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从星期一开始，达也就没到第一高中露面。

「表面上还」只是一介高中生的动向，但是这个事实已经在各处激起涟漪扩散。

东京某处。在场所与名称都没曝光的会议室，负责国防陆军情报部黑暗面的成员齐聚一堂。

「那个高中生好像开始独居……」

「这是机会吧？和市区不同，投入大量人力也不会造成问题。」

「请等一下。」

急于行事的会中气氛，有人出声制止。

「犬饲课长，什么事？」

泼冷水的人，是最将达也视为危险人物的犬饲课长，也是远山司的直属上司。

「这边能投入充足的战力，代表对方在这个环境也不必手下留情。贸然袭击想必很危险。」

「所以这是陷阱？」

「不，话不是这么说，但对方好歹是别名『不可侵犯之禁忌』的四叶一族。不能认为对方毫无准备。」

「我赞成。」

特务课的恩田课长，对这番话表达赞同之意。

「南总收容所部署充足的守备兵力，却还是那种结果。虽说攻守互换，但我们应该避免『单独』处理。」

「恩田课长，你心里有帮手的人选吗？」

「不是帮手，但是以结果来说，我认为可以利用。」

「是什么样的原委？」

犬饲课长以好奇心被激发的语气，询问恩田课长。

「十文字家的当家，最近好像要以魔法协会代理人的身分，拜访隐居在伊豆的司波达也。」

「……原来如此。这是个机会。」

从打扫箱（安装在移动式打扫机上，收纳整套打扫工具的箱子）取出抹布的水波，回答她的问题。

「慢著，是没错啦，我和你同一国，可是……」

「我想他暂时回不了东京。因为有些人在各方面很啰唆。」

「呀呜！」

雷欧将话锋转向水波，是因为她和雷欧同样属于登山社。水波有学生会的工作，所以几乎没到社团露面，不过偶尔会把她在调理社捏的饭团送过去慰劳，很像是社团经理会做的事。

「说得……也是。」

「艾莉卡，还有西城同学也是，不要害水波为难好吗？」

和达也分居两地的星期日隔天。深雪一如往常上课，一如往常处理学生会的业务。

深雪稍微思索之后回答。

「我……我们主动去打扰的话……不行吗？」

国防陆军情报部如此确信。

「泉美学妹、香澄学妹，如果发生这种事，而且你们家处于『客人』的立场，你们可不能妨碍父亲与哥哥喔。」

「而且，十文字家没有和国防军对立的意志。」

深雪知道艾莉卡是以朋友身分关心，所以也没有冷漠否定。

尴尬的空气开始流动时，深雪露出落寞的笑容摇了摇头。

对于副部长的询问，犬饲抱持自信点头。

「就是因为有这些麻烦事，达也才非得到别墅避难吧？」

「伊豆吗……如果没发生各种麻烦事，或许令人羡慕。」

「四叶不合作的态度，在上次的会议也很明显。」

深雪朝著双胞胎学妹投以蕴含慈爱的笑容。

「毕竟也可能会有不速之客上门。」

「啊，没事，想说琵库希怎么了……」

不过，还是能够隐约察觉「不对劲」，代表这些朋友终究不是当假的吧。例如艾莉卡和深雪不同班，也没参加学生会的活动，两人共处的时间比单纯的同班同学短得多。即使如此，艾莉卡还是找到突兀感，这应该不只是因为她观察入微吧。

