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重演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2萬 字

1
從隔天起,協助聖彼得堡市警局調查的工作就開始了。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聽說拿波羅夫巡官已經前往阿巴耶夫的住家了?」
「是的。巡官好像有通知阿巴耶夫到總部接受偵訊,但他到約定時間也沒現身。」
早晨的風越過莫伊卡河,吹得臉頰幾乎都要凍僵了──埃緹卡與哈羅德就像要躲避寒風,踏進市警局總部的老舊大門。一進到室內,中央暖氣的溫暖立刻包圍全身。
「市警局不是昨天就聯絡上阿巴耶夫了嗎?」
「應該是這樣沒錯,所以才顯得有點可疑。」哈羅德解開圍巾。「索頌的母親……艾琳娜好像已經抵達總部,正開始接受偵訊。」
艾琳娜也跟阿巴耶夫相同,被要求到案說明。她訂做了索頌的數位複製人,並將委任書交給造訪「得瑞沃」的阿巴耶夫──市警局似乎認爲她本身有可能涉及模仿案。
「你自己並不認爲索頌刑警的家人有涉案吧。」
「如果不是我一廂情願。」哈羅德點頭說道。「不過,我也明白這是不得不懷疑的狀況。」
「不管怎麼樣,我們也去參加艾琳娜女士的偵訊吧。」
埃緹卡與哈羅德向警衛阿米客思出示ID卡,通過安檢門。兩人照YOUR FORMA指示的方向前往會議室──哈羅德用熟門熟路的步調走在前方,讓埃緹卡有點心神不寧。昨天造訪時還沒有特別意識到,現在回想起來,這裏其實是他很熟悉的地方。
結果,昨天發生那件事以後,埃緹卡整天都無法擺脫提不起勁的感覺。不過或許是強迫自己好好睡了一覺,埃緹卡覺得今天好像能稍微轉換心情了。
不論如何,只要儘早破案就好。
現在就專心查明事情的來龍去脈,然後回到特別搜查組的工作崗位上吧。
埃緹卡凝視着阿米客思的背影,這麼說服自己。
「埃緹卡。」哈羅德回過頭來。「關於艾琳娜的偵訊……」
「──哈羅德!」
忽然間,呼喚他的聲音響起──聲音是來自兩人正要經過的會客廳。往會客廳望過去,可以看見一名青年從沙發上站起,然後朝這裏走過來。他留着一頭微卷的黑髮,身穿土氣的毛衣,有點純樸的氣質反而醞釀出溫柔的形象。
〈尼古拉•阿圖羅維奇•切爾諾夫。〉
埃緹卡眨了眨眼睛。切爾諾夫這個姓氏,不就跟索頌刑警一樣嗎?
「我沒什麼特別見不得人的事。」艾琳娜用骨瘦如柴的手在熒幕上簽名。「你們說的電索會痛嗎?」
熟悉的三角連線完成了。
即使如此,艾琳娜仍然選擇這麼做。
回溯吧。
「你看起來很好,哈羅德。」阿基姆不太從容地說道。「電索官,很抱歉剛見面就這麼失禮,請問妳能傳送電索同意書的範本到我的裝置嗎?」
「總之,只要能抓到惡劣的犯人就好……我什麼都會配合。」
『爲什麼?這不是難得的機會嗎?』
「就遵照尼古拉的意見吧。」不知爲何,連哈羅德也堅持隱瞞身分。「我會在艾琳娜因鎮定劑睡着之後再進房間。準備好之後,請叫我一聲。」
──假設這兩個人涉及模仿案,這些念頭就足以作爲動機。
原來如此,所謂的「有問題」指的就是這個意思吧。
〈艾琳娜•阿爾謝芙娜•車諾瓦。〉
『這個給你。』艾琳娜拿出的是「得瑞沃」發行的紙本委任書。『我已經簽名了,你能幫我交給負責人,說我要取消委託嗎?』
「不管怎麼樣,希望我媽會好好回答刑警的問題……」
「除非本人意識不清,否則發生過的事基本上都會當場留下紀錄。我想應該沒問題。」埃緹卡取出〈探索線〉連接到艾琳娜的後頸。「叫路克拉福特輔助官進來吧。」
『不,這是我自己決定的。我要取消,不管怎麼樣……』
『今天的症狀比較輕微。』艾琳娜的語調有氣無力,狀況並不如她說的那麼好。『對了,前陣子我有去再開發地區一趟。啊,這件事要對尼古拉保密喔。』
很快地,哈羅德現身了──走進會議室的他馬上瞄了艾琳娜一眼。一確定她已經睡着,哈羅德便靜靜地走到埃緹卡身旁。他一如往常接過埃緹卡遞出的〈安全繩(Umbilical Cord)〉。
埃緹卡有點緊張地完成了注射。
吐出這番話的艾琳娜腦中有深深的迷霧正在盤旋。換句話說,她的腦並不記得此時發生的事。思緒就像下錨的船隻,維持停泊在原處的狀態,承受着悲傷又冰冷的浪濤。
埃緹卡稍微看了她的個人資料,默默地感到驚訝。因爲艾琳娜的年齡明明是六十三歲,看起來卻比實際年齡還要衰老。她的病歷中列出了多項精神疾病──發病的時期皆爲兩年半前,顯然是「聖彼得堡的惡夢」使她的人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撲通一聲,身體開始下沉。一顆氣泡都沒有的情報之海往上湧起,包裹了整個視野──黏稠的沉重情感彷彿融化的蠟,纏繞住手腳。轉眼間,自己墜入不足以化爲言語的情感之中。醫院的綜合等候室忽然掠過視野;陪伴母親的尼古拉的臉從眼前閃過──與數位複製人有關的對話應該是在相當久以前發生的。根據「得瑞沃」的紀錄,再怎麼近也至少是幾周或幾個月前。
「可以請妳在同意書上簽名嗎?」阿基姆刑警向艾琳娜遞出平板電腦。「妳的一切隱私都會受到保障。請放心交給我們。」
「她好像連電索需要輔助官都不知道。」
自從艾琳娜訂做數位複製人,時間已經過了兩週。
『你是說以前來過遺族會的那位老同學嗎?』
「話說回來,希望機憶真的有記錄到線索。」在一旁看着的阿基姆一臉懷疑地發問。「我也是第一次見識電索,不太瞭解運作的方式。」
「請等一下。」原本在一旁聆聽對話的尼古拉叫住了他。「哈羅德是輔助官的事,請不要告訴我母親。我希望你們能瞞着她。」
她表示自己向「得瑞沃」訂做了索頌的數位複製人。阿巴耶夫驚訝地睜大眼睛,而這個舉動又讓艾琳娜感到更加難堪──她對過世的索頌似乎抱有罪惡感。藉着向前邁進的名義,試圖再次創造冒牌兒子的行爲,讓艾琳娜對他感到抱歉。不只如此,她甚至對自身的脆弱萌生強烈的厭惡感。
埃緹卡閉上眼睛。
『我又不像你是朋友派。而且,我……也不擅長應付機械。』不知爲何,艾琳娜甚至感到心虛。『我以前都覺得數位複製人這玩意兒是在褻瀆我兒子……但我覺得,再這樣下去真的不是辦法。』
雖然一頭霧水,但阿基姆刑警在趕時間,沒有機會詢問詳情。埃緹卡只好一邊傳送電索同意書的範本到刑警的裝置,一邊前往會議室。她中途回過頭,看見哈羅德正跟尼古拉親暱地交談──算了,就算他不來準備,電索本身也不受影響。
『我也是。』
雖然彼此是初次見面,但參與偵辦的相關人士都可以閱覽個人資料,所以不需要自我介紹。
阿巴耶夫花了幾十分鐘嘗試說服她,但她堅持不讓步。結果阿巴耶夫只好放棄,收下了艾琳娜遞出的委任書。
「完全不會。在妳睡着的期間就會結束了,請放心。」埃緹卡答道,取出ID卡。「初次見面,我是電子犯罪搜查局的埃緹卡•冰枝。」
當時,她難以獨自外出,就算想透過網路辦理手續,她也不懂該怎麼做。艾琳娜這個年代的人,不擅長操作YOUR FORMA的例子並不稀奇──話雖如此,她也始終沒有告訴尼古拉關於委託的事。身爲母親的自尊心並不允許她事到如今才向兒子坦白。
