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斐之末裔

8 爲了生存而進行的戰鬥

《喪神之碑》 · 津守時生 · 1.5萬 字

第二天,一大早就接受了宇宙港警察的調查的船員們,在目送了入侵者們被帶走後,都陷入了一定的虛脫狀態。因爲惰性而聚集到談話室的衆人的臉上,都因爲睡眠不足而浮現出了濃厚的疲勞色彩。

打了不止一次哈欠的西沃終於宣佈要再補上一覺,於是返回了自己的房間。在離開船長的私人房間後,到最後也沒能睡着的喬納森,也跟着打算離開。

可是手拿着通信文從操縱室出來的索?託多叫住了他。

「你丟在亞多星的行李已經送到了宇宙聯邦軍的駐紮基地,所以你去取一下吧。」

「是真的嗎?我還以爲沒機會再拿到了呢。好高興……不過,爲什麼會被送到聯邦軍啊?」

利連斯魯對興奮地看着記載着詳細地址的紙片的青年說道:

「是我和亞多的聯邦軍進行了聯絡。你不是說過裏面有重要的東西嗎?而且畢竟是我們手忙腳亂的出發給你添了麻煩。」

「謝謝你,船長。」

獲得了外出許可的青年,在操縱室內連蹦帶跳地折騰了好一陣子。在冷靜了一點之後,他向宇宙港的控制中心申請了宇宙港內噴氣車的派遣,興高采烈地積極準備了起來。

「那傢伙一個人沒事吧?希望不要又受到那些傢伙的襲擊纔好。」

聽着索?託多的喃喃自語,船長皺起了眉頭。

悠閒地叼着菸草的羅安注意到了這一點。

「要不要我跟着去一趟?」

「是啊,如果你能跟去最好不過——不,還是我去吧。我正好要去街上買點東西。」

面對打消了拜託的船長,這次輪到羅安皺起了眉頭。

「我想我已經說過不止一次了。如果你有個什麼萬一的話,這個計劃也就完蛋了。我是因爲委託人是你才接下這個工作的,那個什麼聯邦議會本身對我來說根本不需要賣什麼情面。」

「話雖然是這麼說,但是……如果洛發現自己必須需要陪同的話,他的自尊也會多少受傷吧?」

這次索?託多代替巨漢插口了進來。

「需要人陪同是事實,就算自尊會受傷也沒有辦法吧。我也不贊成你上街。你是不是對那傢伙有點過度保護了。爲什麼要那麼拘泥那個傢伙?」

受到長命種族的通信士的指摘後,第一次注意到自己態度的利連斯魯,暫時陷入了考慮。不久之後,他好像想到相應的理由—樣地笑了出來。

「雖然我已經不止一次試圖超車過去,但是每次他們都會在前面變換行車線,妨礙我們的行進。這個星球上的司機還真是缺乏禮儀呢。」

「船長!」

利連斯魯一拳砸在了方向盤上,很難得地顯着表示了激憤。在完蛋之前報了一箭之仇的軍隊隸屬的噴氣車,好像是嘲笑船長的憤怒一樣在後方發生了爆炸。

喬納森微笑着婉拒了總是細心周到的黑髮男子的好意,但是看着看着直線道路旁邊飛馳而過的荒野,他不知不覺就陷入了夢鄉之中。

搶到了先機的利連斯魯終於牽制住了對手的行動。他果斷地切換方向盤,強行地逼到了對方噴氣車的眼皮底下。

不會吧,如此想着他看向了反映出背後狀況的屏幕。

一個人在那裏原來如此地笑了一陣後,船長停下笑聲轉過頭去。

羅安無聲地趴在了桌子上,索?託多則開始抽搐。

◇◇◇

他的嘴脣兩端挑了起來,露出了笑容。

「哎呀呀,真是頭疼呢。那孩子完全是我喜歡的類型呢。真是的,我這個人啊,還真是一點也不懂得吸取教訓。活活活……」

坐進助手席的紅髮青年,苦笑着搖了搖頭。

橫躺下來的車子讓跟在後面的車子也被彈飛了出去,在路上打了幾個滾後冒出了火苗。因爲持續的爆炸而高高升騰起來的火苗,就連已經遠去的喬納森也可以從車內看見。

在助手席上變成化石的青年,無聲地點了點頭。

他猛地驚醒了過來。

兩個人所乘坐的噴氣車,上升到了通常時的一倍以上的高度,好像被彈飛了一樣地跑向前面。如果就這樣跑下去的話,就可以飛躍擋住前方的車輛了。

「啊?」

「我要忍無可忍了。到現在我都還是把握不住那個人的性格啊。」

但是,奔走在左側的噴氣車,卻不是隻是冒出了裂痕就能了事的。因爲受到巨大的直接衝擊,所以連駕駛席都幾乎報廢了。

青年安心地嘆息了出來。

在他如此呼喚的男低音中蘊含着興奮的成分。

被能源光束擊中了燃料部的噴氣車爆炸了。

但是,引擎在剛好通過的地方停止了下來,失去了浮力的車體向地表落下,而持續奔馳的敵人的車子正好移動到那個位置。

爲了以防萬一向操縱士進行了拜託後,他乾脆地離開了房間。

在得知受到襲擊的瞬間就開始喉嚨發乾,心跳加速的喬納森,對於不管在什麼時候都保持冷靜的他甚至產生了嫉妒。

「Lucky?原本只打算收拾掉一臺,這下子還真是佔到便宜了呢。」

他一面打着哈欠一面詢問的樣子也說不出的優雅。

雖然在位置上處於劣勢的對手拼死地撐着,但是因爲被船長的車子和牆壁夾在中間,兩側都冒出了火花。在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的死鬥之後,暗青色的車體隨着一陣震動而彈向了後方。

「……洛!」

究竟像這樣過了多久呢?

