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隔天，达也与深雪比平常更早离开家门。

不是为了提早到校，而是为了提早到车站。

幸好不需要等待太久。

「会长早安。」

真由美即使只以女性为基准也很娇小，却不会被埋没在人群里。达也很快就能找到她格外明显的身影。

「达也学弟？深雪学妹也在，两位怎么了？」

虽然是理所当然，不过真由美似乎没有预料到两人会在车站等她，所以没有余力摆出平常半开玩笑的态度，而是做出毫不做作的平凡反应。

不过今天早上并不是为了吓真由美而来。达也没有额外作弄她，立刻进入正题。

「我很在意昨天的事情。后来您与壬生学姊他们讨论的结果，方便告诉我吗？」

听到达也的要求，真由美一副颇感意外的样子，微微睁大眼睛。

「真意外。」

不只是表情，话语也如此呈现。

「达也学弟明明不像是会追究他人事情的类型……」

「如果可以置身事外当然好，但是应该没办法吧。」

「原来如此。」

不过真由美听过达也的回答之后，就点头表示认同。达也已经与这个「有志者同盟」的活动扯上不少关系。即使他想要置身事外，对方应该也不会放过他。真由美认为达也确实有权知道后续进展——但即使并非如此，真由美也预定在今天一大早就公布。

「他们的要求是一科生与二科生的平等待遇，不过似乎没有思考具体的做法，反倒是要求学生会拟定具体做法。

总之，就像这样争执不下了。昨天本来就只是要讨论后续的谈判方式，最后的决议是明天放学之后，要在讲堂举办公开讨论会。」

「进展得真快……」

达也的惊讶程度可以说没有很强烈。就他看来是「终于出这招了」的感觉，所以不会大感意外。达也本来就认为，把对方逼出来正面对决，即使会留下些许芥蒂，以结果来说依然是最快平息这个事件的方法。不过他的反应八成属于极少数派，比方说深雪就因为事件进展快得超乎预料而瞠目结舌。

「那位学长是剑道社主将，名字是司甲。

「所以说，他希望和你分担相同的烦恼？」

即使没有教师亲自指导，学校规画的课程也是最接近「正确训练」的做法，很难想象学生自行组成的团体能提供更有效的训练课程。如果该团体有指导老师就另当别论，不过校方原本就是因为老师人数不足，才会将学生分成一科与二科。

「师父。」

明天将举办一场前所未有的讨论会。公布这个消息之后，同盟（源自「以废除校内差别待遇为目标的有志者同盟」的简称）的活动一下子变得活络。

如果这时的他处于打坐姿势，看起来就稍微有点僧侣的样子，然而达也就某方面也觉得这样才是八云的风格。虽然至今已经相处两年半，八云依然是达也无法捉摸的人物。

何况你既然已经掌握到这种程度的话，拜托风间帮忙不是比较快吗？藤林家的大小姐就在他那里吧？」

并没有遭遇门徒们的粗鲁款待。这次造访不是为了修行，而且已经打电话预先约好时间。不过当然也没有受到隆重款待，两人就这样穿过熟悉的环境前往僧房（僧侣的居所）。

「形容成灵子放射光，你们应该会比较听得懂。」

「这名高三学生，几乎可以确定是Egalite的成员，但我认为他与Blanche也有着直接又密切的关连。

「我以『光上课就没有余力』为理由拒绝过很多次。」

◇　◇　◇

肯定是在社员招生周的混乱场面里，以魔法偷袭达也就逃走的那名男学生。

「若他们的论据稳固到足以说服我，只要采纳成为学校营运的方针之一就行了。」

「嗨，达也与深雪晚安，我当然没睡。即使是我，也不会与人有约还做出这种事。」

八云露出平常罕见的严肃表情，回答纳闷的深雪。

「意思是说，您在理性的逻辑辩论未尝败绩？」

「其实是想请师父协助调查一件事。」

要避免魔法知觉过于敏锐造成的弊害，唯一方法就是控制这种知觉能力。如果想控制这种能力，最快的方式就是接受正确的训练。

「啊，达也同学。」

「嗯？噢，这是习惯。没必要就不开灯，因为我是忍者。」

「美月。」

周围完全没有电灯的原因，推测应该不只是因为建筑老旧，而是故意的。

「这还真是……」

不只是室外没有照明，建筑物内部也没有透出光线。云层密布的夜空无星无月，高耸的围墙挡住街上的灯火，使得境内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达也以询问句提出这个请求，八云则是干脆地点头回应。听起来像是傲慢又像随口敷衍的这番响应，出自八云口中就宛如理所当然。

