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交錯的夜晚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3.1萬 字

1
「嗨,比加!我爸拜託我送新的調理匣過來。」
比加一打開玄關的門,名叫漢薩的少年便大聲說道。比加趕緊豎起食指──他驚覺自己犯了錯,用單手捂住嘴巴。比加回頭朝家中瞄了一眼,所幸父親等人並沒有現身的跡象。
「我爸爸昨天剛回來,要是被他知道就糟糕了。」
「抱歉。」漢薩是個不起眼的男孩,小比加兩歲。「妳說這是要寄給妳朋友的?妳明明因爲克拉拉的事情被罵得那麼慘,竟然還學不乖啊。」
「幫我跟叔叔說,我有乖乖付錢。」
「不是我爸要念妳啦,只是我個人擔心而已……」
比加從不知所措的漢薩手中接過裝着醫療用HSB調理匣的紙袋。再過一段時間就該把東西包裝好,寄給埃緹卡了──比加這麼想着,抬頭看到漢薩便眨了眨眼睛。他的脖子上纏着藍色的布條。
「漢薩,你該不會已經完成『儀式』了吧?」
「啊,嗯。昨天弄好的。」他一臉得意地觸碰脖子上的布。「好像一個星期之內都不能拿下來。這麼一來,我也是獨當一面的生物駭客了。」
「……這樣啊。」
自己都還沒呢──比加緊咬嘴脣。住在附近的漢薩從小就認識比加,雙方家人彼此都有交情。他就像弟弟一樣,跟他一起走上生物駭客之路時,比加還以爲自己一定會比他更早完成「儀式」。
「恭喜你,漢薩。」
「妳也早點獨立,我們就能跟爸爸他們一樣,一起去工作了。」
比加含糊地點頭,與漢薩道別。她關上家門,嘆了一口氣。
獨立啊。
比加先將紙袋放到自己的房間,然後回到廚房──圍在桌邊的人是昨天剛從山上回來的父親丹尼爾,以及表姐妹克拉拉•李。兩人正在啜飲晚餐的水果湯。這是父親返家的日子一定會準備的料理。
「──所以,愛德等人會暫時幫忙照顧馴鹿羣,但今年的虻很多,讓他們覺得負擔很重。」
「不能防止虻孳生嗎?」李這麼問道。
「因爲它們會趁冬天產卵,實在無計可施。」
父親這麼說着,把湯送進嘴裏──他剛剛纔將久久未刮的鬍子刮掉,所以下巴散佈着一個一個紅色的點。同樣留長的栗色頭髮往後綁成一束。比加心想,差不多該幫他剪頭髮了。
「都給你說就好了。順便問一下,我想喫格子鬆餅,有沒有什麼值得推薦的店?」
「我沒有什麼情報。」比加用傷腦筋的眼神看着埃緹卡。「就連〈E〉的存在,我也是接到冰枝小姐的聯絡才知道的。只是我每年會來奧斯陸幾次,所以知道機械否定派跟YOUR FORMA使用者可能接觸的地方。」
哈羅德已經動身前往法國了嗎?
比加是真心想成爲獨當一面的生物駭客。可是,這實在稱不上正當的生活方式。只不過,她也很清楚世界上有些東西就是必須視而不見。
「共生店家幾乎都是個人經營的餐飲店。」比加這麼說道。「像是咖啡廳或酒吧之類……經營這些店家的人認爲生活圈的隔離不是區別,而是歧視。」
「你對甜食以外的東西都沒興趣嗎?」
話雖如此,對比加來說,父親從自己剛出生的時候就開始當生物駭客了,所以她對此沒什麼感覺──比加瞥了窗外一眼。放棄下沉的太陽正俯視着冷清的街道。
在聖彼得堡分局見到哈羅德之後過了一個晚上──或許是多虧比加的調理匣,心情並沒有特別低落。真是諷刺。自己一開始明明是爲了瞞過他的觀察眼,纔開始使用調理匣的。
如果在莫斯科的餐廳被捕的信徒所言不假,〈E〉已經獲得了機械否定派的支持。〈E〉發表的陰謀論本來就都對科技抱着負面的看法,這樣的思想與機械否定派一致,所以能加以滲透也不奇怪──問題在於〈E〉的存在是如何傳播出去的。
「冰枝小姐,請問……」
「可以是可以……但我不知道的店要怎麼辦?」
不要拖別人下水。「我會隨身攜帶能量果凍,不需要特別喫什麼。」
「克拉拉的魚餌每次都被喫掉。」
「大概可以。」
奧斯陸中央車站的站前廣場十分熱鬧,到處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車站的牆上有隨處可見的MR廣告正在輪流閃現,YOUR FORMA更解說了起來:〈奧斯陸是畫家愛德華•孟克的故鄉,市政廳每年十二月都會舉辦諾貝爾和平獎的頒獎典禮──〉埃緹卡很快便關掉了親切的導覽。
「的確。」佛金點頭。「我們最好分頭行動。」
「這讓我想起初次見面時的冰枝小姐。」嗯?「還有,我剛纔一直很想問……」
比加停下喫飯的手。
「欸,妳有我陪還不滿意嗎?」
「喫那種東西就能填飽肚子?妳開玩笑的吧。」
──別想了。
──事到如今也不得不說了。
「我很高興妳有這份心。不過,妳現在應該靜下來思考。」父親眯起與比加十分相似的綠色眼睛。「畢竟克拉拉的事情纔剛過去半年。」
比加的雙手緊緊交握──自從她替李植入肌肉控制晶片,父親就一直是這種態度。比加明白,他是想以自己的方式促使女兒反省。
如果信徒們已經開始建立獨有的社羣,就應該徹底調查一番。
「咦咦?」比加忍不住噘起嘴巴。「我本來想找你一起去釣魚的……」
以前的凱於圖凱努到了七月似乎是觀光的旺季──換句話說,那是YOUR FORMA普及以前的事。自從機械否定派的生活圈被指定爲技術限制區域,觀光客的人潮便幾乎斷絕,無法再帶來收入。
「〈E〉的信徒也能在那裏辦聚會嗎?」
「呃,大概可以區分成西邊和東邊。西邊是YOUR FORMA使用者的住宅區,東邊是機械否定派的住宅區……共生店家本身的數量還滿多的,查起來很辛苦喔。」
不過其中似乎有店家會違反規定,平等地接納YOUR FORMA使用者與機械否定派,這種店家就稱爲「共生店家」。
現在應該思考的是〈E〉的案件。
埃緹卡一出聲,比加便立刻抬起頭──然後馬上露出疑惑的眼神。因爲她發現埃緹卡身邊還跟着佛金與謝多夫。
*
父親也已經不年輕了。
「要在聖誕節的時候拿去奧斯陸賣嗎?」李說道。
「我也想早點獨當一面,成爲家裏的支柱。」
煙火──埃緹卡這纔想起來,法國就快要慶祝革命紀念日了。每年以巴黎的閱兵儀式爲首,各地都會舉辦盛大的煙火晚會或音樂會。自己還居住在里昂的時候,那段期間也總是有熱鬧的慶祝活動。
「欸,爸爸,你說的那份看診的工作,我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鼓起勇氣說出的這句話明明是出自真心,胸口卻莫名開始隱隱作痛。
「話說──」謝多夫搔了搔後頸。「爲了保險起見,我想先問一下,妳本身應該不是〈E〉的信徒吧?」
「佛金,健康應用程式說挪威的鮭魚和馴鹿肉很好喫呢。」
正當埃緹卡用YOUR FORMA開啓搜查資料的時候──
「抱歉,他這個人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生性多疑。」佛金用眼神制止謝多夫。「比加,請就妳能掌握的範圍,把妳知道的共生店家全部告訴我們吧。」
「我們會透過經營者到處蒐集情報。」
「不,我明天又要出門了。我得去外地幫委託人看診。」
「我現在技術已經好多了。畢竟我直到前陣子都還只會跳舞嘛。」
比加茫然望着在水果湯中搖曳的燈光,憶起亡母的容貌。
父親不理會比加與李的對話,開始操作桌子上的平板電腦。他會透過這臺裝置承接生物駭客的工作──以前,他們還能靠馴鹿畜牧勉強維持生計,但漸漸地,他們開始需要從事一級產業作爲副業,當一切的工作都被機器人取代之後,就只能選擇成爲「密醫」了。
比加的表情徹底沉了下來──埃緹卡不能向她坦白「祕密」,所以只能說是「破案後的心理創傷惡化了」,而她似乎也相信。
比加清澈的雙眼不安地仰望埃緹卡。
「……哈羅德先生怎麼不在?」
「當地警察呢?」埃緹卡問道。「他們不打算管制嗎?」
高速列車(Flytoget)從奧斯陸加勒穆恩國際機場朝城市奔馳──車內稍嫌擁擠。潔淨的車窗外,將景色一分爲二的藍天與耕地不斷飛逝。埃緹卡用手撐着臉頰,眺望耕耘機留下的痕跡。
經過一番討論,一行人決定兵分二路。佛金與謝多夫往西,埃緹卡與比加往東,各自調查兩邊的共生店家──事實上,比加原本應該要與謝多夫一起行動,但因爲她不願意,才改成現在的組合。
「你們說什麼果凍?要甜食的話有喔。」謝多夫插嘴說道。「這家咖啡廳看起來不錯,他們有提供減醣的餐點,最近很受歡迎──」
「我聽說目前警方是連查都不查,只是放任。我不太清楚詳情,不過好像是因爲牽涉到一些敏感的國際問題……總之在這種共生店家,機械否定派應該有機會透過YOUR FORMA使用者得知關於〈E〉的事。」