喬納森在無法徹底吸收衝擊的車內左右搖擺,只覺得自己好像身處於暴風雨中的小船之中,幾乎已經快要嘔吐了出來。但即使如此,因爲他知道這關係着自己的性命,所以並沒有示弱。

「……成功了!」

他修長的身體探了過來,伸出右手將青年的安全帶連根拉斷。

「這次就算你想叫也要咬緊牙關。因爲我怕你會咬到舌頭哦。」

四臺可疑的噴氣車終於佔據了兩人車子的前後左右的位置,完成了包圍陣。然後急速地降低了速度。

兩人所乘坐的車子的速度,轉眼之間就降了下來。

對方也終於從利連斯魯的反擊中恢復了清醒,而且似乎放棄了原本活捉人質的打算,變更爲要爲轉眼之間就被屠殺的同伴們復仇。從對方逐漸提高速度靠近過來的舉動中可以感覺得出殺意和憎恨。

過了一陣,雖然沒人叫他,他還是睜開了眼睛。也許是因爲坐在身邊的船長的緊張傳達給了他吧。

喬納森慌忙捂住了自己不由自主發出悲鳴的嘴巴。

他的腦子已經只剩下了混亂。

利連斯魯是通過聯邦會議而動用了軍隊,而接收喬納森行李的人的指示似乎相當正確,所以他們在基地第一層的最外面的門房那裏,就順利地獲得了目標東西。

原本以爲要面對很多提問、填寫一堆文件的青年,因爲發現只要在領取書上籤個名就可以了,所以單手拿着行李返回車子的時候還是一臉無法釋然的表情。

另一方面,雖然利連斯魯好像毫不在意這種事情,表現得若無其事,但是他打量着周圍的車輛的灰色眼神卻說不出的銳利。

喬納森雖然如此回答了,可是因爲急轉直下的過程而心慌意亂,越是着急越是鬆不開安全帶。

在午後的陽光下,青年的雙眼捕捉到了在亮晶晶的玻璃碎片中混雜的紅色飛沫。

青年帶着不敢相信的表情被他抓住胸口一把拉到了外面。

如果落到後面的話,毫無疑問最後會受到光束炮的射擊洗禮。

「不讓人進門,而只是在門口的地方就把事情了結掉,對於來訪的客人來說是很失禮的哦。如果他們原本就不把對方當客人自然另當別論。」

「聯邦軍的基地根據議會定下的規矩,不管在哪裏都是到第五層——也就是地下五層爲止的構造。相當於基地心臟的重要設備全都配置在最深部的第五層,越是靠近地上的部分,負責平日的雜務的部門越多。」

「嘔嘔嘔~」青年因爲陷入了胸口的安全帶而呻吟了出來。

但是,兩臺噴氣車看也不看他們地就從旁邊開了過去,消失在了他們的視野中。

這個輕鬆的口氣讓喬納森啞然地睜開了眼睛。

首先闖進他視野的,是已經逼近到了讓人喫驚的近距離的暗青色噴氣車的後部。當然了,因爲他們這邊也開到了相當的速度,所以並不是近到了咫尺之間的距離。但是,作爲在高速道路上奔走的車輛,這個車間距絕對稱不上安全。而且不但右側的行車道上有一臺,兩人的車子前面還有一臺。

喬納森痛快地叫了出來。但是——

利連斯魯在美麗的臉孔上浮現出了猙獰的微笑。

他跳到了相反的行車線上趴下來,將青年的身體壓在分離帶的牆壁上,自己用身體護住了他。

「洛。這輛車要爆炸了,鬆開安全帶準備棄車!」

喬納森因爲自己的僱主的轉彎抹角的口氣而感到了迷惑,看向了他那灰色的眼睛一直在凝視的東西。

「哪裏。只是因爲太簡單而有些奇怪而已……是因爲我們在從事聯邦的工作而受到了最優先待遇嗎?」

行星庫拉里薩的銀河聯邦軍的駐紮基地位於包括宇宙港在內的卡拉市旁邊的,一個名叫可南的小型都市中。那裏的面積還不到卡拉市的十分之一。

兩輛車子的車體重疊在了一起,無法支撐上方重量的下面的噴氣車的天篷變成了碎片。而且車底和路面的摩擦進發出了激烈的火花,在路面滑行了一陣後,超越了姿勢控制極限的摩擦讓暗青色的車體失去平衡,橫滾在了地上。

「誰知道呢。現在還什麼也不好說。潛伏在『黃金海豚號』上的內奸,大概已經通報了我們的外出吧?真是一點都大意不得。」

因爲對和前面兩臺車互相呼應着封鎖了背後道路的兩臺噴氣車感到震撼,青年不由自主地叫了出來。

握着方向盤的船長,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對方的動作。佩戴着軍用車輛車牌的噴氣車,很明顯是擁有武裝的。

他操縱着操縱桌的左手和踩着加速器的腳迅速活動,車子瞬間就回應了他的操作。

「不用了。你太客氣了。」

卡拉市周圍混雜着大小不等的九個衛星都市,而可南則是純粹由聯邦軍的駐紮基地和相關設施所構成的特異都市。

雖然規模不大,但是這裏也存在着獨立的宇宙港。如果只從這一點來看的話,可以感覺得到作爲貿易國家而一直保持中立的庫拉里薩政府對於聯邦軍的特別照顧。

那是映射出車子後方景色的小型屏幕。在那上面是兩臺暗青色的車輛——

利連斯魯右手摟着喬納森,左手抓着行李朝着中央分離帶跑了過去。他從道路中間跳上了足有他身高的兩倍的分離帶,以讓人目眩的速度在上面奔跑了起來。

沒等說完,他已經把車子湊了過去,用車體撞向了夾在中央分離帶和自己等人的車子中間的最後一臺車子。雖然雙方的速度都減低了不少,但是還是維持如果隨便接觸的話,有哪一方會被彈飛出去的程度。

