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本不該存在的故事（6）

蔡娜允坐在蔡柱哲對面。蔡柱哲對孫女露出溫和的笑意，像春天裏一點不肯散的暖光。

蔡娜允把拳頭攥在膝上，指節發白。蔡柱哲並不催促，只安靜地等她開口。氣氛不沉重，甚至稱得上柔和——可偏偏正因如此，她才更緊張，像站在柔軟的雪地上，卻聽見腳下隱隱有冰裂的聲音。

終於，她開口了。

「爺爺，我有件事想問。」

蔡柱哲點了點頭，沒有立刻回答。蔡娜允的表情僵了一瞬，蔡柱哲也收斂了笑意。她望進爺爺那雙深邃得像深淵的眼睛，彷彿只要再多看一秒，就會被裏面的黑暗拖下去。

「您還記得……光奧事件嗎？」

蔡柱哲的神色沒有任何波動。

蔡娜允胸口一緊，恐懼像冷水一樣漫上來，但她沒有停。

「您還記得自己殺了多少人嗎，爺爺……」

她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一股腦說了出來——協會會長與蔡柱哲之間的關係、那些被抹掉的姓名與數字、協會與魔人的勾結、爲了維持權力而編織的陰謀……每說一句，胸口就像被什麼東西頂了一下，壓抑的情緒卻也在同時膨脹，像終於找到了出口。

「金世妍前輩的父親金英煥一定知道……協會跟魔人勾結。」

她繼續說着，蔡柱哲眼底的光似乎更深了一些，像夜色加重，連呼吸都變得清晰。

但她沒有退縮。

「仔細想想，魔方里魔人太多了。斯文、尹賢……我真不知道爲什麼以前沒想到。英雄培養的軍校裏，怎麼會這麼容易出現魔人？」

魔方里魔人不斷出現，自然就會讓公衆回憶起一件事：魔人的恐怖襲擊，只能靠英雄制止。

既然魔人依託魔窟活動，英雄也就必須依附在某個統一組織——「協會」——之下。

魔人越猖獗，人們就越依賴英雄；而英雄協會的權力，便在這種依賴裏悄無聲息地凌駕於任何政府之上。

「……回答我，爺爺。」

蔡柱哲仍一言不發。蔡娜允咬着牙，繼續等待，像把所有希望都壓在那一句答覆上。

沉默持續了不短的時間。終於，爺爺開口：

柳延河嗤笑一聲，眼皮越來越沉。下巴貼上桌面，睏意像海嘯一樣撲過來，毫不講理。

柳延河眯起眼。

「這上面是協會腐敗的證據，包括光奧事件。」

「現在也許不是。」

只有一頁，只有一句話。

【新九惡下屬「鐵甲怪人」出現在開城上空……】

——啊，那隻鷹來找我們。我們起初擔心它體型太大，但它很溫順。埃文德爾輕易就馴服了它，現在幾乎是最好的朋友。

他平靜宣告，把本子遞給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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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我還是去吧。」

蔡娜允嚥了口唾沫。她預料到這個問題，卻沒想到他會如此平靜：既不反駁，也不訓斥，只把選擇擺到她面前。

金秀浩摸着下巴，看着柳延河送來的邀請函。

即便巴爾已被湮滅，英雄的工作仍像潮水一樣沒有盡頭。

——對我蔡柱哲而言，最重要的是家人。

[在瑞士阿爾卑斯山深處，有一名藥師住在木屋裏。他的奇蹟之力能治癒一切疾病。他治好了我女兒的不治之症……]

「所以當我終於發現自己在改變時，我給自己設了一條標準，讓自己不至迷失。」

柳延河忍不住好奇。

「如果時代改變，你與父親都會受到影響。你們會失去一直以來擁有的東西。你能接受嗎？」

「傳聞？」

她緩緩抬頭，看向依舊無情的蔡柱哲。

從她發出邀請函的那刻起，她就沒真正睡過。她靠各類恢復疲勞的藥劑與願望之塔的技能硬撐。她寧願活着時把身體折騰到極限，也不想死後才懂得後悔。

她儘量讓自己冷靜：

【魔窟內建起「惡魔鬥獸場」……】

精華製藥人事部門的電話打進來時，她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動。她揉了揉眉心，疲憊地接起。

