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這裏是午餐時間的學校餐廳。即使是魔法科高中，其樣貌也和理工或文科高中沒有兩樣，甚至和國中沒什麼差異（如果是教育上流階級子女的貴族直升學校或許不同）。

毫無秩序的噪音重合起來，成爲一種喧囂。

不過，這個混沌空間的某處忽然出現某種秩序。

入口附近的一角瞬間鴉雀無聲，轉變爲具備指向性的細語。

即使是寬敞學校餐廳的一小塊區域，卻足以改變全場氣氛，發揮這股影響力（或統治力）的人，是最近似乎更加美麗的深雪。

擦身而過的人們毫無例外地對她行以注目禮，深雪表面上完全不在意，毫不猶豫地筆直走向達也等待的餐桌。

「哥哥，讓您久等了。」

深雪恭敬地鞠躬，達也笑着搖手回應。深雪後方的穗乃香點頭致意，雫以沒謹慎觀察就看不出來的程度簡單問候。

達也等人先找座位，深雪等人隨後會合——這其實並不是既定模式，平常也看得到相反的狀況，比率大概是六比四。不過，深雪不來找達也的模式幾乎沒發生過。

「啊，深雪同學，你來了。」

「美月，我剛到。」

此時，前去端餐點的美月與幹比古走了過來。

「那我去點餐。」

美月等人坐下之後，達也取而代之地起身，以眼神示意大家一起去。

達也帶着深雪穗乃香雫三名美少女前往配餐區，周圍刺向他的視線，和深雪剛纔接受的目光完全不同。

四人捧着午餐托盤回來一看，座位只有美月與幹比古兩人。

「艾莉卡與西城同學還在上課？」

穗乃香隨口詢問不在場的兩人下落，但她並不是非常在意。他們並非午餐時總是全員到齊。例如達也這幾天忙着製作報告用的裝置（正確來說是調校程序），經常無法到學校餐廳露面（深雪理所當然地黏着達也）。

現代的教學系統，就某種意義來說很寬鬆，學生們在不同時間下課反而很常見。穗乃香這句詢問類似「今天天氣真好」，只是在尋找接下來的話題。

「嗯，他們兩人今天大概請假。」

今天也確實有（包含實習的）課程要上，但達也今早同樣造訪八雲的寺廟。

「兩人一起。」

不過當然沒發生這種事。

其實是「發勁」的練武場改裝完成，八雲邀他前來挑戰。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

魔法不會直接受到物理距離影響，同樣的，認知情報體次元的知覺能力，也不會直接受到物理距離阻礙。只要能夠在情報世界指定對象，即使物理距離再遠都「看」得到。舉個例子，以超高倍率天文望遠鏡看月亮時，如果可以識別月面登陸船（的殘存物），就能掌握月面登陸船的狀態（可惜世間沒有分辨率這麼高的光學望遠鏡）。

「喂！又皺了！」

「呵呵，有可能喔。」

所有人解決托盤上的食物，享用飯後茶水的時候，看似暫時平息的「兩人一起請假」的疑惑再度點燃。

達也與幹比古共同得出「不是請病假」的結論。

艾莉卡這番話沒有其他意思，雷歐卻不悅地蹙眉。

「……那就好。」

「說起來，他們兩人的交情好到會發生『不是巧合』的事件？」

「謝……謝謝哥哥。」

穗乃香這句話是對達也說的，回應的卻是雫。

她的笑容莫名嬌媚，雷歐沒能爭辯就移開目光。

達也只對妹妹「我沒事」的響應簡單地點頭，就走向樓層中央。態度頗爲冷漠，但深雪沒有不滿的神色。

八雲出聲停止裝置運作的同時，深雪不由得就這麼癱坐在地上，由此可知這個訓練設施的課程多麼嚴苛。

自己處於討教的立場不能強勢，當然是原因之一，不過自己反覆練習這麼多次都無法上手，覺得自己不中用的感覺更加強烈。

「不行。」

四個女生的視線很有默契地集中在幹比古身上，於是他有點慌張地回應。

「當時並不是拉平到像是熨過一樣，即使多少有些小皺摺，也不會影響盾牌的效果。而且布料本身也內藏輔助伸展的術式。」

「就算我用講的，你也聽不懂吧？」

寺廟的射擊練習場位於主殿地底。

不知道是否該佩服，和學校設施相比，忍術師的祕密修行場別有——番風味。

兩人一起做出淺顯易懂的反應，深雪無奈地嘆氣之後看向哥哥。

「是啊，只有他們兩人應該不可能忽然生病……」

深雪和哥哥不同，沒有非得隱瞞能力的隱情，但也不像加入社團的學生能自由使用練習場。何況比起狙擊單點目標，她擅長的魔法大多是改寫整個「面」的性質，導致平常很少撥時間練習射擊。達也認定這是個好機會就帶她來了。