阿巴耶夫也因爲這起案件失去了獨生女。他的女兒珍娜是第一位被害人,當時剛滿二十歲,還是個天真爛漫的大學生。他們原本就是單親家庭,自從女兒過世以後,他便過着獨居的生活。
電索的對象並不僅限於嫌疑人。過去偵辦知覺犯罪的時候,埃緹卡就曾爲了追查犯人的線索而潛入好幾名被害人──只不過,艾琳娜與哈羅德之間有所謂的親屬關係。說到親近的對象,他們過去也曾經電索達莉雅,所以應該沒什麼特別的問題。
『艾琳娜,妳會這麼想只是因爲生病了。』
從此以後的每一天,艾琳娜都對自己訂做數位複製人的選擇感到後悔。最後,想撤銷委託的意念愈來愈強烈──不只如此,她甚至希望自己能就此消失。服藥量增加,精神恍惚、半夢半醒的日子不斷流逝。她的病情本來就有高低起伏,與其說惡化,不如說是進入了單純的停滯期──只有在黑暗的森林中不斷徘徊般的苦痛化爲一層薄膜,包裹着機憶。『媽。』尼古拉的臉望着母親。『我要去工作了,妳要好好躺着休息喔。』她覺得自己好丟臉。這孩子付出了這麼多,這麼努力恢復正常生活,自己卻哪裏也去不了。好丟臉。好想念索頌。好想再見真正的那孩子一面──不行,快關上。
『是宇宙塔嗎?難得妳會去那種地方呢。』
『就算如此,我還是每天晚上都忍不住去想。』
埃緹卡很疑惑。「不,其實不必這樣……」
哈羅德對艾琳娜表現出來的態度一直讓埃緹卡很介意,但在阿基姆的面前追根究柢也有點尷尬。只能等電索結束再問了──埃緹卡把〈安全繩〉插進自己的第二個連接埠。哈羅德也滑開左耳,接上連接頭。
埃緹卡不禁皺起眉頭。「那是什麼意思?」
「這位是我的搭檔,冰枝電索官。」
「這個嘛,其實有一些問題。」尼古拉一臉尷尬地別開視線。問題?「希望不會給各位添麻煩……」
埃緹卡轉過頭──一名年輕的男性刑警快步朝這裏走了過來。他有着一頭紅髮與嬌小的體格,臉上帶着悶悶不樂的皺紋。他跟拿波羅夫巡官一樣,是隸屬於強盜殺人課的刑警。
──她就是索頌刑警的母親吧。
埃緹卡抵達的會議室大約有一半的照明是關着的。窗戶被複古的百葉窗掩蓋,佈滿刮痕的桌子旁邊坐着一名如枯草般細瘦的初老女性。她恍惚的雙眼慢吞吞地捕捉埃緹卡的身影。
當阿基姆刑警點頭,並準備轉身離去的時候──
「電索?」埃緹卡不禁反問。「艾琳娜女士的偵訊不是纔剛開始嗎?」
「尼古拉。」哈羅德揚起嘴角,自然地與他握手。「原來你也來了,很高興能見到你。」
突然間,一名陌生男子的臉映入眼簾。他體格消瘦,年齡大約是五十歲左右。略黑的膚色,加上留有皺褶的襯衫──這個男人是阿巴耶夫。搜查資料中包含他的個人資料,長相與臉部照片一致。
『雖然是段孽緣,但他是個經驗豐富且值得信賴的人。他也說過,不管做什麼都可以,重點在於努力掙扎,儘量向前邁進的心態。不論別人怎麼說都無所謂。』
「──開始吧。」
過了不久,市警局的阿米客思將小睡用的充氣牀搬了過來。這裏跟電子犯罪搜查局不同,沒有電索專用的簡易牀架。這算是半應急的方式──阿基姆一催促,艾琳娜便用笨拙的動作躺到充氣牀上。埃緹卡準備鎮定劑的針筒,捲起她的袖子。她的皮膚很薄,血管明顯偏細。
看過坐立難安的尼古拉的個人資料後,埃緹卡確定了一件事。果然沒錯,他是索頌刑警的弟弟。
「是啊。」哈羅德點頭。「我也很擔心,但她一定沒問題的。」
在哈羅德的介紹下,埃緹卡也跟尼古拉握了手。他的手掌有點溼,似乎相當緊張。想到自己的母親可能被捲進「惡夢」的模仿案,也難怪他會如此提心吊膽。
『我懂。』阿巴耶夫點頭,眼睛微微泛紅。他本身不如艾琳娜明顯,但也還沒完全站起來。『想到那孩子的末路,我就覺得心都要碎了。』
艾琳娜祈求能再度觸及永遠逝去的摯愛,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她想爲後悔的殘渣點火,見證這一切化爲灰燼──可是即使真的去嘗試,也不見得能將一切燃燒殆盡。火焰反而有可能意外擴散,延燒到自己的身體,最後將自己燒得連骨頭都不剩。
「阿基姆刑警。」哈羅德喚道。他果然認識對方。「好久不見了。」
『艾琳娜,最近狀況如何?』
埃緹卡說道:「最好還是先告知艾琳娜女士,這次的電索會由路克拉福特輔助官負責執行,以防萬一。」
艾琳娜昏昏沉沉地閉上眼睛,轉眼間便陷入沉睡。
埃緹卡開始確認屋內的模樣。雖然輪廓有點模糊,仍看得出是客廳。這裏應該是艾琳娜的住家──兩人面對面坐在沙發上。
「我是陪我媽來的。一般人不太會來警局,所以我有點緊張。」
儘量不去看無關的機憶。
到頭來,恐懼終究是勝過了期待。
就像看準了埃緹卡深呼吸的時機,哈羅德輕聲說道。埃緹卡點頭,靜靜吐出仍留在肺部的空氣。
「我去跟她確認。」
他似乎放下心了。「這樣啊。」
埃緹卡從嘴脣的縫隙呼出氣泡般的氣息。
『如果犯人落網,就算得不到救贖,至少也能討回公道吧。』『可是,市警局以沒有線索爲由,暫停了調查。』『殺了那孩子的惡魔現在也在某處厚顏無恥地活着,我實在是──』『索頌明明連變老的機會都沒有了。』
『他們不會做些冒犯妳的事吧?』
『──你能不能代替我取消數位複製人的委託?』
我無法忍受有人繼續侮辱我兒子──她這麼低聲說道。
「隨時都可以開始。」
艾琳娜瞄了ID卡一眼,但馬上失去了興趣。她伸手搔了皺巴巴的毛衣衣領處。
現在應該專心在艾琳娜的機憶上。
『如果能至少逮到犯人就好了……可是市警局卻毫無作爲。』
一聽見犯人這個詞,艾琳娜的內心立刻湧現黑暗的感情。即使不願意也會遭受牽連。彷彿被地樁貫穿的痛楚滲進了體內深處──別被吞噬了。埃緹卡撫平自己的內心,想辦法撐過去。即使如此,仍有難以抵擋的情感如海嘯般湧來。
『我暫時不想再去那種吵吵鬧鬧的地方了。而且那裏還有一大堆阿米客思。』
即使如此,纏繞四肢的感情仍然緩緩侵蝕着埃緹卡。那是難以言喻的某種灰色感情,光是觸碰到就會在心底開出一個洞的冰冷。類似在霧氣瀰漫的早晨感受到的不安──就像名爲自己的存在漸漸從指尖開始崩潰,然後逐步瓦解的錯覺。埃緹卡試圖招架,慢慢吐氣。
根據事前獲得的情報,擔任遺族會代表的阿巴耶夫有時候會來拜訪艾琳娜。定期拜訪無法走出陰霾的遺族,似乎就是他身爲代表的職責。
『真是了不起的進步,艾琳娜。』阿巴耶夫似乎很高興。『我也是跟諮商師朋友談過,心裏才覺得比較舒坦。』
『我仔細想想,還是覺得這樣實在太蠢了。』
『我不能再給尼古拉添更多麻煩了。』她握緊瘦弱的膝蓋。『如果能跟索頌說說話,也許……也許我會有什麼改變。』
那是發生在九月底的事。
另一方面,阿巴耶夫似乎對這個提議感到震驚。
「是這樣沒錯,但她本人什麼都不記得了……好像是因爲日常藥物的副作用。」阿基姆苦惱地搔着後頸。「她確實訂做了數位複製人,可是我們完全不清楚她究竟涉案到什麼程度。總之再這樣下去也不會有進展。」
「──請問是冰枝電索官嗎?」
阿巴耶夫一如往常地造訪時,艾琳娜勉強撐起緊貼在牀上的身體,迎接他進家門。然後,她一開口便如此要求:
必須確認她這句話究竟是真心的,還是想否認自己與案情有關。
必須更加抽離纔行。
到底是怎麼回事?
