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他們的故事（3）

「現實操控」——一種可干涉物質世界、左右現實本身的權能。

金沙赫明白，她可以用這份權能殺死貝爾。她只需操縱「構成貝爾的物質」即可。如今的貝爾已不再是人類，而是「一個盛裝巴爾的容器」，要改寫他的身體結構，並不困難。

「……」

可金沙赫還是遲疑了。許多舊日記憶接連浮現。

在阿卡特里娜走到終局之後，她轉生到一個無聊至極的世界——地球。她的生父生母在她還沒來得及記住他們的臉之前就拋下了她。她只得在孤兒院裏重新走一遍痛苦的流程——學走路，學說話。

她三歲那年，剛剛勉強適應地球的語言，貝爾第一次出現在她面前。

「……喂。」

金沙赫低聲喚他。即便正承受着劇痛，他仍勾起一如既往的狡黠笑容。

「怎麼？想對我說點什麼？」

她沉默地望着貝爾。

她與貝爾一起度過了整整25年。對貝爾那種存在而言，25年或許算不了什麼；可對她這樣一個普通人類，那幾乎是人生的一半。

「……有的。」

貝爾自詡她的導師，幫她覺醒了權能。某種意義上，他更像個男保姆，默默守着她的成長。對她急躁而任性的脾氣，他幾乎沒有抱怨過。

即便這一切終究只是爲此刻鋪墊，如今的金沙赫，仍想把那句從未說出口的話說出來。

「謝謝你。」

「……」

貝爾的表情微微一滯。

很快，他又掛回那慣常的頑皮笑容，滿臉自豪地看向金沙赫。

「不，應該說謝謝的人是我。」

這話像一記信號。金沙赫點了點頭，開始聚攏魔力。是時候實現貝爾的願望了。

埃文德爾一聲高喊。

巴爾微笑着望向遠方。他的視線穿過了蔡娜允和金沙赫破壞過的牆壁。

記者、無人機、攝像組、英雄，以及守候在埃文德爾領地的市民，全都把目光投向了這對搭檔。

「……」

金沙赫語氣帶刺。「朋友」這詞讓她極其不適。把朋友奴役六百九十三年的人，算什麼朋友？

——哇、哇啊！

——瓦拉克的軍隊正席捲歐洲，引發混亂。德國已決定予以反擊，而意大利則選擇更務實的應對方案……

金沙赫希望他能安息於這世上最溫柔的回憶中。

「都好了，我準備完畢了！」

阿海因盯着智能手錶上的新聞。就在這時，腰間傳來束帶拉緊的輕響，她側頭看去。

她稚嫩的聲音裏滿是決心。

「……哈？」

現實操控的目標，是將「魔力之體」徹底抹除。

——……我等得太久了。

「……」

邪神之首，第一位魔王。

「拜託了。」

貝爾送給她最後的微笑。

「沒錯。還是說，你壓根沒聽過這個承諾？」

金沙赫盯着那石頭，眼底滿是懷疑。可那塊魔石看上去確實貨真價實。按貝爾所言，巴爾是個守信用的惡魔。

魔力的流動愈發猛烈，盛裝貝爾的「人類外殼」開始崩解。大片肌膚化爲塵埃消散，骨骼、肌肉、神經與器官也隨之褪去。

儘管師父擔憂，埃文德爾仍堅定地點頭。

與此同時，阿海因與埃文德爾各自召喚出靈獸。兩人一齊望向地平線盡頭，那裏正有惡魔怪物緩緩現身。

「嗯！我能行！」

貝爾自始至終都無比平靜。他只是以一種像驕傲父親凝望女兒的目光看着金沙赫。

金河鎮與其他英雄尚未從魔界之門歸來，但這並不能成爲退縮的理由。她們必須在沒有英雄援助的情況下贏下這場戰鬥。

——快看！那是青龍！

她一邊把石頭揣進兜裏，一邊問道。

咕嗚嗚……

金沙赫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氣。

靈獸們在主人的命令下，朝着海彼岸的「惡徒」們發起衝鋒。

轟嗷——！

——巴爾。

「……再見。」

「對了，你剛纔說『朋友』……你把貝爾當朋友？」

「……」

她的權能吞噬了貝爾。魔力撕裂他的血管，旋風般深入體內，最終觸及刻印在貝爾心臟正中的權能——「魔力之體」。