索?託多仰面朝天,擠出了悲痛的聲音。

大概是察覺到了這一點,利連斯魯用即使讓同性也會臉紅的視線,掃了喬納森一眼。

「這說明,至少在那個基地中某位有一定權限地位的人物,對於我們並不抱有好意呢。」

後方傳來了衝擊,讓車體向前摔倒一樣地被推了出去。

「——就剩最後的一臺了。我要粗魯一點了哦。」

「哎呀呀,如果我們不減速的話就要撞上了。現在距離到達卡拉市還有一半的路程,我可不太想在半路上浪費太多時間呢。」

「有什麼丟失的東西嗎?」

如果有來自天空的攻擊的話,這裏連用來躲避的遮蔽物都沒有,而且就算受到追擊,也只能呈一直線地向前跑。事到如今才注意到這個好像在說就請襲擊我們吧的狀況,喬納森失去了語言。

每輛車上都坐着兩個男人。雖然深色的防風玻璃讓人看不清他們的長相,但是那姿勢端正的影子讓人聯想到職業軍人。

「距離到卡拉市還有一定時間,你先睡一會兒吧。有什麼事我會叫醒你的。」

從車窗外滑過的可南市的街景,和沒有基地的普通都市並沒有什麼兩樣,但是道路上的行人大部分都穿着聯邦軍的軍服。

兩輛車子幾乎是擦肩而過,分別向左右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好像是杞人憂天呢。」

利連斯魯的手流暢地在操縱桌上活動着,開始動作的噴氣車的反重力裝置讓車體輕輕地漂浮到了空中。

笑得高雅溫和的男子似乎完全沒有在意迫近了眼前的危機,熟練地操縱着切換到了手動的方向盤。

「哇啊啊啊啊!」

利連斯魯只讓引擎停止了一瞬,在下方的車體失去平衡之前,他已經再次返回了空中。

「不是的。這個更接近於閉門羹。」

「可惡!居然被他們得手了!這幫不懂得死心的傢伙!」

「船長……!難道說是追兵……?」

「是、是的。」

睡眠不足的船長在右側的駕駛席上迎來了喬納森。

碎片沙啦啦地落了下來,伴隨着噼咔的尖銳聲音,裂痕在天篷的強化玻璃上擴展開來,後面的一半部分都變得一片雪白。

他拼命地將這些嚥了回去,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在眼簾的後面還隱約地閃爍着慘象。

「……幹、乾脆殺了我吧……」

「洛。」

「——總之就是這樣了,剩下的事情就拜託了。」

在車子還沒有完全停下的期間就打開車門要下去的利連斯魯,注意到還在和安全帶苦戰的青年後似乎大喫一驚。他呼叫着青年名字的聲音中甚至滲透進了恐怖。

兩次,三次,衝突逐漸增加着強度。

最後的一臺車爲了不讓他完成這一點而拼命抵抗,在互不相讓的兩者之間爆發出了殺意。

好像胃部被抓住的感覺,以及湧到了喉頭的某種火熱的東西——

隨着不斷的碰撞,兩輛車不時地在互相接觸的部分冒出火花,幸好這時候路上沒有其它的車子,所以他們橫穿了全部三道車線,在路面上進行着激烈的蛇行。

雖然他們確實是剛剛離開了聯邦軍基地所在的可南市,但是喬納森真的不想去設想原本應該是站在同一邊的聯邦軍士兵會來奪取他們的性命。

穿過直線性延伸向卡拉市的高速路的入口,選擇了單行道第三條行車道的中央位置,然後將車子切換到了自動操縱後,利連斯魯浮現出了神祕曖昧的微笑。

空氣激烈地顫抖着,分離帶的一部分破裂開來,隨着車體的碎片一起射向四方。銳利的碎片和帶着相當重量的殘骸,伴隨着聲音傾瀉到了周圍。

而在這一切平息下來的時候,支撐起身體的船長按着左肩皺起眉頭。

「船長,你受傷了嗎?」

「只是因爲被什麼撞上了有點疼而已。洛你沒事吧?」

面對着撣着滿身的灰塵的利連斯魯,青年沮喪地低垂下了腦袋。

「……對不起。我每次都只能成爲絆腳石……我自己都覺得實在太沒用了。都是因爲我的緣故而把船長都捲了進來……!」

船長被光滑的黑髮所掩蓋的肩膀因爲笑聲而輕微地顫抖了起來。

「既然你能有所自覺,我也不算是白忙了。」

「船長……」

洶湧的淚水順着喬納森髒兮兮的臉孔一行行地流了下來,面對他驚人而且怪異的面相,再也忍耐不住的船長抱着肚子狂笑了起來。

「活~活活活活……哎呀呀……活活活活……不行不行。」

靠着意志力強忍下去了洶湧而上的女性笑聲,船長用手背掩蓋住了還在因爲笑意而抽搐的嘴角。

「糟糕呢。因爲你露出那樣的表情,我就忍不住想說些壞心眼的話了。其實我正覺得也許是我把你捲進來的呢。」

「咦?可是,是因爲來取我的行李才受到襲擊的啊。」

「話雖然是這麼說,不過因爲跟來的人是我,對方纔派出專業的軍人來試圖抓獲人質吧——不過作爲專業軍人來說他們的身手還真不是一般的差呢。雖然不管是誰出來應該都會受到襲擊,但是應該不會做到這個程度吧。還是儘快回船上比較保險。」