「香澄！你和我同一国吧？」

「这样啊……」

先来的泉美旋转椅子，转身询问诗奈。

「他在伊豆的别墅休息。偶尔能够放松一下应该也不错。」

诗奈因而隐约察觉隐情。

美月的问题，使得在座众人的气氛变了。

◇◇◇

穗香在雫的旁边向诗奈低语。

在二十八家之中，十山家从未坐上十师族的位子。

比恩田年长的课长表达意见。除了恩田，这里的大人们没人把达也和托拉斯‧西尔弗联想在一起。

恩田没有夸耀胜利，面向犬饲公布自己掌握的情报。

「诗奈学妹，关于达也的事，你懂吧？」

对于自己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

「此行的详细目的不得而知，但或许和那个计画有关。」

对于雷欧徵询同意的话语，水波回答得有点结巴。

恩田朝副部长恭敬点头。

如诗奈所说，总是在学生会室角落待命的琵库希不见踪影。

「远山士官长──十山家是这么判断的。」

「深雪学姊！无论在任何时候，我都站在学姊您这边！」

「司波达也和十文字当家的交涉很可能决裂。而且要是两人交战，十文字克人会赢。是这样没错吧，犬饲课长？」

席上阶级最高的副部长稍微确切地点头。

「呃……！少鸡婆。就算比不上达也，我也没被女生讨厌喔。樱井，你说对吧？」

水波就这么擦起桌子，诗奈没说「由我来就好」。经过一个月的来往，诗奈很清楚水波甚至不会把这份工作让给学妹。

「十文字家当家应该不会杀掉司波达也。但是败给十文字克人的司波达也，肯定会失去抵抗能力。」

大概是从中途听到水波说的吧。深雪从已经打开的门外现身，以这段说明代替问候。

副部长的视线移向恩田。

「是的。」

香澄愈来愈不知所措。

恩田换个措词方式，以推测的形式告诉集结在这里的所有成员。他在这里插入一个谎。他已经掌握到达也是托拉斯‧西尔弗，克人此行是要说服达也参加计画，却没将这些情报公开给同属情报部的人。

今天来到咖啡厅的不只是三年级。是包括香澄、泉美、水波的二年级三人组，以及诗奈、侍郎这对一年级的大阵仗。

「那是达也大人的私人物品。」

就这样，水波在深雪的协助之下，终于得以摆脱困惑。

「打扰了……咦？」

「吵死了。这种事我不用你说也知道。你就是因为讲话斤斤计较才没有女人缘。」

军用魔法师的能耐不只是战斗。光是这样无法胜任。战力分析与战术判断也是必备能力。而且十山家是二十八家之中，唯一从出生时就在国防军接受军事训练的含数家系。

「你说啥？」

这次是香澄与泉美对这句话起反应。

犬饲的回应隐含些许踌躇。

而且深雪觉得，即使承认达也不在身边很寂寞，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甚至没被提名过。

「嗯，我没事。艾莉卡，谢谢你。」

「水波，不必因为他是社长就袒护他喔。」

不过，一旁的香澄面有难色。

水波一脸为难，交互看向艾莉卡与雷欧。

「泉美学妹，因为你这么说，所以香澄学妹在为难喔。」

「达也同学周日不会回来这里吗？」

「诗奈，怎么了？」

慌张转身的诗奈，看见雫以责备般的眼神向她摇头。

艾莉卡无视于尖声抗议的雷欧，转头看向水波。

穗香代替美月，有点不流利地提出这个过于冲动的问题。

「是的。」

「啊～～讨厌讨厌。居然在这种地方动用权力，我真不想变成他那样耶～～」

「犬饲，不用担心。四叶家对于司波达也的战斗力似乎抱持自信，那就不会派贵重的战力担任护卫。干练的人员应该会集中在未婚妻那边。」

但若不是从战斗魔法师，而是从军用魔法师的角度来看，十山家匹敌四叶与十文字家。

艾莉卡不知道是由衷还是开玩笑的这番话被雷欧打岔，艾莉卡反过来训了他一顿。

「嗯，没关系的。」深雪回答欲言又止的穗香。

犬饲点头回应副部长这句话。

「达也同学现在在哪里？方便的话……」

「那么，这边也配合十文字家的行动来下棋吧。为了以防万一，也让远山士官长出动。这次不是要她应付司波达也，是除掉四叶家配置的护卫。」

「确实有可能。」

平常和达也没有交流的一科生，肯定觉得深雪看起来一如往常。甚至连久违一起放学的朋友们，也看不出具体的差异。

这里所提到「上次的会议」，是四月举行的十师族新生代会议。和现在的状况无关。副部长的指摘与其说是推理更像是瞎猜，但是表面上的事实关系是正确的。

「属下认为长官说得是。」

他们对达也的战斗力给予高度评价。因为他们亲身体验到达也的实力。他们不知道达也的智力与技术力，所以没把高中生和一流魔工师联想在一起。

泉美「一如往常」以亢奋的情绪反应，相对的，诗奈以有听没有懂的表情微微歪过脑袋。

深雪还没回答，突然有人从诗奈背后戳她肩膀，使她惊叫跳了起来。

「深雪学姊，您辛苦了！」

「要问他是否方便才知道。」

自己是为了达也而存在的人，所以对于自己来说，达也的存在绝对不可或缺。

泉美激动反驳。

「……嗯，说得也是。」

「知道了。」

「深雪，那个……没事吗？」

「学姊，意思是……」

「魔法协会好像对USNA的计画感兴趣。该不会是要去说服四叶家也参加吧？」

「北……北山学姊……」

艾莉卡与雷欧一瞬间四目相对，同时朝深雪低头。

「为了让琵库希照顾达也大人的日常生活，我让她跟著走了。」

这群朋友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深雪认为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放学后，诗奈一进入学生会室，就发出疑惑的声音。

