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前年，也就是二〇九五年的九校战，达也让雫使用他设计的魔法「动态空中机雷」。雫以这个魔法在「精速射击」新人赛拿下冠军荣耀，「动态空中机雷」被视为新魔法，收录在魔法大学编纂的魔法百科全书《魔法大全》。

不过，达也当时在四叶家依然只被当成不能见光的人物或烫手山芋看待，所以他不愿以「动态空中机雷」开发者的身分受到世人注目，想将雫登录为开发者。

然而雫不可能接受这种抢走他人功劳的提案。到最后，「动态空中机雷」就这么以开发者不明的形式，仅止于暂定收录的阶段。

结果，这个魔法是在今年一月正式收录。因为达也在四叶家得到「当家儿子」与「下任当家未婚夫」的地位，所以无须隐瞒身分了。虽然这么说，但达也并非主动挂名。真相是魔法大学从那时候就掌握到真正的开发者是达也，并且持续定期和达也接触。达也是四叶家下任当家未婚夫的消息公布之后，魔法大学大概察觉事态的内幕吧，过完年立刻打电话说服达也。要是一直维持暂定收录的话很难看，达也拗不过这样的央求终于点头。

所以虽然实际上兴趣缺缺，不过到了今天，达也觉得幸好挂上自己的名字。看到今天早上的新闻，达也深深认为还好没造成雫的困扰。

达也的座位和去年一样在靠走廊的窗边。还没上课之前，在这间三年E班的教室，看向达也窃窃私语的学生很显眼。

从靠走廊的窗户将上半身探进来的艾莉卡，恶狠狠地环视教室。视线凑巧和她相对的学生连忙别过头。艾莉卡不高兴地哼了一声，视线移回达也。

「武装游击部队使用了『动态空中机雷』的传闻是真的吗？那是战术级的破坏力吧？我不认为那个魔法可以输出这种威力。」

不是好奇，而是担心达也而特地从自己教室来到E班的干比古，在书桌旁边询问达也。

「『动态空中机雷』的威力没有上限。虽然规模与速度成反比，不过只要魔法师够优秀，威力要多强就有多强。很感谢你们这样关心，不过从尸体状况来看，肯定是使用了那个魔法吧。」

达也平淡回答。干比古表情蒙上阴影，教室里聊八卦的声音更加活络。

不用说，班上同学挂在嘴上的话题，正是今天早上各家媒体报导的新闻。

两天前，战略级魔法在非洲使用，造成多人伤亡。实质统治当地的大亚联盟发表声明，直到昨天的死者不到九百人。即使如此，这个规模也堪称造成多人死亡，不过欧美媒体推测实际上光是当地人的死亡人数就超过三千人。

当地人应该也包括武装游击部队吧。肯定也有称不上游击队的恐怖分子。不过，其中包含许多平民也是可以确定的。

然后，昨晚进行报复了。位于中亚的大亚联军基地遭受武装游击队的袭击。

袭击组织是尼日河三角洲解放军（EAND：Emancipation Army of the Niger Delta）。自称是国际恐怖组织（MEND：Movement for the Emancipation Army of the Niger Delta）衍生的武装势力。

从时间点来看，EAND攻击大亚联军基地肯定早有预谋，和战略级魔法「霹雳塔」的使用无关。宣称这个措施是要对抗大亚联盟的无差别攻击，只不过是事后追加的理由。即使如此，也确实进行了标榜报复的偷袭攻击。

报复成功的声明，是由奇袭行动的核心人物，几内亚湾西岸出身的少女魔法师──艾菲雅‧门萨所发表。而且她使用的魔法是「动态空中机雷」。

「动态空中机雷」是以振动力场产生纵波，促使固体脆化粉碎的魔法。人类陷入这个魔法制造出来的振动领域，全身骨骼都会粉碎，成为血肉皮囊而丧命。这是艾菲雅‧门萨本次首度对人类使用这个魔法才首度得知的事情。