——他確實是個有用的朋友，但沒關係。六百九十三年，已經足夠長。他可以走了。真正願意陪伴我的人，現在就在這裏。

「……」

——拿着吧。這就是你想要的，能把你送往異世界的轉移石。只要注入魔力，次元通道就會開啓。畢竟，你的力量很特殊。

靈獸們的步伐聲最終匯作一道震動大地的咆哮。

「是嗎。」

金河鎮贈的帽子、提升抗性與適應力的斗篷、遇敵可自動釋放防禦魔法的腰帶——一切都恰到好處。

她之所以甘願獨自忍受孤獨、建立自己的領地，只爲一個目的——保護。保護蕾切爾、河鎮、她的朋友，以及這世上一切善良的人類與動物。

魔力驟然擴散，瞬息間拱起一座圓頂結界。

金沙赫凝視着貝爾的眼睛。

瓦拉克及其他敵對惡魔的軍團肆虐全球。

「那就準備出發吧。」

——哈啊……

他說：「我被背叛了。」

……然而。

——當然聽過。

——最新消息，魔人正從海上入侵。所有沿海市民請立刻撤離。

轟——！

金沙赫冷笑着問道，李延俊則狠狠瞪了她一眼。

青龍舒展龐大的身姿，將阿海因馱於頭頂。而埃文德爾則跨上了比青龍小得多的獨角獸。

埃文德爾緊握拳頭。

——六百九十三年，對我來說也不算短。他陪了我那麼久，我覺得，算得上朋友了。

金沙赫將全部魔力灌入那顆心臟。

他那突如其來的發言讓金沙赫不由皺起了眉頭。

巴爾與貝爾幾乎一模一樣，唯一的差別，是額上的獨角與那雙猩紅的眼眸。

——……承諾。

＊＊

「看樣子裝備齊了……不過，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轟嗷——！

漆黑的魔力如風暴般在她掌心盤旋。

她在心裏默數，然後再度睜眼。渾身已經被魔力灌滿。她決定把一切傾注在這最後一擊上。

——還有獨角獸！

「輪到你履行承諾了。」

【魔界之門——巴爾降臨後的利奧雷斯共和國】

——下一條來自西班牙。「阿斯塔羅斯的軍隊」已自結界現身——

阿海因輕喝一聲，聖獸——青龍——顯現。

阿海因打量着女孩。

站在人們的期待與希望之中——埃文德爾高聲呼喊：

「好耶——！」

巴爾微微搖頭，隨手捏出一塊石頭，遞給她。

埃文德爾的才能如今已盡數綻放，可在師父眼裏，她仍是需要呵護的孩子。

轟隆——！

一，二，三。

「出發。」

他已擊碎束縛他的容器，以惡魔之姿降臨世間。

【英國——埃文德爾的領地】

貝爾消失的瞬間，原地驟然湧現出大量魔力。

那一刻——無法言喻的劇痛席捲貝爾。可他既未慘叫，也未掙扎。他只是帶着淡淡的笑意，將手輕輕搭在金沙赫的肩頭。

「……那你是不是該傷心一下？」

那低沉的嗓音震顫人心，已非人類之聲。巴爾微笑着望向金沙赫。儘管他的存在充滿壓迫感，金沙赫仍堅定邁步向前。

不僅金沙赫與申宗學，連整個【利奧雷斯廣場】都被籠罩其中。即便如此，金沙赫依舊鎮定。她清楚這股魔力的主人。

金沙赫猛地瞪大了眼睛，順着他的目光望去。

咻啊——！

「你來這幹嘛？你那隻胳膊又去哪了？」

——原來是你，實現了我朋友的願望。

「出發啦——！」

黑暗中，她看見了李延俊。他的一隻手臂明顯在戰鬥中被撕裂。

金沙赫點頭。她早已下定決心。毫不猶豫地將魔力灌入貝爾體內。

貝爾也望向她，靜靜等待死亡的到來。

咻嘩啦啦——！

阿海因點頭，臉上浮起一絲自豪。

在貝爾死亡的那一刻，金沙赫送上了最後的道別。而貝爾並未回應，只是微笑——那笑容像極了世間最幸福的人。

那是能溶解並瓦解現實的權能。她揮起被黑色染上的手，宛如一柄長矛。

＊＊

她的手穿透了貝爾的胸膛。割開肌膚，折斷肋骨，直抵那顆仍在有力跳動的心臟。貝爾的心臟依舊強韌地跳着。

「……！」

我睜開雙眼。身下的觸感柔軟，頭頂的天花板卻無比陌生。

咕咚——

我嚥了口唾沫，開始思考。

我很確定，自己還沒有復活——要是復活了，我一定會知道。

