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自从前天追捕顾杰的行动遭到美军妨碍，搜索顾杰的计画就没有进展。那天晚上的过程令达也强烈感觉徒劳无功。鼓足干劲的反作用力，让这种感觉变本加厉。说到唯一的救赎，就是没有和国防军自相残杀。多亏这样，达也的动力严重下降，陷入无法投入任务的状态。

关于USNA士兵协助顾杰逃亡一事，达也已经向真夜与风间报告完毕，也委托风间调查幕后原因。但是过了一整天，也完全查不出端倪。

不过，克人、真由美与将辉同样没得出成果。在克人主办的会议上，也没出现亮眼的消息。达也省略细节报告他在座间目击的情报，除此之外没人拿出更好的成果。

尤其将辉特地搬家参与追捕，所以焦急到不惜跷课也想优先执行任务。但他要是这么做，父亲与三高的前田校长会很没面子，所以他现在是顾及这一点而努力忍受焦躁感。

如果在做实验的时候松懈可能受重伤，所以将辉是带著紧张感在上实验课，但他实在无法专心听使用终端装置的听讲课程。觉得自己这样很没出息的将辉，起身准备用餐。

前两天，将辉受到穗香的邀请，和深雪共桌用餐。对他来说，这是一段意外的快乐时光。深雪和达也的相处也没有预料中的亲密，应付将辉的时间甚至比较长，大概是关心他可能不适应新学校吧。

不过，他今天不想在心爱的少女面前露出这种无精打采的表情。

如此心想的将辉在下课的同时起身，打算独自去餐厅。

「一条同学！」

但他走出教室之前，就被一名女学生叫住。不是穗香、雫或深雪，是这段时间暂时同班的两个同学。

「请收下这个！」

将辉还没回应，两个以缎带装饰的小盒子就塞到了他胸前。

将辉反射性地收下后，还来不及问「这是什么」，两名女学生就开心地尖叫跑走。

「啊，偷跑！」

「那我也要！」

将辉还不了解发生什么事，其他（暂时同班的）同学也聚集了过来。总共五人。她们和刚才那两人一样，将包装得漂漂亮亮的小盒子塞给将辉，之后就离开了教室。

「一条同学真受欢迎耶。」

笑著搭话的这个声音，引得将辉转身。

以穗香带头，再加上雫与深雪共三人，就站在他身后。

深雪不禁面带微笑地看著将辉手上的小盒子。

穗香的声音很紧张，眼神却充满毫不退缩的决心。

然而说来无情，将辉的愿望没能实现。

从雫手中接过包包的达也，因为手感比预料的重而稍微蹙眉。

「所以是几个？」

「谢谢。」

达也没拒绝穗香。

「不过雷欧你看起来倒是老神在在啊。」

「那我也要送！」

雫与穗香几乎同时告知答案。

雫说完露出有些调皮的微笑。

「方便借点时间吗？」

如果就此结束，应该会是相当美丽的青春片段吧。

「等一下。」

放学之后，达也前往校舍出口。今天同样要搜索顾杰，所以不参加学生会。

达也这句询问，也完全听不出责备艾莉卡的意思。

「七个啊。明明才刚转学过来，真了不起。」

「两位，别再讲了啦……」

艾莉卡看见将辉的身影后，咧嘴一笑。

「哎呀。」

将辉傻眼地看著艾莉卡，艾莉卡作势连忙摀嘴。

「七个。」

雫傻眼看著还没掌握事态的将辉。雫难得露出这种浅显易懂的表情。

「用这个吧。」

至此，将辉终于察觉校内洋溢的浮躁气氛。由于世间反魔法师的风潮在学生内心留下阴影，气氛较没有往年开朗。即使如此，他们与她们也确实因为期待与不安而心浮气躁。

将辉将女学生送的小盒子装进（暂时同班的）男同学提供的手提袋（没人追问这男生为什么准备这种东西），挂在书桌侧边。将辉一开始的决心没能付诸实行，就这么被穗香带到餐厅。

听不懂两人对话的将辉把盛装定食的托盘摆在桌上就座。艾莉卡立刻询问他:

今天达也没带书包，正愁不知道该将收到的巧克力放哪里。所以他其实很感谢雫的协助。

但穗香的决心没有软弱到因为这样就气馁。

「不过，没关系吗？我已经和深雪订婚了。」

抓准时机传来的声音，引得达也抬起头。

深雪不经意的这句话，重创了将辉。

「千叶同学，你突然问这什么……」

「用讲的谁都会，可是结果还不是一样？」

「记得是七个。」

「不，送你。」

「喔，七个啊……毕竟现在才中午，放学之前肯定会破十个吧。」

不提这个，将辉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因为即使深雪毫无感觉（不是对将辉没感觉，而是对他收到巧克力没感觉），将辉也感受到一种自己好像在劈腿的不自在感。

