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没有感官能视认妖魔主体的莉娜，也感觉得到它毁灭的样子。「情报」的聚合物在停止——冻结之后粉碎。既然成为魔法师的条件是可以操作位于情报体次元的想子情报体，那么身为最高阶魔法师的「天狼星」，不可能没察觉随着寄生物主体毁灭而喷发的大量想子。

「Lunar Magic（月之魔法）……？」

而且就算自己无法使用干涉精神的魔法，以莉娜的魔法感受性，也可以从引发的结果推测使用了什么魔法。

月之魔法指的是英语圈魔法师的精神干涉系统魔法中，尤其用来攻击精神、对精神造成直接伤害的魔法，源自系统外魔法之中最有名的魔法之一——精神攻击魔法「Luna Strike」。

在精神干涉系的系统外魔法之中，Luna Strike是罕见将程序公式化的魔法，STARS「一等星」级都会学习Luna Strike的术式，借以习得如何应付使用这种魔法的魔法师。

莉娜当然也数度目睹Luna Strike，基于这个经验，即使她无法理解首度看见的悲叹冥河个中机制，依然能正确推测这是对精神造成直接又致命打击的魔法。

而且，也知道是深雪使出这个魔法。

「能使用这么强力的Lunar Magic……深雪，你……不对，你们兄妹究竟……」

莉娜瘫坐在地面，愕然低语。

要是在决斗时动用这个魔法……这个想法没有在她的意识里明确成形。惊吓过度的情绪依然占据她的内心。

其实，深雪此时也处于类似的状态。

她半身沉浸在忘我之渊，依偎在达也胸口。应该是因为久违地绞尽全力使用魔法，加上首度目睹达也视野的庞大情报量而晕眩，

气氛险恶的两人心智失常（？）的状态是最佳机会。达也取下耳朵的通讯机关机。

「莉娜，刚才看到的光景，不准对外透露。」

俯视的视线、低八度的声音、高压的语气。

「什……什么嘛，突然这样……」

如果是平常的她，这种高压的说法应该会造成反效果。但是正如达也的预料，现在不是平常的她。

暴露在沉重的压力之下，紧绷的紧张情绪承受过度的负担时，当前的目标突然消失，因而陷入一种虚脱状态。这是最适合「说服」的状态。

「相对的，关于安吉·希利邬斯的真实身分，我发誓会三缄其口。本誓言不只适用于我与深雪，也适用于这边和今天这件事相关的所有人。」

莉娜迟迟没回应。

只是诧异地如此回应。

「谢谢您。」

「达也？你在说什么？」

朝「自家人」举枪，确实心痛。

九岛眼中蕴含和意图相符的目光。但是，亚夜子面对这样的目光，并未改变自己娇怜又无惧一切的态度。

这样的态度可以评为性急，但九岛老者并未明显表露不悦情绪。虽然他觉得不到没时间的程度，但同样想尽早完成工作。

保身。

「好啊……既然你愿意保密，对我也不是坏事。我不会说出达也与深雪的事……反正应该不会有人理会。」

愉快地笑出声音。

义务感。

「小女子是黑羽亚夜子。在四叶忝居末座，担任当家真夜的使者。」

但对方毕竟是九岛烈，并不为所动。

其实这只是被自己的思绪拖着走造成的「误会」，但莉娜陷入某种作茧自缚的情绪，不可能以客观角度冷静分析这样的自己。现在的她囚禁于类似吊桥效应的心理状态。

他只留下这句话就远离。

达也否定莉娜隐含死心念头的话语，却没说她拒绝的话会如何。

她不用留下难过的回忆，无须被杀害同胞的罪恶感苛责，国籍不同的那两人也会——

「哎呀哎呀……了不起。记得你应该还是国中生才对。」

虽说是对峙，却并非抱持敌意互瞪。至少少女率领的集团，没对老人率领的集团展现敌意。恐怕是因为主宰这个集团的少女，并未对老人抱持敌对意识。

「……我没有权力拒绝吧？」

另一边同样是黑衣集团，由身穿奢华黑色连身裙的娇怜少女所率领。

（……只有我？）

亚夜子抬头露出甜美的微笑。

莉娜无法回应「多管闲事」而生气，也无法回应「说什么傻话」一笑置之。

莉娜对此深信不疑——以往是如此。

「恕小女子冒昧，小女子明白阁下想将这里受到封印，名为寄生物的魔物带走。但说实话，当家吩咐小女子的任务，也是将封印完成的寄生物带走。」

不过，莉娜的思绪在意外的地方碰壁。

各种思维掠过了莉娜双眼，试图在她心中（基于心理学层面）合理化。达也没有精神分析的造诣，也没有精神感应的技能，所以并不是很明确地理解，却基于直觉知道，莉娜试图让自己接受这件事。