「你阿姨不会给好脸色看吗？」

「不是，司学长加入那团体后，症状似乎大幅改善，他说这么做也是为我好……」

达也首先观察这名高年级学生脖子以下的部位。身高很高，乍看之下虽然消瘦，其实是经过武术锻炼的身体。

用完晚餐后，平常应该是冲洗一天汗水与污垢的时间，达也却骑着刚买的电动机车。

八云坐在缘廊，双脚伸长踩在踏石上。

「也对。不要贪心，按部就班慢慢学习就可以了。」

境内不算狭小，但也称不上宽敞，两人很快就抵达僧房的玄关。门口别说视讯对讲机，连门铃都没有——这绝对是故意的——达也想要打开玄关拉门告知来访。然而，在他碰到拉门把手的同时……

「明白了，我就先撤退了。

目的地是八云的寺庙。

反过来说，如果当事人与达也有关——既然达也就读第一高中，照理来说全校学生应该都与他有关才对——达也就不容许同盟以谎言编织花言巧语。

而且达也知道，对于八云来说，调查国内恐怖组织的底细真的是「轻而易举」。

这番话听在达也耳中，就像是真由美反而希望对方能够驳倒她。

真由美继续以轻快语气说出的这番话，听起来伴随着某种期待。

一双纤细却丝毫没有骨感棱角的手臂搂着达也腰部，妹妹的酥胸也按在他的背上。虽然无疑还处于发育期，但绝对不是隐约或不太明显的起伏。以刚满十五岁（深雪是三月出生）的年纪来说，至少一定高于平均水平。

认出达也的美月，露出了松一口气的表情。从她这副模样来看，似乎已经被对方纠缠好一段时间了。

达也知道不用明讲，美月也有相同的感受。

八云的僧房沿袭二十世纪前半的平房民宅建筑样式，或许真的是那个时代的建筑，但达也与深雪未曾确认。

达也微微低下头，示意这个话题到此打住。

之所以不是靠自己的双脚跑，是因为现在并非凌晨或深夜，路上有车辆与行人来往。没有正当理由就使用魔法，是触犯刑事法规的犯罪行为，即使未成年依然免不了受到实质处分。

「但我是出家人，会避免过问俗世之事。

「……难道说，会长要独自出马？」

◇　◇　◇

虽然活动本身没有洗炼到称得上是「多方布局」，不过上课前、休息时间以及放学后，校内各处都看得见同盟成员号召学生响应的身影。

八云当然明白这一点。

「抱歉抱歉，我忘了这件事不能说。」

「老师，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您。

达也以这句开场白响应八云的询问，接着说明司甲的事情。

八云丝毫不把达也的挖苦当作一回事。即使达也早已预料到他会吊儿郎当地含糊其词，依然感到意外。

不过在八云面前，他当然不会把这种想法显露出来。

「不，有所冒犯的是我。」

达也袖子被抓住的手臂传来一记颤抖。达也无可奈何得连苦笑都露不出来。因为他觉得八云都已经老大不小了，居然还会像小孩子一样躲在暗处忽然发出声音吓人取乐。

（剑道社主将司甲吗……）

请问……既然您还没休息，为什么要关掉所有的灯？」

「所以，今天究竟有什么事？」

与美月走不同方向的达也开始思考。刚才看到美月被对方搭话，应该只是巧合。然而除此之外的事情很难解释为巧合。所谓的学生团体只是借口，或者是「诱饵」，对方的真正目的，肯定是拉拢美月加入他们。同盟在正式展开活动之前，那个三年级学生就采取强硬手段袭击达也，由此来看，那个三年级学生是真正的成员。至少不是咬饵的一方，是放饵的一方。

达也没有向美月确认状况，劈头就直接对这名高年级学生这么说。即使如此，达也并没有质询社员招生周的那件事。毕竟即使讲出来，对方也不可能承认，而且如果对方坦承是在找碴，将会造成反效果。达也不经意就走到美月与高年级学生之间，并且与对方正面对峙。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兄妹的灵气真漂亮。在这种毫无光线的地方观看更是出色。」

有够可疑的事情——达也没有把整句话讲完。

对于达也这种老生常谈的建议，美月点头回答「说得也是」，然后前往社办。

完全没有他人气息的缘廊，传来呼唤达也的声音。

看来达也误会了，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要恶作剧。即使有平常的经验做依据，也不应该以先入为主的观念判断事情。达也对此稍做反省。