這期間要做什麼？

加入體制，攀至頂點；或反抗體制，押上成功率極低的革命。

啪——！

蔡娜允渾身一震。

咕——

她把帶來的證據攤在桌上，紙張撞擊木面，聲音乾脆得像一記巴掌。

「情感流失很難察覺。你會在意識到之前就失去自我。」

他的語氣平直、冷淡，沒有起伏，像在陳述天氣變化。

金秀浩嘆息着看向電腦屏幕，任務清單長得離譜。

——是的，請看這個。

柳延河一邊打哈欠一邊聊天，身體趴在桌上。連續一週沒睡，她真的撐不住了。

——起初我們也這麼認爲。但聲稱找到這位藥師的人太多了。我們打算親自過去。這人可能就是我們要找的人才。

沒有情感意味着徹底理性。過去的蔡柱哲，只會在「當時的時代」裏尋找最優解。

「但你的爺爺不是個常說『家人』的人。這一點，我還記得。」

「……什、什麼？」

爲什麼說服他會這麼容易？蔡娜允怔怔坐着，像一腳踩空。

天平顯然偏向前者。

蔡柱哲沒有笑，只點頭。那不是敷衍，而像一份許可。

「……那您呢，爺爺？您能接受嗎？」

她再一次看向日曆。派對在4月15日。今天是3月28日，還剩三週。

【江原道出現惡魔……】

【3月28日——海峽精粹·首席辦公室】

「記得。我知道。」

「但看來，時代又要改變了。」

【4月2日——造物主聖恩·副會長辦公室】

——那隻鷹怎麼回事？

她含糊地嘟囔着，終於墜進睡意裏。

「這句話對我而言很陌生。我甚至不記得寫下它時我在想什麼。」

可最後，他還是把邀請函放到桌上，嘆了口氣。

——有趣。它叫什麼？

＊＊

蕾切爾很快回復。

「娜允，對錯由『時代』決定。當時沒人能主持正義。九星有制衡協會的力量，卻陷入停滯。他們厭倦了無止境的怪物戰鬥，也懼怕天賦副作用。申明哲在世時尚能維持平衡，一旦他死了，就無人能與協會對抗。」