青年用外套袖子擦了擦臉孔,仰望着船長。

「可要怎麼做才能回去呢?這可不是靠步行能到達的距離——」

這時候從遠方傳來的警笛聲打斷了他的話。

「有五輛車子都爆炸着火,高速路的巡邏人員不可能注意不到吧?讓他們送咱們回宇宙港是最輕鬆的辦法,雖然滋味不太好受,不過至少能返回卡拉市。」

利連斯魯明朗地預言。

兩個人堅持自己是被捲入了軍隊相關車輛的事故的被害人,而聯邦軍則是受到了身份不明的組織的襲擊。這主要是避免多餘的解釋讓事態變得更加複雜。

但是,收到聯絡而趕來的聯邦軍的士兵,卻似乎對自己人全部死亡,兩個民間人士卻平安無事的事情非常看不順眼。所以羅羅嗦嗦地故意提出各種疑問,而且還惡意地拖長了審議的時間。

「你的行李裏面有外套嗎?那就好。立刻和身上穿的這件換一下。光是這樣應該就能有很大不同的。——那麼我們在船上再會吧。」

原本低垂着腦袋的青年,抬頭仰望着站在自己身邊的修長男子。

利連斯魯在做出了指示後,乾脆地宣告了分別。

不管是掏出了匕首,還是幾個人同時襲擊,利連斯魯都是一擊就打倒了阻擋在他前面的敵人。

「糟糕。那傢伙是生化人。」不知道是誰的嘀咕傳進了青年的耳朵。

——馬上就能上大路了,到那時就可以找到車子,照這個樣子看來,應該可以平安到達宇宙港纔對。

在旁邊守望着形勢的敵人之一,在利連斯魯避到自己身邊的時候,好像在說這是個好機會一樣地操着匕首撲了上來。

「你說什麼傻話。」

雖然利連斯魯的預言實現了,但是因爲隨之而來的錄口供,讓兩人在連午飯都沒有喫的情況下,被迫在卡拉市的交通警察署足足呆了將近五個小時。

利連斯魯輕輕皺起眉頭一口否定了他的話。

獅子——

「肚子好餓啊……」

「是~。」

對於受到折磨的船長而言,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在男人的肉體中,只有雙臂做到了生化人化。

在交通警察署一直強忍着飢餓感的喬納森,因爲船長的話確實再正確不過,所以只能無奈地認同了他的意見,目送着船長去打電話。不過有趣的是所有和他擦肩而過的人都露出了出神的表情,回頭看着那長長的黑髮隨風飄蕩的修長背影。

——船長!

微微顫抖着的這個聲音,讓人可以想象得到接下來將要發生的慘劇。

激烈的衝擊讓強化玻璃出現了放射狀的裂痕,撞到玻璃的身體滾落在了道路上。

「居然在打架的時候用槍,真是卑鄙啊,」看熱鬧的人們喝起了倒彩。

——爲什麼我原先都沒有注意到呢?

在青年聽來,他似乎是在說你就趁着我牽制住敵人的時候快點逃。而且他的這個理解多半正確。就算不希望他如此,可是作爲只會礙手礙腳的傢伙,他實在沒有資格如此說。

「船長你真的是號稱天生的外交官的拉斐人嗎?根本一點能力也沒有發揮出來吧……」

只有失去的部分被製造得無限接近原件的存在才稱得上一流的生化人,用低廉的價格製造出的生化人一眼就能讓人看出肉體是人工製造的。

但是,男人用左腳踩住了長長的黑髮的髮梢讓對方無法動彈,然後用自由的右腳毫不留情地踹着無法逃開的對手的腹部。

就在這個時候,前方傳來了嘈雜的聲音。

「如果不想喫苦頭的話就停止抵抗。我們絕對不會放走你的,利連斯魯船長。」生化人男子說道。

在如果就這麼踢下去的話弄不好會內臟破裂的階段,利連斯魯抓住了對方單調的踹人節奏的間隙,彎曲起一邊的膝蓋擋住了他的攻擊。同時他狠狠地打上了對方踩着自己頭髮的左腳腳踝。

摔倒的身體插進了船長和生化人男子之間。

好不容易從人羣中擠出一條路來,探出個腦袋窺探情形的喬納森在內心呻吟了出來。

但是,因爲船長機敏的閃避,人工的手臂只能空虛地劃破空氣。

利連斯魯在這個期間迅速地爬了起來,讓自己處於了安全距離之內。但是,因爲剛纔的打擊過大,他還是單膝着地地跪在地上。

在繁華街的打架對於市民們來說幾乎是家常便飯,而且規模越大,看熱鬧的人越是能無責任地從中取樂。

守護着洛?喬納森的黑髮大天使,輕輕揮揮手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唔……」

「雖然不知道他們出動了什麼程度的人數,不過我們好像是徹底被盯上了呢。因爲能找到車子的場所有限,所以這種時候還是分別返回宇宙港比較保險。」

儘管在條約中受到了嚴格的禁止,但是很多的軍隊還是在戰爭中悄悄地進行了被視爲祕密武器的生化人士兵的研究。而這部分的資料已經泄露到了民間的地下社會中。

原本以爲利連斯魯可以就這樣突圍,但是看到擋在了去路上的敵人後,他停下了腳步。

「你還挺經打的啊。」

「我喜歡暴露在生氣啦、哭泣啦、大笑啦之類的激烈的人類感情的前面……」

「啊?」

擺脫了追兵的青年好像脫兔一樣地衝了出去,可是卻因爲洶湧的人潮而無法順利前進,就在他心煩意亂地試圖分開他人的身體強行橫穿過街道的時候,這次又有其它什麼人抓住了他的手臂。