「呃，那個，我也這麼認爲。」

「沒……沒錯！什麼都沒想！」

雷歐盤腿坐在道場裏的木頭地板，身穿同款道服的艾莉卡遞出了一個不會太冰的水杯，在他的面前正坐。

「唉……說得也是，休息一下吧。」

達也遞出毛巾，深雪惶恐地伸手接過。

「咦，兩人一起？」

四面牆壁的三面與天花板有無數個洞，接連射出標靶（之所以不是四面都設標靶，似乎是因爲在敵陣中央孤立反倒是有反現實的情境，實戰時應該在落得這種狀況之前逃走）。

「要說意外也不會？」

「咦，是這樣嗎？」

但艾莉卡不認爲雷歐不中用。她八成很清楚學習新招式的難度。

而且標靶設定爲一次出現幾十個，一秒就會消失。

「呃，嗯。」

「這個嘛……這是我基於假設自行想象，毫無根據的意見……或許雷歐出乎我們的意料，正在接受艾莉卡的鍛鍊。」

衆人發出「哇」或「呀」的聲音，開始興奮地吵雜起來。側目旁觀這羣朋友的深雪，朝哥哥投以微溫的目光。

能以實彈練習魔法射擊的場所很少，尤其對無法使用學校練習場（因爲不能在學校施展「雲消霧散」）的達也來說，不用專程前往土浦，附近就有地方能練習射擊，令他相當感謝。

達也就這麼交出毛巾，以另一隻手握住妹妹的手，輕輕拉起她嬌柔的身體。

深雪不會輕易地被射向自己的模擬彈打中，而是使用魔法全部擋下，卻會因爲同時射擊與防禦而踉蹌跌倒，這種狀況從剛纔就發生好幾次。

如果只是這樣，頂多就是在狙擊時手忙腳亂，但要是有標靶沒打中，將會有數量相同的模擬彈從天而降，所以很難應付。

「你覺得用打的就會懂嗎……」

不過現在這個時候，達也並不是預先偷看艾莉卡他們在做什麼，完全是歪打正着。

答案並未揭曉。

「——呀啊！可惡！」

深雪的臉蛋發熱泛紅，並不只是因爲激烈運動，但不曉得達也究竟是否有察覺。

「也可能不是巧合。」

「啊？不，我覺得沒有什麼明顯的跡象……」

艾莉卡出聲竊笑。

達也使了一個眼神，強調這是玩笑話。

「這麼說來，昨天他們兩人一起回家。」

下微微歪過腦袋，像是自言自語般輕聲說着。語氣雖然平淡，眼神卻充滿興趣。

他們並不是來玩。

「這次勞煩達也幫忙會是本末倒置。既然內藏術式，我只要發動就好。」

雷歐搖頭回應艾莉卡脫口而出的自言自語。

此時達也再度投入燃料。

「啊，哥哥……不好意思。」

困惑的美月移動視線求助。

這裏是正方形的寬敞樓層。

「啊嗚，說得也是……」

「看來你沒受傷。」

「我覺得發生也不奇怪……」

發揮天生不認輸個性的深雪氣喘吁吁，汗水沿着太陽穴滴落。

「……你是說九校戰的那個？」

艾莉卡維持正坐姿勢，以手指抵着下巴歪過腦袋。

美月瞪大眼睛詢問，深雪露出苦笑反駁。美月是他們兩人的同班同學，但深雪她們不是，所以深雪的說法很中肯。

「辛苦了。」

「我很想說這樣講得太過分……但我有同感。他們直到昨天都沒有不舒服的樣子。」

雫以可能性響應可能性，穗乃香將對話對象從達也改成她。

「當然也可能是巧合……」

「好，停！」

「拿去。」

今天是週六，但學校沒放假，魔法科高中不採用週休二日制度。

先不提戰果，雷歐似乎想忘掉當時的造型。不過這件事明顯和現在學習的招式有關，所以他不能假裝忘記。

「不過，假設兩人現在在一起……他們到底在做什麼？」

雫向美月投以「你認爲呢？」的視線，美月連忙附和。

◊◊◊

達也看到穗乃香充滿期待的眼神，立刻理解她誤會（？）了什麼，還露出壞心眼的笑容，刻意稍微換個語氣，賣着關子點頭。

但他做得到類似的事。

挽起的秀髮在反覆跌倒的途中逐漸解開。

「唔……這個明明也有內藏輔助術式纔對……還是找達也同學商量比較快嗎？」

「…………」「…………」「…………」

深雪微微歪過腦袋低語，美月與幹比古的臉先後變紅。

不過，達也出乎意料地如此回答，使得穗乃香眼神閃亮。

深雪的嘴角綻放着笑容。

而且深雪今天也同行。

達也的技能不包括「千里眼」。

艾莉卡斥責的對象，正按着頭蹲在她腳邊。

「不過說真的，艾莉卡與雷歐同學爲什麼請假？」

達也大致審視妹妹穿着薄運動上衣與韻律短褲的肢體，朝喘氣的深雪投以笑容。

「……果然是男孩子，呵呵。」

「呃，沒有，那個，我什麼都沒想。」

「好痛〜……我說過好幾次吧！動手之前先動口！語言是用來做什麼的！」

「披風那時候明明很順利……果然是因爲狀況不同？」

如果達也過度關心深雪，她將會主動勸誡哥哥。

◊◊◊

「美月，你怎麼能問我們？」

達也不經意地轉頭，迴避深雪「難道您累積太多壓力了？」的詢問視線。

「……兩位在想象什麼事？」

雷歐的抗議虎頭蛇尾，就這樣越說越小聲。

達也快步行走，將愛用的CAD舉在胸前。

彎曲手臂，處於待命姿勢。

深雪一退出樓層範圍，訓練課程便毫無預警地忽然開始了。

三面牆出現球狀標靶。

而且全部同時化爲砂塵。

達也維持着右手直指前方的射擊姿勢。

扣下扳機——按下CAD開關的動作只有一次。

光是這樣，就以分解魔法射穿十二個標靶。

還來不及喘口氣，這次標靶從牆壁與天花板出現。

數量爲二十四個。

達也甚至沒瞄準正面的任何標靶，維持CAD的現在位置而扣下扳機。

翻身躲開從天而降的合成樹脂粉末。

轉身時將右手舉向正上方，扣下扳機。