「这样啊。」

如今，她知道并非绝对如此。

少女走到老人面前，以看起来优雅的动作屈膝致意。但是虽然优雅，却没有贤淑的印象。她眼中蕴含的光芒过于强烈，不足以评定为贤淑。

亚夜子没将自己的年龄告诉九岛。九岛这番话的言外之意，是他在亚夜子自我介绍之前，就已经调查亚夜子的底细了。

亚夜子维持强势的笑容，正面承受老人的目光等待回应。

一边是黑衣集团，由脸上刻着岁月痕迹的深深皱纹，姿势却依然笔挺的老人所率领。

虽然是理所当然，但随侍达也的机械人偶也没看莉娜一眼。

「莉娜。」

老人大方点头，亚夜子再度以装模作样的动作鞠躬，接着笔直仰望老人的双眼。

◇　◇　◇

达也的身影消失在夜晚树荫的黑暗之后，莉娜骤然回神。

达也前往的地方，是成功封印的两具寄生物倒地处。不过已经有客人先抵达该处。

「九岛阁下，很荣幸见到您。」

「没那回事。」

达也没有回头，以简短的话语回应她，踏出脚步。

九岛在熟人（并非交情好的意思）面前是使用「真夜」这个称呼，但在公开场合，对方是同列、对等的十师族当家。「四叶女士」这个称呼方式，是表明他在此时此地，将年龄如同孙女的亚夜子视为对等的「敌对者」。