「艾琳娜沒有詢問任何關於輔助官的事嗎?」
馬上就找到了。
『艾琳娜,總之妳什麼都別擔心,好好休息吧。』
『那孩子死得那麼痛苦,我怎麼能好好休息?』
『索頌一定也希望妳能好起來。』
『沒錯,犯人都還沒落網呢……』
艾琳娜似乎已經什麼都聽不進去了。她夢囈似的喃喃低語,阿巴耶夫的身影漸漸從她的視野中消失──然而,後來的阿巴耶夫別說是取消委託了,甚至帶走了索頌的數位複製人。
不論如何,這麼一來就搞清楚一件事了。
艾琳娜與這次的模仿案完全無關。
阿巴耶夫或許是收到委任書之後才萌生犯案的念頭。畢竟從他的立場與發言來看,動機非常充分──他取得數位複製人,然後找出最適合犯案的公共電話,冒充索頌聯絡市警局。他應該是認爲來自已故刑警的電話足以動搖強盜殺人課。可是在那之後,案件仍然沒有重啓調查。阿巴耶夫或許是因而惱羞成怒,纔打了第二通電話,甚至襲擊流浪阿米客思……埃緹卡試圖透過艾琳娜的機憶,進一步追查他,於是繼續朝〈中層機憶〉墜落。
直到夏末將近。
突然間,擴展在眼前的機憶變得混亂,然後硬生生中斷。
意識被急速拉回現實,讓埃緹卡差點重心不穩,忍不住搖頭。
「──爲什麼那東西在這裏?」
躺在充氣牀上的「艾琳娜竟然醒了過來」。鎮定劑應該還沒失效,她卻瞪大了雙眼,緊盯着哈羅德──被擅自拔除的〈探索線〉在她的手中搖晃。
「怎麼回事?」艾琳娜的嘴脣不斷顫抖。「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哈羅德!」
對了──埃緹卡總算注意到。艾琳娜平時就會服用多種藥物,或許是因爲如此纔會造成鎮定劑的效果減弱。類似的情況偶爾會發生,但因爲她看似順利陷入沉睡,埃緹卡沒有留意到這一點。
「艾琳娜女士。」阿基姆趕緊安撫她。「沒事的,請冷靜下來。」
「別說了!」艾琳娜就像陷入了恐慌,呼吸非常急促。「他偷看了我的機憶吧?開什麼玩笑,我沒有什麼東西是要給『那東西』看的!」
她激動地怒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埃緹卡只能啞口無言地交互看着艾琳娜與哈羅德。
「艾琳娜。」阿米客思正冷靜地取下〈安全繩〉。「非常抱歉,我並沒有冒犯妳的意思……」
「尼古拉早就知道了嗎?明明知道還瞞着我嗎!你們騙我──」
「搜索票已經下來了嗎?」埃緹卡解開安全帶。「怎麼一個人也沒有?」
他的手指抓住艾琳娜的袖子,溫柔地刻下脆弱的皺褶。
「他……怎麼說呢?他一直待在家裏。」拿波羅夫的語調很含糊。「我本來打算拜託你勘驗住家的,但可能要稍微延後了。現在有些東西得先調查。」
──這是什麼情況?
可是……
出現在客廳的幾名鑑識官開始分頭調查阿巴耶夫的屍體與現場的狀況。同時出動的分析蟻也搖晃着矽膠制的身體,活動細小的觸角,在現場走來走去──埃緹卡望着這幅景象,背靠着牆壁。因爲瀰漫在四周的濃濃血腥味,她從剛纔就一直感到頭痛。
埃緹卡愣住的時候,哈羅德一個箭步踏進了室內。埃緹卡慌慌張張地跟上去。陰暗的玄關放着一個大大的波士頓包。阿巴耶夫原本正要前往某個地方,或是計劃逃走嗎?短短的走廊上散落着大量的伏特加空瓶。兩人往深處前進。盡頭的門已經開啓,裏面似乎是客廳──某種難以言喻的感受開始升高。
應該有。
雖然很可憐,但他跟我們不一樣,所以應該沒事。
可是──那大概是自己不該踏入的領域。
「我沒有接到特別的聯絡,但或許是的。」哈羅德瞥了一眼裝置,打開駕駛座的門。「我們去跟其他人會合吧。阿巴耶夫的家在三樓。」
失去心靈的寄託,我們就會變得特別傲慢,而且脆弱。
「是喔。」埃緹卡費了一番工夫纔將思路切換過來。「阿巴耶夫本人在哪裏?」
痛苦得就像要溺水時,只要能將一切都推給機械,就會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就算自知不對,有時候還是無法壓抑這股衝動──自己也曾經是那一派的人,所以多少能夠理解。
連埃緹卡都覺得自己要被壓垮了。
冰冷的事實在喉嚨深處漸漸串連起來。
自己到底該對他說些什麼呢?埃緹卡還沒有找到答案便抵達了會客廳──哈羅德就站在窗邊。他好像正打完電話,關上全像瀏覽器並抬起頭。
「爲什麼……」埃緹卡幾乎要腿軟。「爲什麼他會遇害?」
「後腦杓有撕裂傷,YOUR FORMA被拔除了。」
「好像還是聯絡不上他。不論如何,我們也去勘驗他的公寓吧。」
失去索頌以後,哈羅德究竟都生活在什麼環境下?