埃緹卡請比加提供協助的目的就在這裏──奧斯陸雖然是共生地區,但是以YOUR FORMA使用者與機械否定派的住宅區爲首,從職場到學校,甚至是可光顧的店家都有明確的區別。國際社會也有聲音認爲這種做法有侵害人權的疑慮,然而政府依舊堅稱這是「因雙方生活方式相異而採取的對策」。據說兩者會在城市中見到彼此的場合,頂多只有搭乘大衆交通工具的時候。
挪威首都奧斯陸位於奧斯陸峽灣的最深處,是國內最大的城市。話雖如此,因爲四周都被丘陵與山巒包圍,城市中也瀰漫着某種田園氣息。
可是──
雖然這應該只是杞人憂天。
「妳待在家裏。」父親的目光依然落在裝置上。「反正也只有夏天可以休息。到了秋天,妳又得去塞西阿姨那裏做杜歐吉了。」
埃緹卡還沒有告訴比加自己已經失去電索能力,與哈羅德拆夥的事當然也一樣──既然埃緹卡離開了電索課,身爲民間協助者的她遲早也會得知這些事。雖然應該早點告訴她,但埃緹卡實在提不起勁。
可是──比加有時候會懷疑真正的原因或許不是如此。
自從母親去世,今年已邁入第十年。
說完簡短的來龍去脈時,埃緹卡與比加站在交叉路口。老舊的電線杆上貼滿了沒有錢投放MR廣告的獨立樂團海報。
「我不是。」比加似乎有點惱怒。「我不是說我是第一次聽說嗎?」
「它也會維護我的心理健康。」
埃緹卡有氣無力地倒向椅背。真希望能快點抵達目的地。
她當然不討厭做杜歐吉,也不討厭看家。
〈現在氣溫:二十度。服裝指數D,穿着一件長袖襯衫即可。〉
「……漢薩說他已經完成『儀式』了。」
得到愈多時間,內心就愈是忍不住思考多餘的事。
「漢薩。他來還我借他的書。」比加隨口扯謊。「爸爸,你會暫時待在這裏嗎?」
「……原來冰枝小姐的心理創傷連調理匣都沒辦法彌補。」
埃緹卡與兩人一起走下廣場的階梯。許多觀光客包圍着一座大型老虎銅像──埃緹卡看見一名嬌小的少女正站在遠處。她將栗色長髮編成三股辮,身穿清純的連身裙,小小的雙手提着一個看起來很沉重的皮箱。
「是嗎?」自己沒什麼感覺,但既然比加都這麼說了,或許真是如此。「不過,雖然我這麼說好像有點怪,搜查官大多都很失禮。」
埃緹卡開始依序說明。每說一段話,比加的表情就漸漸帶有同情之意。自己臉上搞不好也掛着悽慘的表情吧。
佛金問道:「冰枝,那個民間協助者已經到了嗎?」
「如果觀光客願意來這裏就好了,但恐怕很難。」
「事不宜遲。」謝多夫開口說道。「我們想知道妳有什麼關於〈E〉的情報。」
埃緹卡與比加跟佛金他們分開,結伴走出站前廣場。
「原來他們也會聊陰謀論以外的事啊。」
「請你們稍微繃緊神經。」埃緹卡不由得再三告誡。「〈E〉或信徒們有什麼動作嗎?」
他取出平板電腦,交給比加──熒幕上顯示着奧斯陸市內的整體地圖。比加用手指放大畫面,以熟練的手勢開始在地圖上留下標記。
「是嗎?」
「呃,我是比加。你們好。」
「沒有。」佛金乾脆地回答。「今天是奇數日,〈E〉不會發文,社羣網站上的信徒也安分得很。特別是法國那裏的人,全都在討論煙火的話題。」
她懷疑父親是不是已經發現自己在擔任電子犯罪搜查局的民間協助者。
隔着通道的座位傳來毫無緊張感的對話──姑且不論佛金,謝多夫好像是初次造訪挪威。不過,他們的目的不是觀光,而是辦案。
「比加。」
比加一坐下,李便望了過來。「比加,是誰來了?」
「不說這個了。」佛金說道,探出身子。「冰枝搜查官,妳想喫什麼?」
比加仍舊帶着困惑的表情,分別跟佛金與謝多夫握手。
「很抱歉,我這麼任性。」比加的臉頰仍然鼓鼓的。「可是那個叫謝多夫的人,對機械否定派好像有什麼偏見。」
「謝多夫搜查官,那個AI真的想讓你變健康嗎?」
「已經過了約好的時間,我想應該到了。」
母親肯定也會說出同樣的話吧。
「這兩位是佛金搜查官和謝多夫搜查官,他們負責偵辦這次的案件。」
燈號轉變,兩人穿越路口。路面電車的軌道反射正午的強烈日光──根據YOUR FORMA的全像標記,必須再走一段時間才能抵達東邊的住宅區。
「關於冰枝小姐的事,哈羅德先生是怎麼想的呢?」
「咦?」埃緹卡的喉嚨反射性地縮了一下。「呃……什麼怎麼想?」
「像是擔心或震驚……之類,一般人不是都會嗎?」比加心急似的揮動單手。「你們不是搭檔嗎?都一起工作這麼久了。」
「也沒有很久,才半年而已。」
「請不要狡辯。」這也不算狡辯吧。「而且冰枝小姐都在這裏,已經不是電索官了,哈羅德先生現在在做什麼?」
她會有這個疑問也是理所當然,但埃緹卡沒想到必須交代這件事。
埃緹卡說起他的新搭檔,也就是萊莎•羅賓電索官──一如預料,聽見「美女電索官」這個關鍵字,比加立刻臉色大變。
「妳、妳說什麼!那我們怎麼可以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
「哪有浪費時間,我是在工作──」
「不可以絕對不行!贏不了的!」比加一個人陷入苦惱。從她手中落下的皮箱應聲倒在路上。「我這麼矮,身材又沒那麼好……爲什麼?爲什麼美男就是會吸引美女?世界的真理也太奇怪了吧?」
「比加,妳冷靜一點。」
「我沒辦法冷靜!哈羅德先生搞不好會被來路不明的美女玩弄在手掌心呢!」
「我根本沒那麼說啊。他們兩個只是同事──」
「妳就是這點不行,冰枝小姐!」
比加猛然抓住埃緹卡的雙肩用力搖晃。路人都用深感困擾的表情瞪着兩人,繞道而行──啊啊到底是怎樣啦!
「妳承認吧,不要裝傻!」聲音好大!「我早就發現了,冰枝小姐其實也滿喜歡哈羅德先生的吧!」
「比加妳等一下,我會頭暈,不要再……」
「可是冰枝小姐應該沒關係,反正妳一點姿色都沒有!」啥?「但那個美女不行,絕對不行,嗚嗚我有非常不好的預感,我們到底該怎麼辦嘛冰枝小──妳的臉色很糟糕耶,沒事吧?」
「妳以爲是誰害的……」
『別鬧了,我剛纔只是在應付聒噪的店長。』佛金很快地說了。『我看到妳的訊息了。我們剛纔有問出情報,聽說阿克爾河附近有一家酒吧疑似是信徒的聚會地點……』
「雖然不是透過正規管道取得,不過那幾乎跟一般醫療機構所開的調理匣相同,並沒有違法!」比加說到這裏才忽然驚覺。「不……對不起,我突然說這麼奇怪的話……冰枝小姐身爲搜查官,這麼做是不行的吧。」
「替李植入晶片的事,其實是我自作主張。」比加的聲音不知不覺變得非常小,幾乎要被喧囂埋沒。「我以前也說過,我錯了。不管她怎麼拜託我,我都不該那麼做。爸爸也罵了我一頓……」
「其實……」比加依然別開目光。「我……還算不上是獨當一面的生物駭客,所以,我大概只能靠提供調理匣的方式來幫上妳的忙。」
「因爲發生了李的事。」她的視線漫無目的地沿着街道飄移。「妳應該也知道,我對她使用了肌肉控制晶片──」
「可是…………」埃緹卡舔了嘴脣。「資訊處理能力是不可逆的。」
「對呀。所以,我也得多努力纔行……但最近我爸爸已經什麼都不教我了。」
「爲什麼?」
「我們剛好抵達那家酒吧附近。」
「有人走進去了。」
每吸一口氣,肺部彷彿就會漸漸腐化。
他又說了些什麼,但埃緹卡迅速掛斷了電話──比加爲何突然急着行動呢?目前還不知道里面聚集了什麼樣的人,她卻一個人闖入,實在不尋常。
據說後來她也被親生父母斷絕關係,現在跟比加一家人一起生活。
『冰枝搜查官?』佛金的聲音讓埃緹卡回過神來。『發生什麼事了嗎?』
──「使者大人」?他們在說什麼?
「對。而且李根本不是那種能昧着良心做事的人。」她的微笑很笨拙,彷彿要碎裂。「可是我剛纔又對妳說了那種話,說什麼資訊處理能力或許能治好…………我真的很笨呢。」
所以自己纔會輕易對他敞開心扉。因爲他是第一個接納過去只能依靠纏的自己,甚至鼓勵自己向前走的人。
『妳說什麼?』
比加不知道哈羅德的本性──也就是爲達目的不惜利用他人,身爲機械的冰冷的一面。她被哈羅德表面上的態度欺騙了。不過,因爲這也是哈羅德的祕密,自己便不能勸告她……
「是嗎?」
「就是啊。」埃緹卡扶着額頭。話說回來──「雖然我早就知道妳喜歡他,沒想到是喜歡到這個地步。」
電話終於接通了。
這則貼文一顯示出來,信徒們便同時發出噓聲。有人大聲咒罵電子犯罪搜查局,現場立刻被震耳欲聾的掌聲與口哨聲填滿,令埃緹卡不禁皺眉──真是詭異的空間,必須馬上帶比加離開纔行。
「沒有啦什麼都沒有。」
YOUR FORMA不斷跳出佛金的來電訊息。現在可沒空接電話。
可是,這肯定也是出於自己的懦弱。
「阿克爾河附近的酒吧經常舉辦奇特的聚會。」店長是一名挪威男性,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埃緹卡秀出的ID卡。「以前也有人邀請過我,但我拒絕了。對方說那是反科技運動,還說可以治好疾病什麼的……」
她到底在做什麼?