蓝色的眼眸直盯着达也俯视的双眼。达也看出她逐渐恢复思考能力。

九岛眼中的目光更加强烈又犀利。

「是四叶女士的代理啊。难怪年纪轻轻却如此能干。看来你知道我是谁。还是说我应该做个自我介绍？」

「达也，等一下！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即使她没做，那两人也会帮忙做。

最后一句话只在嘴里低语，所以达也听不见。他也没有回问。

「喔……」

他横向抱起深雪双脚依然使不上力的身体。妹妹突然回神在怀里挣扎。「安分点。」达也如此命令之后背对莉娜。

原本以为已经既定、已经无法改变的未来，其实是可以选择的。莉娜明白了这一点。一直认定只有一条路可以走，眼前却突然出现叉路——真要举例的话，就是这种期待与不安。

「——幸好在场封印的容器有两个。不如阁下与小女子各带走一个，您意下如何？」

「如果莉娜想从STARS退役……」

「好吧。这次就维持友好关系，彼此各带走一个吧。」

达也那个无法理解的提议。

莉娜大声叫住达也，但达也到最后都没有回头。

莉娜为了从并未存在的「爱慕之意」转移注意力，试着随便找别的事情思考。结果思绪自然被刚才的疑问吸引。

猜疑将会孕育出不安。并未说出口的话语，应该说「并未说出口」的这个行为，推了莉娜最后一把。

即使我没做，也会有人帮忙做。

这句话光看字面可以解释成莉娜不耐烦，但她的声音没有字面那么不悦。

自己的双眼为何追着达也的背影……脑中浮现这个质疑的莉娜用力摇头。

莉娜明明总算刚摆脱一个迷惘，意识却完全混乱。

（原来如此……所以我才会迷惘、慌张。）

少女看向老人的眼神，反倒是怀着敬意——至少外在的表现是如此。

因为她学习到人类灵魂的尊严，就是如此尊贵的东西。

她察觉自己动也不动地注视达也的背影，连忙从地面起身。

直到刚才那股陷入绝境的气氛，如同祓除心魔般消失。

「不，小女子不会提出这个惶恐的要求。」

◇　◇　◇

若是如此，莉娜认为这是天大的误解。

既然知道九岛烈会来到这里，对方不知道这种程度的事反而不可思议又不自然。

直到注意到这件事，真的都只是以目光追着他的背影。

九岛突然笑了。

「我刚才胡言乱语了，抱歉。」

「说来听听。」

「还有什么事？」

除掉失去理性的魔法师，避免出现新的牺牲者。这个任务，确实是最适合由她这个最强的魔法师执行。

这一个月左右一直停留在脑中的阴霾，似乎突然散去。

（……不过，比起成为魔物活下去，不如让他们安息。）

只有被达也抱着的深雪，隔着哥哥的肩膀朝莉娜投以关心的眼神。

对于莉娜来说，这是出乎意料的发现。

「啊？」

达也反而先叫莉娜，

「话说阁下，毕竟时间不太充裕，想和您打个商量。」

（是因为达也说那种奇怪的话。一定是这样。）

挑衅又吸引人的妖艳笑容。

只是背对，没有踏出脚步。

就在莉娜觉得奇怪，正要对达也开口时……

——我不打算逃离这个岗位。

因为自己处分被魔物入侵的同胞时，表情与身影看起来很难受吗？

自我辩护。

「如果你想辞职不当军人，我想我帮得上忙。不，我自己没什么力量，但我知道几个熟人应该能提供助力。」

自觉己身行动的下一瞬间，感觉心跳加速、脸颊发热。

莉娜觉得这样比较慈悲，相信这样会成为当事人的救赎。

两个集团正在对峙。

正面承受这道目光的亚夜子，虽然脸上微微露出了畏缩的样子，但她的表情立刻被倔强的笑容给涂满。

——这确实是难受的工作，却是一定要有人担负的职责。

莉娜的内心纠葛没有持续太久。

他为什么要讲那种话？莉娜再度歪过脑袋。

「我并不想离开STARS……不想辞去『天狼星』的职务。」

「阁下，谢谢您。」

猜疑心。

但这次亚夜子没表现出乱了分寸的样子。包含自己在内，九岛烈将四叶家的棋子调查得一清二楚也没什么好奇怪。她有这种程度的心理准备。

——既然拥有强大魔法力的魔法师坠入魔道，讨伐他们的工作就应该交给最强的魔法师天狼星，换句话说，只有我做得到……

亚夜子表情没变，在内心松了口气。

亚夜子没有高估自己的魔法力。她不像达也只能使用特定的魔法，却也不像深雪是万能型，反倒是擅长与不擅长的领域划分得很清楚的魔法师。而且她不太擅长近距离直接战斗的魔法。要是和曾经被称为「世界最巧」的魔法师正面交锋，她不认为自己有胜算。

地上的猎物有两个。亚夜子为这个巧合献上无言的感谢。

然后——

（达也哥哥，托您的福，看来我可以顺利达成任务。）

事实上，达也并未答应协助，更何况亚夜子甚至并没有提出协助的要求，但亚夜子依然趁机在心中低语。

◇　◇　◇

深雪在达也怀里绷紧身体，缩了起来。

无论她再怎么恳求，达也只有今天不打算从怀里放开妹妹。深雪并不是特别娇小的女性，体重也不轻。即使达也受过再多锻炼，一直抱着她应该会觉得重。但达也抱着深雪身体的手臂抖都不抖，甚至非常用心地抱着她，即使山林地面剧烈起伏，也没让深雪感觉晃动。

若是从平常的言行举止，深雪主动积极追求亲密互动或许比较自然。但深雪甚至没搂住达也的脖子，只将双手放在自己胸前紧握，忍受着羞耻的情绪。

沉默好难受。

不是难过，是胸口不舒服。

这样下去似乎会停止呼吸，心脏似乎会破裂——从外人看来，应该会傻眼地觉得「太夸张了」，但深雪本人相当不知所措，以发热的大脑拼命寻找话题。

「哥哥，莉娜她……」

最后找到的主题是这个。

达也在意莉娜的程度非比寻常。至少超越对普通朋友的关心。

深雪知道这一点，所以老实说，她不太想在哥哥面前提到莉娜的话题。

但她现在立刻想得到的话题只有这个。

「嗯？」

「莉娜她……会好好接受哥哥的说法吗？」

何况莉娜现在也很在意深雪。

「哥哥？」

琵库希就这样放在学校机库。

「因为，莉娜经过这次的事件，肯定对『现在的自己』抱持了『质疑』。莉娜虽然有点单纯，却是聪明的孩子。和哥哥如此深入来往之后，不可能没抱持任何疑问。」

达也双眼的高超夜视力，捕捉到其中混入八成是乌鸦的黑色羽毛。

——不知道该说身为机械却如此，还是身为机械所以如此，至今察言观色（？）而正如字面所述化为摆饰的琵库希，默默跟在两人身后。

「看来你在各方面有所误会……」

为了进入校内，非得多花力气先翻越围栏一次再重新走正门，但艾莉卡与雷欧都没因为嫌麻烦而先回家。

达也不由得放开抱着妹妹的手。

深雪关心地询问，大概是误会达也沉默的理由吧。达也摇手示意没事。

回应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感激，应该是误会吧。达也的态度并非为对方着想的演技，而是真的不太在意。

