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艾德华‧克拉克的日本行，受到媒体大阵仗欢迎。与其说是外交官访日，这场骚动更像是大明星的私人旅行。

艾德华与雷蒙德父子无意隐藏行踪，也是骚动变大的原因吧。他们反倒希望惊动媒体。

就算这么说，却也没有提供记者会或访问这种因应媒体的服务，最后是在赶来的警察保护之下离开机场。

他们前往USNA大使馆。艾德华‧克拉克是政府机构的职员，所以不能断言这样的待遇很奇怪。不过得知这件事的记者或播报员，大多在他们背后看见USNA政府的影子而畏缩。

过了下午一点半，他们搭直升机从大使馆出发，一点五十分抵达魔法协会关东分部所在的横滨湾岸高塔楼顶停机坪。

达也在面会预定时间的五分钟前，抵达魔法协会关东分部。即使得知艾德华‧克拉克已经在会客室等待，也没露出慌张的样子。

毕竟前一天才突然被迫空出时间赴约。

让对方等一小时左右也行吧？这是达也的真心话。

即使如此，达也还是在时间前抵达……或许他受到「常识」束缚的程度超乎自己想像。

「初次见面，我是司波达也。」

在不同于昨天的女职员引导之下，达也和艾德华见面，以「日语」如此问候。这种做法或许幼稚，但起码还是抵抗一下。

「初次见面。我是艾德华‧克拉克。」

意外的是克拉克以流利日语回以问候。

「很荣幸见到您。」

不过达也这时候没语塞，而是继续以日语对话，可说是他厚脸皮的一面吧。顺带一提，他活用「过目不忘」这种特殊的记忆力，不只是英语，主要国家的语言几乎都难不倒他。

「我才是。」

不改笑容回应的艾德华也和平凡外表不同，相当不能掉以轻心。达也在这短短的时间实际感受到这一点。

西装穿得一丝不苟，深古铜色头发梳得服贴，搭配一八〇公分前后不胖也不瘦的标准体型，与其说是研究员或技术员，给人的印象更像是业务部门的干部。不对，不是民间企业的业务员，是政府机构的特务。

肯定不只是外在的形象。即使原本是技师，艾德华‧克拉克现在所尽的职责，也肯定类似政府特务。

受邀坐下的达也毫不客气坐在沙发上。达也不客气的举止令职员忐忑不安，但是艾德华与不知为何同席的雷蒙德看起来完全不在意，坐在达也的正对面。

「老爷。」

「我想您看过昨天的记者会就知道，我不是托拉斯‧西尔弗。这种事不必我自己说，您肯定也『很清楚』。」

「访客……？这么说来，我都忘了。」

「兴建使用魔法恒星炉的能源设施，对于日本来说确实是极具价值的计画。不过金星的地球化将成为全人类的希望。以托拉斯‧西尔弗名义成功让许多技术突飞猛进的司波先生，希望您务必参加狄俄涅计画。」

「麻烦您了。」

「我本来就觉得没那么好应付……却比预料的还棘手。」

从走廊一叫，雫立刻看过来。不知道是否多心，她看起来松了口气。

雷蒙德以雀跃的脚步走向寝室，大概是去打电话给雫吧。

「爹地，所以怎么办？」

艾德华面对儿子没有隐藏真心话。

但他完全抓不到对达也不利的语病，这对他来说是失算。

「缇雅？啊啊，北山家的千金啊。」

「要用『至高王座』查查看吗？」

这次是艾德华打开话匣子。

艾德华表情稍微改变。

「雫，打扰了。」

「这里说的访客，是雫留学时认识的男学生……昨天突然说想见雫。这个要求不合常理，本来想叫雫拒绝，但对方预定很快就要回国，所以也不能不给个面子。对方跟你们也有一些缘分，可以帮我过去看看吗？」

