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mers特典 青鷺
《安達與島村》 · 入間人間 · 5247 字
網譯版 轉自 百合會
翻譯:yyk2a
我睡醒時感到和平常有些不同,就像沐浴在未知的朝陽下甦醒一樣。
從眨眼這種細微的動作,就能感受到不對勁。這是怎麼回事,我的疑問隨着坐起身體膨脹起來,而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又變得愈發強烈。眼前的景象似曾相識,卻與昨晚完全聯繫不起來。
我不是睡在牀上,而是睡在鋪在地板上的被褥裏。
我用手撐着地板,茫然地環視房間。
這個房間,這個味道。
「島村」
我喃喃自語說出答案的瞬間,背後躥過一陣涼意,不由得讓我往後跳開。是島村的聲音,而且是由我發出來的。
如同在冰面一般,我的手腳在地板上滑動,在遲遲無法前進的焦躁中,我拼命趴住窗戶。拉開窗簾,凝視着倒映在窗玻璃中的自己,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我變成了島村」
難道是因爲我平時總是在想島村,以至於自己都變成島村了嗎。
我甚至連刺眼的陽光都無暇顧及。額頭直冒冷汗,抱着頭「呃啊~」地苦惱起來。
我變成島村了。
我應該高興嗎?還是應該難過?排除掉先前的困惑後,到底還留下怎樣的情感呢。
「總之,該,該怎麼辦……?」
我保持着伸出手的姿勢,不停地原地打轉。也許是因爲這不是自己的身體,一動起來就有種異樣感搔弄着我的脖子。彷彿從心臟延伸到四肢的線鬆弛下來,操控感很薄弱。就是這樣的感覺。我無法接受自己不能好好控制島村的身體,於是先暫時停下動作。
比任何人都要關注島村,比任何人都想要理解島村的自己,怎麼可能無法成爲島村呢。我調整呼吸,一根一根地活動手指。我仔細將自己的意識和手指彎曲相重合,消除不協調感。
我是島村。
我重複了好幾次這個動作,讓自己適應島村的身體。
「便當在那裏」
即使我想要給陰暗的島村添上些花朵,我所擺出的笑容也很粗糙,沒有品味,只會侮辱島村。我對鏡子裏的冒牌貨感到厭煩,於是閉上眼睛刷牙。
我果然無法扮演島村,我差點脫口而出這樣的泄氣話。
「沒,沒有……只是覺得她有點精神……」
她確實很美,但我肩膀上的太陽並不在這裏。
「啊」
「早,早上好」
「我出門了~」
難道我被識破後,一直被她耍着玩嗎。島村母親真是深不可測。
「哦,你終於起牀了」
「哇,哇啊!」
「她很煩人吧」
不行了,我決定逃走。
我用手遮住眼睛,身子向後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突然注意到這件事,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突然到讓我窒息。
島村母親把拌飯料遞給我,同時裝傻似的歪着頭。
島村沒事吧。但畢竟是島村,說不定她很快就適應了這種狀況。如果是島村的話,就算把自己身體交給她也不用擔心……不對不對,是這樣嗎,我重新思量起來。正因爲是島村,纔不希望她操控我的身體。
我來到廚房,就看到了島村的母親。看來這裏果然就是島村家。島村母親眯起眼睛看着發呆的我,讓我嚇了一跳。
「你做什麼了?」
摸了摸臉頰,還是無法接受。
桌上放着切好的厚煎蛋和盛在碗裏的米飯。說起來,島村很喜歡煎蛋。
我盡力模仿出島村的風格來回應,島村母親笑了起來。
島村母親不知爲何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時島村妹妹正揹着書包從走廊上走過。
想說明明表情和島村差了這麼多,身體卻是這種情況。
無法相信這是現實,我和自己四目相對。
「嗯~?你平常不是都選海苔蛋黃嗎?」
「內,內衣,內衣在哪」
「你喫吧」,島村輕輕把便當推給我。我原本想給她,但看來只能自己喫掉了。這樣好嗎,我一邊想着一邊打開便當盒,島村看着我笑了起來。
不對,下面是穿着的,但上面……
到了午休時間,我拿着便當盒來到島村……我……的身邊。
爲了逃避煩惱,我急忙離開島村家,往自己家跑去。來不及確認書包裏裝了什麼,只是將便當塞進去就急忙離開。不能騎自行車,通往我家的路顯得意外漫長。
「島村的母親……」
「啊,嗯,好的」
然後。
「誒,哪,哪種都行……」