潦草的字跡是用鮮紅色的顏料書寫而成。
阿巴耶夫就在沙發上。
埃緹卡按住自己的太陽穴,突然很想吸菸。「市警局確實認爲阿巴耶夫是模仿犯,可是目前還沒有找到明確的證據,而且重點是,這個事實並沒有外泄──」
哈羅德低語:「他還真慌張呢。」
終於抬起頭的尼古拉露出微笑,就像要打圓場。他的手似乎閒不下來,不斷輕撫母親的手臂。
「……艾琳娜女士清醒的時候,我會請人過來。」
尼古拉道歉。「對不起,刑警先生,給你們添麻煩了。」
──自己完全忘了這件事。
「其實我很感謝他。」努力擠出的笑容漸漸從尼古拉的臉頰上融解。「至少,他陪我哥哥走完了最後一程……」
……鑑識課?
「阿巴耶夫呢?」
埃緹卡與哈羅德互相瞄了一眼。
「埃緹卡,妳來得正好。」他帶着一如往常的表情快步走了過來。「拿波羅夫巡官剛纔聯絡我。他說莫斯科勝利公園附近的監視無人機有拍到體格疑似阿巴耶夫的男人,搜索票一下來就要開始搜索他的住宅。」
「這是用血液寫成的。」哈羅德厭惡地眯起眼睛。「或許是用了阿巴耶夫的血。」
阿基姆匆匆忙忙地奔出會議室──他的腳步聲一旦遠去,耳鳴般的寂靜便迅速逼近。遠方某處傳來響亮的關門聲。此後,沉默緩緩滲透四周。
──『犯人活生生地切下被害人的頭部與四肢,並將頭部擺放在軀幹上。』
「……真的很抱歉。妳應該嚇到了,其實她總是這個樣子。」
「犯人也許是看到模仿案的報導,覺得自尊受到了傷害。」哈羅德的聲音冷靜得出奇。「殺害阿巴耶夫的行爲,怎麼看都是報復。」
簡而言之──這就是他不願意在艾琳娜面前現身的理由吧?
──『爲什麼那東西在這裏?』
過了不久,尼古拉跑了進來。他在母親身邊跪下,拿出頓服藥讓她含在口中。艾琳娜一臉疲憊地閉上眼睛。就算兒子觸碰她的手臂,她也像是半睡着似的──尼古拉一邊聆聽阿基姆的說明,一邊輕撫母親的身體。他的動作很熟練。
直到這一刻爲止,她都沒發現自己剛纔屏住了呼吸。
尼古拉補上這句話。
埃緹卡也有接觸過類似的機憶,卻還是不禁反胃。
*
她動彈不得,只能望着阿米客思的嘴脣冷酷地編織一字一句。
「艾琳娜女士並沒有涉案。她原本打算取消數位複製人的委託。」埃緹卡報告自己透過機憶確認到的事實,同時瞄了出入口的門一眼。哈羅德沒有要回來的跡象。「阿巴耶夫很有可能利用了保管委任書的立場,私下領取並藏匿數位複製人。當然了,光是如此也不能證明他就是模仿犯……」
不──正確來說是「被放置在」沙發上。赤裸的軀幹橫躺着,夾在如零件般散落的雙手與雙腳之間。他的頭部放在淺黑色的緊實腹部上方。剛纔在艾琳娜的機憶中注視着自己的眼睛以左右不一的幅度睜開,動也不動。眼淚般的鮮血從額頭流下,被吸入半開的嘴脣中。
調查過阿巴耶夫屍體的舒賓答道──他是上次在流浪阿米客思遇害的現場也有出現的那位陰沉鑑識官。就算直接面對如此悽慘的現場,他的表情也幾乎毫無變化。他是因爲職業而習慣看屍體,還是正如哈羅德所說,單純是不會把感情顯露在外呢……
他看起來確實像是什麼都不在乎。
氣氛有些不尋常。
「這只是暫定……從體溫和角膜的混濁度推測,估計死亡時間大約是凌晨兩點。」
埃緹卡還沒開口,哈羅德便按照吩咐,轉身離去。他頭也不回地走出會議室──他的背影一消失,艾琳娜便立刻虛脫。她的額頭被汗水弄溼,頭髮緊貼在皮膚上。
身爲遺族的艾琳娜當然也知道當時的狀況。
如果埃緹卡沒有記錯,索頌是在哈羅德面前遇害的。
這副模樣比他們在莫斯科勝利公園看見的流浪阿米客思遺體還要悽慘許多。
「你們要進去也行。」拿波羅夫有些壓抑地說道。「但別破壞現場。因爲鑑識課還沒有抵達。」
「我們纔是,很抱歉沒顧慮到她的病情。」阿基姆也一臉尷尬地說道,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看着埃緹卡。「對了……冰枝電索官,電索的結果如何?」
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坐在艾琳娜身旁的尼古拉一臉擔憂地俯視着母親。
可是實際上,自己肯定什麼也不瞭解。
果然有什麼不對勁。
「哈羅德,你去叫她兒子過來吧。」阿基姆刑警迅速下達指示。「艾琳娜女士,請慢慢呼吸。妳只是過度換氣了──」
兩人迅速下車,取得警衛阿米客思的許可後踏入建築物。集合式信箱前一片寂靜,電梯停留在上方的樓層──兩人登上階梯,便在途中與奔下階梯的警員擦身而過。他看都不看兩人一眼,消失到樓下。
埃緹卡忍不住吞嚥口水。「『總是』?」
生理上的噁心感湧上喉頭,埃緹卡立刻捂住嘴巴。她不禁轉頭──一臺被扔在地上的平板電腦便映入眼簾。不只如此,木質地板上大剌剌地寫着一串文字,甚至劃過那臺平板電腦。
埃緹卡有許多事情想問。
──『雖然很可憐,但他跟我們不一樣,所以應該沒事。』
不會吧。
包含拿波羅夫巡官在內,附近沒有警員的蹤影。
哈羅德皺起眉頭的時候,一名警員從室內走了出來。他的臉色明顯發白,眼神交會便一臉尷尬地別開臉──怎麼回事?
「警方昨天就聯絡上阿巴耶夫,但他今天到了約定時間仍沒有出現在市警局吧。」一旁的哈羅德正在發問。「所以他今天早上就已經遭到殺害了嗎?」
除了他以外,失去索頌的人都抱着什麼心態活着?
阿巴耶夫的住宅距離市警局總部大約一個小時的車程。
埃緹卡就這麼逃離了會議室。不知爲何,走廊上的空氣感覺起來特別冰冷。她緊抓自己的手臂,快步往前走。
一棟棟五層樓公寓矗立在郊外的空曠土地上,似乎是用粗糙的磚頭砌成,再怎麼說也稱不上新房子──載着埃緹卡與哈羅德的拉達紅星抵達停車場時,那裏已經煞有介事地停了幾輛警車。建築物的入口鐵門已經敞開,市警局的警衛阿米客思正在待命。
──「真跡(Genuine)」。
竟然發生這種事。
「請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的確。」
「不──」巡官從鼻子深吸了一口氣。「沒有聯絡上你,我纔要道歉。」
全身寒毛好像都豎了起來。
鑑識課從市警局總部抵達現場是大約一個小時之後的事。
而踏入客廳的瞬間,呼吸停止了。
兩人抵達三樓時,拿波羅夫巡官就站在阿巴耶夫的家門口。他身穿厚重的大衣,溫和的眼神中帶着陰鬱的影子──玄關門已經大幅敞開,好幾名警員正在忙進忙出。
「──這個手法跟『聖彼得堡的惡夢』的犯人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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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至少能申請到住家的搜索票。我馬上聯絡拿波羅夫巡官。」
埃緹卡終於吸了一口氣。
埃緹卡的腦袋一片空白。
自己曾經想過這些問題嗎?
哈羅德沒有回答。他的臉上貼着令人不寒而慄的面無表情──皮鞋避開濺到地上的血跡,繞到沙發後面。他從背後細細觀察阿巴耶夫的頭部──他……他有在眨眼嗎?