『达也同学，对不起……我自认没移开目光，可是……』

他们互相慰劳，没有互相追问发生什么事就踏上归途。

「不知道。我不可能知道。因为我不是她。」

「『为什么』的意思是？」

「深雪刚刚说我只对莉娜这样，不过我是第一次和莉娜这种立场的人交流。因为至今接触到的军人尽是比我年长，选择从军为职业的人们。」

虽然眼神依然落在深雪身上，焦点却落在更远的地方。

「虽然被别人坐收渔翁之利，但只代表这次对方技高一筹罢了。毕竟原本就没深入思考抓到之后怎么处置，也不应该一直执着下去。」

……但还是感到相当傻眼。

「莉娜有她的难言之隐吧。无法随心所欲驾驭自己，并不是只限她会有的烦恼。」

『达也，请你别责备柴田与光井同学。我保证并不是因为她们两人松懈。我也没察觉完成封印的「容器」被带走。明明是我的封印……』

深雪抬起头，达也将双手移到她的肩膀。

「看来，似乎是我……多管闲事了？」

深雪从达也的样子，理解到哥哥对于犯人是谁已经有个头绪。她觉得，应该是使用回溯情报的能力查出了犯人吧。

——达也确实也有使用「视力」，因而大致掌握到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深雪自觉话题突然朝向没预料到的方向，也知道要打住话题只能趁现在。

（不过……总之，应该是早有计划吧？）

最初封印寄生物的场所已经空无一人。封印的两具寄生物被某人带走。

即使是兄妹俩的温馨气氛，看到这一幕也不得不改变。

从达也这番话感觉不到虚假。两人正在像这样零距离感受着彼此。若是哥哥的话语有半点虚假，深雪有自信看穿。

「我迟早会创造没被赋予的选项并且选取。会抛下被分配的『工作』，离开被赋予的舞台。如果莉娜抱持相同的期望，我想基于同类的情谊提供助力，不过……」

就这样，漫长的一夜宣告结束。

「我与莉娜都是被迫处于『现在的立场』，实质上没有别的选择。我能成为一高的学生，也可说是我硬抢到手的『选择』，但我觉得莉娜大概连这种琐碎的选项都没有。」

『……达也同学，很抱歉。』

「我对莉娜抱持的情感不是你想的那种。直截了当来说，我只是认为莉娜离开STARS，将来行事会比较方便。可以的话希望她不只脱离军方，还搬到这里住，最好归化日本。」

正如达也所说，关于「抓到之后怎么处置」，他们没有订立具体的计划。只有漠然心想「交给干比古他家处理就好」，完全没想过封印的寄生物可以如何利用。

◇　◇　◇

基于这层意义，感觉被那些人带走较能有效活用。毕竟如果是他们，应该不会犯下不小心让寄生物逃走的愚蠢行径。

「这不是什么多管闲事……哥哥的这份关怀总有一天……不对，在不久的将来，一定就会传达到莉娜的心中。」

达也和艾莉卡与雷欧的搭档会合时，修次与拔刀队都已经撤退。

至今缩在怀里的深雪搂住他的脖子，以近乎窒息的力气紧抱。

达也的双眼看着远方。

和干比古等人会合的四人成为七人组，一群人离开学校。

达也洋溢着苦笑般的气息，但是表情非常正经。看起来至少想诚实回答妹妹的疑问。

达也听到妹妹这番话瞪大双眼，不过真的只是一瞬间的反应。

通讯机传来消沉至极的声音、沉浸于自我厌恶的声音，以及不甘心得咬牙切齿般的声音。达也努力以开朗的声音回应。

达也欲言又止，将视线焦点移回深雪，露出尴尬的笑容。

『达也同学……』

但深雪没打住话题。

「哥哥……为什么想帮莉娜？因为对莉娜……抱持特别的情感？」

但是在这之前，「犯人」之一就预先留讯息给达也。他感到无力主要是这个原因。

就算这么说，也并非放手让深雪落下，而是轻轻让深雪从双脚着地，这大概是植入身体的下意识动作吧。

深雪当然知道哥哥那番话不是单纯的多管闲事。即使就深雪看来，善良又直性子的莉娜也不适合从军。或许这不是深雪该挂念的事，但看见莉娜就非常为她担忧。

他逐一、仔细地解除误会。

达也语气停顿是有原因的。

达也感觉妹妹在怀里编织的话语，直接渗入自己的胸口。

「三位都别这么自责。我完全不在意。」

一阵风吹过，卷起还没回归为土壤，依然残留原形的枯叶。

◇　◇　◇

「居然说她单纯，真过分。」

「即使如此，哥哥还是向她伸出援手吧……？为什么？」

深雪即使双脚着地，也没放开搂住达也脖子的手。

「当然，我也不是不同情她。基于某种意义而言，我和莉娜很像。或许应该形容为我们是同类比较恰当吧。」

此时的达也还无从得知，今晚的事件将为人、魔、魔物在人类世界的暗处争斗的历史，揭开新的局面。

达也的语气之所以隐约透露莫名自嘲的感觉，大概是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吧。

时间这么晚又这么多人，在走出校门的时候，守卫还是有所怀疑。不过他们说出预先准备好的借口，表示有个仪式魔法的实验非得在这个时间进行，加上女性们耀眼笑容的威能，因此没被深入质询就成功脱离。

兄妹彼此相视而轻声一笑，和乐融融地并肩踏出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