如果艾德华是听懂却维持扑克脸，那他果然相当不好惹。

对于艾德华来说，狄俄涅计画的目的不是开发金星。假如结果能让金星地球化是最好的，不过真正的目的始终是去除司波达也的威胁，去除战略级魔法「质量爆散」的威胁。

「是的。完美形态是直接利用海水的构造。」

「和平手段或许无法达成目的。」

潮立刻命令佣人。

「司波达也……嗯，请进请进。」

「这样啊。你带他们到女儿房间吧。」

◇◇◇

艾德华微笑目送儿子的背影。

「伯父，方便见雫一面吗？」

彼此没有秘密或许是良好的亲子关系，在人类教育层面却大幅脱离世间规范。艾德华将「至高王座」的终端装置交给雷蒙德的时间点，或许就认为忽略一般的道德良知也无妨。

「什么事？」

只看艾德华的表情，看不出他是否理解这一点。

「我想问你的想法。」

至少，自以为是见证人的魔法协会职员看起来没听懂。

「听你说得很有趣。这段时间真是充实。」

「不过，既然不能利用狄俄涅计画去除他的威胁，也得考虑这个手段吧。」

现阶段还没无法讨论具体的建设费或营运费，所以达也今天只对潮报告记者会上没说明的更详细计画内容就结束。

「有话对我说？」

「说来遗憾，我已经在昨天就任为魔法恒星炉能源设施计画的负责人。如果一开始就不是对托拉斯‧西尔弗喊话，而是直接要求我参加，我也可以选择将能源设施计画交给别人……但现在只能说您问得不是时候。不好意思，请放弃吧。」

雷蒙德看起来不是滋味，但还是接受了艾德华的反对。

深雪鞠躬回应。

「无论任何软体，没有对应的硬体就只是涂鸦。软体与硬体不是你主我从的关系。」

「昨天没能好好聊，这样正好。」

「不只是制造氢，以恒星炉的电力，要抽取锂、钴与铀应该都能获利。我集团底下有公司在研究如何采集海水资源，所以会在各方面研讨看看。」

「别跑太远就可以。对了，为了以防万一，可以透露你要做什么吗？」

潮愉快地送达也与深雪到会客室出口。

「记得叫做重力控制魔法式热核融合炉──魔法恒星炉是吧？那是为了建造能源设施而研发的吗？」

「但我认为暗杀是最后的手段。」

听到有访客，深雪想要就此告退，不过潮制止了。

「我看过昨天的记者会了。司波先生，您的能源设施计画令我吓了一跳。」

「要是使用强攻手段以不上不下的结果收场，可能会给司波达也反击的材料。希望那边可以自重就是了……」

「雷蒙德‧克拉克，打扰你们聊天了。」

达也和雫的父亲──北山潮在星期日进行的面会，在和乐的气氛中迅速结束。

「雫大小姐正在接待访客。」

不知道是开始焦急还是按照当初既定的步骤，艾德华突然提出真正的要求。

艾德华也知道达也不会点头。

雫不是在自己房间，而是在茶室接待雷蒙德。

你不是来追雫的吗？达也疑惑心想，但他也好奇雷蒙德会说些什么，所以就这么坐在他的正对面。至今坐在雷蒙德正对面的雫，在达也回应雷蒙德之前就起身移动到旁边座位。

「您谦虚了。」

「伯父，知道了。请容我们参与。」

雷蒙德的注意力移向达也。

「啊，深雪……」

◇◇◇

「看来她在忙。那我改天再找机会吧。」

对于雷蒙德的提议，艾德华摇了摇头。

这证明他理解达也暗示「所以这个设施不能在太空使用」藉以牵制他。

以大企业集团总裁的情报网，不可能不知道「克拉克」这个姓氏代表什么意思。达也终于理解潮的意图。

雷蒙德以手肘轻戳父亲侧腹，艾德华故意清了清喉咙。他察觉差点被达也带开话题，试著重新掌握主导权。

「爹地？」

「视结果决定下一步棋是吧？」

「对方和我有一些缘分？」

「啊啊，不。」

雷蒙德沉默片刻，大概是在脑中盘算，和USNA也知名的北山集团总裁一家人加深交情的利弊吧。

「没错，雷蒙德。」

「名为『托拉斯‧西尔弗』的团队昨天已经解散，所以我放弃邀请该团队参加。相对的，我在此重新提出请求。司波先生，可以请您参加狄俄涅计画吗？」

「那名少年叫做雷蒙德‧克拉克。」

「那么，我明天可以自由行动吗？」

「不敢当。无论是空间与时间，都远远比不上狄俄涅计画的规模。我认为狄俄涅计画是人们毕生也无法完成的大事业。」

「说不定，新苏联不等舆论操作就会使用强攻策略……」

「……还不错吧？你就去吧。」

对于父亲的图谋不轨，雷蒙德没表现出道德上的避讳。

「托拉斯‧西尔弗的名声，来自软体面的惊奇实绩。换句话说，司波先生正是托拉斯‧西尔弗的『主体』吧。」

「不过，实际工作的是硬体。」

在东道青波的游说之下，潮确定协助ESCAPES计画。不是东道强迫的。为魔法师提供军队以外的职场，本来就符合潮的愿望。

即使魔法工学相关的知识与见识一流，达也的工业知识终究仅止于高中生范围。以获利为前提抽取资源的诀窍，是达也最想要的东西。获得潮全面协助的承诺，对达也来说前进了一大步。