「就算她使用的是你研发的魔法，有人牺牲也是当事人的问题吧？你有什么责任？」

穗香与泉美发出无声的哀号，水波与诗奈就这么语塞僵住。

「啊啊？」

「倒转……回去了？」

「是啊……」

达也接受深雪与穗香的主张，为刚才自贬的发言谢罪。

如果是后者，这个计画可以说成功了。

「没……没错！『动态空中机雷』只有在一开始造成话题！现在被拿出来抨击的，是军事色彩强烈的去年大会！」

但即使理解这一点，达也也没料想到会以这种形式产生影响。

『这……所以说，这是使用者的责任……』

『关于本次中亚的武力冲突使用日本人研发的魔法，本大学认为责任始终在于使用魔法的当事人。』

『《魔法大全》是魔法学研究成果的整理，魔法大学只是尽到研究机构的职责。』

「各位，请听我说。」

◇◇◇

「……深雪，通知信可以给我看吗？」

「……达也大人，不好意思。」

「不过，如果是当成『武器』研发，大多会在完成之前保密吧。要是还没完成就公开研发计画，大概是自信不会被认定为非人道武器。」

故意说给别人听的呢喃，使得艾莉卡发出恐吓的声音。

『您主张魔法大学没有责任吗？』

室温突然复原。贴在窗户的霜消失得无影无踪，也没留下水珠。

但即使语气强硬，记者依然不改那份引人反感的从容。

「不是的！」

『即使是一般的武器，像是毒气或达姆弹这种残酷的武器也签署公约禁用。国际规定非人道武器是违禁品。』

「……伤脑筋。果然是我害的吗？」

「九校战大会委员会通知，本年度的九校战中止。」

达也轻声说。

场中没人否定这句低语。

即使是达也，也需要数秒才做出这个反应。

如此低语的是诗奈，但不只是她，包括深雪的五名少女，都听到像是录影带倒带的幻音。达也是用「重组」将深雪失控的冷却魔法改写成没发生过，造成这种次要的影响。「室温已经在冷却」这个事象所伴随的情报体，无视于所有程序返回到魔法发动之前，导致世界必须将冷却现象倒转回去，才能符合自然法则。诗奈她们听到的幻音，是情报体次元产生的因果逆转冲击到正常因果的流动所产生的想子波杂讯。

『不过实际上，魔法科高中生为了全国魔法科高中亲善魔法竞技大会开发的魔法，造成的死亡人数达到三位数。』

深雪的声音有点颤抖。

进行社团活动时，问琢磨这个问题的，是同社团叫做千川的同年级学生。顺带一提，琢磨和千川在去年的「秘碑解码」新人赛也是队友。

『动态空中机雷不是武器！』

达也认为，论调突然改变的背后，有某种黑手在操作媒体。他无法断言是谁在幕后操控。或许是雫的父亲在女儿成为媒体牺牲品之前采取对策。也可能是生产一般武器的军需企业，为了阻止一般武器被魔法取代导致业绩恶化，试著遏阻魔法运用在军事层面。

「七宝，你听说了吗？」

「──这是开发非人道的魔法必须背负的道义责任吧？」

对于再三询问的深雪，达也笑著摇了摇头。

「我说啊，应该只有今年中止吧？」

虽然是特例，不过魔法大学的记者会在周日举行。大学校方大概认为就是这么需要紧急应对吧。在自家客厅收看实况的达也，在记者会结束的同时接受这个询问。

不过，对于充满恶意的这个问题，职员脸色大变反驳。

『第一高中学生没什么责任！』

「这是很过分的藉口！哥哥绝对没有责任！」

不过，她这样堪称了不起了。

「……请过目。」

艾莉卡不耐烦地咂嘴。达也的同学大多露出尴尬表情别过脸。只有一人例外。

琢磨故做平静回答。但他不自然压抑抑扬顿挫的语气，反而透露出不甘心的气息。

至今站著不动的深雪，以不灵活的脚步走向自己的座位。

职员一问，记者像是「等这句话等很久了」咧嘴一笑。

自己的魔法失控而劳烦到达也，这份认知让深雪的头脑冷却下来了吧。她像是摆脱心魔般回复镇静。

◇◇◇

『不过，现在已经当成武器使用了。』

茫然自失的另外四人，也像是被达也的行动引得开启同一份文件。

达也阻止了眼中隐含危险光芒的艾莉卡。

「不过，以魔法的状况可能不太一样。例如飞机，虽然不是当成武器研发，却可以转用为武器。只不过除了初期的军事利用，必须当成军机研发的机体才能用在战斗。但以魔法的状况，即使不是基于军事利用研发，依照魔法师的能力也可能成为暗杀用的武器或大规模毁灭性武器。」

光是这样，所有人都认为事情非比寻常。

「哥哥，国际社会不只是禁止持有非人道武器，也禁止研发，这是真的吗？」

在千秋那边，周围座位的女学生也围著她不知所措。

不只是「越野障碍赛跑」。「坚盾对垒」是改编自近战格斗训练的竞赛。「操舵射击」的军事色彩，更胜于从海军训练课程设计的「冲浪竞速」。参加大会的魔法科高中生自己，也感觉到九校战的方针倾向于培育军人。

『真是如此吗？』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

「意思是要实际使用过，才知道是否违反人道吗？」

『那么，责任在于开发杀人魔法的第一高中学生吗？』

深雪压抑至今的情感爆发。填满她内心的情绪是愤怒。

「好的……请稍待。」

表面上是如此。

如同深雪与穗香全力安慰时所说，媒体歇斯底里狂打「非人道魔法的研发责任」仅止于魔法大学记者会隔天的星期一。到了星期二，矛头突然指向九校战的存在方式本身。尤其去年大会将「越野障碍赛跑」采用为竞赛项目，被批评是将魔法大学附设高中军事化。