「不知道耶,我是沒注意對方有沒有連接埠。」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對方有幾個人,每個人都穿着這裏印着『E』的襯衫。他們總是在那附近找路人攀談。」
「──就算想幫上別人的忙,到頭來我還是隻懂得這種做法。」
埃緹卡瞬間懷疑自己的耳朵。「咦?」
接着──
路面電車流暢地奔馳而去,集電弓不斷搖晃,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影子。
熒幕上播放的是〈E〉至今的貼文,一則又一則的陰謀論隨着流行樂浮現,然後又逐漸流逝。過了不久,畫面上映出一行文字:「衆所矚目的未完遊戲!」
克拉拉•李的案件已經是令人懷念的往事──李是比加的表姐妹,也是知覺犯罪的被害人之一。當時她就讀聖彼得堡的芭蕾學院,是個前途無量的學生。然而,她的技術其實是建立在生物駭客的肌肉控制晶片上,所以她最後選擇了主動退學。
「有人年紀比我小,也已經獨立了。」
「那個,呃,對不起……我太激動了……」
剛纔還待在身邊的她忽然不見蹤影了。
──自己並不如比加所想的那麼正派。
然後愣住。
「冰枝小姐又是怎麼想的?」不知不覺間,比加有些悲傷地垂下眉尾。「如果能重回電索官的職位,妳還想……跟哈羅德先生一起工作嗎?」
現在自己就對她有所隱瞞。
「假設可以治好呢?」
「我當然有這個打算。」
埃緹卡這麼說着,回頭望向比加。
「不會。」比加看起來有點內疚。「我覺得自己跟冰枝小姐的感情好像比以前更好了……我之所以想幫妳,原本是爲了哈羅德先生,但現在單純是因爲……」
兩人拖着疲憊的腳步造訪格陵蘭地區的咖啡廳,這才第一次有了收穫。
「冰枝小姐,請妳學會講話委婉一點。」對不起。「他的外表確實很迷人,而且既溫柔又紳士,觀察力也很敏銳,再加上……妳那是什麼眼神!」
但是──埃緹卡也知道他有他的良心。
2
埃緹卡與比加在遠處觀察,發現確實有年輕人穿戴印着「E」字樣的T恤或棒球帽,陸續走進店內。目前看來,其中混雜了機械否定派與YOUR FORMA使用者。將他們視爲信徒組成的社羣幾乎不會有錯。
可是──
經營者都異口同聲地表示從來沒見過客人宣傳關於〈E〉的事,他們甚至全都是第一次聽說〈E〉的存在。
「妳說得對。我們去下一家店吧……」
不對,她並沒有消失──比加此刻正以果決的步調走向酒吧。她在轉眼間便走進店裏,在門口與她擦身而過的信徒一臉疑惑,回頭望着她。
『真的假的?』他嘆了一口氣。『被妳們搶先一步了。』
埃緹卡並不特別感到驚訝。以比加的年齡而言,已經能獨當一面反而稀奇──埃緹卡這麼一說,比加就露出心虛的笑容。
「一點線索也沒有。」埃緹卡有氣無力地說道。「唉,事情果然沒那麼簡單……」
【知覺犯罪案件的嫌疑人──伊萊亞斯•泰勒使用YOUR FORMA操縱了人們的──】
只不過──
「是我太多管閒事了,請妳忘了吧。」
埃緹卡與比加互望彼此一眼──看樣子好像中獎了。
埃緹卡忍不住露出苦笑。她知道比加是想鼓勵她,而且身爲「密醫」的生物駭客具備那種技術也不奇怪。
「佛金搜查官,請問格子鬆餅的味道如何?」
如果電索能力恢復──
「不好意思,我也要追上去。我們晚點再碰面吧。」
埃緹卡啞口無言。
比加慌慌張張地放手,埃緹卡這才終於解脫。腦袋還暈頭轉向的──早知道就別說了,沒想到她會變得如此歇斯底里。
埃緹卡一瞬間愣在原地。
埃緹卡背對她,撥打電話給佛金。令人煩悶的來電答鈴響個不停──他們該不會真的在享用挪威料理或格子鬆餅吧?埃緹卡這麼想着,正開始感到煩躁的時候……
乾燥得幾乎刺人的風輕撫着比加的髮絲,陽光在她的髮飾上跳躍。
埃緹卡問道:「邀請你的人是YOUR FORMA使用者嗎?」
「抱歉,我原本很猶豫要不要說。」比加開始注意周遭的行人,頻頻往旁邊瞄。她接着放低音量說道:「生物駭客的技術中,好像有方法能操作資訊處理能力。我還不太清楚,但只要調查一下……」
據她所說,她還在「修行中」。同爲生物駭客的父親會將一個人能完成的工作交給她處理,但她的技術似乎還不夠純熟。肌肉控制晶片或運作抑制劑等只需要注射的單純技術,比加雖然做得到,然而比較複雜的機件製作、藥品調配,以及爲委託人進行手術等工作,她完全沒有經驗。
即使如此──
「我知道。」
「妳喜歡他哪裏?臉嗎?」
自己與她確實變得比以前親近,這對埃緹卡來說也是值得高興的事。不過,一開始的契機是那些醫療用HSB調理匣──也就是自己的謊言。
「總而言之,我們先會合吧。我跟比加一起在這裏等──」
現場不像咖啡廳的店長所說的那樣,並沒有人在街頭向路人攀談。
不過,到處都看不到她的身影。
埃緹卡在信徒之間穿梭,往店內深處前進。所幸人羣中也混着東方人,所以她並沒有特別顯眼──信徒們的對話如浪潮般湧來。「〈E〉果然厲害。」「他比政府可靠多了。」「我打算一輩子追隨他。」「你知道嗎?聽說〈E〉的真面目是從事慈善事業的大富豪。」「所以他才能弄到各種藥嗎?」「聽說他有超能力。」「使者大人今天也來了嗎?」「使者大人在裏面,我剛纔有看到。」
這已經連樂觀的推測都算不上了。
「還沒,我打電話給他看看。比加,妳繼續監視店面。」
埃緹卡仍然一頭霧水,快步走向店門口。
「如果到頭來只是白忙一場怎麼辦?」比加也累垮了。「而且就算他們知道關於〈E〉的事,我們也看不出他們有沒有說謊。既不能電索,也沒有哈羅德先生在……」
奧斯陸市內東部──機械否定派的住宅區有許多色彩鮮豔的小巧房屋比鄰排列着。路上行人似乎大多是來自國外的移民。明明是在城市中,卻沒有個人資料或MR廣告跳出的景象,令埃緹卡感到有些詭異。明明如此,街上還是有貨運無人機等機械徘徊,所以顯得更不協調了。
「呃,比加剛纔一個人走進酒吧了。」
「那是違法的行爲,就連妳現在提供的調理匣都遊走在法律邊緣了。」
走了一整天的辛勞總算沒有白費。
埃緹卡與比加造訪每一間共生店家,向這些小型餐廳或咖啡廳的經營者打聽線索──巡迴將近十家店以後,兩人就已經筋疲力盡。
「……我很高興妳這麼替我擔心,謝謝妳。」
從那對純真眼睛的深處似乎能隱約看見她所懷抱的憂愁。
於是,兩人越過阿克爾河,前往那家問題酒吧──當地是一處小有規模的鬧區,漆成紅褐色的建築物一樓全都是店面。不只是門口沒有招牌,在YOUR FORMA的地圖上也沒有登記店家資訊。入口只裝着紅色的夜燈,閃着令人不安的光芒。
「我、我只是!」比加似乎現在才感到害羞,她紅了臉,忸忸怩怩地低下頭。「該說是喜歡還是憧憬呢?我……」
「確實。」這種時候,他的觀察眼肯定能派上用場──埃緹卡深切體會到這一點。「我先傳訊息給佛金搜查官他們好了。搞不好他們有查出什麼成果。」
「佛金搜查官有聯絡我們嗎?」
她一口氣推開入口的門──剛踏入店內,一股酒精香氣立刻竄進鼻腔深處。鮮豔的紫色燈光灼燒着雙眼,舞池與吧檯都擠滿了許多信徒。內部比外觀還要寬敞許多,也有一定的深度。牆壁上畫滿了看似街頭藝術的插畫,還掛着巨大的熒幕。那不是軟性熒幕,而是上一個世代的產品。
「因爲妳自作主張嗎?」
「現在這個時間,酒吧剛好要開門了。」比加使用佛金借給她的平板電腦確認地圖。「要不要去看看那場聚會?離這裏並不遠。」
老實說,自己或許連被她擔心的資格都沒有。
「那麼顯而易見的信徒可不多見。」
埃緹卡找到比加的時候,她正待在擺着桌椅的圓形大廳。掛在天花板的鋼索上纏繞着大量帶有南島風情的人造花,室內裝潢廉價得令人反感,然而信徒們毫不在乎地對飲着酒。
比加正透過牆壁上的窗戶窺探深處的小房間。
「比加,妳在做什麼?我們馬上出……」
埃緹卡說着,越過她的頭頂往小房間望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牆壁上畫的粗糙向日葵。室內很冷清,只擺着皮製沙發與矮桌。沙發上坐着三名身穿黑衣的男人,對面則是一對年邁的母子,他們就跟信徒一樣,手臂上有〈E〉的刺青──兩人一臉陶醉,注視着那些男人。從這裏可以隱約聽見他們的對話。
「非常謝謝您,使者大人。多虧您上次提供的藥,家母的身體已經好起來了。」
「畢竟YOUR FORMA使用者的電波會引起暈眩。」一名男人這麼回答。「〈E〉永遠都是你們的夥伴。如果還有什麼困擾,歡迎再來找我們商量。」
原來如此。那些人就是剛纔的信徒所說的「使者大人」吧──他們跟其他信徒不同,身上並沒有類似的記號。從剛纔的情況看來,他們的職責似乎是解決信徒的疑難雜症……這也是〈E〉其中一種傳教方式嗎?若真是如此,確實很接近〈E〉的靈性主張,手段類似邪教。
「看來我們有必要去向那些男人問話了。他們或許跟〈E〉有關聯。」
埃緹卡這麼低聲說道,比加才終於開口。「我想應該沒有關聯。」
「妳爲什麼這麼想?」
「因爲……」她目不轉睛地望着窗戶。「因爲──那是『我爸爸』。」
埃緹卡的思緒一時跟不上。
……她說什麼?
「我剛纔看到爸爸走進這裏,實在太震驚纔會追過來。」比加的聲音很小,而且在顫抖。「我還以爲是自己認錯人了……爸爸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埃緹卡重新觀察那三個男人。經比加這麼一說,她才發現最右邊的男人有着栗色頭髮,鼻子的形狀跟比加十分相似。他的體格偏瘦小,但肌肉結實──另外兩個人單純是機械否定派嗎?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不管怎麼樣──」埃緹卡觸碰比加的肩膀。「我們先去外面,等佛金搜查官他們來吧。萬一我們的身分曝光,可能會有危險──」
然而,比加已經聽不進去了。
「這是怎麼回事?爸爸!」
她不理會埃緹卡的制止,直接衝進小房間──正要走出來的母子嚇了一跳,盯着比加看。不對,不只是那對母子,坐在位子上的其他信徒也都同時望了過來。
「我永遠也不會懂!拜託你回去那家酒吧,跟冰枝小姐好好解釋!」
「我明白了。」
「她帶着我借給她的平板電腦嗎?」
「放開我,爸爸!放開我啦!」
自己成爲民間協助者的事果然已經被他發現了。
比加的內心湧現深不見底的絕望與恐懼。那根本是癡人說夢。雖然自己算不上見過世面,但還是明白。他們族人之所以被迫過現在的生活,背後有着錯綜複雜的原因。即使〈E〉大鬧一場,訴諸陰謀與暴力的做法也無法改變什麼。
他甚至還調查過埃緹卡的長相。
父親所說的每一句勸告,她怎麼就是無法理解。
比加如此祈求的同時,湧上心頭的情緒與疑問也即將爆發。
可是到了現在,自己漸漸開始明白。
「丹尼爾,我們要在中途分開!」駕駛座的男人吼道。「車子給你,我們回莫曼斯克。這樣可以吧?」
可是根本沒有時間採取行動。
那個父親自稱「使者」。
「爸爸。」
「我不懂。」比加快要喘不過氣似的說道。她真的不懂。「爸爸是〈E〉的信徒嗎?你在幫他吧,爲什麼?」
「拿去。」
信徒們的吶喊粉碎了一切。他們非但沒有退縮,甚至以烈火般的氣勢衝向佛金他們。幾陣高亢的槍聲響起,麻痺了鼓膜。遠處傳來冰冷的警笛聲。當地警察趕來了嗎?
原本坐在桌邊的信徒站起來的速度幾乎可以用彈跳來形容。他們的表情就像是被某種東西附身,同時鎖定埃緹卡──埃緹卡情急之下,推倒近處的桌子。衝過來的男人被桌子絆倒,跌了一大交。一個女人從別的方向出現,猛然抓住埃緹卡的手臂;某人用全身的力量衝撞過來。一陣悶痛,腳步踉蹌。
小房間內最右邊的男人──比加的父親正好從沙發上站起,另外兩個同伴也驚訝得面面相覷。
比加在慌亂之中交互望着父親的側臉與駕駛──這兩個男人,她都不認識。他們不是薩米人,應該是爸爸在某處認識的機械否定派,但是爲什麼──
他們同時將視線轉向埃緹卡──然後恐懼似的睜大眼睛。
「喂,丹尼爾。」其中一個男人呼喚比加的父親。「糟了,她是那個……」
「……謝謝你。」埃緹卡接過手帕。「我會洗過再還的。」
「這裏可是共生地區,當然也有爲他們設計的共享汽車。」原來如此。「這下子適得其反了,可惡。」
「機械否定派是怎麼通過共享汽車認證的?」
*
「你真的這麼相信嗎?」
「比加──」父親的手安撫似的觸碰比加的肩膀。「聽我說,我不會責怪妳。妳應該也有自己的苦衷吧。錯的是利用妳善良的那些電索官。」
「現在是我在發問,好好回答我!」
──會被殺掉……!
「謝多夫搜查官,這裏交給你了。我們要去追比加。」
「沒問題。總之得先甩掉那些搜查官……」
埃緹卡忍不住屏息。
比加與她的父親一行人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通往後面的門被風吹動,發出陣陣噪音。
埃緹卡與佛金分頭行動,靠着地圖來到附近的停車場。她在共享汽車之中挑了一臺德國制休旅車,坐進裏頭。埃緹卡用YOUR FORMA進行使用者認證,完成租車手續。一啓動引擎,車身便開始震動。
「比加?爲什麼妳會在這裏……」
不論如何,逮到對方就知道了,不能在這裏讓他們逃走。
在一陣混亂之中,勉強掙脫的埃緹卡爬向小房間,往裏面窺探。
「所有人不準動!」一聲怒吼響徹店內。「雙手放到腦後!」
──糟透了。
啊啊,可惡,被他們逃了!