听到达也这么说，真由美露出自信的表情点头示意。

听到达也的询问，真由美露出像是「你问得很好」的笑容，指着自己的脸蛋。

「深雪的灵气炫耀夺目、无穷无尽，而达也的灵气则是轮廓清晰、点滴不漏，至于联系两人的……」

老实说，达也很想掉头就走，不过今晚是有事专程前来，因此达也咽下这股难耐的情绪，走向声音传来的缘廊。

达也默默低头致意。并不是对他愿意接受委托表达谢意，是对他的用心表达歉意。

只不过，如果不是深雪被吓到，达也应该是毫无反应。以这种意义来说，八云的企图算是达成了一部分——不过前提在于他这么做真的有所「企图」。

原本就很细的双眼眯得更细，不过这绝对不是笑意使然，而是在专注凝视着平常难以看到的「某种东西」。

「灵气吗？」

现在应该还不到就寝时间，难道僧侣这么早睡？至少达也没听说过忍者会早睡早起，而且也无法想象这种光景。何况已经预先约定时间来访，所以应该不可能完全没人醒着。

达也的语气半信半疑，深雪则是已经完全哑口无言。

何况路程顶多只有十分钟左右，两人身心都未发生悖德反应，抵达了八云的寺庙。

达也迅速打断八云这番话。八云眯细的双眼恢复原样，露出有些内疚的表情。

「虽然会让范藏学弟一起上台，不过只由我负责发言。因为正如达也学弟所说，商讨对策的时间不够用。如果由我独自应付，就不用担心论点稍微矛盾就被挑出来大肆攻击。我只怕对方操作印象进行感性要求。」

八云似乎也没有察觉到达也在怀疑他的人格，他抬头眯细眼睛看着两人，就像是极为感慨似地，轻声说起完全离题的事情。

他们都戴着红蓝线条外框的白色护腕，可能是已经不想隐瞒，也可能是他们不知道这个标志的意义……达也认为是后者。只不过，达也无法同意「不知者无罪」这种想法。觉得责任并非伴随理念，而是伴随行为而来。

即使如此，达也的心脏也没有激烈跳动。对方是亲妹妹，所以这也理所当然（？）。

他对这样的体格有印象。

深雪轻轻朝着达也手臂伸出手。她握住达也袖口的力道没有很强，手也没有颤抖。但即使如此，深雪的夜视能力没有达也那么好，不难想象黑暗会激发她原始本能的不安反正即使一只手被抓住，一旦真的有状况，达也只要使用与生俱来的魔法即可，所以就随妹妹高兴了。

「……如果请少校帮忙……」

脸上戴着小型方框眼镜，不像是纯粹装饰用的眼镜。

对方的左胸没有徽章。

「而且……」

「师父晚安，您刚才已经睡了？」

达也短暂犹豫后，以有苦难言的声音回答，八云却中途打断——没让达也说完。

……学长和我一样罹患『灵子放射光过敏症』。有一个团体是受到相同过敏症状所苦的学生组成的，他问我要不要参加。」

那么骑机车就不违法吗？并不违法。依照公元2095年现行的道路交通法，考机车驾照的先决条件是「国中毕业」。不是以年龄为标准，必须完成国民义务教育才有资格考驾照。

美月主动表明「眼睛」秘密的举动出乎达也预料。不过达也早就确定她罹患灵子放射光过敏症，所以并没有相当惊讶。

「Egalite与Blanche啊……这种程度的事情，我当然有办法调查。」

「应付这种游击抗争活动，不能给对方太宽裕的时间，我能够理解这样的战略思想，不过相对的，我们这边也没有时间拟定对策。请问学生会要派哪些人参加讨论会？」

「既然是这样的隐情，会来拜托我也在所难免。」

这名高年级学生以极为绅士的态度（但不是彬彬有礼，而是风流倜傥的绅士）收手了。在对方背影从走廊移动到阶梯消失之后，达也向美月询问事情的经纬。

「我是风纪委员会的司波。纠缠过久可能会视为骚扰行为，请适可而止。」

然而就算这么说，达也并不想妨碍同盟的行动。在即将走上谈判桌前尽量争取支持者，这是理所当然的做法。即使同盟使用情绪性言辞，让心理尚未成熟的高中生产生错觉陷入无底沼泽，若当事人与达也无关，他就没有出面干涉的打算（其实这种想法在各方面都不可取）。

柴田学妹，什么时候都好，只要改变心意就随时对我说一声吧。」

Blanche究竟想透过司甲进行什么计划，师父您有线索吗？」

有必要详细调查那名三年级学生的底细——达也如此下定决心。

讨论会前一天的放学之后，右手戴着那种护腕，推测应该是三年级的一名学生，正在纠缠达也的同班同学，达也一看到就上前搭话。美月抱着一本像是画册的书，大概是从某处借用作为社团活动的参考资料吧。都到了这个时代，居然会使用尚未数字化的数据，这所学校的美术社似乎有不少人坚持传统路线，不过这种事现在不重要。