小球接連出現，如同填補粉碎球體的縫隙。

扣扳機的次數逐漸增爲二連發三連發。

然而直到標靶用盡，懲罰用的模擬彈終究未曾發射。

「哥哥，您太厲害了！」

裝置停止之後，深雪飛撲般跑向放下CAD的達也。

「真是的，居然完全過關……難度這樣還不夠？」

八雲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從後方走來。

他立刻察覺，慌張閉氣。

「控制術式是風間給我的。」

「喔……」

即使在室內，遠離一公尺就聽不見這種音量。

端三個茶杯過來的八雲，一坐在達也身旁就如此開口。

但八雲沒有回答深雪。

◊◊◊

「我想想……再給你一個忠告吧。面對敵人時，要小心避免錯失方位。

八雲露出苦笑，介入兩人如同打啞謎的對話。

兩人露出「糟糕」的表情相視，露出類似的笑容打馬虎眼。

剛開始是十對一。

「就算我想問對方是誰……也沒用吧？」

無須確認，八雲所說「罕見的東西」就是指瓊勾玉。雖然這番話出奇不意，但達也並沒受到打擊。要是因爲這種程度的口頭攻擊就亂了分寸，不可能和八雲打交道。

應付等級差的對手，可以直接封鎖行動並且捕捉。但是幹比古沒有對自己的能耐自滿，不會樂觀到認爲用在十文字克人身上，能夠造成牽制以上的效果。

帶他們兩人過來的，不用說當然是八雲。八雲經常在他們修習之後招待茶水不過這次難得不是在主殿緣廊，而是帶到僧房。達也認爲應該是要討論特別的事。

克人有確實地手下留情，敗北的七人都沒有受重傷。然而明知如此，克人釋放的壓力也差點壓垮幹比古。

雖然這麼說，對方也趁着自己視野受阻時逃走，這是事實。

地面噴出四根包圍克人的土柱。

這裏是將學校鄰近山丘改造而成的野外演習場。魔法科高中不是軍警預校，但是很多人想走這條路，因此室內外遍佈這種設施，種類繁多又充足。

澤木前來邀請時，幹比古二話不說地點頭答應，應該說猛然行禮致意。

不是將改寫事象的目標視爲羣體一起認知並改變，而是認知個別目標，個別施展魔法，因此必須識別目標事象之間的細部差異。

而且是冷汗。

用來發表論文的實驗裝置大致完成。不過爲了呈現更有效的演出，讓運作更加確實，因此反覆對細節挑毛病，持續進行修飾改良與調整工作。

幹比古沒有膽量使用魔法偵查。即使知道藏身處被發現，也沒有膽量主動暴露行蹤。要他探頭更是免談。

隔着單腳跪地的褲管，感受地面傳導的隱約振動。

「並不是完全沒用。」

「若您這麼說，哥哥其實『真的』能以比我更強的實力，干涉更深的階級吧？」

新的冷汗沿着幹比古背後滑落。幹比古硬是將嚥氣之後停止的呼吸再度運作，將精神集中於聽覺與觸覺。

達也說得委婉，卻斷然肯定八雲的推測。達也至今痛切體認到在八雲面前裝蒜毫無意義。也知道以八雲的個性，不會因爲平白揭發別人的祕密而高興。

八雲的響應不只是警告對方實力非同小可，也暗示他已經掌握線索。

幹比古獲選爲練習對象，是因爲克人注意到他在九校戰的活躍。

幹比古在這座人工森林裏隱藏氣息，觀察着高年級的訓練對象。

古式魔法——「土遁陷阱」。

「因爲這是我擅長的領域。不過，我還是打得相當勉強。那種偷襲人類意識空檔的壞心眼算式是誰寫的？」

克人不疾不徐，也沒有過度提防，以穩健的腳步逐漸逼近幹比古。

這名技術軍官表面掛着親和的笑容，背地裏的真實面卻黑心到在獨立魔裝大隊也首屈一指。達也回想起他的面容而低吟。

「話說哥哥，您同時瞄準的數量是何時增加到三十六的？」

幹比古藏身在樹後，對方置身於森林裏的開闊空地。即使目光沒有相對，完全可形容爲光明正大的英姿，依然造成幹比古的壓力。

（……三……二……一，就是現在！）

這一屆的論文競賽，克人擔任九校聯合會場警備隊的總隊長。除了和其他學校代表開會，也像這樣親自站在訓練最前線，提振獲選爲警備隊員的學生們的士氣。

八雲這句話實在耐人尋味，但達也沒有催促他說下去。

「不，這是因爲本次設定爲對方不會回擊，應該說就只是等待我射擊。如果是沒有緩衝時間的實戰，我現在的上限也只有二十四。」

然而，克人的視線正確地投向幹比古藏身的樹木。

並非讓術士趁着煙霧瀰漫躲進地底，是讓敵人陷入洞裏被土砂潑灑，阻止對方前進並干擾視線，確保術士有時間逃走。

沿着地表下方的導火線，將想子送入咒陣。

幹比古在心中倒數，將右手按在地面。

有人負責製作展示裝置有人負責計劃舞臺上的演出有人指導如何在觀衆席有效聲援有人處理交通或餐點問題……在九校戰沒能活躍的文藝型學生，也盡情發揮着才華。

達也看着八雲露出的奸笑，決定放棄進步詢問。

他的防壁魔法完全阻斷這個以土爲媒介的攻擊。

幹比古豎耳捕捉空氣的流動。

煙塵散去後，現場留下按壓成圓形的洞落在圓環上的土砂，以及一塵不染的克人。

「你們還要上學，我長話短說。」

不過，爲此必須具備多任務思緒，才能同時定義複數座標。

幹比古從剛纔就反覆地如此告誡自己。

至於八雲似乎是焦急達也爲何遲遲不上鉤，緩緩繼續述說。

如果目標數量不到十個，一般人接受訓練大多學習得到這種技術。但是在更上層樓的世界，就必須發揮不同於魔法的另一種天分，光是增加一個目標都很難。深雪眼神如此閃亮，並不能說都是因爲加掛了戀兄情結的濾鏡所導致。