埃緹卡無力推開衆多信徒,被他們擠成一團。她就這麼倒下──雖然試圖拔出腿上的槍,卻構不到。埃緹卡被信徒壓制住,趴在地上。從某處伸過來的手抓住了她的後頸,唰的一聲,保護後頸燒傷的紗布被撕了下來。「有兩個連接埠!」「是電索官吧。」「這個惡魔……!」接連發出的咒罵令埃緹卡毛骨悚然。
他們三個人與〈E〉有關聯嗎?
比加勉強搖搖頭。一時之間發生了太多事,她的腦袋實在跟不上。
「開車吧。」
「我們總有一天能脫離這種矛盾的生活方式,比加。」丹尼爾繼續說道。「我們不必再弄髒自己的手,運用生物駭客這種可恨的科技。我們可以像以前一樣,以機械否定派的身分過着追逐馴鹿的寧靜生活……」
「我會向搜查支援課長申請,妳去停車場開車過來吧。」
等等,他們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嗎?
「比加,妳爲什麼會在這裏?」父親如此質問。「是那個電索官逼妳幫忙的嗎?」
「是電子犯罪搜查局的搜查官!」突然間,一個男人大叫。「抓住那個女人!」
「不過,這是某種抗議。〈E〉會證明真相,揭穿YOUR FORMA的黑暗面。只要我們的聲量變大,人們或許會重新審視現今的社會。」丹尼爾放在比加肩膀上的手更加用力。「如果一切順利……我們就不必靠生物駭客的工作過活了。」
──『我認爲,電索官妳這個人不太懂生活情趣對吧?』
埃緹卡想起了纔剛相遇就猜到自己不懂生活情趣的阿米客思──彷彿點燃了導火線,記憶一口氣爆發。沒錯。自己被法曼綁架而受傷的時候,他非常擔心。不久前因爲無法潛入,昏倒的時候也是……
「晚點再會合吧,佛金。」
「爲什麼你會知道冰枝小姐?爸爸,你該不會早就發現……」
突然間,佛金單手遞出了某種東西──是手帕。埃緹卡一時不懂他的用意,不禁皺起眉頭。
比加厲聲問道──然後撥開丹尼爾的手。她看到前座的兩人回過頭來,但還是使勁搖晃父親的雙臂。
「──這也是爲了妳好。」
「應該帶着。」現場並沒有遺留比加的皮箱,她的行李應該也被父親一行人帶走了。「所以,只要取得那臺電腦的定位資訊就行了吧。」
「妳現在或許不懂,但……」
現場頓時鴉雀無聲。
丹尼爾坐到比加身旁。很快地,車子順暢地起步──比加不禁將額頭貼在車窗上。轉眼間,酒吧的建築物朝後方逐漸遠去。比加原本想勉強開門跳車,但實在太危險了。
埃緹卡回過頭,發現一切都太遲了。
「你先等一下。」
「查到比加的定位資訊了。」YOUR FORMA接到來自他的地圖資料──開啓。「目前正以時速一百二十公里在E6公路上行駛。從路線看來,目的地應該是機場。」
這下不妙了。
*
父親強硬地掙脫比加的手。他筆直望着比加的眼睛──小時候,父親認真責罵比加的態度也是這樣。不論是多麼微不足道的錯誤,比加每次捱罵都會乖乖反省。
過了不久,駕駛座的車門開了──是佛金。他用手勢催促埃緹卡移動到副駕駛座。埃緹卡照做,他便等不及似的跳上車。
「大概是因爲那篇貼文吧。因爲被說中痛處,他們也急了。」父親似乎什麼也聽不進去。「但他們再怎麼掙扎,獲勝的依然是真相。比加,〈E〉一定會拯救我們,所以妳放心吧。」
「拜託你醒醒!」她感到害怕,害怕自己所熟悉且尊敬的父親已經被改寫成某種陌生的瘋狂信徒。「〈E〉只是個陰謀論者,根本沒有能力改變社會!可是你卻……」
當她嚇得失去血色的瞬間……
──問題就在這裏。
埃緹卡看着顯示比加的定位資訊的地圖。E6公路沿着和緩的弧度北上,順路直行就會抵達奧斯陸加勒穆恩國際機場。他們想搭飛機逃亡嗎?不過,即使他們那麼做,我方也可以早一步先到凱於圖凱努。
埃緹卡最後的身影閃過比加的腦海。她被信徒們包圍──啊啊,請妳一定要平安無事。
「我纔要問妳,妳是從哪裏得知這個地方的?」
只不過是因爲自己過去一直生活在狹小的世界,沒有察覺罷了。
埃緹卡靠在方向盤上──心裏掛念着比加。話雖如此,帶走她的人畢竟是她的父親,父親應該不會傷害親生女兒,但是……
「……咖啡那時我就在想了,妳這個人對生活還滿不拘小節的吧?」
埃緹卡交互望着佛金遞出的手帕與他的臉。
──溫柔的人,肯定到處都有。
站不住了。
「佛金搜查官,比加是機械否定派,我們無法取得她的定位資訊。」埃緹卡走在佛金身旁。嘴脣好像破了,光是說話就會有一股鐵鏽味在口中擴散。「要怎麼查出她的所在地?」
「拿去擦妳的嘴巴啦。」佛金有些不耐煩。「妳想放着不管嗎?」
──他到底在說什麼?
「……很抱歉瞞着妳。」
佛金駕車前進。
埃緹卡勉強抬起頭──看見佛金與謝多夫站在中庭入口的身影。埃緹卡以爲趕上了,卻放心不了多久。
「嗯。」佛金拍了謝多夫的肩膀。「冰枝,妳跟我一起來。」
他的音調非常生硬。
比加被父親丹尼爾扛起,塞進出租旅行車,幾乎無力反抗──這裏是後座。接着被丟進車內的皮箱在她腳邊應聲落地。旅行車重新啓動,往前一看可以發現那兩名同夥已經在駕駛座與副駕駛座就定位。
丹尼爾轉頭望了過來。他的眼睛微微充血,且瞳孔放大。這張臉明明是熟悉的父親,看起來卻又像個陌生人。
可是,現在不同了。
「你明明說要去幫委託人看診,爲什麼會在這裏!」比加逼近父親。「難不成爸爸也是〈E〉的信徒?」
可是,父親並不這麼想。
佛金揚起夾克,邁出步伐,於是埃緹卡也跟了上去──因爲剛纔跟信徒擠成一團,全身到處都在隱隱作痛。不過,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啊啊。」埃緹卡觸碰嘴脣的傷口。「我沒事,只是小傷,血會自己停的。」
「搜查局在追查〈E〉嗎?」
「比加,妳冷靜一點。」
究竟爲何會演變成這種情況,她完全無法理解。
好幾輛警車開上人行道,聚集在酒吧前。鬧區籠罩在一片喧鬧之中,當地警察將一個又一個信徒押上警車。藍色的警示燈閃着刺眼的光線,蓋過了任何色彩。
「不用還了,直接丟掉吧。」
「那我再買新的還你。」
「真搞不懂妳到底是不拘小節還是一板一眼。」佛金用開玩笑的口氣這麼說。「幸好妳只受了這麼點傷。不管是什麼理由,我都不想看到同事的屍體。」
「……嗯,謝謝你們的幫忙。」
埃緹卡用手帕按壓嘴脣,便聞到一股陌生的洗衣精香味。
沒錯──世界上到處都有溫柔的人。實際上,自己就遇見了值得信賴的同事。佛金與謝多夫都不是壞人,他們雖然有不正經的一面,但都是很好的前輩。
那個時候,自己會接納、依賴哈羅德,是因爲強烈的孤獨。
因爲渴望溫柔與關愛。
所以既然已經身在接納自己的環境──即使再也無法電索或無法見到哈羅德,那也無所謂。應該無所謂纔對。因爲已經有了「溫柔對待自己的人」,她根本沒有理由執着於那個阿米客思。
可是──
爲什麼自己會覺得一切都如此空虛呢?
埃緹卡緊咬用手帕捂住的嘴脣──這跟纏的情況不同嗎?自己誤解了自己的感情嗎?對他的這份感情不是「執着」?或者雖然是「執着」,卻又帶有更多其他成分……
埃緹卡只知道,這絕對不是出於保守共同祕密的責任感。
可是──既然如此,自己究竟是被什麼壓垮的?
爲什麼會失去電索能力?