「会长，您辛苦了。那个，所以……」

「泉美学妹。」

深雪露出苦笑，介入逼问的泉美与困惑的香澄之间。

「至少，请两位务必别做任何事，好吗？因为我与达也大人，都不想要真的和你们的父亲敌对。」

「……知道了。」

出自爱恋（？）的弱点。深雪以无从误解的话语如此恳求，泉美无从抗拒。

「深雪，我才要说，不可以对我们客气喔。」

深雪转头一看，艾莉卡露出发自内心的愉快笑容。

「但我不希望你们乱来……」

「我们不打算主动乱来啊？」

艾莉卡睁眼说瞎话。

她的表情过于泰然自若，深雪只能露出含糊的笑容。

◇◇◇

魔法大学没有同好会这样的组织。

不过有社团活动。大型运动社团完善到聘雇教练带队。魔法师将来的出路大多需要体力或运动能力，社团就某方面来说是补足大学课程缺乏体育实作的部分。

不过，并不是所有学生都参加社团。虽然是理所当然，但是社团并非强制参加。在高中担任过社团联盟总长的克人，在魔法大学也没参加社团。

克人有十文字家当家的工作要做，总是尽早回家，很少在这种时间走出校门。今天是碰巧花太多时间写实习报告而晚归。由于是预定以外的状况，所以在意家里工作的克人加快脚步前往车站。

「十文字！」

有个声音从后方叫住克人。

不用转身也认得出来的熟悉声音。坦白说，这个人比较常妨碍预定计画，但是不知为何（即使除去家系要素），克人总是不禁为她停下脚步。

克人现在也停下脚步转身。

「十文字！」

「我不认为达也学弟会乖乖接受说服。」

（警告贝佐布拉佐夫与马克罗德要对他不利？）

真由美邀克人共乘的目的也是密谈。不过第一个目的地是最靠近七草家的车站。

「那个，十文字……」

莉娜像是瞪视般目送他的背影，不过大概是认为不能老是这样下去吧。莉娜放松肩膀力气，走向自己房间。

无论外人怎么看，魔法师都有选择的自由。

「总队长。您看起来状况不好，是身体怎么了吗……？」

克人从真由美身上移开视线，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企业号的系统……）

──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班？你的意思是说我平常很粗野？」

──对于魔法师上战场，达也没否定。

「十文字，听说你要去见达也学弟。」

「司波的治疗魔法……强到这种程度？」

「我自认不会拖累你喔。」

「可以也带我去吗？」

「所以，你想问什么事？」

真由美嫣然一笑，转向正前方。后来两人就没什么交谈，但车内的气氛没变得尴尬。

「你会绕远路吧？」

──对于魔法师成为武器，达也「口头上」没否定。

「不，没事。班，抱歉让你见笑了。」

「光是『日本高中生』这个提示，就等于已经确定了。既然你保密到这种程度，果然是这么回事吧？」

「如果他方便，我想在这周日过去。到时候我打算开车，所以我去你家接你吧。」

「对了，要警告达也……」

「……为了什么？」

「虽然是以沟通为前提……不过也对，让你一起来，或许比较可以和平解决。因为比起我，你和司波的交情比较亲密。」

（正如达也所说……）

「意思是你也要一起说服司波？」

如果不笑，可能会陷入恐慌。

不过，并不是不可能共乘。虽然有点碰运气，但是共乘者抵达目标车站的时候，如果没有其他乘客在等车，就可以继续搭往下一站。即使有其他乘客，也只要排队就好。

「十文字是女性主义者耶。」

「没关系，所以有什么事？」

「七草，我有听到，不必这么大声。」

「所以，我也想跟你去，以免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是听令尊说的吗？」

小跑步赶过来的真由美，在克人面前煞车，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种爱理不理的应对方式，不是因为没把真由美视为异性看待，而是显示她在克人心目中是不必拘谨的对象。