最有可能的情況，是Boss在我們交談時出手救了我。既然我還活着，那就說明Boss打敗了李延俊，而……

「你醒啦？」

「哇啊啊！」

我猛地轉頭朝聲音傳來處看去，心臟差點跳出來，但很快鬆了口氣。

是簡。她以久違的本來面貌坐在牀邊。

「嗯，我醒了。好久不見，簡。」

「是啊，真的好久不見了～我很想你呢。感覺怎麼樣？」

「還行。比起這個，Boss呢？」

我一提到Boss，簡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拉開窗簾，指向窗外。

我一時無言。

窗外的景象，宛如地獄。

「……那是什麼？」

原定召開跨國和平會議的【利奧雷斯廣場】，此刻被巨大結界籠罩；狂風暴雨橫掃四方，半空中游弋着石像鬼與各色魔物。

「如你所見，一團糟。我把你帶了出來，但金秀浩、蔡娜允、尹承雅，還有Boss……他們全被困在裏面。」

「……巴爾降臨了嗎？」

我已沒有任何保留的理由。無論是SP、聖痕的魔力、滅神子彈，還是其他什麼都好——

我深吸一口氣。

我仔細查看弓的資料。

簡笑得燦爛。

【『年輕矮人的巧手』也產生了共鳴！】

「咳、咳咳。」

我微微一笑，點頭。

【巨大的幸運提高了合成成功率！】

兩張弓彼此吸引，融合爲一把更爲強大的神器。它的名字很簡單——黑蓮弓。這是一件由我的技能與天賦所締造的獨一無二的武器。

我乾咳幾聲，開始爲自己整裝。

【成功率極低……】

【你成功地將『受到荷魯斯祝福的鐵木真之弓』與『古代英雄雷奧裏庫斯的驅魔之弓』合成爲『黑蓮弓』！】

「Boss也在裏面？」

【古代英雄雷奧裏庫斯的驅魔之弓】

「……那，你準備好出發了嗎？」

如果這是遊戲，那我現在的行爲就等於在嘗試合成兩件最稀有的頂級裝備。所以，成功率極低也不奇怪。但我一向運氣不錯，總能在不可能中找到希望。

「嗯。」

「去結束這一切吧。」

「準備好了。」

金色的碎花紙灑滿系統界面，最終……

這或許就是最後一戰。

先穿上黑蓮制服，再把沙漠之鷹插進槍套。最後，我走到兩張弓前。

我再度把目光移向房間角落。我的武器們正靜靜地陳列在那裏——以太、黑蓮制服、鐵木真的弓，以及頂級神器【古代英雄雷奧裏庫斯的驅魔之弓】。

我尚未進行合成。

「哦，對了，李延俊的事我也聽說了。謝謝你把我敲醒，我差點就被他勸服了呢～」

【藉助『年輕矮人的巧手』，你創造出了一件世界級武器，獲得SP獎勵！】

【你的幸運已被激活！】

我還沒讀完信息，簡就驚歎出聲。

就在這時，簡突然來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我這才意識到，剛纔那絲違和的來源——

「沒錯，確實很厲害。」

我一絲不掛。

「……」

現在正是時候。

「……謝謝你。」

「嗯，她應該還在等你呢～？」

【受到荷魯斯祝福的鐵木真之弓】

「……啊。」

「別客氣……不過你身材還挺不錯的嘛，河鎮。」

「合成。」

我都會傾盡所有。

【你已發動Lv.10 合成。】

還好，以太察覺到我的窘迫，立刻飛來貼上我的身體，化作布料，遮住了重點部位。

然後點頭。

【正在融合兩個頂級物品……】

我怔怔望着她，又看向那道多半出自巴爾之手的結界。

「……」

「我都幫你修好了哦。用什麼『再生之珠』的玩意修的～」

「哇，那是什麼啊？看起來超厲害耶～」

我從牀上起身，走向武器。

簡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反常。

「比我們預想的要快得多。貝爾死了，巴爾也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