八雲見狀像是「計劃成功」般放鬆表情，深雪如同要擋住這張表情，走到兩人之間。

克人咧嘴一笑，讓自己基於防壁斥力微微上浮的身體，踏步踩向地面。

然而——

他知道自己實在敵不過對方，因此想要努力奮戰，獲取寶貴的經驗。

但達也笑着搖頭響應妹妹的詢問。

下——瞬間，克人所站的地面迅速下陷成爲研鉢狀。

特化型CAD是手槍造型，魔法卻不是從槍口射出。泛用型甚至沒有類似槍口的構造。

幹比古讓五官總動員，將第六感傳送的模糊情報，重新構築爲確實的資料。

深雪所說的，是同時瞄準並施展魔法的目標數量。

幹比古等不及確認法術發動後的效果，就全力逃離現場。

「是別人借放的。」

光是這樣還不夠。

開始三十分鐘之後，已經有七人敗北。

（……我太心急了。）

「記得在三個月前，上限是二十四……」

正確來說，柱子的方位是東南西南西北東北，也就是以「地人天鬼」四門爲頂點，呈現正方形配置。

「好了好了，你們別講了，隔牆有耳喔。」

「你似乎拿到罕見的東西了。」

達也他們從地底練習場，來到八雲私人起居的僧房緣廊。

幹比古躲在樹後之前就設置的條件發動型魔法，以術士的想子波動爲引信產生效果。

他的對手是社團聯盟前任總長——十文字克人。

呼吸聲不知不覺提高至聽得到的音量。

幹比古只有數度發動遠程攻擊，完全沒有遭受攻擊，但他早已汗流浹背。

達也預料到八雲會提出警告，但是語氣比達也預料的還要嚴肅。緊張感隨着意外感一起被喚醒，原本只轉頭面向八雲的達也，改爲整個身體斜向而坐。

「既然這樣，最好儘早歸還。若做不到，至少也別放在家裏，要拿到適合的地方。」

幹比古的精神並不脆弱，反倒該稱讚他居然能承受克人釋放的沉重壓力。就在不久的三分鐘前,纔有一個叫作五十嵐的百家主流一年級學生無法承受壓力，在魯莽突擊之後反遭打倒。幹比古的呼吸，在他沒察覺的時候變得急促。

「原來如此，製作的是真田先生啊……」

「繼續問的代價很高喔。」

以眼睛解讀氣流擾亂產生的些許光線折射，以口鼻分辨空氣裏化學物質的比例變化。

他得知獲選爲練習對手時，高興得差點跳起來。他是一年級，而且是一科生，又沒加入任何魔法競賽型的社團，一般來說即使主動要求，也很難成爲十文字家下任當家的練習對手。

分爲四大系統八大種類的現代魔法，實際上是改寫事象擁有的情報，不是以魔力子彈射擊目標。因此只要鎖定目標，就能同時對複數事象造成同樣效果。

「我並未察覺被人盯上。」

達也以笑容回應深雪，再稍微皺起眉轉身面向八雲。

「方位嗎？」

應該只有兩三次呼吸聲泄漏出去纔是。

達也默默看着八雲，等待他回答深雪。

距離論文競賽還剩一週又一天。

「好了，拍馬屁又沒有獎品。你的魔法作用範圍比我廣，而且處於『隨時在意我』的狀況還能有這種表現，你的控制能力其實在我之上吧」

這個判斷很正確。

（我要冷靜點，這是模擬戰。）

「對方行事謹慎，而且很有能耐。」

論文報告的後援體制，如今形容成全校團結也不誇張。

不過，克人的對手不只幹比古一個人。

無論室內或室外，進行魔法模擬戰時，都會有監視人員隨行以防止意外發生，或是在意外發生時負責救護。

疑惑地反問的人是深雪。

她這個行爲不只是關心哥哥，想表達己身興奮情緒的慾望比較強烈。

「請不用謙虛。如果要這麼說的話，我在這種設定爲等待射擊的訓練，也只能同時瞄準十六個。哥哥果然厲害。」

達也這句話隱藏「真的有人盯上？」的確認之意。小百合遇襲時，達也自己也（基於肉體意義）喫了苦頭，後來達也比平常更加註意身邊狀況。但是不提煩人的小型糾纏，他並未察覺到足以令八雲掛念的強大威脅。

另一方面，體育型學生們也忙於準備，以確實完成自己的職責。以一般來說無須幫忙準備的大人物帶頭，揮汗訓練以防萬一。

摩利看着監視器畫面出聲感嘆。

幹比古身爲一年級卻存活到現在，光是如此就值得稱讚他的能耐。他的技能優秀到和一科、二科生的框架無關，這一點在九校戰也確認過。不過像這樣重新目睹他實際戰鬥的樣子，不只是特異的魔法技能，他運用魔法的技術更加搶眼。

