼都不知道,你真的有恐嚇他嗎?」
「怎麼可能。我並沒有恐嚇他的意思。」意思,是吧。「只不過,畢竟我當時深信他就是犯人。」
「所以你真的有對他動粗吧。」埃緹卡從鼻子嘆氣。事情一如預料。「如果你還有隱瞞其他事情,就趁現在告訴我。」
否則自己可能無法在危急時刻保護他。埃緹卡不想再碰到類似的突發狀況了。
「好的。」哈羅德眨眼的動作停了一瞬間。「只有舒賓那件事。」
「真的嗎?」
「真的。」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這句話。
兩人抵達停車場。埃緹卡跟他一起搭上停在這裏的拉達紅星──在副駕駛座拉着安全帶時,哈羅德發動了引擎。暖風立刻從送風口溢出,緩和了臉頰的麻痺感。喜歡寒冷的阿米客思平常都會立即調整溫度,今天卻遲遲沒有出手。
埃緹卡感到弔詭。「輔助官,這周的『暖氣權』在你手上。」
「今晚很冷。我並沒有那麼不近人情。」哈羅德保持柔和的笑容。「妳真的不跟我一起喫晚餐嗎?」
「不了。爲了達莉雅小姐,你早點回去吧。」
「那麼,請至少讓我送妳到家。」
「謝謝。」埃緹卡還是放不下心,於是定睛看着他。「剛纔那件事,你真的沒有其他要說的嗎?」
「妳的眼神怎麼像是在懷疑男朋友劈腿呢?」
「我說你啊──」埃緹卡的喉嚨差點堵住。他這陣子的態度很不客氣,有時令人錯愕。「我只是……沒有就好。」
明明還有很多更好的回話方式。
「嗯,晚安。」
其中還混着一個小指指甲大小的機憶變造用儲存裝置(HSB)。
阿米客思的雙眼依然筆直望着擋風玻璃。
如今,埃緹卡甚至慶幸自己有把它留在身邊。
──『我先把剛纔的東西交給妳吧。既然要逮捕我,妳最好拿着這個。』
埃緹卡的住家是適合單身者的附傢俱房型,只有一個房間。埃緹卡在玄關隨便脫掉鞋子,走向牀鋪。撲到老舊的牀上後,才發現自己還沒有脫掉大衣。埃緹卡慢吞吞地從袖子裏抽出手臂,同時嘆了一大口氣──等一下還得洗澡並解決晚餐,真麻煩。
不過──不同於埃緹卡的擔憂,哈羅德後來的態度並沒有改變。不只如此,他甚至進一步拉近彼此的距離,完全沒有表現出煩惱的跡象。
「請妳絕對不要試圖保護我。」
遇見哈羅德,與父親造成的傷痛訣別以後,就快滿一年了。
城市又將逐漸被短暫的白天與漫長的夜晚籠罩。
不──也許自己只是不想找到答案罷了。
埃緹卡突然覺得很想吸菸。
最後拉達紅星越過涅瓦河上的亞歷山大•涅夫斯基大橋,抵達埃緹卡居住的公寓。走下停在路肩的車,冰冷的空氣與喧囂立刻包圍全身。埃緹卡沒來由地鬆了一口氣。
拉達紅星起步,化爲無數尾燈的其中之一,逐漸遠去──埃緹卡目送他離開,然後才踏進公寓。因爲還有點心神不寧,埃緹卡忍不住特地確認平常很少使用的集合式信箱。登上階梯的期間,後悔的感覺一下子湧了上來。
「好的,明天見……」
這是她的父親──親悟留下的遺書。埃緹卡甚至覺得有點懷念。
──『請妳絕對不要試圖保護我。』
如果要說有什麼自保手段的話──
埃緹卡像一隻懶散的貓,躺在牀上無所事事,腦袋卻還有不安的情緒正在翻騰。
埃緹卡從牀上起身,走向窗邊的書桌。這是唯一從里昂帶來的私人物品。埃緹卡用指尖觸碰抽屜的生物認證裝置以解鎖──裏面裝着已經久未使用的藥盒煉墜、舊明信片,以及契約書等物品。
說什麼「是我的表達方式不好」?