「是的,她對哈羅德總是很歇斯底里……」尼古拉的笑容很生硬。「她啊,不太瞭解阿米客思。到了現在,她還是一心認爲哈羅德當初能從犯人手中救出哥哥。可是,該怎麼說呢?」
哈羅德這麼說完,便快步走出會客廳。他的背影彷彿徹底遺忘了剛纔發生的事──埃緹卡只能將無處可去的感傷握在掌心。
「巡官。」哈羅德率先走向拿波羅夫「不好意思,我們來晚了。」
「其實有證據。我們已經驗出阿巴耶夫的指紋。」
埃緹卡回頭,拿波羅夫巡官正好走進客廳。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提着波士頓包──那是放在玄關的東西。被放到地上的包包稍微露出了裏面的物品:沾染循環液的電鋸、運動鞋、工作外套……
一眼就能看出這些是殺害那個流浪阿米客思所使用的道具。
──原來如此,證據確實很充分。
遺族模仿殺人案可能會因爲心理上的抗拒而難以下手,但阿巴耶夫似乎克服了這一點。他是如此希望警方能重啓調查,甚至不惜這麼做嗎?
埃緹卡回想起在電索時窺見的那副表情。
──『可是市警局卻毫無作爲。』
但現在已經無法直接從他的口中聽見哀嘆,甚至推測他的心境了。
「問題是……」拿波羅夫說道,拍了拍雙手。「正如電索官所說,警方並沒有對外公開我們正在追查阿巴耶夫的事。犯人應該沒有管道能得知他是模仿犯。」
「答案就是阿巴耶夫主動請犯人進家門吧?」哈羅德環顧室內。「窗戶和玄關都沒有破壞的痕跡。換句話說,犯人是光明正大地從玄關門入侵……假設犯人是阿巴耶夫的熟人,這些問題就能一口氣解決了。」
埃緹卡吞嚥口水──的確如他所說,如果「惡夢」的犯人是阿巴耶夫的熟人,那一切都說得通了。再說,這類老式公寓的正面玄關門只有持有磁石鑰匙的居民才能解鎖。外人造訪的時候,要透過認證裝置與屋主進行語音通話,請對方開鎖纔行。
「所以說──」巡官說道。「犯人透過某種管道發現阿巴耶夫是模仿犯,惱羞成怒就殺了他嗎?」
「目前這麼思考是最合理的。況且,阿巴耶夫是『惡夢』之中第一位被害人的遺族。我們原本都認爲『惡夢』事件的被害人只有朋友派這個共通點,但犯人一開始可能是盯上了他這個熟人的女兒。」
「就算是那樣──」埃緹卡努力維持冷靜的思考。「『惡夢』的犯人過去從來沒有留下任何證據。市警局就是因爲如此才暫停調查……他難道沒想過襲擊阿巴耶夫的話,自己認識他的事情就會曝光嗎?」
「他或許有想過,但仍然無法壓抑自己的憤怒吧。根據側寫,犯人是自尊心非常強的性格。」
埃緹卡記得哈羅德在那座公園也有提起側寫的事。「我還沒聽說詳細內容。」
「失禮了。這些都是索頌推測出來的特徵。」
據哈羅德所說,過去索頌側寫的犯人形象是這樣的──俄羅斯男性,年齡約爲三十到四十多歲。兒時的家庭環境有問題,曾遭受親人的虐待。性格非常慎重,智商高而自尊心強,但日常生活中的人際圈很狹窄。從屍體的狀況看來,他熟知人體結構,所以從事醫療相關職業的可能性最高,且有幻想癖。孩提時代就具有暴力傾向,在某種強大壓力觸發下決定犯案。
聽說哈羅德的「眼力」就是索頌訓練出來的,難怪能推測得如此縝密。
「就算知道了這麼多,還是沒辦法鎖定犯人嗎?」
埃緹卡經過哈羅德面前,離開了客廳。她在狹窄的走廊上與警員擦身而過,穿越玄關門──階梯的共用區瀰漫着中央暖氣的厚重熱氣。埃緹卡覺得這好像使自己的頭痛更嚴重了,於是慢慢走下階梯。
就連她也猜不透自己。
即使如此,她還是想說些能讓哈羅德遠離案件的話,不論什麼都好。
「總之我不同意。就算拿波羅夫巡官那麼希望……」
「如果……」埃緹卡輕輕關掉電子煙的電源。「這真的是『聖彼得堡的惡夢』的犯人所做的──」
可以確定的是,哈羅德正陷入極度複雜的心境。
埃緹卡當時的確那麼想──但現在她明白,不要說改寫程式了,就算不那麼做,他也打從一開始就……
「……不一定吧。」埃緹卡的語調不由自主地變得頑固。「就算沒有你,搜查也會有進展。」
自己並不想接受。
「不是『如果』,事實上就是如此。」哈羅德靜靜打斷埃緹卡。「我不會搞錯。」
「如果妳要說會留下心理陰影,我早就該留下了。」
萬萬沒想到──正牌犯人竟然會現身。
埃緹卡太過焦急,忍不住大呼小叫──哈羅德嘆了一口氣。他的表情還是一樣冷靜,手卻有些煩躁地撥起頭髮。若單看他的舉止,會覺得他一點也不像機械,倒像個活生生的人類青年。
「剛認識的時候,我曾對妳訴說自己對犯人的憤怒。」
她努力讓自己的下巴不要顫抖。
埃緹卡不瞭解阿米客思。
「索頌曾說犯人『具備獨特的美感』。」哈羅德用手抵着下巴。「如果用於犯案的畫筆是私人物品,犯人可能跟美術領域有關,或是對這類事物很感興趣。這或許是新的線索。」
「我沒事。」埃緹卡隨口逞強。「沒什麼大不了。我只是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妳這麼說有什麼根據?如果妳是要說電索的事,同樣也必須有我在才辦得到。」
可是,現在不同了。
阿巴耶夫既是模仿犯,也是「惡夢」中第一位被害人的遺族。
這一點,埃緹卡很清楚。
埃緹卡一開始很擔心哈羅德光是偵辦模仿案,傷口就會擴大,因此點燃他的復仇之火。
「不對,你不懂。」
體會過殺人的他,「心」會有什麼樣的轉變?
「我可以拜託十時課長或拿波羅夫巡官,請他們撤回支援請求。」
因爲他用好言相勸的語氣呼喚,埃緹卡閉上了嘴巴──哈羅德看着她,就像是想訴說什麼。那端正的嘴脣靜靜開啓。
埃緹卡儘量清晰地擠出這句話──哈羅德轉頭看着她。兩人四目相交。凍結湖面般的眼睛浮現完全無法理解的神色。
「埃緹卡,妳會這麼擔心,是因爲我以前的發言嗎?」
不想接受──這竟然是「聖彼得堡的惡夢」的犯人親自犯下的案件。
「這點小事……誰都知道。」舒賓連笑都沒笑。「爲了避免筆跡被鎖定,這是用非慣用手寫的……而且用的不是手指,是筆刷。應該是很大枝的平筆,用在繪畫上的。」
「我纔不會在這種時候開玩笑。」
「他們兩位恐怕不會答應。事情演變至此,就更需要我的協助了。」
「沒錯,我確實會。如果不能繼續辦案,我會非常受傷。」
但是──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很清楚。」
假設查出了犯人的真實身分,到時候哈羅德會怎麼做?