即將抵達機場的時候發生了異狀。原本追蹤的平板電腦的定位資訊突然被切斷了。看來似乎有人刻意關掉了電源。
「被發現了。」佛金咂嘴。「前面有岔路。他們有可能會假裝前往機場,再轉向往瑞典前進。想從那邊起飛嗎?」
「我認爲可能性很低。」埃緹卡操作YOUR FORMA,列出附近的機場。「即使逃往瑞典,最近的機場也是地方航線。他們會不會單純是虛晃一招,真正的目的地仍然是奧斯陸的國際機場?」
「搞不好被妳說對了。妳能聯絡機場嗎?我想攔截他們的登機手續。」
「我試試看。」
「比加。」
於是,事情就發生在他們踏出第一步的時候。
對哈羅德來說,這裏是埃緹卡遇見自己之前生活的地方。自從來到這裏,哈羅德便想像了幾次。想像她在統一爲柔和色調的街道一個人散步的身影──如果是裝扮得有如烏鴉的埃緹卡,看起來應該就像是落在繪畫中的一滴墨水,令人印象深刻吧。
里昂位於法國東南部的隆河─阿爾卑斯地區。這座城市有索恩河與隆河源源不絕地流過,由於中世紀的定期市集而逐漸發展,到了十六世紀更藉着絲綢交易變繁榮──如今此處已經是僅次於巴黎的第二大都市。
兩人與電藥課共享電索結果,然後辦完事務性的手續,結束一天的工作──里昂總部遠比聖彼得堡分局大,在職的搜查官數量也不是後者可以比擬的。話雖如此,除了哈羅德以外,並沒有其他阿米客思搜查官。或許是因爲很稀有,哈羅德曾多次感受到好奇的目光。
她的眼神十分激動,令人無法輕易向她搭話。
如果要比喻,萊莎的電索就像是一輛高速行駛的列車──哈羅德這麼想。
埃緹卡收起槍,趕緊奔到她身邊。埃緹卡跪下來查看的時候,比加咬着發白的嘴脣。她看都不看埃緹卡──視線就像被父親吸引,仰望着他。
「妳對我還滿意嗎?」
埃緹卡稍微放下心來。
丹尼爾微微睜大眼睛。「妳說什麼……」
──『就算想幫上別人的忙,到頭來我還是隻懂得這種做法。』
丹尼爾正好被佛金勉強拉着站了起來。
「我們是搜查局,讓開!」
「當然沒問題。」哈羅德回以微笑。身爲她的搭檔,自己必須努力與她拉近距離。「有趣的東西是指什麼呢?」
「接下來就是電藥課的工作了呢。」
萊莎與哈羅德朝富維耶山丘前進。這裏是能眺望整個里昂的地標,坐擁巴西利卡式的大教堂與美術館等設施──兩人造訪的地點是位於山丘一角的古羅馬劇場。這座約建於西元前十五年的圓形劇場遺蹟到了現在,仍然是用來舉辦室外活動的設施。石造的座位排列成碗狀,包圍着人工燈光照亮的中央舞臺。現場已經聚集了許多觀衆。
「真是好消息。加快腳步吧!」
「媽、媽媽也是,原本說不定還有救的。要不是堅持否定機械、堅持維護自尊……如果她有好好、接受治療……可是、可是我們卻、誰都不……」
哈羅德已經漸漸不再阻止自己思考了。
罕見的情況吸引了許多旅客在一旁圍觀。
彷彿稍微走錯一步就會脫離軌道,用十分危險的方式接連拋出機憶──與埃緹卡截然不同。埃緹卡的電索就像是在沒有任何氣泡的水中下沉,寧靜而毫不猶豫,感覺很接近天生懂得如何游泳的魚。
「冰枝小姐……!」
「你知道我的長相,是從哪裏查到的?」
「早就逃走了。」丹尼爾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們只是在那個地方拯救爲病所苦的人,爲什麼就是不能放過我們?」
「爸爸……」比加的聲音不穩地動搖着,卻又包含堅定的意志。「我確實覺得我們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可是,不管你到底是不是〈E〉的同伴……這種做法都是錯的,什麼意義也沒有……」
終於,漸漸可以看到報到櫃檯了──被一羣警衛阿米客思包圍的人,正是比加與她的父親丹尼爾。丹尼爾似乎正在跟阿米客思爭論不休。另一方面,比加被父親抓着手臂,害怕得瑟縮着身體。
佛金用嚴厲的語氣問道:「你的其他同夥去哪裏了?」
「還是學生的時候學過,不過我完全沒有天分。就各種意義來說,不管多麼嚮往,世界上有些事情還是放棄比較好吧?」
丹尼爾的怒吼熊熊燃燒,被吸向天花板──埃緹卡渾身僵硬。他那雙與比加十分相似的綠色眼睛瞪了過來,就像要貫穿自己似的。
哈羅德用柔和的語氣問道:「妳對戲劇有很深的瞭解吧?」
佛金馬上逼近,將丹尼爾壓制在地。他將丹尼爾的手臂扭到背後,立刻銬上手銬──這時比加癱坐在一旁。
「哈羅德。」並肩而行的萊莎開口說道。「如果你有空,等一下能不能跟我去一個地方?可以看到有趣的東西喔。」
「機場方好像在報到櫃檯攔下了符合特徵的旅客。」
比加的眼神向埃緹卡傳達一個訊息。
他果然早就察覺了──察覺自己的女兒是搜查局的民間協助者。
埃緹卡茫然看着丹尼爾頹然倒向地面的模樣。重摔在地的肩膀微微彈起。佛金也沒有立刻反應過來。
「到此爲止了,把雙手放到腦後!」
埃緹卡握槍的手更加用力。
「你是第一次來里昂嗎?」
「閉嘴!」丹尼爾的手宛如快要讓比加窒息了。「你們大概無法體會吧。YOUR FORMA的傀儡沒有必須保護的文化,連何謂尊嚴都不懂……像你們這種把靈魂出賣給機械縫線的人……」
她笨拙的微笑在埃緹卡的腦海中復甦。
佛金催促他。
「因爲──我毀了克拉拉的人生!」
不論如何,歷經超過半個月的搜查,這起案件總算告一段落了。
佛金高舉ID卡,撥開人潮前進。埃緹卡跟着他──這時比加註意到兩人了。
丹尼爾暫時定睛瞪着佛金──或許過了一分鐘。他終於明白自己敵不過對手,於是鬆開結實的手臂放比加自由。丹尼爾遵照指示,小心翼翼地將雙手放到腦後。
比加立刻想要奔來,但丹尼爾從背後架住她的雙臂阻止了她。丹尼爾維持同樣的姿勢,用他的大手捂住女兒的嘴巴。比加試圖掙脫,卻完全無法動彈──他總不會殺死女兒吧。不過,從旁人的角度也能明顯看出被逼到絕境的他已經亂了陣腳。
「……走吧。」
「沒有你說的那麼了不起,但我喜歡看戲,也喜歡演戲。」
「妳有學過表演嗎?」
兩人來到停車場時,太陽已經漸漸西下。哈羅德回頭望着建築物──電子犯罪搜查局總部所屬的國際刑事警察組織是一棟有着玻璃外牆的大樓,此刻反映着開始褪色的天空。吹過隆河而來的風有些寒冷。

「非常滿意。真希望總有一天所有阿米客思都能變得像你一樣。」
「幸好趕上了。距離表演開始還有十分鐘。」
時間差不多快要晚上八點了。
「埃緹卡•冰枝電索官。」他沒有回答,眯起一隻眼睛。「妳教唆我的女兒背叛我們。這孩子一離開這裏就活不下去,妳卻讓她做出會被族人永遠看不起的事……」
「沒有第三次了!」
──咦?
「我們不認識〈E〉,只不過是借用他的名義而已。」
「對呀,畢竟我們沒有能力拿槍衝進現場掃射。」
佛金與埃緹卡同樣舉槍指着他──丹尼爾仍然抓着女兒,不願配合。在燈光下可以看見他的肌膚帶着淡淡的日曬痕跡,刻畫在臉上的細密皺紋彷彿容納了來自峽灣的海風氣味。
──哈羅德正分配一部分的處理能力思考多餘的事時,萊莎找到了關鍵的機憶。
「讓我招待你參加富維耶之夜。」她用戲劇化的動作打開車門。「來,請上車。」
3
幾十分鐘後──埃緹卡與佛金抵達奧斯陸加勒穆恩國際機場。佛金經過停車場,直接開進圓環。兩人爭先恐後似的跳下車,直奔航廈。埃緹卡迅速分享情報給警衛室。
抬起頭的比加睜大眼睛,幾近崩潰。
「我有來過總部幾次,但從來沒有觀光過。」哈羅德補上萊莎可能會想聽的話。「如果妳願意帶我去逛逛,我會很開心。」
「我是自願幫忙的。」
突然間,「丹尼爾的身體開始傾斜」。
「如果你跟〈E〉沒關係,也沒有叫人攻擊我們的搜查官,我就會放過你們了。」
很明智的判斷。
「我說第二次,把雙手放到腦後。」
他接着用薩米人的語言不屑地說了些什麼──同時,佛金開槍了。如雷的槍聲讓看熱鬧的羣衆開始躁動,子彈狠狠陷進丹尼爾腳邊的地面。
一踏入出境大廳,細雨般的喧囂便從天而降。天花板架着流線型的木製支柱,類似大理石的灰色地板上散佈着無數旅客的影子。埃緹卡跟着佛金,穿梭在來來去去的人類與阿米客思之間。
他大聲一喝。
「那座大教堂確實很壯觀,但不是今晚的主角。」萊莎毫無保留地微笑。「這裏會上演一出很棒的戲,阿米客思也會登臺喔。」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的確如此。我也曾希望能像其他搜查官一樣隨身帶槍,但還是放棄了。」
「好可愛的夢想。」萊莎莞爾一笑。看來她似乎認爲這是玩笑話。「雖然十時課長沒有透露詳情,不過我看得出來,你確實是『次世代』機型。」
──不要對我父親開槍。
萊莎這麼說着,瞥了一眼躺在偵訊室的簡易牀架上的嫌疑人。這個人是總部的電子藥物搜查課根據兩人昨晚的電索結果所逮捕的其中一名買主,他掌握的情報比想像中還多。
哈羅德與萊莎並肩坐下。座位雖然離舞臺稍遠,靠着自己的視覺裝置,這點距離不成問題。
長長的三股辮垂在地上,畫出哀慟的弧度──埃緹卡什麼也說不出口,只能把手放在比加背上。凸起的脊椎摸起來非常脆弱。
比加小巧的下巴明顯正在顫抖。
不論如何封鎖,關於她的念頭還是會不經意湧現。
「是你們先把我女兒拖下水的吧!」
哈羅德拔除〈探索線〉後,萊莎果然大幅搖晃了起來。哈羅德已經漸漸習慣扶着她的動作──他們明明只潛入了幾次。
她發出撕裂般的呼喊。過去的她從來不曾發出如此悲痛的聲音──比加泣不成聲,蜷縮着身體。
佛金打斷了他的發言。「你打着生物駭客的招牌,憑什麼這麼說?」
「因爲……」
「爸爸……!」
埃緹卡與佛金不約而同地起跑。
不知父親是如何看待女兒的吶喊,他閉着嘴巴。
「電子毒品買賣的主謀好像在巴黎十一區。我也查出地址了。」
「我還以爲妳要帶我去看那座大教堂呢,因爲它非常有名。」
「比加──」丹尼爾皺起眉頭。「妳只是還不懂而已。妳聽好了,千萬不可以聽信搜查局所說的話,他們只是想欺騙妳──」
等等。
迴音靜靜地滲透四周。
即使同樣是電索,也會有如此明顯的差別。若改以阿米客思爲例,就像不同世代或機型,其運算處理能力也會有所不同嗎?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因爲──」萊莎用手指梳開頭髮,忽然皺起眉頭。「討厭……你看到這則新聞了嗎?」
她用YOUR FORMA傳送連結到哈羅德的裝置──哈羅德用全像瀏覽器開啓。剛發表不久的新聞標題瞬間從黑暗中跳出。
〈挪威•奧斯陸/〈E〉信徒與警方爆發衝突,多人受傷。〉
據說在奧斯陸市內的酒吧,自稱〈E〉信徒的團體與當地警察爆發了槍戰。警方似乎尚未查明原因與詳細情形──但聽到〈E〉,系統便自然有了反應。哈羅德重新憶起前幾天那則有關知覺犯罪的貼文。
搜查局應該正在追查〈E〉,但哈羅德並不清楚後來的進展。即便在局內,情報通常也不會透露給負責的搜查官以外的人,所以實際上或許有什麼進展──至少目前並沒有信徒盯上搜查局的消息。
「他們大概也不太歡迎阿米客思的進化吧。」萊莎從旁關掉哈羅德的全像瀏覽器。「抱歉,我好像不該傳這則新聞給你。」
「沒關係,我不會把這種事情放在心上。」
「是嗎……對了,〈E〉的那則貼文也在局內引發了話題呢。」
萊莎與知覺犯罪無關,應該是從別人口中聽說的吧──〈E〉的貼文原本就刊登在可以自由瀏覽的匿名論壇上,所以必然會引發話題。
「我知道。這件事有造成什麼騷動嗎?」
「是還不至於造成騷動啦。」這個時候,萊莎似乎想到了什麼。「我都忘了你的功績呢。我記得你有負責偵辦知覺犯罪案件吧?」
「是的。不過嚴格說來,負責偵辦的人應該是冰枝電索官。」
「你不是也有很大的功勞嗎?當時大家都在討論這件事呢。」她定睛注視着哈羅德。「……那則貼文是真的嗎?」
「妳是指〈E〉的貼文嗎?」哈羅德歪頭問道,萊莎便點點頭。「我們不能說出關於重要機密案件的事。不論能不能說,『我都記不太清楚了』。」
「你又在說笑了。阿米客思的記憶力應該很完美。」她不禁發笑,將目光轉回舞臺。「啊,差不多要開始了。」
燈光的色彩緩緩轉變,現場隨即響起熱烈的掌聲──四周再次充滿寂靜時,舞臺上出現了兩名演員。一人是人類,另一人是阿米客思。兩人隔着垂掛的紗幕面對面。
近年來,阿米客思參與戲劇演出的例子並不稀奇。只不過,其中九成九都不是飾演人類的角色,而是阿米客思的角色──他們基本上都是以配角的身分登場,甚至有不少角色都沒有臺詞。不過,這次似乎不同。
萊莎在哈羅德耳邊低聲說道:「聽說這是數學家和阿米客思的故事。數學家的角色好像是以艾倫•圖靈爲原型。」
「圖靈生存的年代不是阿米客思誕生的很久以前嗎?」
「真的很抱歉,還讓你送我到這裏……」
「我搶走了她的工作,希望她沒有感到不悅。」
看來她果然還有克蕾以外的同住者。
在如雨的溫暖掌聲之中,舞臺的燈光漸漸暗了下來──觀衆開始準備離去的時候,萊莎與哈羅德也站了起來。系統的某處仍然殘留着無法處理的情感,但哈羅德還是有享受到舞臺劇的樂趣。
「我們追上去吧。」
「我打算回自己的公寓,因爲我已經三天沒回家了……」
「等一下。」她哀號。「對不起,我站不起來。腳好像扭到了……」
哈羅德重新偷偷觀察屋內。家中收拾得很整齊,裝飾也費盡心思。只不過,這樣的空間只供一個人生活似乎稍嫌寬敞。她也替克蕾安排了房間嗎?