深雪与达也闯入令雷蒙德愣住，但是达也打完招呼，他立刻笑著回应。

「但你说的对，这是最后手段。明天要接受电视台采访，我在节目上煽动日本的舆论吧。」

女儿的朋友一起前来求助，也大幅软化潮的态度。深雪正如达也的期待（形容为「正如达也的计画」或许比较正确）派上用场。

达也当著魔法协会职员的面，明确拒绝艾德华‧克拉克的请求。

「没那回事。硬体没有软体就只是个箱子。」

过程顺畅得像是预先备好剧本。

深雪坐在达也与雫中间。

听到潮这么说，发问的不是深雪，是达也。

茶室的门就这么开著。即使佣人随侍在侧，潮也不准雫和同年代的男性在密闭房间共处吧。但也可能是雫的母亲这么吩咐。

达也这番话的最后，是在调侃艾德华已经用「至高王座」调查过，所以应该早就知道。达也从雷蒙德那里得知梯队系统Ⅲ有这个后台系统。艾德华肯定也知道这个事实。

「嗯，知道了。」

「爹地，我知道了。」

虽然很难听出来，不过达也这番话带著挖苦。他拐弯抹角批判该计画无论在时间架构或空间架构，都是将魔法师隔离人类社会的计画。

后来艾德华和达也继续上演唇枪舌战，不过雷蒙德到最后没能驳倒达也。

艾德华担心新苏联，具体来说是贝佐布拉佐夫的动向。

「我想去见缇雅。」

不过在这个时候，资深女佣从旁边插嘴。

「听说新苏联已经建构了对抗『梯队系统Ⅲ』的反侦测系统。我想『至高王座』应该不会被抓到狐狸尾巴……但是可能会破坏当前和贝佐布拉佐夫的合作关系，我们不该冒这个风险。」

两人现在位于USNA大使馆安排的饭店客房。随扈进驻两侧的房间。以政府相关机构职员来说，堪称是特例的VIP待遇。证明艾德华‧克拉克不是普通的技师。

深雪要求见雫，潮也笑盈盈地答应。

艾德华点头之后板起脸，雷蒙德见状担心询问。

「你们愿意这么做，我女儿也会高兴的。」

雷蒙德看都不看深雪，回答达也的问题。

「达也，我问你。」

雷蒙德以装熟的态度，如此称呼达也。

总之，比起使用「破坏神【The Destroy】」这种光听就不好意思的名称好得多，所以达也对此决定不多说什么。

「那个恒星炉能源设施计画……那个，没有更方便的称呼吗？」

「你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对于雷蒙德的问题，达也暗中酸他可以用「至高王座」调查。

「要是查过就知道，就不会让你开什么记者会了。」

雷蒙德一脸赌气的表情移开视线。

看男人闹别扭的样子没什么好玩的，所以达也很乾脆地告知「叫做ESCAPES计画」。

「ESCAPES计画啊。意思是……算了，我不过问。」

雷蒙德问到一半就打住。比起「ESCAPES」是什么全名的缩写，他更直觉领悟到达也想表达的意思是「escape」的语意本身。

「你真的要实行ESCAPES计画？」

「大家都问我类似的问题。」

达也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说出这句开场白。

「ESCAPES计画不是狄俄涅计画的垫背。到头来，这项计画在你们谎称要将金星地球化之前就完成架构。」

接著以不对雷蒙德抱持丝毫善意的语气这么回答。

「说我们是『谎称』真过分。」

「你们真的打算将金星地球化？」

雷蒙德向达也抗议，但听到达也重新这么问，他答不出来。

雫回答之后，雷蒙德露出寂寞的笑容，从没关上的门离去。

雷蒙德露出完全出乎意料的表情僵住。

「……我知道了。那么，来聊现实上的问题吧。」

『海洋开发不必使用魔法，也能以其他技术代替。使用海面太阳能发电或地热发电，肯定就能确保设施所需的动力。魔法这种罕见的才能，应该放在更有意义的用途。』

他的声音当然传不到电视的另一边。

「我完成恒星炉并且实现计画，是为了实现我自己的目的。你们就为了实现你们的目的迈向宇宙吧。如果这是你们真正的目的。」

雷蒙德看局势不对，改变反驳的切入点。

「只在计画阶段吧？甚至还没确立移动的手段。」

「虽然没和那边的公家单位确认过，但应该没错。」

『──所以，如果要让魔法真正造福人类的未来，就应该活用在宇宙开发。』

雷蒙德的挑衅也不足以撼动达也内心。

「这样啊……」

「不过，『ESCAPES计画』的目的不是解决人口膨胀的问题。」

雷蒙德在最后依依不舍转身看向雫一次。

「人们以魔法，以心的力量飞向宇宙。这不正是浪漫吗？」

「硬是将世界合而为一，也只是让战争变成内乱。」

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的雷蒙德，露出受到打击的痛苦表情慢慢起身。

雫稍微表示惊讶。

「啊，嗯。」

「我只做会实现的梦想。」

「要达到实际能移居的阶段，恐怕不只需要十年二十年的期间，这是以百年为单位的事业。必须投入资金与劳力长达数个世代。我不认为USNA有认真进行这种大事业的动机。不，不只是USNA，我不认为现在地球上有哪个国家有这种动机。能够成就这项大事业的应该是世界政府吧？我是这么想的。」