埃緹卡的這個舉動應該能保護哈羅德不受倫理委員會處分。不過──難道沒有方法能讓他遠離復仇嗎?自己當然沒有權利阻止。埃緹卡在腦中重複念着已經不知道對自己說過幾次的咒語。
「……那全都是你的願望。」埃緹卡呻吟般擠出這句話。「你也有可能拿不出成果,反倒只造成負面影響。比如說──」
埃緹卡無法馬上出聲。
看吧,果然沒錯。
「是啊,我應該考慮到案件會刺激犯人的可能性。」
「不好意思,我沒有發現妳身體不舒服。」
也不想知道。
他再一次發出沉重的模擬呼吸。
「我是認真的。你最好別再繼續插手了。」
「請妳放心,那只是一種比喻。即使是次世代型泛用人工智慧(RF型),也無法傷害人類。不能遵守敬愛規範的阿米客思根本就無法通過國際AI倫理委員會的審查。」
「我真的沒事。」
靠近熟悉的慄紅色車身,內心就莫名鬆了口氣。於是埃緹卡與哈羅德不約而同地靠向拉達紅星──然後看見藍色的警示燈滑入停車場。應該是新的警車抵達現場了。
「抱歉,我也要稍微離開一下。」
「……什麼?」舒賓剛纔好像在發呆,這麼反問。「啊,沒有,目前還在分析中。對了……拿波羅夫巡官,我有東西想請你看一下──」
拿波羅夫佩服地低聲說道:「你還真瞭解,舒賓。」
所以,她纔會一個人保守「祕密」。
阿巴耶夫的屍體深深地烙印在眼底。
哈羅德的側臉彷彿寒冬中的凍結河川。明明已經完全停止流動,卻像是被迫沒有任何感情,平淡地接受這個事實──如果是以前,埃緹卡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犯人的自尊心到底有多強啊。」埃緹卡忍不住咒罵。「明明可以不管模仿案,他竟然做到這個地步……」
一回頭,便看到哈羅德剛好追了上來。他看到叼着煙的埃緹卡也沒有特別驚訝──然後走過來,輕推埃緹卡的背。埃緹卡在他的催促下,面向拉達紅星。
「…………你在說什麼?」
「側寫終究只是推測,現場沒有線索就派不上用場。」他搖搖頭。「只不過,他過去從來不曾犯下這麼感情用事的案件。至少,他以前並沒有在現場用被害人的血來書寫文字。」
確實如此。就算是至今總能完美脫身的犯人,也很有可能露出馬腳。實際上,這似乎是有力的線索──如果能借此逮捕犯人,那當然是美事一樁。
──『那可難說。』
「埃緹卡。」
「……妳是在開玩笑嗎?」
「數位複製人的檔案就在這裏面……這應該能當作第二項證據,證明阿巴耶夫就是模仿犯。」這時舒賓的目光也落在血字上。「『真跡』……這是贗品的反義詞。那個……就是形容繪畫等作品是真品時使用的詞彙。」
「但願如此。」拿波羅夫望向舒賓。「現場還有其他痕跡嗎?」
埃緹卡瞄到舒賓的個人資料。〈艾米塔吉博物館志工〉──他在學生時代也曾到當地的繪畫教室上課。他跟比加或許很聊得來。
埃緹卡不知道事情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埃緹卡當然知道,而且再清楚不過。
從入口大廳走到戶外,清澈的風立刻刺痛臉頰──入口附近拉起了全像封鎖線,禁止閒雜人等進入。幾名看似居民的人正在向警衛阿米客思抗議。埃緹卡經過他們旁邊,走向停車場。無意間仰望的天空有笨重的雲朵正要飄過來。
「等分析蟻調查完現場,這次或許能發現什麼線索。」哈羅德的視線明明是對準埃緹卡,卻彷彿穿透了她,望着相貌不明的犯人。「畢竟這次的犯案手法相當感情用事。採取新的行動,就會留下新的痕跡。我們現在知道犯人的形象是『對美術感興趣的阿巴耶夫的熟人』,這是過去從來不曾有過的發現。」
回過神來,右手已經從大衣的口袋裏取出電子煙。自從不再使用醫療用調理匣,她就會隨身攜帶電子煙作爲護身符。埃緹卡打開電源,毫不猶豫地送到嘴邊──冰冷的薄荷香氣深深落入肺部,稍微抑制了一直在體內躁動的嘔吐感。
其實自從確定要協助偵辦模仿案的昨天開始,埃緹卡就一直想說了。
「我只是想表達我對自己沒能拯救索頌有多麼後悔、多麼氣憤。只不過……阿米客思對人類懷抱憤怒並不是一件值得讚許的事,我纔會稱之爲『祕密』。」
哈羅德的視線落到地上,埃緹卡也跟着這麼做──寫在木質地板上的潦草文字不管看幾次都很嚇人。舒賓鑑識官正好撿起埋沒在文字中的平板電腦,確認內容。
殺死奪走摯愛的對象,然後……他會如何?
就現實層面而言,他恐怕會跟哥哥史帝夫一樣進入艙內沉睡,最壞的情況是遭到廢棄。不過,問題不只如此。
心臟瞬間有種被針扎到的感覺。
「埃緹卡。」
身爲案件「被害人」的哈羅德本來不該持續參與搜查,可是十時也說過,他不是人類,而是阿米客思,過去也有與索頌一起追查「惡夢」事件的經驗──正如哈羅德的推測,兩人不太可能贊同埃緹卡的意見。
「妳擔心我不惜改寫程式也要懲罰犯人。」
所以──埃緹卡很確定,這幾個小時發生的每一件事肯定都會點燃他心中的火苗。
「你怎麼有辦法這麼說?」
這是什麼心情?
雖然沒有表現在臉上,他已經被逼得一點餘力都沒有了。
阿巴耶夫的屍體仍如殘影般留在心裏。
埃緹卡咬緊牙關。
犯人昨晚毫無疑問造訪了這棟公寓,光明正大地呼吸着空氣。
──『如果能夠抓到殺害索頌的犯人,我打算親手製裁他。』
──『你有敬愛規範,無法傷害人類。』
「也許只是你沒有自覺罷了。」
「──妳應該知道我多麼渴望這個時機到來。」
不過……
「我纔沒有固執!」
埃緹卡不想讓他揹負重擔。
「妳爲什麼要這麼固執?」
成團的空氣在喉嚨深處發出翻滾的聲音。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你無法傷害人類。」埃緹卡用幾乎要折斷的力道握緊差點從手中滑落的電子煙。「我只是怕……你的內心會不會因此受傷。」
原本只要逮到模仿犯,案件就會落幕。實際上嫌疑全都指向阿巴耶夫,調查幾乎是漸入佳境,可是──
舒賓這麼說着,跟拿波羅夫一起走到別的房間──總之,這裏應該交給他們處理。埃緹卡正好快要忍受不了了。
他果然沒發現埃緹卡已經知道了一切──埃緹卡應該很希望他沒發現。可是現在,對於他輕易說謊矇騙她的行爲,埃緹卡心中湧現一股莫名的悲傷。
「……輔助官,若殺害阿巴耶夫的是『惡夢』的犯人,『你就應該退出搜查』。」
哈羅德若無其事地說謊。
事情真的已經演變成最糟的狀況。
「爲什麼?」哈羅德明白地表達困惑。「我不懂。」
正因如此,她纔想讓哈羅德遠離這裏。
如果哈羅德有了決定性的變化──
「不行。」埃緹卡拚命吐出這句話。「我……無法贊成。」
自己有種漸漸沉入地面的錯覺。
柏油彷彿融化,濡溼了靴子底部,然後將腳踝拖向地底。
握緊的電子煙發出受擠壓的噪音。
寂靜。
「──這樣啊。」哈羅德的音調突然變得十分冷漠。「對了……我剛纔就一直想問,妳不是戒菸了嗎?」
「…………」她當然有儘量減少吸菸頻率,已經好久沒吸了。「這跟你無關。」
他只用沉默回應。
埃緹卡感到眼頭漸漸發熱。
如果自己應對得更加得宜,就能不被當成沒有同理心的朋友,成功讓哈羅德遠離案件嗎?可是,自己一點也不精明,要辦到那種事簡直是強人所難。
她只能像個孩子一樣,反覆說着「不行」。
到底該怎麼做纔對?