在被解放的兩人離開交通警察的大廈的時候,外面已經徹底被夜色所籠罩。

涼絲絲地輕撫着面頰的夜風,帶來了某處的料理的味道。

低級的生化人會對內身的部分造成很大的負擔,有很多人就是因此而死亡。而爲了避免這一點,生化人不斷地對殘餘的肉體進行生化改造,最終弄得自己變得和人造人一樣。這一來又會進一步遭到社會的排斥,從而形成惡性循環——

「你還真能說啊。那就讓我把你這張帥哥的臉孔打成再也沒人想看第二眼的東西吧。」

即使如此,在人工手臂從下方打向船長下顎的瞬間,他還是無法若無其事地看下去。青年在看熱鬧的人羣爆發出悲鳴的同時遮住了臉孔。

而單獨站在人羣中的青年的手臂,突然從後面被什麼人抓住了。在他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已經有什麼堅硬的東西頂住了他的腹部,而另一邊提着行李的手也被其它男人抓住了。

他迅速地穿過了被憤怒所左右的生化人的身邊——雖然看起來如此,但是他的身體突然停了下來,好像人偶一樣地被拽了回去。

看熱鬧的人羣爆發出了悲鳴。

但是,在第三次銀河大戰中受傷的士兵們當然不可能從軍隊獲得這麼昂貴的代用肉體。在戰爭結束後,因爲無法適應社會而墜落到無法世界的復原士兵中,格外會引發深刻問題的就是類似這樣的生化人士兵。

青年無話可說,只能仰望着對方寄宿着強烈光芒的灰色眼睛。因爲這個顏色他聯想到了什麼東西,但是在抓住具體的印象之前就消散了。

雖然喬納森因爲位於生化人男子的背後而沒能看清楚整個狀況,但是他還是能明白飛濺出來的鮮血和腦漿是屬於什麼人的。在看熱鬧的人羣中泄露出了難以言喻的呻吟聲。

他永遠都是遊刃有餘到不管面對任何危機都可以笑着應對。他的體態比起溫和的外交官來,明明更接近於經受過無數戰鬥洗禮的男子。

混雜在看熱鬧的人羣中關注着事態的喬納森,拼命地強忍住了警告的叫聲。如果自己的行動表現出自己也是相關人士的話,就等於是浪費了他特意讓兩人分別行動的心意。

站不起來。但是即使如此也還是向旁邊滾去,避開了男人的攻擊。

「船……——!」

傳來了討厭的聲音——

聽到背後傳來的好像可以看到說話人撅起來的嘴巴一樣的不爽聲音,拉斐王子溫和地回答。

可以說是他的沒有背叛拉斐人身份的優雅聲音,和讓人心醉神迷的美麗笑容混亂了看到的人的判斷吧。

利連斯魯沒有表現出半點動搖地站了起來。

好不容易可以樂觀思考的青年的心情終於寬裕了起來。

雖然作爲必修的技術他也學習過格鬥技,但是還是第一次看到人類之間彼此使用肉體廝殺的光景。

在他的動作中不存在任何憐憫和躊躇,只有儘快地切實地打倒敵人的無情。和平日溫和的他相比就好像是換了個人一樣,但是卻絕對不讓人覺得意外。

面對靜靜回答的船長,生化人那邊似乎非常的不爽。

「如果是他動用暴力自然另當別論,但是那個人只是想要在什麼人身上發泄一下鬱悶吧。讓他說出來也算是一種同情。而且——」

「而且?」

「這邊。」

因爲屈辱而臉孔泛出了紅潮的生化人男子朝着他襲擊了過來。

三個男人的身體幾乎是同時飛了起來。

受到了以被害人自居的態度強硬的聯邦軍士兵不止一次的怒吼,喬納森的心情已經降到了谷底。

對於陌生男人上面的叫喊,其它什麼人怒吼着回應說警察怎麼可能會因爲區區的打架就來。

青年用力地踩住了用槍口頂着他的男人的腳,揮動手上的行李,用行李砸向了男人握着槍的手。然後又對着另一個襲擊自己的男人的下半身踹了一腳。

利連斯魯不容分說地把青年拖到了路邊。選擇了人煙稀少的小路逃跑的兩人,一直跑到了胸口發疼爲止。

而且不斷有人爲了追求機械性的超人力量,而接受違法手術將正常的身體改造成生化人的形態。

這一連串行雲流水一樣的攻擊,因爲加上了速度,所以具備了相當的破壞力。從打倒的時候就可以明白,那三個人全都骨折了。

林立於巨大都市卡拉中的數量驚人的高層大廈現在還紛紛閃爍着燈光,而歡樂街一帶的各家店子前面的霓虹燈也好像競爭一樣地各自散發出多彩的光芒,兩個人暫時停下了腳步,欣賞着眼前擴展開來的豪華夜景。

彎着身體痛快地喘着粗氣的喬納森好像被打到一樣地猛地抬起臉孔。在他大大的眼睛中浮現出了受傷的色彩。

路上已經倒下了幾個流着血的人。而且地上的人數還在不斷增加。不下三十個強壯的男子圍住了孤身一人的利連斯魯。儘管如此,「黃金海豚號」的船長別說是逃跑了,反而大有將對方統統打倒的勢頭。

「那是因爲我過於引人注目。沒有必要讓你也遇到危險吧。比起爲了一起行動而白白浪費能量來,還不如把全力都傾注在如何讓自己活下去上。」

——糟糕……!