「這種精巧和達也學弟不同類型。今年的一年級有很多有趣的孩子。」

聽到真由美如此搭話，摩利嘲諷地揚起嘴角。

「說來諷刺，真要說的話，二科生值得注意的傢伙比較多。」

這句話使得真由美露出勸誡般的苦笑。

「摩利，這你就錯了。以綜合實力來看，優秀的一科生還是比較多。只是因爲今年擁有特別能力的孩子很顯眼，纔給你這種印象。」

大概是心裏對真由美的說法有底，摩利說聲「原來如此」點頭後，再度看向監視器。

「不過，相較於其他的一年級學生，這小子肯定是『能用』的傢伙。算是物以類聚的正面解釋吧。」

「老師們也有說，吉田學弟經歷九校戰之後進步得很快呢。我很希望這種正面影響能擴散出去，不過……」

「那個傢伙不是能當領袖的類型。」

「真要說的話，是不斷樹敵的類型。」

摩利與真由美露出苦笑。旁邊的監視器屏幕映着幹比古被逼入死路，拼命抵抗的模樣。

◊◊◊

以防萬一的準備，不只在校內進行。

這裏是百家「劍之魔法師」千葉家的道場。雷歐今天也沒去學校，大早就來這裏。

包含中間喫午餐的時間，他整整六小時汗流浹背地不斷揮木刀。這種空揮專用，內藏粗長鐵棍的木刀，連高手揮個三小時也會叫苦連天。雷歐的體能與毅力，即使是平常拌嘴的艾莉卡也不由得感到佩服。

「好，停！」

雷歐隨着艾莉卡的指示放下雙手，終究還是吐出了好長一口氣。

正前方的艾莉卡，以手帕擦拭他額頭上的汗水。

緊接着聽到「等一下！」的叫聲。

雷歐似乎也聽得出來。他有些難爲情地聳肩，故意以冷漠語氣回應。

他的預感立刻成真。

雷歐喉頭髮出愚蠢的聲音。

艾莉卡帶領雷歐抵達的房間裏，牆邊擺着組成格子狀的稻草束。這裏是進行劈砍修行——練習筆直下刀筆直收刀的房間。揮刀時，刀身與軌跡必須成爲完全直線的平面，否則刀刃無法完全發揮功能。雷歐要學習「薄翼蜻蜓」，這項技術尤其不可或缺。

加上她的語氣頗爲高姿態，雷歐確定她是千葉家的人。雖然和艾莉卡完全不像，但雷歐認爲應該是艾莉卡像母親，這名女性則是像父親。

對方以親切的聲音搭話，但是就雷歐聽來只像是客套話。他認爲這對姐妹（雷歐擅自斷定對方是艾莉卡的姐姐）交情似乎不好。

太簡單了——這是雷歐心中冒出的異樣感。艾莉卡說「練完再叫她」就離開這個房間，要在這段時間稍微休息。也就是說，至少艾莉卡認爲這項課題的完成時間，足以令她休息一下。然而實際花費的時間只夠喝杯茶。恐怕是自己的做法錯了——雷歐如此判斷。

「哦，嗯，抱歉。」

「……進入下一個階段吧。」

「這樣啊……」

「就這麼插回去就好，刀鞘會負責保養。」

畢竟是真刀，這次艾莉卡不是用扔的，而是握着刀柄正中央，將出鞘的刀遞給雷歐。

「艾莉卡。」「雷歐。」

「再來是砍稻草靶，對嗎？」

門鎖隨着古典的電子合成聲開啓。

雷歐認爲這個要求很中肯卻強人所難，如果想忘就能忘也太簡單了。

雷歐還沒道歉，話講太快而口齒不清的責罵風暴就席捲而來。

她在意的不是瑣碎的部分，而是話中重點。雷歐認爲她的個性似乎相當正經，卻好像不只如此——但這份判斷毫無根據。

總之雷歐先敲門。

雷歐這個動作有注意別被艾莉卡發現，但即使他展現可疑舉動，艾莉卡也不會害羞或提防。兩人當了半年的同學，艾莉卡知道這名看似粗野的少年，意外有着純情又頑固的個性。例如即使女更衣室的門沒關好，稍微開出一條門縫，而走廊完全沒人，雷歐也會刻意視而不見離開現場。這就是艾莉卡對他的評價——不過要是雷歐明顯移開目光，艾莉卡依然難免會覺得尷尬。

雷歐借用的時候頗感猶豫，但現在深刻覺得「幸好有借」——這裏指的當然是艾莉卡的姐姐（暫定）借他的行動終端裝置。

「其實艾莉卡……同學，要我完成課題之後去叫她。」

雷歐眼前的艾莉卡，以起身回首的姿勢僵住。

艾莉卡是隻裹一條浴巾的不得體模樣。由於姿勢不自然，胸前固定的位置相當寬鬆。

既然說刀鞘會保養刀，代表刀鞘內部隱藏清潔與上油的功能。雷歐如此解釋後，回以明瞭之意。於是艾莉卡輕輕舉手回應，走出稻草練習房。

「我知道你什麼都沒看到！我是叫你不準東張西望！」

看着他的對象也一樣。

「你知道順序吧？」

雷歐有看到這把刀出鞘，原本不需要再度確認這種事，但他依然看向了艾莉卡所指的位置，作爲附和。

「……我這樣擅自進去好嗎？」

「我只聽她說要去休息一下。」

艾莉卡口出惡言，大步踩響地板。跟在她身後的雷歐臉上印着鮮紅的楓葉，這是雷歐乖乖答應艾莉卡「總之讓我打一下」的結果。即使如此，至少不是拳頭而是耳光，原因並不是考慮雷歐也是受騙的被害者而減刑，只是因爲艾莉卡不想弄痛手指。