自己只是不希望他受傷。
自己明明只是不希望他傷害任何人。
「──你們在這裏啊,哈羅德、冰枝電索官。」
埃緹卡轉動還無法調適過來的腦袋──看見拿波羅夫巡官從公寓走出來。他因寒冷而縮起脖子,快步朝這裏走來。
「舒賓說還要花上好一段時間。」他瞥了建築物一眼。「我要回市警局一趟,今天應該輪不到你們出場了。你們可以回去沒關係。」
「我要留在這裏。」哈羅德立刻說道。「另外,巡官,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埃緹卡不禁仰望他。阿米客思朝她瞄了一眼。
「我們也失去了索頌。」他的語氣就像是觸碰到敏感議題。「不只是哈羅德,我也很重視這個案子。他曾是我一個很重要的部下。」
埃緹卡忍不住露出疑惑的表情。機械派?
從熒幕透出的亮光撐起了黑暗。
像他這樣缺乏情感表達或非語言行動的人雖然相當少,但確實存在。

*
「誰也沒想到索頌會被盯上。」拿波羅夫不甘心地皺起眉頭。「畢竟過去的被害人都是朋友派,但他應該算是機械派。」
埃緹卡忍不住用指甲抓住自己的上臂──後來,她在公寓的停車場與哈羅德分開。他建議拿波羅夫讓埃緹卡退出搜查,而或許是因爲埃緹卡明顯露出大受打擊的表情,巡官猜到了事情經過。
據說拿波羅夫在案發當時是強盜殺人課的課長,負責監督偵辦「聖彼得堡的惡夢」的索頌。但他別說是協助搜查了,還讓犯人綁架索頌,眼睜睜地坐視索頌遇害。
「當時的我們正在集中調查另一個人物,證據也已經很齊全了。現在回想起來,我們大概是被犯人誤導了吧。」他按壓眼頭。「……抱歉。不論如何,我們都不能錯過這個好機會。」
「我知道了。」埃緹卡抓亂自己的瀏海。「那個,巡官,我個人……很擔心路克拉福特輔助官。我覺得他在辦案的過程中,可能會承受不必要的負擔。」
不過──犯人爲何要用畫筆留下血字?
「我也不清楚詳情,但他好像只對哈羅德比較特別。索頌本來也不打算讓阿米客思成爲家裏的一分子,雖然他太太是朋友派。」
哈羅德忽然想起一件事,這麼問道:「你現在還在接受他的『諮商』嗎?」
阿巴耶夫的公寓在後照鏡中逐漸遠去──警車的座位比拉達紅星還要堅硬,坐起來不太舒適。埃緹卡靠在副駕駛座上,看着駕駛座的拿波羅夫。他的表情有點傻眼。
原來那個家原本之所以沒有阿米客思,是因爲這個理由。
「我當然能理解妳的擔憂。不過,請妳也諒解哈羅德。」
索頌稱舒賓爲「訊號偏少的典型人種」。
只是要留下訊息的話,用手指也行。犯人戴着手套,所以同樣不會留下指紋。他沒想過自己的嗜好可能會因爲畫筆這種道具而曝光嗎──或者是刻意透露的?因爲覺得自己被模仿犯貶低了,他纔會想彰顯自己的存在嗎?
「謝謝你的關心。」
「現場的狀況似乎讓冰枝電索官受到了一點驚嚇。方便的話,能不能讓她『暫時退出搜查』呢?」
迴路一瞬間發寒。
──『有一天,他突然就撿了那個孩子(哈羅德)回來。他還說我們家沒有阿米客思,所以正好。』
索頌從畫面中注視着自己。
自己做了最壞的示範。
曾經的擔憂漸漸浮上臺面。也許她不是單純的過度保護,而是察覺了自己的「祕密」──神經模仿系統。正是因爲如此,她害怕哈羅德遲早會對犯人下手,纔會表達反對──但如果真是這樣,埃緹卡根本沒有理由不告發哈羅德。畢竟他的系統與TOSTI相同,違反了國際AI運用法,光是默許就有罪。哈羅德不認爲身爲搜查官的她會不惜犯罪,也要把「不會壞的輔助官」留在自己身邊。然而回想過去,埃緹卡明知有罪也要藏匿自己的「姐姐」纏……不過……
舒賓漠然答道,然後馬上邁步離開。哈羅德叫住他,他便冷冷地回過頭來──哈羅德對他伸出一隻手。
「……希望阿米客思也是如此。」
不論如何,都一定要找到。
「可以的話,那個能借我一下嗎?或許能從中找到什麼線索。」
等待案件重啓調查,可以再次追查犯人的時機。
埃緹卡爲何要採取那麼頑固的態度?
巡官並不知道兩人爭吵的原因。
「可是,路克拉福特輔助官是阿米客思……」
假設阿巴耶夫認識犯人,聯絡時應該也會透過YOUR FORMA。但運氣好的話,這臺電腦裏或許還留有什麼紀錄。哈羅德對它寄託一絲希望。
但也無法不干涉。
「又或者,犯人可能是想要一場盛大的閉幕。實際上那起案件發生後,他就突然不再犯案了。」拿波羅夫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我非常後悔。一想到我當時如果有相信哈羅德的推理,說不定就不會失去他,我就……」
「是。」埃緹卡感受到沉重的負擔。「我明白。」
埃緹卡憶起同樣是從達莉雅口中聽說的事──遭到綁架的索頌被虐殺而死,但同樣被抓住的哈羅德卻平安回來了。也就是說,犯人的目的是透過哈羅德的記憶,向他人展示殘忍的犯罪現場。意思是「敢追查我的人就會有這個下場」。
「我們應該也警告被害人遺族,以防萬一。既然阿巴耶夫被盯上了,其他人也有可能成爲目標。最好乾脆派遣警員到每個家庭看守。」
自己不會再重蹈覆轍。
「我能體會妳的心情。」拿波羅夫同情地點頭。「我當然也不會讓哈羅德太過勉強。我會觀察他,一有異狀就讓他休息。」
就算知道是醜陋的一己之私,仍然無法壓抑的感情,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聽說次世代型的情感表現很豐富,但到了這個程度就傷腦筋了。」拿波羅夫似乎是刻意選擇輕鬆的語氣來說話。「不過,他應該正在盡情勘驗現場吧。」
埃緹卡已經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現在自己明明只想思考關於犯人的事。
3
結果,埃緹卡只好請拿波羅夫送自己回家。
埃緹卡緊咬下脣。自己忍不住只關心哈羅德,但他說得沒錯。
現在回想起來,舒賓好像說過數位複製人的檔案就放在這裏面。哈羅德並沒有忘記。他只是──沒想到會在啓動的瞬間遇上。
「請不要從袋子裏拿出來。我等一下……馬上回來拿。」
記憶重新播放埃緹卡那張苦惱的表情。
呼吸頓時停止。
兩年半前,犯人殺了索頌以後便不再犯案,理由至今仍然不明。但既然他再度出現在世人面前,就不太可能輕易滿足於報復而退場──計劃的成功反而有可能讓他增加信心,然後開始物色下一名被害人。
阿巴耶夫的遺體被運出現場是在太陽完全下山的時候──哈羅德跟舒賓一起看着屍袋被送進停車場的廂型車裏。在各處旋轉的警示燈到了晚上仍然沒有凍結,只是默默地持續閃爍。