「达也，我在这里。」

八云将手举到眼前挥了挥表示不用道歉，并且邀达也与深雪一起坐在缘廊。

达也坐在八云身旁，深雪以更加客气的态度坐在达也身旁。

「司甲，旧名是鸭野甲。」

八云看两人坐下之后，省略开场白直接述说。

「双亲与祖父母都没有验出魔法基因，是所谓的『平凡』家庭，但其实是贺茂家的分支。虽说是分支，却与主流家系相隔甚远，以这种意义来说，要视为平凡家庭也无妨。不过甲的『眼睛』应该是一种隔代遗传。」

八云这番话宛如早已预料到达也的委托内容，使得深雪睁大了双眼，不过达也并没有像妹妹那么惊讶。

要是动不动就因为这种程度的事大惊小怪，就没办法和八云打交道了。

不过，达也只有这句话一定要说。

「师父，您知道隐私权这三个字吗？」

「我知道字面上代表的意思。」

达也的委托本身就是侵犯隐私权的事情，但达也无视于此提出责难，至于八云则是以毫不愧疚的表情如此响应。

深雪单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达也与八云都视若无睹。

「话说回来，师父早就知道我想委托您调查司甲的情报？」

不过达也在此时忽然转移话题，证明他并没有完全无视于妹妹的态度。

至于八云，也对于达也要把刚才那一幕当作没发生的做法没有异议。

「不，和你的委托无关，我早就知道他的事情了。」

「……有什么原因吗？」

「我是僧侣，不过另一个身分……不，更重要的身分是忍者。

如同鱼有水才能活，忍者要随时收集情报才活得下去。

总之，只要是曾经结缘的地方有任何可能会造成问题、内有隐情的人物，我都会大致调查其底细。」

「话说师父，司甲『眼睛』的性能达到什么程度？」

「以结论来说，我觉得你用不着提防。」

八云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令达也蹙眉。

「我曾经想要调查，不过当时查不出来。与你们相关的情报隐藏得非常完美，我得表达佩服之意。」

达也思考到这里，察觉到还有一件事情必须打听。

他不只是对外挂名的代表，也掌管组织背地里的各种工作，是真正意义的领导者。」

至少他的灵视能力，没有达也班上的同学那么强。」

「这样啊……」

「这个嘛……他看得见释放出来的灵气波动，大概是这种程度吧？应该可以确定他不足以看出体内蕴藏的灵气。

「不，我受益良多。」

如果她精通魔法达到足以理解你的程度，就不会为自己的『眼睛』所苦了。」

达也这句话，使得八云露出今晚最不怀好意的笑容。

八云肯定没有这个意思。然而达也是跳脱魔法师框架的特制品，这个事实似乎再度摆到达也的面前逼他正视。

八云没有发出声音，露出开心的笑容。

「您已经连美月的事情都查过了？」

「那个女孩即使看得见你的灵气也无法理解。

「甲就读第一高中，应该是这个义兄指使的。这么做的目的，大概是想造成类似本次的状况……具体的企图还不得而知。

这并不是客套话。达也本来就不认为能立刻得到答案，而且光是能在事前确认这名「可能要注意的人物」其实是「非得注意的人物」，就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在明天的讨论会开始之前，必须尽早在不经意的状况下，建议摩利对司甲提高警觉。达也将这件事写入脑中的行程表。

这番话或许是要让达也放心，但是达也心情颇为复杂。

达也好不容易才忍住咂嘴的冲动。八云肯定知道这句话说中达也的心思，但是达也很不愿意把事实表现在态度上。

「也包括我们？」

「抱歉，没能在最重要的地方帮上忙。」

然而八云回答的内容暗潮汹涌，与他悠哉的表情成为对比。

八云就这么维持放松的表情，以闲话家常的语气回答深雪的询问。

但是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里的「有兴趣」并不是青少年男女间的那种意思，并非感情上的话题。一言以蔽之，达也在提防美月。原因正如八云所指摘，她的特异能力可能会看出达也「体内蕴藏的灵气」。

「你也有兴趣吧？」

达也微微眯细双眼。

或许是要驱除这股阴霾，深雪连忙插嘴询问。

他已经收起笑容了。虽然语气依然悠闲，态度依然轻浮，脸土却不是沉浸于玩笑或是玩着文字游戏的表情。

深雪散发出这种努力圆场的气息，使得达也与八云同时放松表情。他们原本就不是当真要针锋相对，只是打趣互瞪，所以这股表面上的紧张感立刻消失。

达也与八云之间开始出现某种火药味。

「甲的母亲的再婚对象有个儿子，也就是甲的义兄，他是Blanche日本分部的领导者。

八云似乎对于能让达也愁眉苦脸感到满足。

听到八云这番话，达也缓缓点头并且思索。

「所以老师，司学长与Blanche的关系是……？」

听到达也询问，八云摸起自己的下巴。看来并不是卖关子，是真的在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