用語稱不上客氣，但艾莉卡這番話沒有平常的消遣氣息，而是率直佩服的語氣。

時間流動的速度降到好幾分之一。不對，可能是意識加速了好幾倍。

「冰斧就算了，居然還用到十字鎬……山嶽社到底是做什麼的社團？」

如雷歐所說，艾莉卡並非只有旁觀他揮刀，而是站在雷歐正前方示範空揮。雷歐是看着艾莉卡的動作，有樣學樣地跟着揮木刀。

「這樣啊……那我想應該在休息室。」

艾莉卡迅速按住緩緩落下的浴巾。

「按照畫面導引就走得到，門也可以用這個打開。」

白刃隨着殺聲揮下。

艾莉卡投以不悅的聲音與眼神，使得雷歐內心分寸亂到不自然的程度。

他沒有這份自覺，現在的雷歐絲毫沒有餘力注意這種事。別說是挪動手指了，甚至沒想到要闔上眼皮。

雷歐對於自己受到的懲罰毫無怨言，他認爲這次完全是自己的錯。艾莉卡之所以會悠閒地躺在按摩椅，是因爲錯估雷歐完成課題的時間而疏忽，但這件事和雷歐毫不猶豫地打開逃生門完全是兩回事。幸好勉強沒有看到「重點部位」，但雷歐不認爲能以這種理由卸責。他心想今天最好就此離開，爲了再度道歉而呼喚艾莉卡。

「抱……」

捆綁雷歐身體的束縛，此時終於解開。

不過，「直呼姓名不太好」的想法還是在雷歐心中產生作用，使得他的語氣因而變得奇怪，但疑似艾莉卡姐姐的這名女性看起來不太在意。

「噢……艾莉卡說的同班同學，難道就是你？」

「給我忘記剛纔的事。」

雷歐所見的景色如下：

雷歐懾於艾莉卡回首的銳利眼神時，艾莉卡再度叫他的名字。

「沒錯，跟我來。」

艾莉卡毫無謙虛或敷衍之意如此響應，以手帕擦拭頸子。她大概是覺得悶熱，稍微拉起道服衣領掮風，雖然沒有露出內衣或私密肌膚，雷歐還是不由得移開視線。

雷歐事到如今懷疑她是否在裏面，但如果裏面沒人就無須客氣。如此決定的雷歐，把手上的終端裝置放在門旁的傳感器。

一開始會卡在稻草裏，或是力道過強砍到下一段，但最後一列都是將稻草束一刀兩斷。剛纔砍的是最後一束，艾莉卡出的功課至此完成。時間應該花不到十分鐘，雷歐對此感到納悶。

「……你在看哪裏？」

「關於這方面，我也難免有這種感覺……而且說到能撐，你還不是一樣。」

「——就算我這麼要求，應該也是強人所難。」

裏面沒回應。於是雷歐改爲出聲呼叫，但還是沒響應。

「喂，艾莉卡，你在嗎？」

「啊？」

「那個沒人要的陰險女人……想說她姑且是姐姐所以客氣一點，看來我錯了……」

「確實很輕……不過好像太輕了，很難用雙手揮動。」

浴巾這時輕盈地解開。

雷歐穩穩接住忽然飛來的木刀，單手輕揮確認重量。他臉上出現認同與困惑的神情。

雷歐的聲音剛好和艾莉卡叫他的聲音重合。

雷歐以右手握住刀鍔下方，以左手握住刀託，雙手接過這把刀。

她前方是椅背放平的按摩椅。直到雷歐開門的前一秒，艾莉卡大概都躺在椅子上。

雷歐莫名地無法釋懷，但他正在找艾莉卡，所以這樣確實幫了大忙。雷歐如此說服自己接過終端裝置，艾莉卡的姐姐（暫定）留下「請隨意」這句意圖不明的話語，就走向道場離開。

會這麼說，是因爲通往休息室的路非常難懂。總覺得似乎……應該說肯定被迫繞遠路，但雷歐解釋成這是內部格局使然。總之雷歐繞了五分鐘以上，才終於站在休息室門前。

艾莉卡說完，將自己所用的木刀扔向雷歐。

雷歐連忙關上逃生門，背靠門板緩緩地滑落癱坐。

尷尬的空氣盤踞在兩人之間，但艾莉卡不會老是忸忸怩怩下去。

「來，這是真刀，小心點啊。」

艾莉卡以銳利目光一瞪，雷歐不是感到慌張，反倒是鬆了口氣。

「色狼變態偷窺狂快給我關門啊笨蛋〜！」

艾莉卡的姐姐（暫定）說完，從袖口取出小型行動終端裝置，簡單地操作觸控畫面之後，說「這個借你」而遞向雷歐。

心想「什麼嘛，明明在裏面」的雷歐，開啓沒有把手的厚實拉門。

「話說回來，這座宅邸真大……」

「回答得很好。我到裏面休息一下，你砍完最右邊再來叫我。」

「嗯，首先砍橫向稻草束的最上層，砍下去之後必須確實收招以免砍到第二層。然後砍第二層，再砍第三層，直到砍完五層就換下一排。從最左邊依序砍到最右邊。」

房裏忽然傳出聲音。

「和這裏的人比起來，我當然是初學者。不過，即使我平常在沒揮刀，在社團裏也會揮冰斧或十字鎬。」

「哎呀，沒見過你耶。」

艾莉卡身後有着一道確實設置有門把的門。雷歐直到此時才終於察覺，自己所打開的拉門是緊急逃生門。

雖然剛纔說可以直接進入，雷歐依然有所顧慮。艾莉卡不是他的親人或戀人，只是關係比較深入（他在思緒之中也沒有形容爲「親密」）的同班同學。

「這部分就是技術。」

「到時候刀怎麼辦？」

「話說回來，你真能撐。你沒什麼劍術經驗吧？」

但雷歐不知道是哪裏出錯。艾莉卡確實誤判雷歐的身體能力，所以他再怎麼想也不可能想得通。幸好雷歐沒有愚蠢到無謂地納悶浪費時間。既然知識不足以得出答案，雷歐認爲想再久也沒意義。艾莉卡要求「練完再叫她」，雖然雷歐不認爲「練完了」，最後還是決定去叫艾莉卡。