四年前,父親在瑞士的自殺協助機構結束生命之前,寫了這封給埃緹卡的信。以前埃緹卡一點也不想看到它,所以纔會塞進這個抽屜。
「是我的表達方式不好,抱歉。」
然而現在,阿米客思的側臉嚴肅得令人害怕。
一切好像都沒有變,卻有了某種差異。
「幫我跟達莉雅小姐問好。」埃緹卡早他一步說道。「辛苦了,明天見。」
埃緹卡搔亂自己的瀏海,然後拿起HSB與項鍊──目光停留在原本壓在下方的一個微皺信封。
這是萊克希博士對艾登•法曼使用過的東西──她落網之前,將這個HSB託付給埃緹卡。目的應該是作爲證物,但埃緹卡終究沒有繳交給搜查局。她沒來由地害怕,若是隨便把它交出去,RF型的祕密或許會經由某種管道泄漏。
假使如此──或許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走到了相當遠的地方。
再怎麼深的坑坑疤疤,總有一天也會化爲風景的一部分嗎?
「幹嘛?」
不可能的。如果他的「祕密」面臨曝光的危險,自己恐怕無法袖手旁觀。不過在YOUR FORMA已經普及的這個社會,究竟有什麼謊言能瞞天過海?就算拚了命用話語掩蓋,機憶還是會揭穿一切。身爲電索官(Diver)的自己比誰都更清楚這一點。
「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埃緹卡下意識選擇說謊。自己一心只是不想讓他感到自責而已。「我只是覺得……身爲你的搭檔我應該要知道,所以纔會那麼問的。」
埃緹卡憶起他幾周前在聯合照護中心的庭園說過的話。
如果「祕密」可能透過自己的機憶曝光,就只能使用這個了。目前沒有技術能夠復原已刪除的機憶,所以這是最好的方法。
「──埃緹卡。」
她有預感,漫長的冬天又將再次開始。
將哈羅德帶出那個地下室的時候,埃緹卡覺得自己確實觸碰到了他的心。實際上,自己所說的話對哈羅德來說,應該是有意義的──可是不知從何時起,重點似乎過於傾向兩人共同承擔重擔的事實。埃緹卡總覺得他的距離感會變得特別近,就是爲了掩飾這樣的尷尬感。
哈羅德的「祕密」──RF型搭載的神經模仿系統騙過國際AI倫理委員會(IAEC)的審查,暗中在他們身上運作。模擬人類腦神經迴路的他們在現代社會中,不論是法律還是倫理方面,都是絕對不被容許的。
拉達紅星緩緩起步。埃緹卡一如往常地透過YOUR FORMA閱讀新聞標題。〈寒流逼近俄羅斯西部〉、〈聚焦次世代技術研究都市的最新科技〉、〈特輯「聖彼得堡的惡夢」落幕半個月後〉──一片白色的雪花飄過街燈與黑暗互相推擠的車窗。日前電索課的成員曾提到「今年的初雪很晚」,但冬天的腳步聲終於正式響起了。
「晚安,埃緹卡。」
──『假如……有一天我的「祕密」曝光了,請妳千萬不要袒護我。』
該如何面對這樣的狀態,自己和他大概都不知道。
哈羅德一臉懷疑地挑動眉毛。「我聽起來倒不像是那樣。」
埃緹卡不經意地望向窗外。正式開始降下的點點雪花,寧靜地掠過夜晚。
因而對他坦白了一切。
哈羅德看似還想說些什麼。也許只是自己的錯覺吧──因爲眨眼一次以後,一如以往的微笑已經回到他的臉上。
從萊克希博士口中得知真相以後,埃緹卡便一個人懷抱着這個祕密。因爲埃緹卡擔心告訴哈羅德的話,這件事或許反而會成爲他的重擔。但是被捲入「惡夢」事件的時候,她終於瞞不住了。
不知道是怎麼想的,他只是瞥了埃緹卡一眼,便沒有再繼續追問。然後燈號轉變爲綠色。拉達紅星開始滑行,街燈的光芒於是往上撫過擋風玻璃。
對話到此中斷。
車窗下降,哈羅德從中露臉。
自己爲何對哈羅德如此執着,明明到現在都還沒找到答案。
自己的表情或許緊繃了一瞬間。
……自己太過鑽牛角尖了嗎?
埃緹卡不經意地拿起信封,取出裏面的信。父親寫在廉價紙張上的筆跡,比記憶中還要冷淡。就算用雙眼追逐文字,胸口也神奇地不會感到難以呼吸。
碰到不知是第幾次的紅燈而停車時,原本保持沉默的哈羅德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