哈羅德模擬嘆息的動作──現場沒有犯人留下的痕跡,就某方面而言可說是一如往常。目前還不能排除犯人認識阿巴耶夫的可能性。
哈羅德用提不起勁的心情看着電腦熒幕。啓動程序結束,畫面上正好映照出人影。
──『不行。我……無法贊成。』
「不好意思。」埃緹卡儘量堅強地道歉。「我們只是……意見有點分歧。」
「沒想到身爲阿米客思的他也能跟人類吵架,嚇了我一跳。」
自己過去曾與他發生過好幾次衝突。不過,這是他第一次表現出那麼明確的抗拒。即使如此還是能厚臉皮地繼續追問的話,那還算好的──明天,自己該用什麼表情見他?心情已經開始感到沉重,想要忘記剛纔發生的所有事。
「總之,我們必須在下一起殺人案發生之前把他找出來。」
「反正我也要順路回市警局,妳不必放在心上。」拿波羅夫的態度溫和得令埃緹卡甚至感到抱歉。「別擔心,哈羅德的情緒到了明天應該就會平復了。大部分的事情只要睡個覺就能解決。」
因爲負擔太大,處理能力受到壓迫。
自己過度干涉了。
索頌失蹤的時候,哈羅德比誰都更早查出他身在何處。可是拿波羅夫等強盜殺人課的成員似乎都輕忽了他這個阿米客思的推理。
不論是沉穩的黑髮、精悍的五官,還是看穿一切的鉛色眼瞳,全都跟他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地方或許是將襯衫的鈕釦全部扣上的習慣吧──不過,他正在眨眼,恐怕也在呼吸。雖然這些動作都很細微,就算透過視覺裝置也難以辨認。
因爲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地冷漠。
不論是何者──
「不過……對哈羅德或我們來說,這次的事情都是不可多得的好機會。」
「那枝畫筆有留下什麼線索嗎?」
「總之,電索官,妳明天也儘管到市警局報到吧。」
哈羅德知道自己使用很陰險的方式趕走了埃緹卡。
從索頌遇害的那一天起,自己就一直在等待這個時機到來。
即使如此,哈羅德還是想盡量讓她遠離自己,以免受到妨礙。
「……就算我什麼都不說,分析蟻也查得出來。」
未免太狼狽了吧。
「犯人應該知道索頌的搭檔是哈羅德……是一個阿米客思。所以他大概是沒有仔細調查索頌,就認定索頌是朋友派而下手了。」
「我看過分析蟻的結果了……這次現場也沒有留下線索。」舒賓就像在自言自語,小聲地說道。「這次的案件的確是感情用事……不過,並不是衝動行事。要不然,應該會留下指紋或衣服纖維,行蹤也會被入口大廳的監視器拍到……」
以前達莉雅曾經這麼說過。
「同樣沒什麼線索……就算能查出筆的型號,除非是隻有一件的商品,否則也不可能從購買紀錄鎖定犯人的身分。」
那不是對待朋友的態度。
坦白說,情感引擎佔據的比重太大了。實際上,她當然不會退出搜查的行列。拿波羅夫只認爲兩人處於爭執狀態──事實上確實很接近──今後追查犯人的過程中,仍然有可能需要電索。
「失禮了。」哈羅德識相地道歉。就算無法看穿舒賓的心境,這樣的發言依然很不得體。看來自己並不冷靜。「不過多虧你的幫忙,我們才能得知犯人或許對美術有興趣。謝謝你。」
「下一起?」舒賓發問了。「爲什麼……你覺得還會有下次?」
「呃。」舒賓的眼睛望了過來。他的眼神寧靜得陰鬱,哈羅德從以前就完全無法看透他的心思。「我還在強盜殺人課的時候,確實常找他商量工作上的事。不過……我現在已經沒事了。」
舒賓小聲提醒,然後終於離開哈羅德──他的身影一旦遠離,哈羅德便毫不猶豫地打開證物袋。反正自己的手沒有指紋。他大剌剌地取出平板電腦,然後啓動。
簡而言之,就是非常痛苦。
舒賓這時總算想起自己夾在腋下的平板電腦。裝在透明證物袋裏的平板電腦曾經被墊在那串血字之下,原本是屬於阿巴耶夫的東西。
「可能性是有的。就算這次是爲了報復而現身,犯人也有可能因爲這次的事想起殺人的快感,並非不可能再次犯案。」
──不行。關於埃緹卡,每次總有運算不完的課題。
光是想起哈羅德的冰冷眼神,埃緹卡就感到呼吸困難。
「是啊。就算如此……我還是添了麻煩。」
她應該是真的擔心自己,但未免太過火了。
「那麼做……」埃緹卡一邊回想一邊說道。「是爲了透過輔助官威脅市警局嗎?」
而且──哈羅德感到疑惑。
拿波羅夫握着方向盤的手更加用力──仔細想想,對市警局來說,這次的事情也不只是懸案重啓調查而已。
埃緹卡只能沉默地交握雙手。
「……我會轉告拿波羅夫巡官的。反正我正好有別的事情要找他。」
據說真人的身體產生的細微「搖晃」是消除恐怖谷的重要元素之一。阿米客思進行模擬呼吸也是爲了這個目的,但哈羅德沒想到這項技術也有被應用在數位複製人上。
──或許就是因爲如此吧。
哈羅德無法從熒幕上移開目光,情不自禁地出聲呼喚。
「索頌──」
他的雙眼捕捉到自己。
『嗨,初次見面。』
這種感覺就像被潑了一桶冷水。
數位複製人是根據委託人提供的逝者資料製作而成──不過,自己以前隨時都跟索頌一起行動,所以留在網路上的足跡非常少。話雖如此,艾琳娜從老家蒐集到的資料主要是他在求學時代留下的東西。
也就是說,他與哈羅德之間的紀錄當然沒有被寫進程式。
一瞬間陷入感傷的自己讓哈羅德感到非常滑稽。「這東西」終究只是同類(AI)。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了嗎?這不是本人,只是簡易到近乎愚蠢的東西。
可是,自己到底爲何要對它說話?
難道說──向舒賓借用電腦的行爲,也是出於自己無意間想再次與索頌交談的期待嗎?
神經模仿系統展現的「人性化」思考再次讓哈羅德感到厭煩。
他已經死了。
那天,自己沒能拯救他。
可是,即便是冒牌貨,自己還想看着他的臉說些什麼?
自己還能說什麼?
難道能乞求他的原諒嗎?
──自己明明一次也不曾奢望他的原諒。
回過神來,手已經緊抓住脖子上的圍巾。
系統的負荷很高。
目標沒有改變。
受傷又如何?受多少傷都無所謂。跟自己相比,往日的索頌和達莉雅等遺族過得更加──更加痛苦。
思考的程序混濁地交纏。
也不能改變。
──『我只是怕……你的內心會不會因此受傷。』
──從那天起,一直都是如此。
埃緹卡的聲音浮現,取代了原本的思緒。
可是,她卻……
哈羅德忽略數位複製人,調查了訊息等紀錄。功能本身並沒有使用過的痕跡。媒體資料夾裏只放着幾張阿巴耶夫的女兒的照片──舒賓很快就要回到這裏了。哈羅德偷偷關掉電腦的電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