突然間,從上一層座位伸出的手臂將她推了出去。
「我說哈羅德──」她忽然轉頭望過來。「可以讓我滑開你的左耳嗎?」
哈羅德往那個方向望去──兩個年輕人混在人羣中,正要離開現場。哈羅德用視覺裝置放大影像,偵測到兩人脖子上的小小刺青。
回過神來,自己又再次憶起了埃緹卡的容貌。
「疼痛舒緩了很多。」她喝起咖啡。「我已經沒事,到了明天應該就能走路了。」
哈羅德猶豫了一瞬間──如果是優先遵守敬愛規範的阿米客思,應該不會把萊莎留在原地。雖然令人擔憂,但此刻應該放棄追蹤,留在這裏。
「竟然也出現在這種地方……是因爲我帶着你,他們纔會盯上我嗎?」
「是我哥哥。」萊莎擺出有些遲疑的笑容。背後似乎有什麼隱情。「我們感情很好,但遇上了一些問題……他目前住在別的地方。」
面對封閉內心的數學家,機械拋出了這句話:
實際上,即使埃緹卡不在身邊也沒有任何問題,一切都很順利。
『那裏真的是不同的時代嗎?你究竟是什麼人?』
畢竟是在黑暗之中,萊莎恐怕沒有看到。
哈羅德暗中觀察身旁的萊莎。
舞臺上的數學家以爲阿米客思是人類,坦然與他深交──哈羅德並不討厭人類創作的藝術。不論是繪畫、音樂還是戲劇,每次欣賞這些作品,感覺就像是爲系統上了潤滑油。
「別看我這個樣子,我其實還滿靈巧的喔。」
萊莎靜靜地睜大眼睛──似乎答對了。
「妳的同住者已經離家很長一段時間了吧?」
「別這麼說。沒有保護好妳,是我不對。」
哈羅德無奈地如此判斷,小心翼翼地伸手扶起她,讓她坐到座位上。萊莎撿起掉落的高跟鞋,穿回腳上。她的膝蓋也滲出了淡淡的血。
圖靈測試──這是數學家艾倫•圖靈於一九五○年提出的測試方法,目的是驗證「機械是否具有如同人類的智慧」。方法很簡單,由審查員透過熒幕以文字與對方溝通。受測者之中一個是人類,另一個是機械。只要機械沒有被拆穿真面目,就會被認爲具有智慧,通過測試。
不管關閉幾次,思考迴路仍然會繼續處理那些資訊。
「當然了。關於推了妳一把的那兩個人,我必須找課長討論。」
「E」。
原來如此。這個方法不只省力,也很確實。「如果能幫上忙,我很樂意。」
如果自己真的很接近人類,應該就能更容易地理解埃緹卡了吧。
「克蕾不會介意的。」萊莎接過哈羅德遞出的馬克杯。「謝謝,你真體貼。」
也就是奇幻故事吧。哈羅德命令系統,停止追求現實合理性的程序。他將思考切換成分析哲學命題的方向──這時候,飾演數學家的演員向阿米客思說道:
「我真的沒事,因爲最近的急救箱很有效……」
『並不是你的測試失去了價值,而是我們太過接近人類了。』
情感引擎挑起那種來路不明的感覺──其中也混合了些微的煩躁。最初要求對等關係的人是埃緹卡,哈羅德認爲自己已經付出努力。但她別說是依靠自己了,甚至選擇一個人承擔。埃緹卡連哈羅德的關心都不接受,單方面告別了他。
──『就算搭檔不是我,應該也不會礙到你纔對。』
舞臺劇結束的時候,大約是晚上十點。
可是,再怎麼掙扎都無法控制。
「請千萬不要勉強。」
「妳需要包紮。」
「也許是喔。」學習臺詞的抑揚頓挫與不同情境的表情,對阿米客思來說並非難事。不過,還是不要破壞她的美夢比較好。「非常謝謝妳今天的邀請,萊莎。」
「謝謝你。」萊莎一臉尷尬地搓揉扭到的腳踝。「不好意思,我好像只能接受你的好意了。」
哈羅德泡了咖啡端到客廳,萊莎便露出明顯的驚訝表情。她的包紮纔剛完成,克蕾正在收拾急救箱──阿米客思看了哈羅德一眼,卻一語不發地立刻離去。
她正認真地觀賞舞臺劇。那雙眼睛注視着舞臺,眼神帶着某種熱切的情緒,纖長的睫毛染上了燈光的顏色。
「萊莎!」
哈羅德想起的是前幾天在分局巧遇她的事。走出電梯時,她用有些缺乏自信的眼神筆直望着自己,就連聲音的顫抖方式,哈羅德都記得很清楚。
剛纔那兩個人怎麼會知道萊莎是電索官?
「克蕾,妳能拿電腦和纜線過來嗎?」
過了不久,克蕾帶着平板電腦與USB纜線回來了──哈羅德接過這些東西,在萊莎的身旁坐下。大馬士革玫瑰的香水散發出輕柔的香氣。
「你說得對。另外,也讓我答謝你吧。」
「怎麼回事?」萊莎茫然抬起頭。「剛纔有人把我……」
「妳一定很寂寞。」
「……這就是你們的敬愛規範嗎?」
量產型女性阿米客思走了過來,開始幫忙替萊莎包紮。她消毒傷口,對扭傷的腳踝噴上具有消炎作用的冷卻噴霧劑──克蕾的頭髮編得很精美,還用可愛的髮夾固定。看來萊莎相當溺愛這個阿米客思。
而且對方已經有好幾個月沒回來了。
*
萊莎的家位於面向索恩河的皮爾席茲街──一棟小巧公寓的三樓。
不過最令哈羅德感到氣憤的是無法解讀其煩惱的自己。
「很高興你看得開心。對了,我們下次再──」
她說得沒錯。
「有的,對方是〈E〉的信徒。」
哈羅德的目光飄向化爲室內裝飾的暖爐。
「設定上好像是兩人透過連結不同時代的電腦,邂逅了彼此。」
「克蕾。」
對話無意間中斷──萊莎把馬克杯放到桌上。她的修長雙腳已經脫去高跟鞋,換上了拖鞋(Chausson)。應該是克蕾替她換上的吧。膝蓋的傷口已確實貼上免縫膠帶。
她露出驚訝的表情,再次回頭望着他們消失的方向。
哈羅德微笑,靜靜地用肩膀攙扶她。萊莎乖巧地倚靠着哈羅德。
爲什麼?
哈羅德趕緊跳下階梯──萊莎用手撐住地面,勉強起身。就算四周的光線很暗,也能清楚看出她露出的手肘破皮了。
「這也算不上什麼推理,只是因爲櫥櫃裏有兩個同樣的馬克杯而已。」哈羅德說着,將視線轉回她身上。「對方是妳的情人嗎?」
事情就發生在萊莎邁出步伐的時候。
兩人的對話很明顯是在暗指圖靈測試。
「當然沒問題,但希望妳別弄壞它。」
「妳的傷還好嗎?」
「如果還保存在你的記憶裏,能不能傳送照片給十時課長?只要對照使用者資料庫,應該就能查出他們的身分了。」
出乎意料的提議讓哈羅德不禁微笑。「克蕾的治療好像很有效呢。」
「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我就很感興趣了。」
不管跟誰搭檔,肯定都一樣。如果只是要找出殺害索頌的犯人,埃緹卡或萊莎都可以──既然是具備相同能力的電索官,那就沒有多大的差別。她的主張是正確的。所以,自己不該再滿腦子想着關於埃緹卡的事。
哈羅德關掉IH電磁爐的電源,打開櫥櫃想取出馬克杯。餐具數量並不多,杯盤與刀叉等餐具都分別備有兩人份。哈羅德也順便往垃圾桶裏面瞄了一眼。
「嗯,但還有克蕾陪着我。」她簡短地回答,再次拿起馬克杯。喝了一口咖啡後,她似乎轉換了心情。「對了,關於剛纔的事……你有看到推了我一把的那兩個人長什麼樣子吧?」
「萊莎,妳今晚要回哪裏?」
況且,反科技主義的信徒恐怕不會想觀賞有阿米客思演出的舞臺劇──真要說的話,對方的目標或許就是萊莎本身吧?畢竟她是電子犯罪搜查局的一員。雖然她與知覺犯罪無關,也有可能是信徒看了那則貼文之後,終於開始參與「遊戲」了。
「你怎麼知道……我這麼問你是不是有點滑稽?」
舞臺劇進入最後一幕,數學家得知阿米客思的真面目是機械。自己的測試無法得出真相的事實讓他大受打擊,於是他疏遠了阿米客思。
廚房忽然傳來細微的聲響。克蕾剛纔似乎在爐子上煮東西──哈羅德趁萊莎她們不注意,走向廚房。
即便如此──一般人通常無法閱覽個人資料。
「那個阿米客思幾乎是主角呢。」萊莎似乎還沉浸在劇情中。「而且,演技也非常精湛。他該不會也是次世代機型?」
「很難說呢。現場應該也有其他帶着阿米客思的觀衆纔對。」
「我拿急救箱來了。」
『我跟你一樣是人類。』阿米客思答道。『如果你不相信,就儘管測試我吧。』
「那麼,我送妳回家吧。」
廚房擦拭得很乾淨,也收拾得井然有序。IH電磁爐上放着不鏽鋼開水壺,裏面的水正在沸騰。從旁邊的濾杯與咖啡粉可以得知克蕾原本打算替萊莎泡咖啡。
「是的,對方是兩個年輕男子。」
「其實沒有看起來那麼痛,我沒事。」萊莎這麼逞強,不過似乎還是無法走動。「你有看到推我的人長什麼樣子嗎?」
一踏進客廳,一股柑橘類精油的香氣便飄了過來。室內的色調統一爲清爽的蘋果綠,從對開的法式落地窗往外眺望,可以清楚看見下方的索恩河。家家戶戶的燈光映照在水面上,搖曳得十分夢幻──哈羅德扶着萊莎,讓她在沙發上坐下。她馬上呼喚了家政阿米客思。
由於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哈羅德沒能及時反應──自己還來不及接住她,她就跌落到下方的座位了。所幸那裏空無一人,沒有波及周圍的觀衆。
「哈羅德,請坐。」萊莎看着克蕾幫自己包紮的手。「你還不能回去喔。」
萊莎的溫暖手指輕輕觸碰哈羅德的左耳,然後小心地滑開。手法確實很靈巧──她將纜線插進露出的連接埠,再接到腿上的平板電腦。記憶系統被外部裝置叫出,脫離哈羅德的管轄。
不久,前段時間的記憶便化爲靜態圖,一一排列在畫面上。
「找到了,就是這張。」
萊莎選取一張照片──以羅馬劇場爲背景,那兩名信徒出現在照片中。兩者都是長相隨處可見的法國人,年齡恐怕還不到二十歲。除了脖子上有「E」的刺青以外,服裝並沒有什麼顯眼的特徵。
「這兩個人好像都是學生,上個月才通過高中會考(Baccalauréat),確定要進入大學就讀。」萊莎似乎用YOUR FORMA在使用者資料庫搜尋了他們的長相。「竟然爲了〈E〉葬送自己的人生……真是太傻了。」
「萊莎,妳覺得他們有發現妳是電索官嗎?」
「咦?」她一臉疑惑。「什麼意思?」
「剛纔也有提到這個話題,也就是〈E〉針對知覺犯罪案件發表的陰謀論。信徒的目標是電子犯罪搜查局,但至今都沒有犯下引人注目的案件。不過……」哈羅德停頓了一下。「假如他們是爲了『遊戲』才攻擊妳呢?」
萊莎似乎是第一次考慮到這個可能性。她張開色澤漂亮的嘴脣,又再度閉上──最後終於說道:
「可是……我跟知覺犯罪無關啊。」
「沒錯。但既然他們的目標是電子犯罪搜查局,妳就很有可能遭到波及。」
「就算真是如此,那些信徒又是從哪裏得知我的身分的?」
「我也不清楚,若〈E〉正如假設是一名怪客,應該不缺竊取資訊的手段。又或者,妳是否認識什麼可能會出賣妳的人?」
「沒有,我當然不認識那種人。不……」她的表情明顯沉了下來。「對不起,我剛纔對你說謊了。我或許不算是與知覺犯罪完全無關。」
哈羅德皺起眉頭。「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我……」
萊莎猶豫似的輕咬嘴脣內側。她的神情與先前的坦然態度截然不同,甚至顯得有點懦弱──廚房傳來細微的聲響,是克蕾引起的嗎?