「这究竟是……？」

「我知道。就算这样，我还是很高兴你愿意收下。」

看艾莉卡愉快的眼神，就能清楚知道她丝毫不觉得内疚。

接著立刻一脸害羞地移开视线。

「怎样，有什么关系？Miki没必要羡慕别人吧？」

「这种赌盘居然可以成立啊。艾莉卡，你跟谁赌？」

将辉暗自庆幸自己还没吃东西。如果是在吃东西的时候这么问，他肯定会喷出来。

达也以稍微比平常沉重的脚步走向校门时，因为听到身后传来跑步声而停下脚步。

「没关系。」

「可是风纪委员长不就在这里吗？」

……雷欧的交谈对象换成艾莉卡之后，让将辉感受到了不一样的忐忑不安。

「看样子，应该还会增加喔。」

「啊，来了来了。」

「换个地方比较好吗？」

「艾莉卡，别这样啦。」

「明天见。」

「你讲的只不过是你的愿望吧？」

「……这样啊。那我收下了。」

雫说著递给达也一个设计时尚的手提包。材质是黑色加白色的人造皮革，外型近似托特包，不过开口处有气密拉炼，而且是完全防水的手提包。

将辉的语气相当粗鲁。他大概也知道和艾莉卡相处不用太客气吧。

「跩什么跩，反正一定是人情巧克力吧？」

「我已经不是风纪委员了。」

雫站在穗香身后。穗香不是一个人来，让达也松了口气。虽然觉得对不起穗香，但达也今天不想和她独处。

◇◇◇

「达也、艾莉卡……这是自治委员管辖的范围。」

虽说是搜索，但也不是达也亲自到处打听情报。达也的职责是在以吉见为首的知觉系魔法师解析出成果，或是处于合作关系的情报机构（非法）提供线索的时候，依照这些资讯前去「处理」。如果没有关于顾杰下落的情报，就只负责待命。

艾莉卡的反驳只能说一点都没错，所以将辉无法回嘴。

穗香不是因为过度紧张而无法注意周围状况，其实正好相反。她在许多学生的见证下，展现自己的决心。

干比古面有难色地要阻止艾莉卡，但她完全不听劝。

「我不是转学。那说这种话的西城，你又收到几个了？」

既然穗香都说到这个份上，那达也也没有其他该说的话了。

将辉莫名感到慌张──不过他误会了。并不是毫无理由。

他将巧克力盒放进拉炼没拉的包包时，发现里面有另一个盒子。

「这是我的心意，请收下！」

「我吗？我目前零个。」

干比古以疲惫的语气阻止他们。这时候，将辉隐约对干比古有股共鸣。

「还会问什么，今天说到巧克力，我想也只会是情人节巧克力啊。」

「是几个都没差吧……」

「啊，袋子不用还我没关系。」

艾莉卡说著指向干比古。干比古以撑在桌面的左手按著额头，叹了好长的一口气。

将辉僵住了。他缓缓低头看自己的手边。抱在手上的盒子共七个，想藏也藏不住。虽然现在才藏起来也没意义，但将辉慌张到想不到这种事。

「是吗？不过这是机密。」

达也这句回覆，或许比拒绝还残酷。

达也几乎在穗香叫他的同时转身。

雷欧大动作地点头。虽然看起来不像是别有用心，然而并不是凡事只要没恶意，就都可以一笑置之。

前天遭受美军妨碍之后，就得不到明显的线索。虽然知道时间愈久愈难捕捉目标对象，但是因为焦急而漫无目标地到处跑，也只会白费心力。这种行为毫无意义。如果今天不是情人节，达也就会久违到学生会露面了。

「一条同学，你收到几个巧克力？」

穗香说著，同时从复古包包（一百年前叫作「学生书包」的款式）拿出包装得漂漂亮亮的扁平盒子。

「不好意思，我借用了。」

「我可不想被连送人情巧克力的对象都没有的孤单女生这么说。」

「因为我在社团那里有机会。」

达也要就这么拿著穗香送的巧克力盒转身时，雫叫住了他。

「赌？」

达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这个问题。

达也脸上浮现浅浅的笑容。

「这我不能说～」

不过，将辉也不是真的对于情人节话题感到不耐烦。他不是这么没度量的男人。所以雷欧这句意料之外的回答使得将辉很尴尬，慌得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达也同学！」