「——唔啊？」

雷歐認爲回到道場應該有人知道，沿着剛纔的路往回走，碰巧在走廊遇見來自主屋的年輕女性。對方年約二十五、六歲左右吧，素雅花紋的和服（雷歐不曉得是哪種和服）自然地搭襯，看起來像是已婚也像是未婚。她的容貌不算出色，落落大方的態度卻也不像傭人。何況這間宅邸應該沒有年輕女傭纔對。

「我是西城雷歐赫特。」

看到雷歐慌張成這副德性，艾莉卡即使沒這個必要也不禁難爲情。她好歹也擁有這種程度的普通少女感性。

「雷歐。」

「我進去囉。」

艾莉卡說着指向入口旁邊。

就算姐妹交情不好，雷歐也不打算更改態度。他自覺到即使逢場作戲也只會穿幫。

「是艾莉卡要你去叫她吧？」

但艾莉卡接着說出這句「懂事」的話語，雷歐感受到的情緒不是放心，是戰慄。

雷歐依照指示收刀回鞘，從稻草練習房來到走廊，才察覺沒問艾莉卡她人會在哪裏。他抱持着「我真脫線」的自嘲想法，環視周遭尋找HAR終端裝置，卻沒有看到類似的東西。即使找得到，雷歐也未必有權限查詢這種私人情報，因此他立刻放棄尋找終端裝置。

「因爲我揮的刀很輕。如果是跟你一樣的刀，我早就投降了。」

「呃，沒事，我什麼都沒看到！」

「刀鞘就架在入口旁邊吧？」

「艾莉卡說她在哪裏等你？」

「我要好好傳授你各種東西，讓你無暇記住無謂的事。不只是薄翼蜻蜓，也會好好傳授『劍術』的基礎給你。」

因爲很重要，所以講兩次？雷歐甚至無法如此吐槽，因爲艾莉卡充滿懾人氣勢。

「你從今天開始住下來。」

「……我只帶了一套換洗衣物啊。」

現在的雷歐，充其量只能如此響應。

「我至少會幫你準備內衣褲。這部分會請款，不用擔心。」

連這句話都被艾莉卡一語駁回。

◊◊◊

即使到了傍晚，第一高中依然因爲學生忙碌奔走而充滿活力，校內籠罩着如同校慶前最後衝刺的喧囂。魔法科高中除了一般的高中教育，還加入魔法教育課程，年度行事曆沒有這種餘力安插校慶這種活動。如果是校際比賽或活動都會正常參加，不過很遺憾，校內不會跨越社團或學年界線舉辦什麼活動。對於這樣的魔法科高中學生來說，九校戰連事前準備都由實技優秀的學生包辦，但論文競賽的準備期間不同，連二科生也有很多機會表現，因此這段期間可以盡情享受類似校慶的熱鬧氣氛。

以文化型社團一年級女生義工爲中心組成的慰問團，也配合最後衝刺而全力運作。平常這時間早已放學，少女們卻依然奔走分發晚餐便當。加入美術社的美月也在其中。

俗話說得對，秋天的太陽下山早。十月下旬的現在，太陽早早就西沉，剛纔還染紅的西方天空，被粉刷爲淡紫與深藍的漸層色。幹比古看向戶外明顯入夜的景色，在心中低語「今天留到好晚」並長長嘆了口氣。

今天他被找來擔任社團聯盟前任總長——十文字克人的訓練對手。當然不是一對一，是十對一模擬戰的其中一人。

幹比古不認爲只會打一場就結束，也不希望如此。和十師族或一科生無關，克人的實力在九校戰就烙印在他的眼底。即使是模擬戰，能和他這種高手過招的機會也很難得。光是親身體會克人的強與自己的弱，就是非常貴重的經驗。參加模擬戰的幹比古鼓足幹勁，要貪婪地學習如何對抗現代形式的魔法使用者。

如同幹比古的期望，模擬戰一共進行了五次，而他也被克人修理了五次。上氣不接下氣地躺下（被迫躺下？）的幹比古，由衷滿足於這段時間正如想象中充實。他從週六半天課結束之後陪同克人訓練，結束時是下午四點半。中午只喫了簡單的口糧，以免訓練時露出嘔吐醜態的身體還是感到飢腸轆轆了。就在幹比古因爲西下的耀眼陽光眯細眼睛，說聲「那麼，回去吧」起身的時候，響起「休息結束」的號令。

克人擔任九校聯合會場警備隊的總隊長，因此澤木代替克人指揮第一高中警備部隊，這聲號令就是他下的。反射性地站起來的幹比古，在澤木的氣勢推動之下（應該說被氣勢捲走），又扮演兇手角色參與後續的默契訓練。一個小時後，警備隊員還在接受訓練，但接受召集前來擔任練習對象的一年級學生則是功成身退（但二年級學生還走不掉）。

幹比古把沾滿了塵土的運動服換回制服，前往警備隊正在進行格鬥訓練的第二體育館（通稱「競技場」）。表面上是他提供協助，但是收穫較多的無疑是幹比古，所以他想表達感謝之意。原本只是打算簡單打個招呼就回去以免妨礙練習，但是——

「吉田學弟，你也一起來喫吧！」

幹比古又被澤木逮到了。慰問團剛好送便當過來，幹比古心想來得真不是時候。目前留在競技場的幾乎都是二年級。並不是沒有一年級獲選爲警備隊員，不過幾乎都是今天首度見面，幹比古並不認識。他確實餓了，基於這層意義，反而該說來得正是時候。不過和這羣人一起用餐，別說喫不出飯菜味道，幹比古還覺得可能對腸胃不好。

幹比古思考該如何婉拒，不過他剛開始思考對策，就察覺一對期待與安心情緒交錯的奇妙視線。一般來說，和「期待」相對的情緒是「不安」，不過，從這對眼神中所解讀到的情感卻明顯是「鬆了口氣」。幹比古忍不住在意這對視線回看，在四目相對的瞬間，這名（他自認）交情親近的女孩猛然轉頭移開目光。