現場恢復寂靜。
遠方的車發出短促的喇叭聲。
突然間,萊莎的手臂伸向哈羅德──就這麼環抱住他。柔軟的身體緊貼着哈羅德,暗金色的髮絲輕撫他的臉頰,淡淡的護髮油香氣佔領了嗅覺裝置。
哈羅德主動觸碰她的手,輕輕將緊抓平板電腦的一隻手拉過來握住。觸感已經不再冰冷,就像其他人類一樣溫暖。
對比加來說,與母親之間最美好的回憶是寒冬中的冰冷夜空。
「……那條掛毯也要拿去奧斯陸賣嗎?」
母親溫柔地牽着比加的手,並沒有注意到流星。
對他們薩米人而言,流星象徵了「終結」。據說更久以前的人們深信流星墜落的地點會起風──但比加沒來由地感到害怕,於是更用力抓緊了母親。她覺得若是不這麼做,母親就會立刻被流星帶走。
「萊莎,如果我的推測是錯的,希望妳能糾正我。」她的手指傳來些許緊張。「妳是不是想知道那則關於知覺犯罪的貼文是真是假?就是因爲如此,妳剛剛纔會提起這個話題吧。」
「在那裏!」
「哈羅德……」
奧斯陸大學醫院的病房裏充滿了消毒劑的氣味──埃緹卡與比加一起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時間已經進入深夜,院內寂靜無聲,頂多只能偶爾聽見掃地機器人經過時的馬達聲響。
「我很榮幸。畢竟我們的存在本來就是爲了幫助人類。」
「我當然也這麼想。哥哥賭上性命偵辦的案件並沒有被掩蓋什麼。」
「…………我相信搜查局。」
萊莎似乎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我哥哥當時正在協助偵辦知覺犯罪案件……電索了巴黎的感染者。他累積了不少疲勞,身體狀況明明不好,卻因爲案件分秒必爭而被迫上場……他當時的狀態根本不適合潛入,所以……」萊莎吞嚥口水,痛苦地說着。「所以──」
『現在還說不準。』父親握住母親的手。『我們去拜託愛德他們吧。他們都是優秀的生物駭客,一定也能做出治好妳的藥。』
劃過夜空的一道光芒。
「是是是。」
萊莎一改先前的態度,呼吸短促得像是陷入了苦惱。
「好的,麻煩妳了。」
「我已經長大了啦!」
在耳邊低語的聲音令人刺痛。
比加踢着小小的雙腳,從母親的腿上跳下來。她仰望北極星(星空的釘子),跳舞似的轉起圈來──因爲轉到頭暈,比加一屁股跌坐在地。乾爽的雪一下子飄了起來。
好幾個月未歸的哥哥。
「妳的哥哥一定也能感受到妳的心意。」哈羅德用手指梳開她的頭髮,就像安慰孩子一般摸摸她的頭。「妳每天都一個人,肯定很難受吧。真可憐。」
「這一定是我的報應。」萊莎似乎真的這麼相信。「因爲只有我保持健康,悠閒地繼續工作……雖然這麼輕的傷或許算不上什麼懲罰。」
「那只是普通的閒聊而已。思想誘導根本不可能,太玄了。」
「我哥哥──也跟我一樣,是個電索官。」
換句話說,只能緩解,難以痊癒。
可以的話,她不想說出如此差勁的言論。母親如果聽到,一定也會很難過。
「嗯,我們只差一歲……因爲我們家的父母不是很稱職……」萊莎無助地將臉埋到哈羅德的肩膀。「我總是跟哥哥和克蕾,三個人一起克服許多難關。」
但母親與父親以及周遭的所有人都沒有選擇這麼做,他們甚至不讓比加選擇。
哈羅德爲了讓萊莎放心而露出微笑,然後定睛注視着她的標緻臉龐──她回以情緒潰堤的眼神,焦黑的眼瞳透着淚光,在睫毛下搖曳不定。
『我不想離開這裏。』母親當時這麼說道。『如果要去外頭的醫院,被線人的技術玷污,我寧可在有馴鹿陪伴的這個地方靜靜長眠……』
「萊莎……」哈羅德思考不到一秒,溫柔地回以擁抱。「妳怎麼了?」
「嗯。」她的聲音幾乎只剩嘆息。「他引發自我混淆……已經無法跟人對話了。」
「妳哥哥目前在哪裏呢?」
「妳還記得上次的故事嗎?」母親用凍得乾裂的手指指出獵戶座的三顆星。「很久很久以前,太陽的兒子降臨在我們的大地,娶了一個新娘。然後呢?」
「妳的哥哥『故障』了吧?」
「他在安養機構。雖然這麼說很令人難過……光靠我和克蕾沒辦法妥善照顧他。」
『別說了,我不喜歡那種技術。因爲是工作,我已經接受現實,可是坦白說──』
「不對,不是那樣的。哥哥也非常喜歡你們,所以老實說……」她似乎把某些話吞了回去。「如果不只是適性,也具備才能就好了。我想,大多數的電索官都覺得『如果自己是天才就好了』。」
「這裏並沒有人類。就算對象是阿米客思,妳也不願意說實話嗎?」
萊莎恐怕比她自己所想的還要笨拙。
無論如何,自己仍然不知道萊莎願意相信到什麼地步。
比加微微倒抽一口氣。
哈羅德爲了安撫她,輕輕撫着她的背。
「萊莎,請妳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
這隻代表了一件事。
「……謝謝你。」
所以,比加自己也一直說不出口。
──『要不是堅持否定機械、堅持維護自尊,媽媽或許就能得救了。』
從不久前開始,母親的身體狀況就不太理想。
病牀上,比加的父親──丹尼爾正在沉睡。
比加緊緊握住母親的手──母親慈祥地唱起薩米人的傳統歌謠(Joik)。我年幼且可愛的獨生女啊──即興創作的歌聲融在銀白色的夜晚中。
上個週末,父親帶着母親去拜訪了凱於圖凱努最值得信賴的開業醫師。兩人回來後對負責看家的比加說「沒什麼好擔心的」,但她都知道。每天晚上,比加都會聽到父母談話的聲音──開業醫師似乎建議母親前往技術限制區域之外的醫院接受診療。
4
「沒關係……我每兩天就會去見哥哥一次。」萊莎深呼吸,試圖讓心情平靜下來。「哥哥他……原本就不喜歡電索官的工作。可是,現在的社會並沒有寬容到可以違抗適性診斷,從事別的工作,對吧?」
如果不是隻因爲適性就被推上職位,成爲等着被消耗的棋子,而是真正的天才──
孩提時代──冬天的每個晚上,比加都會坐在母親的腿上仰望滿天星斗。羣青色的記憶到了今天,仍然會與滲透空氣的寂靜一同在腦海中復甦。
「我當然知道。可是,我就是忍不住這麼想。」
「啊……」
萊莎的手臂抱得更緊了。
母親似乎也拿比加沒辦法,牽着她的手拉她站起來──比加非常喜歡來自母親手指的微溫。因爲太高興了,她緊緊抱住母親,母親也溫柔地回以擁抱。真希望可以一直這樣下去。
「比加,我們差不多該回屋子裏了。我還得繼續織掛毯呢。」
這個舉動很突然,但哈羅德並不特別感到驚訝。
比加精神飽滿地回答,母親便溫柔地撫摸她的頭髮。「答對了。」
自己偷聽了對話的事,比加當然沒有告訴父母。她的幼小心靈也能理解那是不能觸及的事。
「〈E〉的貼文毫無根據,曾偵辦知覺犯罪案件的我可以向妳保證。」
「比加妳看,那就是薩米人祖先的兒子們。」
「這種說法並沒有根據。」
「對不起,我太激動了。」她推開哈羅德的胸口,改爲抱住平板電腦。「……因爲你們太溫柔,我就會忍不住依靠你們。我這樣可不行呢。」
哈羅德無法體會人類關心兄弟姐妹的情感。至少對他而言,自己所懷抱的手足之情與人類完全不同──不過,他仍然能充分理解其中道理,也能感受到萊莎的絕望。
如果是天才。
「這話怎麼說?」
「就像冰枝電索官那樣?」哈羅德低語,萊莎便微微抖了一下肩膀。「不過,就連被譽爲天才的她也淪落至此了。」
前往限制區域之外應該就能治好她的病。
「那麼,星空的釘子在哪裏?」
可是,自己已經不想再視而不見了。
「我們生物駭客會在獨立的時候接受『儀式』。」
自我混淆──這是電索官故障的其中一種症狀。由於疲勞而無法順利處理資訊等原因,導致負荷超過容許範圍,就有可能引起這種症狀。據說電索對象的機憶會與自己的記憶互相混淆,使電索官無法分辨究竟何者是自己的經歷。嚴重的情況甚至會損壞人格,在分類上屬於精神疾病。
忽然間,比加在微笑的母親身後看見了那個東西。
季節交替一輪──比加九歲的冬天,母親去世了。
「哈羅德。」
或許是身爲阿米客思的「良心」讓自己做了這個決定。
「那是要掛在家裏的。我用堅韌的染色絲線來刺繡,就算到妳長大成人以後也不會褪色喔。」
「妳說過,妳跟妳哥哥的感情很好吧。」
可是──
「遭逢變故就會想找理由,是人類的壞習慣呢。」她拔除平板電腦的纜線。「我會把剛纔的照片傳給十時課長的。」
「全都要怪我們阿米客思或其他機器人呢。」
她的口氣就像在說服自己──當然了,哈羅德的主張是謊言。知覺犯罪當時,泰勒確實進行了思想誘導。不過,如果無知能維護人心的穩定,謊言就應該優先於真相。
「然後啊,那些兒子有刀子、鍋子和箭。」比加想得到更多讚美,於是回想母親先前說過的故事,指着天空說道。「然後太陽的兒子就……嗯~~是哪顆星星呢……?」
「我想〈E〉應該……知道我哥哥的事。」
萊莎伸手取下插進自己的連接埠的連接頭──她稍微踮起腳尖,嘴脣觸碰到哈羅德的臉頰。
「真是個愛撒嬌的孩子。」
那個晚上,窗外也有流星滑落。母親逐漸冰冷的手不再柔軟,臉頰也像緊貼骨骼般僵硬。比加最愛的那股暖意全都一去不復返。
萊莎將平板電腦緊緊抱在胸口,低下頭來。她的手掌微微滲出了汗。
*
「他們夫妻生下了三個兒子!」
「…………嗯,的確。或許我錯了。」
「妳這孩子真是靜不下來。」
在機場被捕後不久,丹尼爾突然失去了意識。
在那之後,醫護人員趕到了現場。簡易診斷AI發現他全身的血氧濃度都降低了,所以他被緊急送往奧斯陸市內的大學醫院。