「……也对。抱歉让你们无谓担心了。」

虽然不是取而代之，但达也左手食指与中指伸直并拢，从右到左轻轻一挥。

刚才低语的平河千秋，以明显的动作撇过头。

理解记者想说什么之后，大学职员脸色大变。但即使加重语气，也无法阻止记者说下去。

遭到出乎意料批判的大会委员会，对于「学生精心设计用在健全竞赛的魔法遭武装势力利用」表明遗憾之意，宣称要和魔法大学重新检讨情报管理体制，以这个名义决定中止本年度的大会。

「如果你问的是九校战中止的消息，我刚才听说了。」

到最后，大学职员只能以这个论点撑过这场记者会。

等到面向终端机的深雪停止手指动作，达也开启了刚复制到学生会共享资料夹的文件档。

有点抢话讲得滔滔不绝的记者如此断定，职员语塞没能反驳。现代魔法原本就是当成武器研发。收录在《魔法大全》的魔法大多可以改用在军事目的，很难强辩「动态空中机雷」是例外。

「很难说。禁止持有是真的，不过要禁止研发全新类型的武器应该很难。毕竟是不是非人道武器，必须在该武器公诸于世才知道。」

「不必使用，在设计阶段就知道会成为什么样的武器，因为是先有目的才制作的东西。」

西元二〇九七年五月十日，星期五的放学后。

『……您想表达什么？』

室温随著叫声骤降。深雪不只是忘记扮演好自己的立场，甚至忘记控制魔法。

被叫去教职员室的深雪一回到学生会室，没回到自己座位，而是背对出入口的门，就这么站著对干部们说话。

「老实说，我没想到有魔法师能将那个魔法熟练使用到那种程度。这次的时间点有惊无险。免于造成雫的困扰，真的太好了。」

询问的是一起看电视的深雪。对外不再是兄妹关系的日子已经经过四个月，但深雪迟迟改不掉「哥哥」这个称呼。最近甚至展现「只要没被外人听到就没关系吧？」的看开态度。

达也知道深雪在为他生气，所以斥责的声音也没气势。

「不过，达也大人没有任何责任。九校战中止举办，是因为大会委员会不负责任。实际上在这几天，因为九校战而遭受批判的，都是关于去年的比赛项目变更吧？」

「深雪，你冷静。」

『何况都命名为「机雷」了，应该是打从一开始就设想到会当成武器使用吧？』

「说得也是。但愿如此。」

『这是战死的人吧？该负责的是把魔法当成武器使用的武装游击队，不是研发魔法的人。』

不过，千川没察觉琢磨「别再聊这个话题」的讯号。

雷欧不是滋味般轻声说。

依照逻辑来思考，关于「动态空中机雷」这次造成大亚联盟军人与基地职员牺牲，达也没有责任。不过世间大多不会按照道理运作，至少短时间内是如此。

「既然是为了重新检讨情报管理体制，明年应该没问题吧？」

◇◇◇

「道义责任吗……诺贝尔的炸药，爱因斯坦的原子弹。想找碴不愁找不到理由。」

达也轻轻叹气。

「我们还有明年，但学长姊们只能节哀了。在最终学年，想趁著今年拿下好成绩的人应该很多吧。」

琢磨以兴致缺缺的表情附和。

电视上，记者盛气凌人地质询，魔法大学负责公关的职员，回答的语气虽然稳重，但是脸色不太好，大概是慑于对方的气势。

不过，收到「九校战中止」这个坏消息的高中生们，并非都认为这个大显身手的舞台之所以消失，是因为管理体制松散导致魔法被恶用。不，将大会委员会说词照单全收的学生，反倒肯定比较少才对。