「因为那里不是战斗的场所，是会谈的场所。为了避免在外国贵宾面前出洋相，难免会费心劳神。」

我是以自己的意愿成为军人。

电动车厢内部彻底保护乘客隐私。车内的对话几乎不可能外泄。利用这个性质，将电动车厢当成密谈场所的生意人或情侣应该不算例外。

刚冲完澡的额头，缓缓冒出讨厌的汗珠。

魔法师是以己身的意愿肩负武器的职责。

「我想问一些事。方便一起搭电车吗？」

「总队长，好好休息是特效药喔。告辞。」

「……哎，我想也是。」

「啊，不，属下不敢。」

「…………」

多亏卡诺普斯的消遣，莉娜心情稍微舒坦了，但是这种程度无法去除内心深植的芥蒂。即使淋浴也没能变得身心舒畅。

现代主要的近距离大众运输工具──电动车厢，基本上是直达目标车站。不考虑「让共乘的人中途下车再前往下一个目的地」这种使用方式。

「所以？」

她闭上单边眼睛吐舌头──其实没做出这么做作的举动，但她的气氛给人这种感觉。

卡诺普斯挂著爽朗的笑容离开。

克人睁大眼睛看向真由美，接著立刻将视线移回正前方这么问。

这么说来，记得我稍微听他说过。这段思考掠过莉娜的意识。

克人依然三缄其口。

卡诺普斯连忙移开视线。

◇◇◇

克人询问的同时，真由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莉娜只围著一条浴巾坐在镜子前面。她几乎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

莉娜朝电话伸手，维持这个姿势僵住。

回国远离达也之后，莉娜不再为这种事迷惘。从军的魔法师当然会在战斗中使用魔法。她再度如此认定。所以她觉得「魔法师被迫成为武器的世界」是鬼迷心窍的观点。

在航空母舰企业号的护卫任务结束归队的隔天，莉娜在训练的时候无精打采。

「这种程度是当然的吧？」

「哎呀，谢谢。」

──对于魔法师从军，达也没否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于我继续从军，达也「否定」了。

莉娜口中发出的笑声，一半是基于自己的意志。

或许是记错了。达也或许没说过这种话。不过，莉娜觉得只有这件事是确定的。达也想要打造一个魔法师不必被迫成为武器的社会。

真由美的语气明显要央求某些事，克人不情不愿地回应。

真由美正面承受克人的视线，反过来注视他的双眼。

真由美送给克人一个秋波。

──是这么认定的。

「他没说明你要去做什么。」

对于魔法师被当成武器对待，莉娜至今没什么突兀感或厌恶感。对这件事抱持最强烈疑问的时间点，是她之前待在日本，和达也与深雪他们──不，是和达也交流的那时候。

克人睁开双眼。

真由美轻声笑著说，克人板著脸回答。

莉娜感觉太阳穴在抽搐。

「嗯。贝佐布拉佐夫、马克罗德。看来我当时面对这两名『使徒』太紧张了。真不像我的个性。」

克人往后靠在座位，闭上双眼，双手抱胸。

「没关系，既然是人，状况有好有坏也是当然的……不过，真的没事吗？」

「这我不能说。」

（警告达也？）

（警告什么事？）

「顶多二十分钟左右吧？我不介意。」

真由美避开专有名词如此断定。

克人劈头询问用意。

想起达也的事就算了。

克人松开双手，转头看向真由美。

「我想你不会输给达也学弟。达也学弟也很强，却肯定比不上你。」

（可是，那个东西……）

「我……究竟想做什么？」

奇妙的寒意窜过背脊。

她自己知道，原因是她在企业号看见的──正确来说是感觉到的魔法师境遇。

「谢谢。你现在这么说，我就知道了。」

「听你说『亲密』，我觉得怪怪的……什么时候要去达也学弟那里？」

（我刚才想做什么？）

「对不起，把你叫住。」

「嗯。不过严格来说，好像不是治疗魔法。」

达也的目标。魔法师不必当武器的世界。

「就算这么说，我也不认为你愿意无功而返。」

结束训练返回宿舍的途中，第二把交椅的卡诺普斯甚至一脸严肃地关心她。

「……什么事？」

「可是，我想达也学弟也不会轻易败北。达也学弟有那个治疗魔法，所以或许打到死都不会停手。」

但是自己居然想泄漏军方情报警告达也。

而且使用肯定被窃听的住处电话。

（原来我受的打击这么强烈。）

（因为得知魔法师被当成元件，当成燃料来「使用」。）

（军人的自由意志是受到限制的。我明明以为自己理解这一点……）

（明明以为自己接受这一点……）

（达也……）

「所以，他才会讲那种话吗？」

那天晚上道别时的话语，在莉娜耳际苏醒。

『如果莉娜想从STARS退役……』

『如果你想辞职不当军人……』

（达也。你早就知道我不适合从军吗……？）

莉娜没认知到自己在想什么。

她站起来，为了流汗暖和身体，再度前往浴室。

解开浴巾，让热水拍打肌肤。

这个时候的莉娜，不记得自己在镜子前面最后思考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