「爺、爺爺，你……」

蔡柱哲看着蔡娜允，繼續道：

對方發來一條社交媒體帖子。

「協會利用魔人鞏固政治權力，而我爲他們提供了幫助。」

柳延河深吸一口氣，打開智能手錶。蕾切爾發來幾張埃文德爾的照片。不知爲何，她身旁還有一隻鷹。

她翻開本子。

柳延河沒多想，掛斷電話。

蔡娜允接過本子，指尖微顫。

「……正確？你說這是正確的選擇？」

「這名字也太……」

「……斯巴達？」

她愣愣看着那行字，像看見某種不該存在的溫柔被硬生生釘在紙上——

另一方面，柳延河坐在辦公桌前，再次檢查計劃。變量太多。即便哈桑·伊·薩巴說金錫浩並未起疑，她仍無法放鬆。

「……真的？」

——首席，有個傳聞可能會引起您的興趣。

蔡柱哲盯着蔡娜允，緩緩點頭。

「如你所知，爺爺沒有情感。」

蔡柱哲繼續解釋，面對她古怪的表情，語氣仍舊平淡：

「爲什麼？你爲什麼——」

可這句話裏，蔡娜允看見了一線可能——至少，他沒有否認。

「在瑞士阿爾卑斯深處……什麼？都市傳說嗎？」

蔡娜允愣住，皺眉看着他，像沒聽清。

那熱意很輕，卻真實得可怕。

「嗯……」

爲什麼她會從他無表情的老臉與皺紋裏，感到一絲熱意？

柳延河和尹承雅都強烈建議他出席。柳延河甚至放話：他不去，她就再也不和他說話。

蔡柱哲沒有再刺激她，只是沉默着低頭閱讀證據。他慢慢伸手把文件一張張拿起，像在整理棋盤上的棋子。片刻後，他輕聲道：

他的聲音依舊沒有情感。

＊＊

「他們利用魔人、欺騙英雄、殺了無數平民。您說這也是對的？」

蔡娜允的思緒在那一刻停住，腦子像卡頓一樣無法消化。

但爲什麼……

「因爲那在當時是正確的選擇。」

「斯巴達……噗。」

蔡柱哲從抽屜裏取出一本小本子。

金秀浩卻並不太感興趣。戰後還有太多平民在受苦，他覺得現在慶祝還太早。

「你是垃圾」幾乎衝到舌尖，她顫抖着把頭髮捋到耳後，硬生生把那句話吞了回去。

——埃文德爾給它取名「斯巴達」。

蔡娜允咬緊牙關，胃裏翻湧，幾乎要吐。她強迫自己別移開視線。

「嗯……我不會阻止你們，去吧。」

「……」

蔡柱哲說得極其平穩，甚至帶着一絲奇怪的溫度。

這張【VIP邀請函】在英雄圈火到爆。傳言參加者將踏上「王道」。

更怪的是協會給他的任務：確實重要，卻總避開魔窟與新九惡的核心，像是在刻意讓他「看不見」最關鍵的部分。

金秀浩撥了撥頭髮，思緒繞回協會。這個創造英雄職業、進行排名的國際組織……他們到底在想什麼？

——嘿，金秀浩！

屏幕突然炸出一聲大喊。金秀浩一驚，立刻坐直。

——哈哈哈，看你嚇的。

一張臉彈到屏幕上，近得令人不適。

那位白髮、像精靈一樣嬌小的女人——艾琳——正對他眨眼。

「……艾琳小姐？」

——喲，好久不見～

她依舊精緻年輕。金秀浩笑道：

「你不是在忙『勒萊耶的遊戲』嗎？好玩嗎？」

——好玩？我在工作。正義神殿要比勒萊耶的公會更快壯大，把他們碾碎。

「勒萊耶的遊戲」是一款風靡世界的虛擬現實遊戲，很多人沉迷到放棄現實生活。

「是嗎？那你找我什麼事？」

——沒什麼，就是想問你去不去那個派對。

她說的顯然是柳延河的VIP派對。

金秀浩答得乾脆：

「去。」

——嗯～知道了。

——哎呀～秀浩啊，好久不見～

呼——

「……她們也很忙啊。」

看來遊戲裏出事了，艾琳怒氣衝衝掛斷。

一陣冷風從背後拂過，寒意擦着脖頸走過。

——啊，走開！

意外的來客就站在那裏。

——好呀。而且你也該試試這個遊戲，超好玩——

金秀浩看着黑掉的屏幕聳聳肩，正要回到工作——

「當然，你不能拒絕。」

金沙赫笑道：

金沙赫晃着纖長的手指，盯着他，嘴角揚起一抹詭異的笑。金秀浩渾身都像被抽走了力氣——他很久沒見她，本以爲她已經回阿卡特里娜。

「喂，金秀浩。」

——總之，我們打算搞個重聚。蔡娜允、老頭海因克斯、蕾切爾，還有當年一起打巴爾的人……什麼?! 襲擊?! 這些混蛋！掛了！大家上號！

李永河從旁邊探出頭來。不止他，金秀浩還看見尼古拉斯。看來正義神殿的人都從遊戲裏下線了。

「窗不是關了嗎？」

艾琳一把把李永河推開。

他瞪大眼睛。

「那到時見。」

「……什麼？」

沒等金秀浩開口，她又補上一句，語氣輕飄飄，卻像刀鋒一樣不容置疑：

金秀浩歪頭回看。

——當然。

「你們都去派對？」

「那個派對聽起來挺有意思的，帶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