「你不知道吗？留学的时候，没参加家族派对之类的？」

雷蒙德这次真的露出打从心底听不懂的表情。

「为什么要把我拖下水？」

「你们想把我绑死在『狄俄涅计画』的理由，不是为了追寻梦想。是基于更现实的计算。」

画面上，接受访问的艾德华‧克拉克继续讲评。

艾德华在电视上口沫横飞说著表面话。

「……达也真没梦想耶。」

深雪不是嘲讽或挖苦，是以率直感到疑问的语气询问达也。

达也以挖苦的语气轻声说。

「既然怎么做都只能将极限来临的时间延后，就应该从能做的事情依序做起。」

「……嗯。雷，再见。」

「雷家没办过派对。」

「这……」

「为什么宇宙开发会是解决人口膨胀的方法？」

不过这个反驳，只让达也拿出别的反驳就告终。

「我绝对不会被你们囚禁。」

「不是因为能实现而做梦。不知道是否能实现却怀抱希望，这才叫梦想吧？」

「缇雅，抱歉。我要走了。」

「透过海洋开发，地球环境负载力或许会晚一点才达到极限。不过地球面积有限。时间再怎么延后，迟早会达到无法承受人口膨胀的极限。」

达也这么问，是因为他先入为主认为美国比日本更常举办以家庭为单位的派对。

正确看穿他真心话的达也，以嘲笑回应这段说词。

「能够改造成适合人类生存的空间更有限。」

达也制止要转台的雫。

『请司波达也先生务必参加我们的计画，开拓人类的未来。我如此期盼。』

「我不否定这个未来。」

「这……或许吧。不过……」

「……火星移居计画实际进行中喔，而且真的是以百年为单位。」

「咦……？」

「……这是偏激的论点。」

雫留学时经常被叫去参加派对，并不是达也的误解。不过家长介入儿女人际关系的程度因人而异，每个家庭都不同，美国在这方面看来和日本没有两样。

◇◇◇

「这我们刚刚才听过吧？」

「不过木卫三的公转周期才短短七天，木卫四也只有十七天左右。」

「因为他们是父子。」

「……达也，我们绝对不会让你跑掉。」

「是父子？」

「那么，宇宙开发再怎么困难，也是必须正视的现实吧！人类为了继续繁荣，肯定得趁还有余力的时候迈向宇宙。」

「愿你将来不会为这句话后悔……那么，缇雅，改天见。」

「……咦？」

「原来你是浪漫主义者。所以对你来说，『狄俄涅计画』是忽略实现可能性的浪漫吗？」

电视上的艾德华讲英语，字幕同步翻译他说的话。

「……因为，本来就是这样吧？地球的环境负载力有限，所以非得走出地球……」

『我认为魔法核融合炉是了不起的发明。不过这应该用在燃料补给困难，阳光供给也不稳定的地方，例如木星的卫星上。既然是核融合发电，即使在卫星公转进入木星暗处的时期也能稳定供电。』

「你这样，一点都不浪漫。」

不过，雷蒙德这次也没灰心。看来达也这句话碰触到雷蒙德不能退让的部分，碰触到他心目中的「圣域」。

「──！」

「即使开发宇宙，也无法逃离极限。人类只能做一件事，就是将极限来临的时间延后。」

「透过这个宏伟的计画，不认为可以促进世界政府成立吗？」

「想以魔法之力前往宇宙。我不会否定这个『梦想』。不过这是你的梦想吧？我肯定没有非得协助的理由。」

「宇宙是有限的空间。」

「──你这是用偏激的论点狡辩！宇宙没有事实上的极限！只要有魔法，人类就能在无垠的边界翱翔！」

「雫，麻烦继续看这台。」

「……………………」

虽然看起来完全被驳倒，雷蒙德出乎预料死缠烂打。

她自己则是操作遥控器打开电视。这也是想藉此换个心情，但播放的节目成为反效果。

无所适从的雷蒙德，以结巴语气反驳。

虽然不算沉重，但事后有些尴尬的气氛坐镇在茶室。为了通风顺便改变气氛，雫指示女佣打开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