幹比古對此頗受打擊，剛纔一時情急轉頭的美月，朝他投以尷尬的笑容。

幹比古連忙起身，原本想直接出去，卻回頭到鞋櫃穿上自己的鞋，幫雙腳只穿內搭褲跑出去的美月拿了一雙公用涼鞋，衝到星空底下尋找那個已經消失的背影。

總之完全吸收跌倒的力道之後，幹比古鬆一口氣。他眼前是美月的後腦杓，換句話說，他現在是從後方抱住美月。那麼他雙手各自傳來的豐盈柔軟觸感，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所以腳完全麻了。

幹比古很想在此時停止思考，但思緒卻背叛了意識，得出他雙手掌握的物體是什麼的答案。同一時間，美月凍結的頭腦再度運轉，認知到自己正處於何種狀況。

在美月的牽制之下，幹比古找不到藉口逃離（他使用任何藉口應該都是相同結果），被席地而坐的人輪吞沒。

幹比古坐下時，慰問團的額外服務也幾乎同時完成。硬是被拉進人輪的幹比古在榻榻米上正坐，立刻遵照旁人的「教育指導」放鬆坐姿，身旁跪坐的少女緊接着遞出便當。幹比古無須確認就知道對方是誰，因爲他一直以餘光追隨這名女孩的動作。

「————！」

「吉田學弟，還呆呆地看什麼看！快去追啊！」

美月起身之後，隨即雙腳一扭，發出了尖叫聲而倒下。幹比古連忙伸手幫忙卻完全來不及。他好不容易以跪坐姿勢扶住美月的上半身，但光是踩穩避免一起跌倒就沒有餘力。甚至無暇在意自己抓到哪個部位，以哪個部位爲支點。

美月發出無聲的尖叫掙扎，幹比古連忙鬆手。美月雙手撐在榻榻米上，整個人趴在地上，成爲臀部對着幹比古的丟臉姿勢。美月立刻察覺到這一點並更加慌亂，忘記自己腳麻就起身，在轉身時一屁股跌坐在地。由於連續做出勉強的動作，長裙大幅往上卷。內搭褲包裹釣雙腳，直到大腿根部都見光。美月以平常的她所無法想象的速度，將姿勢改爲俗稱「女孩坐姿」的雙腳外開正坐，放下自己的裙襬。早已紅透的臉更加火熱，如同燃燒着一般。雙眼緩緩冒出淚水的美月再度起身，這次沒有跌倒就跑出體育館。

呆愣目送美月背影的幹比古，被一名不知道姓名的學姐斥責。

話說回來，坐在榻榻米上的文化，在現代日本已經完全荒廢。一般的生活習慣是坐椅子，慣於正坐的日本人只限於武術才藝宗教的修習者，或是接受這種特別訓練的人。不過「女生要正坐」的這個社會觀念依然留存了下來，因此慰問團的女學生大多是標準正坐。但是高年級有悄悄使用減輕體重的魔法。這種魔法不需要注重速度或精度，即使是一科生，升上二年級之後也能不用CAD就施展這個魔法。不過魔法需要十至三十秒的時間纔會生效，學姐們有時候會忽然不講話，可能就是因爲在重新施展減輕體重的魔法。男學生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不會向忽然安靜下來的女學生搭話。

幹比古很有禮貌地道謝後，美月就誇張露出害羞的表情。好幾名高年級生（主要是女生）見狀愉快地揚起嘴角，但沒人開口說風涼話。名門第一高中的學生都懂得分寸。畢竟要是貿然出言消遣，這場好戲就會早早收攤。

「抱抱抱歉！」

但美月是一年級又是二科生，還不可能做到這種事。甚至並不知道有「正坐時以魔法減輕體重」的祕技。而且她也和坐在榻榻米的才藝無緣——

——旁人打着這種壞主意，幹比古與美月卻沒察覺這陣思潮，他們沒有這種餘力。沒想太多就相鄰而坐不成問題，但即使是同班同學，美月的膽量也沒有大到能在許多學長姐圍繞的狀況主動對男生說話。幹比古老家的門徒大多是女性（這是神道系古式魔法的共通傾向），並不是不擅長和女性交談，但美月滿臉通紅令他過度在意，抓不到對話的契機。

到了這種程度，即使沒察覺自己被當成話題，兩人也開始覺得「狀況似乎怪怪的」。至少他們擁有這種程度的感知能力。冒出這種想法之後，就覺得至今沒在意的視線莫名不自在。美月的反應尤其明顯，靜不下心的態度逐漸強烈，最後終於說出「那個，我……稍微……」這句不曉得是要表達什麼的話語起身——不對，應該說試圖起身。

這裏似乎是配餐的最終地點，慰問團的女學生也端正坐好，從大腿上的便當取出三明治（男學生的便當是三明治加上包餡的飯糰）。或許是充滿陽剛味的警備部隊投以期待視線引發同情，證據（？）就是女學生們坐在打造成柔道場的小體育館榻榻米之前，還幫坐成一圈的男學生們倒茶及發放擦手巾。

「柴田同學，謝謝。」

結果就是兩人醞釀出非常生澀，令旁人心頭一暖的「初戀情侶」氣氛。如今以微溫視線守護兩人的不只是女學生，看似和這種事無緣的武鬥派男學生，也察覺到幹比古與美月之間的微妙氣息。美月爲幹比古添茶時，因爲手指不小心相觸而連忙收手——在這場既定戲碼上演的瞬間，整個人輪交相冒出等量的無言殺氣與無言喝采。

「哇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