在因爲不幸而失去了部分肉體的人儘可能地尋求接近原本肉身的代用身體的風潮中,喜歡炫耀自己力量的低級生化人幾乎已經成爲了非法者的代名詞。

「是因爲……我會礙手礙腳嗎?」

「你這個建議可不是很合適吧。雖然人比較多了,也還是大意不得啊。和船上聯絡之後就立刻找輛車回去吧。請你暫時忍耐一下。」

「那邊打架打得好厲害。很多人圍住一個人。誰去叫一下警察吧。」

在宇宙空間的艦隊戰中不會看到死去的人類的樣子。雖然知道每次有爆炸的光球在漆黑的空間出現,就意味着有士兵們失去了生命,但是理性和實際感覺還是無法結合到一起。而眼前的戰爭就算在各種各樣的戰鬥中也無疑是最原始性的,最爲鮮明生動的人對人的戰鬥。

利連斯魯抓住了用匕首襲擊他的男人的手腕,朝着從另一個方向過來的敵人丟了過去。被丟出去的男人被同伴的匕首深深地刺入了腹部。

「要不要去哪裏喫些什麼呢?」

握住了船長散發着動人光澤的黑髮的生化人,臉孔因爲殘忍的笑容而扭曲了起來。他用非人的力量,將不小心被他抓住破綻的利連斯魯的修長身體扔向了沿路的店鋪的窗戶上。

船長一面調整着呼吸一面說道:

胸口掠過一陣騷動,青年沒有多想就跑了起來。他試圖分開在旁邊看熱鬧的人羣,強行擠到前面去。

通常一整天都在忙着哭忙着笑忙着生氣的青年,不由自主心想這個美麗而神祕的男子爲什麼突然說出這麼莫名其妙的話呢。

聽到男人發出的慘叫,感覺到嘔吐感的喬納森迅速用手捂住了嘴巴。

好像是爲了誇耀自己用強硬的合成樹脂製造的肉體一樣,那個男人的上半身只穿了一件緊身的T恤。他帶着絲毫不懷疑自己勝利的淡談笑容走了過來。雖然這個男人的個頭並不是很高,但是生化人所能發揮的能量所形成的壓迫感,讓他看起來比實際上要高大。

交通警察通過現場查證並沒有獲得可以懷疑他們這種說法的材料,所以在和停泊於宇宙港的「黃金海豚號」確認了兩人的身份後,原本就打算立刻釋放他們的。

——難道說……

如果不是百忙的交通警察署的署員強行宣佈審查終結的話,他們當天大概還會遭到拘留吧。

失去平衡的男人的身體倒在了地上。

「苦頭和投降我都敬謝不敏了。因爲我的船員們正在等待着我回去。所以很抱歉,請你從那裏讓開。」

受到夾擊的船長沉下身體,一腳掃上了拿匕首的男人。

黑髮的船長也擺出了慎重的姿勢。

連人類的頭蓋骨都可以輕易粉碎的拳頭,帶着風聲打向了利連斯魯。

他一腳踢中衝過來的敵人之一的下巴,一扭身又狠狠地用左肘撞上了背後的敵人的心口。然後在向前踏出一步的時候,他的右拳已經擊中了正對面敵人的臉孔。

他在人羣中尋找着利連斯魯的身影,可是很不巧的是卻根本找不到了。只能靠自己想辦法對付這兩個男人,讓船長髮現敵人的存在——

利連斯魯在下顎受到重擊的前一瞬身體大幅度向後仰去。男人的手臂沒有粉碎到他的下顎,只是白白地劃出了風聲,而拉斐人用雙手撐住了道路,讓修長的身體好像彈簧一樣地進行了180度的空中迴環。

看熱鬧的人的悲鳴在中途變成了讚歎的聲音。

在喬納森不由自主抬起臉時,剛好看到他落地時的黑髮好像黑色的羽翼一樣擴散在了空中。而他的左手以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速度動了一下。

下一個瞬間,因爲看熱鬧的人羣一起爆發出的吶喊而轉移了視線的青年,立刻就知道了船長的左手是做了什麼動作。

生化人男子的喉嚨上深深地插着一把匕首,當他顫抖着手把匕首拔出來之後,大量的鮮血轉眼之間就奔流了出來。男人身體劇烈顫抖着倒在了地上,又抽搐了幾下之後就不再動彈了。

利連斯魯撿起襲擊者之一掉落的匕首,麻利地命中敵人要害的一連串動作,不管在誰的眼中看來也不是偶然。他很明顯地讓人感覺到是習慣於殺人這種行爲。

至今爲止一直守望着局勢的類似於襲擊者頭領的男人,似乎終於放棄了無傷地抓獲利連斯魯的念頭,揚起了槍口。反正也已經沒剩下幾個同伴,用不着擔心流彈的誤傷問題。他的同伴們現在大部分都身負重傷,鮮血淋淋地倒在路上。

喬納森從人羣中衝了出來。

「危險!」

他掄起受傷的行李包,朝着端着槍的男人用力扔了過去。

因爲利連斯魯意料之外的幫手而動搖的男人立刻轉身避開,但是因爲行李包擦到了右手,所以槍口還是偏斜了。

反射性地轉過身來的利連斯魯也抽出槍握在手中,但是因爲喬納森站在他和對手中間,所以沒能扣動扳機。

青年慌忙地想要推開,但是男人的手臂已經掐住了他的脖子。

「哇!」

雖然因爲頂住了太陽穴的槍口的感覺而大叫着心想完蛋了,但是已經太遲了一些。

「扔掉槍!」

以青年爲盾牌的男人,向利連斯魯進行威脅。

「船長,請你開槍!不用在意我的事情!!我會變成怎麼樣都無所謂!」

「哎呀,你還真是精神呢。」

持槍的拉斐人發出了微妙的感嘆。

下意識地說完之後,拉斐的王子過了一陣才注意到了自己所說的語言的重大性。

「炭化。」

「我叫你扔掉槍!你想要讓這傢伙的腦袋變成黑炭嗎?」

雖然絕對是如果臉色不難看才奇怪呢,不過青年還是催促他說下去。

他坐在船長的身邊,動員着自己的推理能力。

在男子氣十足地如此宣言的喬納森旁邊,船長雙手環抱在胸前開朗地說道:

「明明不惜出動戰艦也要把我們連同宇宙船一起消滅,這邊卻寧願付出犧牲也要抓住人質,這也未免太矛盾了。既然昨天晚上的傢伙已經交給了宇宙港警察,那麼他們不惜抓船長當人質也要交換的東西——還是十三個拉斐人和『貨物』吧?」

而這一點似乎表現在了表情上。

「一會兒哭一會兒生氣,你還真是忙呢。雖然在旁邊看着一點都不會覺得厭倦,可是你感情的起伏如此激烈,居然還曾經在情報部就職也算是個異數了。」

骨頭斷裂的沉悶聲音。

「我有放在噴氣車裏,不過當時鬧成那樣當然沒來得及拿出來。原本以爲怎麼都能支持到宇宙港的,看來還是我太天真了。我正有點後悔呢。」

「點不久之後就變成面,當好像被什麼東西插進去的痛苦變成了被撕裂的激痛後,忍耐力也已經到了極限。基本上都是從內臟開始,炭化的部分會完全變黑,水分蒸發,細胞不斷地縮小。直到最後變成硬繃繃的木乃伊爲止,都會發出好像野獸嘶吼一樣的聲音,不斷地抓撓着疼痛的部分,在地上打滾翻轉——哎呀,怎麼了?你的臉色很難看呢。洛。」

「就是因爲二十年前沒有徹底地滅絕拉斐人,現在纔想要掐除復活的萌芽吧?」

「他本人都說了會怎樣都無所謂哦。」

「如果他們打算殺我的話,就不會費事地拿你當人質了。應該一開始就抱着不惜誤傷同伴的覺悟使用槍支纔對。那樣的話至少不會被我殺死那麼多人,可以用更少的犧牲達到目的吧?」

「我們也許馬上就會被殺吧?」

「這是到西坦病病毒活性化爲止的時間。我是用亞多利草中提取的藥物來抑制病毒的活動,但是在離開宇宙船的時候所服用的藥物的有效時間還有四十八小時,隨着藥效的減弱,我的肉體會開始炭化吧?」

「你、你這個混蛋,想找死嗎?」

「不要管我,一個人趕緊乾脆地逃掉不就好了嗎?雖然我很想這麼責備你,不過畢竟你也救了我,所以還是先謝謝你吧。——而且事態也沒有那麼悲觀,至少我們潛入了敵人組織的一部分。」

按說他們應該用來交換「黃金海豚號」上的拉斐人的俘虜,可是剛纔在街上的強硬發言也好,這次的臺詞也好,總讓喬納森不禁有些懷疑,自己的船長究竟是否把握了他們現在所處的立場和狀況。

利連斯魯對着滿臉蒼白的喬納森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衆人所乘坐的大型車輛跑了好一陣子後到達了市區的目的地。不要說是第一次拜訪庫拉里薩的喬納森了,就連利連斯魯也對這邊沒有熟悉到可以估計出現在所在位置的程度。

「你是有目的才故意……」

連一聲呻吟都沒有發出就倒下的男人,已經失去了呼吸。襲擊者之間掠過了一陣衝擊。

那是即使在人和人相互廝殺的時候都要遵守的最低限度的法則。可是那些隱藏在暗處進行侵略的卑鄙集團,卻在別人沒有任何罪名的情況下違反了這樣的法則。完全的沒有道理,完全的沒有正義可言。

「爲什麼他們不惜做到這種程度也要毀滅拉斐人呢?二十年前拉斐人所承受的過於巨大的痛苦,已經足夠了吧?」

利連斯魯伸過手來捏住了青年的面頰。

「——不過,既然他救了我,那我也不能眼睜睜地看着他被殺了。」他收起槍放回了槍套。

蘊含着堅強意志的灰色眼瞳,和千錘百煉的鋼鐵的顏色相同。都具備着可以撕裂敵人的武器的光輝——

凝視着上鎖的結實房門,利連斯魯說出了實在讓人無法聯想到俘虜的臺詞。

「我可以指望你剛纔的話嗎?」

「首先是在體內的某一點會產生劇痛。」

「亞多利草的藥物,你沒有隨身攜帶嗎?」

其中一個人確認到同伴撿起槍後,靠近利連斯魯的身邊,爲了報復解除了武裝的對手而握緊了拳頭。

「當然了,沒有拉斐人能活到徹底變成木乃伊爲止。死得最輕鬆的應該是耗盡了體力,或者由於衝擊而心臟麻痹的人吧?因爲過度的疼痛而發瘋的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得上幸福了。如果一開始就是腦部或者心臟炭化的話,痛苦會減少到最短,也是最棒的方式。但是不巧的是炭化的開始部分一向是千差萬別。」

利連斯魯反而轉而安慰起了他。

「既然洛已經下定了決心,那麼等時間合適的時候,就來請外面的人放我們出去吧。」

爲了拯救青年的身體和行李而放棄了藥物的船長,如果是一個人的話,多半不會陷入這樣的窘境吧。

「你想開槍就儘管開槍,是要打胸口還是腿都請便。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不會任由爲了泄憤而對不抵抗的對手動用暴力的傢伙擺佈。」