「今天是情人节。」

「很抱歉，我不是没对象，只是不想送所以没送。」

「不，那个……在这里就好。」

将辉想尽快换个话题，但是这个话题不只有艾莉卡感兴趣。

「所以你收到几个？我赌你收到十个以上。」

这里是校舍通往校门的唯一一条路。通行的学生不只达也他们。现在也看得见零星学生正放慢脚步观察他们。

因为将辉处于这种状态，所以达也与雷欧的这段对话令他松了口气。

「是人情巧克力喔。」

艾莉卡以感觉随时都会吐出舌头的语气说完，再度看向将辉。

和穗香之间产生的紧张感，因此放松得恰到好处。

然而，却因为其他演员临时登台而不能落幕。

「艾咪？」

穗香瞪大双眼，以暗藏责备的语气叫出对方绰号。艾咪无视于她，跑到达也面前。

「来，人情巧克力！」

她开心递给达也一个刚好和手心一样大的小盒子。

「啊，嗯。」

达也刚收下雫的「人情巧克力」，所以也没理由拒绝。

「艾咪，十三束同学那边呢？」

穗香质问艾咪。

「正要去送。」

艾咪毫不内疚，也不害羞。

「因为司波同学看起来要回家了。就算是人情巧克力，但不是今天送就没意义了吧？」

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那我也送一份吧。」

昴说著从行道树后方现身。她送给达也的不是盒子，而是小包裹。

「啊，我想你应该知道，这是人情巧克力喔。」

「我当然知道。」

达也苦笑著收下这个包裹。

穗香似乎已经连抗议的心情都没了。

达也以为事情就此结束。

深雪直直注视达也双眼。

「哥哥，您还没用餐吧？我立刻准备，请到饭厅稍待。」

◇◇◇

「怎么这样……！哥哥，这样太……」

达也有提前告知自己预定回家再用餐，所以深雪与水波都还没吃晚餐。这几天经常这样。

达也自己说的「喜欢恶作剧」这句话，使他想起去年真由美设计的那场恶作剧（苦到不行的巧克力），但他避免离题。

达也和克人他们开完会再度回家时，深雪跪在玄关前方，双手手指撑在地板迎接他。

深雪从冰箱取出一个盖著蛋糕盖的银色大盘子，摆到桌上。

「穗香送我巧克力的时候，我有清楚告知我是你的未婚夫。但她还是希望我收下，所以我拒绝不了。」

深雪动也不动，所以达也依然站在换鞋处。

深雪说到这里，达也终于知道她为何闹别扭了。

深雪身穿连身喇叭长裙加上滚边围裙，但她这种迎接方式比较适合穿和服──会感觉像是挡在门口禁止达也入内，肯定是多心了吧。

水波看到深雪使眼神，便迅速清理桌面。

「她身为七草家长女，知道自己的行为会代表什么意义。」

「深雪……你这是怎么了？」

「我吃饱了。」

「哥哥，欢迎回来。」

深雪没提及达也自省的话语，转身背对他。

但是深雪留住他。

「司波学长！」

「你不也没有送人情巧克力给一条吗？」

「难得做出来了，希望哥哥可以享用。这是我送的情人节巧克力，您愿意收下吗？」

「七草学姊没送我任何东西。她喜欢恶作剧，不过……」

深雪原本就不会送巧克力给同学或学长，因为她不想造成骚动。但她不送巧克力给将辉的理由不只如此。因为深雪知道，要是今天送巧克力给将辉，绝对不会只被当成「人情巧克力」。深雪想起这一点，便理解了达也这番话的意思。

「不好意思，哥哥，方便陪我一下吗？」

水波将附上刀叉的碟子放在达也面前。

「不……并不奇怪。」

他切下六分之一，放到自己的碟子上。

不过蛋糕表面柔和反射了灯光，形状是美丽的圆筒形，不像是出自外行人之手。

「我也想过，既然哥哥在为穗香的事情烦恼，或许应该避免这么做才是……但我还是不希望浪费掉。」

深雪再度低头。虽然动作几乎和刚才相同，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不理人的可爱气息消失了。深雪与达也之间出现沉重紧绷的气氛。

「因为不知道，所以我不想了。您或许会认为我是一个无情的女生，但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思考。」

背对达也，面向手动式磨豆机的深雪脸颊微微羞红，双唇无法自已地放松。

「或许我是真的觉得她可怜。其实为了穗香著想，还是断然拒绝比较好……」

「请问有哪里奇怪吗？」

没加鲜奶油或水果，朴素的纯巧克力蛋糕。

深雪看向下方，不让达也看见自己的双眼。

深雪轻轻吸气。这与其说是为了说下一句话的准备动作，不如说是要让急切的心情平复。

达也像是早已等待许久般，立刻拿起刀子朝蛋糕下刀。

「我去泡咖啡！」

「话说哥哥，有行李吗？不介意的话，我来帮忙拿。」

达也认为留一段冷却时间比较好，于是等所有人吃完之后才起身，整理自己的餐具要放回厨房去。

深雪打开蛋糕盖。无法言喻的微苦香味在桌面上扩散开来，淘气挑弄达也的鼻腔。

「没有……因为听说哥哥从学校返家的时候增加不少行李，有点吃力。」

「太可怜？」

今晚三人围坐的餐桌上没有畅谈任何话题，用餐时间就这么在隐隐散发的尴尬气氛之下宣告结束。

但这次换一年级学妹叫他。是九校战新人赛在女子组坚盾对垒和水波搭档的女生。她还有同学跟著一起来，结果雫送给达也的手提包装入的巧克力数量，多得无法以单手数完。

达也面带笑容注视深雪的双眼。

达也点头坐回座位。

深雪连忙抬头，将眼睛睁得好大。

「如你所见，我没行李……为什么这样问？」

「我不知道哥哥收下穗香的巧克力，究竟是对是错。」

深雪就这么低著头起身。

「其实我也在期待。」

达也以平淡语气说出的这番话，使得深雪稍微倒抽一口气。

达也轻盈起身，前去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