據比加所說,原因在於「儀式」。
埃緹卡不禁一臉疑惑。「儀式是指?」
「簡單來說,就是將可以進入假死狀態的晶片植入脖子。」比加深深低着頭。她的手上拿着執刀醫師從丹尼爾體內摘除的方形極小晶片。「例如在受重傷時保命,重點是在被搜查局逮到時逃避查緝……雖說是假死狀態,最多也只能維持幾個小時。」
據說這種晶片能刻意改變體內的氧氣結合,一口氣降低代謝,達到假死的目的──效果只能持續兩個小時左右,但恢復意識以後也不會造成神經障礙,是一種「魔法般的技術」。只不過,這招不一定會成功。
「好像有很高的機率會失敗,所以實際上很少人會用到,幾乎只是一種形式……」她早已開始哭泣。「我沒想到爸爸會做到這個地步。」
埃緹卡轉頭望向丹尼爾──他緊閉着乾燥的眼瞼。手術剛剛纔結束,接下來只等他甦醒,但目前仍然沒有恢復意識的跡象。
據主治醫師所說,他的狀態很穩定。
「這麼做實在太危險了。我從來沒聽說有哪個醫療機構會做這種事。」
「這是生物駭客自行研究,然後開發出來的方法。我也覺得這只是自殺式的行爲。」比加握住晶片。「可是……大家還是覺得這樣總比被YOUR FORMA使用者抓到來得好。他們覺得就算失敗而死,那也是自己的天命。」
很諷刺吧──她自嘲似的笑着說道。
「我們明明這麼抗拒YOUR FORMA,自己卻只能靠同樣的科技過活……」
忽然間,埃緹卡想起丹尼爾發出的怒吼。
──『這孩子一離開這裏就活不下去。』『你們大概無法體會吧。』『像你們這種把靈魂出賣給機械縫線的人……』
埃緹卡不知不覺咬緊牙關。
鼓勵比加成爲民間協助者的人就是自己與哈羅德。老實說,埃緹卡對他們的堅持算不上有深刻的瞭解──然而丹尼爾等人以生物駭客的身分做出的行爲屬於明確的犯罪,據說其存在本身甚至有可能助長黑社會組織的勢力。
另一方面,如果能得到正當的工作,薩米人就會立刻從生物駭客的工作收手吧。然而,他們過去作爲副業的一級產業早已改用機器人或阿米客思來取代人力。從人事費用與工作效率等觀點來看,政府與企業都不想走回頭路。
換句話說,這是一朝一夕無法解決的複雜問題。
「現在才這麼說有點晚了……我擅自行動,真的很抱歉。」比加用虛弱的語氣說道。「我滿腦子只想着自己的事……就是因爲這樣纔會害冰枝小姐受傷。」
YOUR FORMA忽然跳出毫無顧忌的通知──是來自佛金搜查官的訊息。他原本正跟謝多夫一起追捕丹尼爾的兩個同夥。他們似乎已經順利逮到對方,暫時移送到奧斯陸市內的警局了。
「抱歉,我要離開一下。」埃緹卡輕輕放開比加。「妳一個人可以嗎?」
「我沒什麼大礙。」埃緹卡觸碰嘴脣的傷口給她看。「在那種情況下,任誰都會驚慌失措。」
埃緹卡看着佛金搖晃的機票。
「……里昂?」
「妳的臉色真難看啊,冰枝,肚子餓了嗎?」
既然如此──
埃緹卡默默環抱比加的肩膀──自己只能做到這些。無法理解她的痛,反而令埃緹卡更難受。比加在父母的關愛之下長大,她深愛着家人,對母親的死感到悲傷。
不過除非丹尼爾恢復意識,或是想辦法證實另外兩個人的證詞,否則搜查都很難有進展。即使要繼續偵訊,只將心力投注在這裏也是浪費時間。
埃緹卡不禁皺起眉頭。
比加的眼睛變得紅通通的,因爲她已經啜泣了好幾個小時。說着說着,她的雙眼又再次泛起淚光。
「丹尼爾當時打算搭上飛機。這麼說來……他們是爲了逃過我們的追捕,才計劃經由不同的路線逃走嗎?」
目的地是──
「這樣啊……我沒關係,不用擔心我。」
「一定是因爲他很擔心妳吧。」
「另外兩個人也嚷嚷過同樣的話。我調查了他們手上的裝置,並沒有實際跟〈E〉聯絡的證據。不過就算他們是受僱於〈E〉,那傢伙應該也不會留下痕跡吧。」
「比加──」埃緹卡猶豫着,回過頭來。「那個……如果妳不想當民間協助者了,就告訴我一聲吧。雖然不容易,我還是能幫上妳的忙。」
「你才應該照照鏡子。」埃緹卡也仿效佛金,背靠着車身。「辛苦了。你們是在哪裏逮到那兩個人的?」
那個時候,丹尼爾在報到櫃檯被攔了下來。他不可能買得到當日的機票,所以應該是從自動售票機領取了事前預約的機票。
埃緹卡不禁望向佛金的臉,他則聳了聳肩。
「別這麼說。」埃緹卡想鼓勵比加,於是輕撫她的背。「丹尼爾先生是什麼時候發現妳當上民間協助者的呢?」
所以──認爲自己毀了她的生活,恐怕是一種非常傲慢的想法吧。
「我不知道,但他或許在知覺犯罪案件不久後就察覺了……沒想到他還調查了關於妳的事。」
「嗯,他們好像抓到另外兩個人了。」
「我們大概在想同一件事。」他瞥了埃緹卡一眼。「欸,聽說里昂的果仁糖塔很好喫耶,就是看起來紅通通的那種。」
「我以前一直覺得,生物駭客是一份能幫助他人的偉大工作。」比加的視線落在腳尖上。「我的父母都這麼說,而我自己也相信……可是隨着年紀增長,我纔開始發覺不對勁。」
「請你聯絡總部的搜查支援課。我負責訂機票。」
身爲生物駭客的丹尼爾崇拜〈E〉的理由就跟機械否定派一樣,顯然是基於思想方面的觀點。但到目前爲止,〈E〉本身從來不曾提及自稱「使者」的協助者。
埃緹卡這次真的離開了病房。
不知道比加究竟是怎麼想的──她先是按了哭紅的眼睛,然後又露出僵硬的笑容。
這就是未植入YOUR FORMA的機械否定派最棘手的地方──就算要繼續偵訊,花費的時間也會比採用電索的情況多上好幾倍,必須有所覺悟。
那是怎樣?「既然如此,他們跟〈E〉沒有關聯的假設不就更牽強了嗎?」
比加的聲音就像在故作開朗。
「那或許是關鍵的契機。不過,其實是從更久以前開始的。」她哽咽了一下。「小時候……我媽媽死於癌症。發現腫瘤時,如果馬上去大醫院接受完善的治療,應該就能治好她。可是,我媽媽不願意離開技術限制區域。」
「沒有。」她擦了擦眼睛。「等他醒過來……我要好好跟他談談。然後,還要問他是不是真的在幫助〈E〉……」
溫柔得無情的寧靜侵蝕着彼此。
比加堅強地點頭回應。埃緹卡當然很擔心她,但就算繼續待在這裏,自己頂多也只能陪着她。爲了她好,現在應該繼續搜查纔對。
「妳有跟丹尼爾先生說過這些想法嗎?」
埃緹卡這才發現,她是指自己當時一個人闖進信徒們的酒吧這件事。
胸口沒來由地感到苦悶。
埃緹卡這麼說着,無意間想起前往裏昂總部的哈羅德。
埃緹卡從沙發上起身,直接往病房外走去──又在門口停下腳步。
「可是,丹尼爾不是主張『自己只是借用〈E〉的名義而已』嗎?」
比加說父親也尊重母親的意願。她說對父母而言,尊嚴比生命更重要。
〈我剛到醫院的停車場。妳能出來會合嗎?〉
「我無法理解。尊嚴確實很重要,但媽媽過世更讓我難過……可是,大家好像都不這麼想。我對誰都說不出口,還覺得是不是自己錯了。」
「雖然不知道他們跟〈E〉有沒有關聯,但也不能斷定沒有調查的價值。畢竟他在當時的情況下,竟然還想帶着女兒飛到那邊去。」
「不管怎麼樣,他們三個人確實都認同〈E〉的思想吧。」
文末補上了這句話:
他從口袋中取出的東西是證物的收納袋,袋子裏裝着現在已經很少見的紙本機票。機械否定派搭乘飛機時都會用到這個。
佛金搜查官靠着休旅車的車頂。他的頭髮很亂,夾克上還沾了泥巴之類的污漬。看來他經歷了一場激戰──埃緹卡走過去,他便一臉倦怠地轉過頭來。
畢竟一開始就是我把妳牽扯進來的──埃緹卡把這句話吞了回去。
一來到停車場,一陣冷得不像夏天的夜風便吹了過來。
「妳會這麼想,是因爲李的事嗎?」
「只不過──」佛金邊說邊撫摸自己的後頸。「謝多夫說過,那家酒吧的老闆好像也認識丹尼爾他們。丹尼爾恐怕是爲了擴大〈E〉的勢力,纔會把那家酒吧當作信徒的聚會地點,並自稱『使者』。」
「我也這麼想,但他們有可能只是狂熱的粉絲。我是不打算輕信他們的主張,不過對真的因爲科技陷入困境的人來說,〈E〉大概是很值得膜拜的救世主吧。」
我得再仔細思考一陣子──她低聲說着,生硬地揮揮手。
這種心情實在非常難以理解,但也無法否認──畢竟〈E〉從來沒有露出任何馬腳。事到如今才僱用「使者」之類的可疑人物也令人不免懷疑。
「既然無法電索丹尼爾,就很難判斷他們究竟是串供還是真的與〈E〉無關了。」
但過去有多幸福,離別的悲痛就有多深刻。
「不,聽說只有丹尼爾還有別的工作。他們說自己原本就打算在離開酒吧之後分頭行動。」
「我不想當的……大概不是民間協助者。」比加一瞬間試圖吞下眼淚。「可是那樣一來,我就沒辦法再跟爸爸他們在一起了……」
丹尼爾也主張「自己只是借用〈E〉的名義而已」。
「……相反?」
埃緹卡忍不住露出傻眼的表情。這個人真是沒救了。
「就算是那樣,我也真的很蠢。」
不過,這終究是比加自己必須解決的問題。
「在這裏。這是從丹尼爾的隨身物品裏搜出來的。」
無論如何,丹尼爾本身就是會使用裝置向YOUR FORMA使用者承接工作的生物駭客,他應該很容易得知〈E〉的存在。
「正好相反,冰枝小姐。」
「在瑞典的國境。他們好像是先切斷平板電腦的定位資訊,然後才兵分二路。聽說他們原本打算橫越瑞典和芬蘭,回到故鄉莫曼斯克。」
「我沒事的。佛金搜查官找妳嗎?」
「有什麼證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