达也、穗香、泉美、水波、诗奈。深雪承受五人的视线，以强忍泪水般的表情说下去。

「讲那种话的家伙，今后会逐渐增加吧。」

「艾莉卡，住手。」

达也这番话有种心灰意冷的感觉。但深雪不知道是对什么东西心灰意冷，所以也决定不了自己应该对达也说什么。

这个批判有一定的根据。「越野障碍赛跑」是直接将军方进行的训练改成竞赛形式，是军人为了较量训练成果而设计的。

『持有或研发非人道武器都是违法行为，这是国际社会的共识。我了避免我国被国际社会批判和人道为敌，应该适度指导大学与附设高中的学生吧？』

琢磨回答之后，千川感慨低语。

「可是啊，说什么情报管理体制，这终究是藉口吧？老实说，除非拿掉战斗类型的项目或是限制使用的魔法，不然明年也很难举办吧？」

琢磨板起脸。

千川将这个反应，解释为琢磨同意他的论点。

「一般来说，高中生研发的魔法，不可能就这么用在战争就是了。司波学长也没料到会变成这种结果吧？」

「……九校战中止，可不是司波学长的责任喔。」

琢磨的语气，比他本人的意图还要不悦。

这个反应出乎千川的预料。他有点慌张地辩解。

「我也不认为是学长的错。真要说的话，我认为学长是被媒体找碴的受害者。可是啊……」

千川瞥向琢磨，观察他的脸色。

「可是？」

在琢磨的催促之下，千川没时间择言就说下去。

「如果是司波学长，应该早就知道那个魔法可能转用在军事吧？也知道会带来那种结果。」

琢磨再度板起脸。不是因为千川这番话令他不悦，而是想起大亚联盟公开的受害者照片。照片造成的刺激相当强烈，网路立刻自动加上观看年龄的限制，但琢磨很不幸地在自称自由记者的新闻网站看见那些照片。

「不需要特地研发那种魔法，以北山学姊的实力，应该也能在『精速射击』夺冠。司波学长做得太过火吧？他在这一点或许有点轻率……我是这么想的。」

琢磨沉默下来，连附和都没附和，所以千川愈说愈小声。但这不是因为琢磨对千川的意见抱持反感。

事实上相反，琢磨觉得朋友的指摘有道理。

◇◇◇

在第一高中，站在达也这边的人再怎么说都比较多。达也在去年与前年的九校战优胜贡献良多，一高学生没忘记这一点。因此无论内心怎么想，对于达也的批判也难以浮上台面。

但是不用说，在其他学校的状况就不同了。

「将辉！」

「一条学长！」

「一点都没错。用不著中止大会，剔除一高再举办就行了吧？不然的话，只禁止那家伙出赛也行。」

两人都是去年九校战的队友。学弟是被期待成为明年王牌的希望之星。

然而将辉的同学与学弟，不像将辉对达也抱持这么复杂的情感。

「听说九校战中止了，真的吗？」

将辉轻轻叹口气，回应同学的这个问题。

「这就错了。大会中止是为了重新检讨情报管理体制，以免九校战公开的魔法落入武装游击队或恐怖分子手中。」

「啧，对喔。那家伙要造成多大的麻烦才甘心？」

「是真的。我也是刚刚才听到。」

三高学生只要提到「一高的那家伙」，都是在说达也。达也让三高在去年与前年的九校战苦吞败北，因此三高将达也认定是最强的敌人。

所以，两人毫不犹豫将达也当成不满与烦躁情绪的出气筒。

其他的魔法科高中，也展开类似的对话。

「你们两个，怎么了？」

别校没向第一高中抗议。关于九校战中止以及「动态空中机雷」被利用在军事，各校对外都认定两者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到了隔天的星期六，随著九校战中止的内情为人所知，对于达也个人的攻击，在魔法科高中各校学生之间传开。

「可是，之所以需要重新检讨，是因为那家伙研发了非人道的魔法吧？」

「契机或许是这样没错……」

而且对于将辉来说，同样就读三高的学生是「己方」，达也始终是「敌方」。他犹豫是否要在同学与学弟面前为达也强力辩护。

「没错。不提名义，直接的原因在于那个家伙吧？」

不过，将辉的真意没传达给同学与学弟。

在这样不利的局势中，来自美国的一则新闻，进一步将达也逼入绝境。

「就是说吧？一条学长，我不甘心。为什么那个家伙害得我们非得放弃九校战？」

「该不会是被称为天才工程师，就误以为自己做什么事都会被原谅吧？」

将辉在风纪委员会等待出动时（三高的风纪委员会不像一高重视巡逻，是等学生通报才再采取应对措施），同届同学与小一届的学弟找上门。

「不，终究不能这样吧。差别待遇反而会遭受媒体抨击。」

不过……不，正因如此，胡乱将达也当成坏人，有违将辉的意思。达也是「坏人」，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不过正因为是应该光明正大打倒的敌人，所以将辉觉得这种栽赃贬低的做法很卑鄙。

这件事暂且不提。

第三高中风纪委员会室。将辉不是风纪委员长，但是包括挂名的风纪委员长，全校学生都认同第三高中风纪委员会的龙头是「一条将辉」。不，他是第三高中实际上的第一把交椅，这是学生会长都承认的事实。此外，担任学生会长的女生别说二十八家，甚至不是百家出身，却是将辉在校内唯一抬不起头的对象。

将辉也将达也视为「讨厌的家伙」。先前合作追捕周公瑾与顾杰，使得同伴意识在内心稍微萌芽，但是达也在将辉眼中依然是劲敌。

只将达也赶出大会，将辉觉得这再怎么说也太过分了，以比较委婉的说法告诫两人。

「中止的原因是一高的那家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