「可是,沒有藥物的話,西坦病的時限就會——」

「可是,是炭化不是嗎?說到炭化的話……說到炭化的話……——會變成什麼樣來着?」

利連斯魯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保持着沉默。

喬納森一面在房間中團團轉一面發出了呻吟。

「只不過,在我成爲完全的屍體之前,都請你們不要安心哦。」

這份悠閒的態度讓青年哭笑不得。

「你這個混蛋真會給人找麻煩啊!」

「謝謝,小鬼。我那些在二十年前痛苦地死去的同伴們,一定會高興於你體貼的心靈的。」

「……應該說過是……傳染病啊……」

男人爲了防止青年說出多餘的事情而更用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聽到他若無其事的回答,喬納森再次陷入了消沉。

掐着青年脖子的手臂也不知不覺加重了力量。

「沒有辦法。那就跟你們一起走吧。」

「我……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我絕對、絕對要毀掉那種瘋狂的組織!」

「有什麼時間限制嗎?」

目睹了那場壯烈戰鬥的喬納森,雖然對於最後的結論還是有點無法認同,不過至少從沮喪中多少振作了起來。

他們被監禁的房間,是個殘留着匆忙把貨品運走的痕跡的類似倉庫的小型房間。喬納森俯視着薄薄地落了一層灰的地板,向坐在房門正面牆邊的利連斯魯道歉。

拉斐人的倖存者,用手揉了揉緊緊握着拳頭低垂着腦袋的青年的紅色捲髮。

「我本人都不在意,你又介意什麼呢。」

「船長!不行!你不能爲了我這種人這樣的!」

無視青年拼命的叫喊,在至今爲止的亂鬥中好不容易殘留下來的接近無傷的幾個襲擊者也圍了過來。

一面受到那危險而又美麗的笑容的迷惑,喬納森一面想到了利連斯魯的眼睛色彩是和什麼相似。

「炭、炭、炭、炭……」

「沒錯,那是理所當然的吧?」

然後連槍套一起扔向了對手的腳邊。

暫時陷入了恐慌狀態的青年,猛地醒悟過來地如此詢問。

包括喬納森在內,附近的人都凍結了起來。

在看熱鬧的人羣的另一方,傳來了互相怒吼的聲音。看起來好像是爲了制止這場華麗的打架的警官或者是土兵們終於到達了。

船長補充了一句。

就算是在不殺人就會被殺的戰爭中,也不會進行鍼對非戰鬥人員的攻擊。隸屬於銀河聯邦的行星政府全都在加盟的時候,被要求遵守禁止無差別攻擊的行星間的相互條約。

「哪、哪裏,請你繼續下去。」

利連斯魯在那之後沒有受到暴行,而他本人也在沒有采取任何反抗的態度下老實地進入了車子。

「就算西坦病病毒擁有爆發式的傳染性,如果不是在各地同時發生的話,也不可能在兩百小時之內就蔓延到行星全土。只會在拉斐人身上爆發的疾病,在行星的各個主要都市同時自然爆發,就算是天真的拉斐人也不會認爲世上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對不起。都是因爲我變成了人質,才害得船長也被抓。」

然後,他一面繼續說着,一面露出了發自心底的笑容。

因爲感覺到了對方語言中的死亡韻味,青年猛地站了起來。

兩個人被帶入了一所陳舊的大廈,在那裏的房間接受了身體檢查,包括手錶和通信機在內的所有持有物全都被拿走了。

面對着他的怒吼,沐浴着華麗的燈光的利連斯魯若無其事地回答。

青年嘆息了出來。

喬納森立刻回答。

在好不容易振奮起來的階段卻被潑了一盆冷水的青年用力地鬧彆扭地轉過了頭去,而利連斯魯則對着他露出了溫暖的目光。

那個身爲頭領的男子揮舞着槍支怒吼。

回憶着當時的情景,拉斐星最後的倖存者發出了嘆息。在他靜靜地微笑着的臉孔上,找不到一絲半點二十年前所展開的地獄般的畫卷的悽慘的影子。這個男人的態度永遠泰然到好象不關己事。

恢復了清醒的襲擊者們的動作十分迅速。他們馬上叫來了停在附近的多人數用的車輛,先把用來當盾牌的青年推了進去。

喬納森道歉的語言已經湧到了喉嚨口,但是覺得說了船長也不會高興,所以最後還是放棄了。

但是,在男人的拳頭轟上自己的臉孔之前,利連斯魯已經輕盈地轉到了他的身邊,毫不留情的用一記手刀擊中了因爲拳頭揮空而身體前傾的男人的脖子。

「當、當然。」

「手感不錯耶?你爲什麼要想得這麼灰暗呢?剛纔不是還精神十足地宣稱要摧毀那個組織嗎?反正在進行人質交換前我們都要有所行動。我可不打算在目的都沒有完成的情況下老實地充當人質。」「水鏡」

「這小子會變成怎麼樣都無所謂嗎?」

謳歌着心靈平安和靈魂融合的天使的歌聲,至今都伴隨着虔誠的感情迴響在他的耳邊。

利連斯魯笑眯眯地指摘出了這一點。喬納森和男人的身體完全位於一條直線上,他無論如何也沒有自信在不傷到青年的前提下擊倒敵人。

船長溫和地告訴他。

「那、那不是很糟糕嗎?你怎麼還能悠閒地坐在這裏?」

利連斯魯用好像給學生上課的教師一樣的口氣,開始非常認真地進行說明。

「就算是要勉強一些,我也必須在四十八小時之內返回船上,否則就要頭疼了。」

「就算如此,你也沒有必要如此地手忙腳亂吧?」

激盪的憤怒和同情充斥了整個胸口,青年的雙眼湧出了無法抑制的淚水。悔恨,哀傷,以及非常的羞恥。

那是典型的拉斐人絕對不可能露出的,讓人預感到流血的悽豔的微笑。比起天使來更接近惡魔,但也正因爲如此而更強烈地迷惑人類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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