說不定有另一個島村在那裏等着我,我懷着這種淡淡的期待。
「哎呀,你什麼時候變成左撇子了」
「對對,是這種感覺」
「………………………………………………」
島村她,睡衣下面什麼都沒穿。
她貼了過來盯着我,向我投來明顯的懷疑目光。
明明只是喫了早餐,卻感到心力憔悴,我走向盥洗室。因爲之前來島村家住過好幾次,所以走動起來並不會覺得不方便。
從旁觀者的視角看着自己從自己家裏走出來,這是多麼奇妙的情景。
洗臉所帶來的冷靜被瞬間蒸發。
進行完這一步後,我便開始行動。我走出房間,先朝有聲音的方向走去。
島村母親活力充沛地送走島村妹妹後,突然向我這邊拉近距離。
意識到這一點,彷彿聽到了耳朵邊緣血管斷裂的聲音。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彷彿是教了我島村該怎麼演後感到滿足。
雖然我還不明白情況,不過我的身體裏應該是島村吧。因爲今天是工作日所以不得不去上學,不過或許在那之前先去一趟我家比較好。
我被催促着坐下。我選擇島村的座位……選擇放了碗的位置坐下。
這不是什麼問心有愧的事只是換衣服日常上學平常日無邪念心平氣和,我一邊小聲嘟囔着這些,一邊脫下睡衣,就在我睜開眼睛的瞬間,看到了島村的裸體。
「這個,是島村母親給你的便當」
我思來想去,然後想到了一件事。
我喫着便當,也想給島村一句忠告。
我再怎麼說也沒有和島村聊過拌飯料的事,太大意了。
「快來啊快來啊大家快來啊,這裏有壞蛋哦~!」
我說話如此乾脆,還笑得非常自然,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我差點順着她的誘導,反射性地要這樣叫她了,但隨即意識到不對。
右手拿着碗,左手拿筷子的我呆住了。我急忙交換兩手的東西,還差點把碗摔落在地。我窺視島村母親的反應,她表情保持原樣一言不發,這樣的沉默反而更可怕。島村母親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突然露出笑容,結果無論怎樣她都讓我感到害怕。
我忘記了島村的身體對於自己來說,究竟有多大的價值。
「早上好~?」
「安達的母親倒是嚇了一跳。不,應該說是我嚇到了她」
「……………………………………………………………………….」
我爲自己翻找島村的內衣找藉口。在換衣服的途中我幾乎閉上了眼睛。當然,這樣會陷入持續苦戰,只會徒增麻煩,延長煩惱的時間。但我確信如果沒有閉上眼睛,我會犯下更大的錯誤。
「誒,我是安達啊」
「不,這不是我收到的」
她的視線毫無隱藏,雖然島村母親沒什麼不對,這樣做是理所當然,但她的視線太直接了,就像直射的陽光一樣銳利。
「早,早上好……「你是誰啊!」
「趕快喫早飯吧,不然我沒法收拾」
當然,也不會喫早飯。島村在上學途中說要好好喫早飯,也許正是由於這種體驗。
「唔,你還真有人望呢~」
「那,那當然還是海苔蛋黃,對吧」
我好幾次忍住低頭往下看胸口的衝動,左右來回扭頭。想起之前偷看她毫無防備的胸被她發現的事,就想把頭往牆上撞。不過我不能那樣做,因爲這是島村的身體。島村的身體,這個詞語裏混入了雜念,讓我思緒混亂,感到頭暈目眩。
之後我乘上島村騎的自行車,兩人一起前往學校。上課時,我一直看着自己的背影。僅僅是挺直了背脊,就讓人覺得和平常的我判若兩人。
「什麼啊……」
島村母親也在我對面坐下,雙手托腮看着我。
「嗯」,島村母親保持姿勢不變,指着桌子一角說道。
「你,你誰呀」
要是事先準備好就好了,我汗流浹背地拉開衣櫃。
「啊,嗯。……謝謝「你是誰啊!」老是這樣對心臟不好,害得我我差點哭了出來。
我避開島村母親的視線,低下頭一邊喫着飯一邊思考。
「不過你平時不怎麼喫拌飯料呢」
即使換完衣服後,一旦不小心開始胡思亂想,就會停不下來。僅僅是站着,僅僅是走路,就覺得自己彷彿正在摸着島村全身,臉都要像熱氣球一樣膨脹起來了。稍微動一下手就會碰觸到島村身體,邪念便油然而生,我終於意識到這種情況的危險性。
「那個,你是……哪一位呢?」
「不,那個,不是這樣的」
「要哪個拌飯料?」
她像是在炫耀似的,晃了晃三個色彩繽紛的拌飯料袋子。
「抱月應該會叫我母親大人吧?」
這句話太過於切中要害,我像是被重擊到胸口一樣喘不過氣。
我辯解的聲音輕易就被掩蓋了,變得毫無意義。
我用不利於消化的速度解決掉早餐,說了聲「我喫飽了」,站起身來。
雖然她毫不猶豫地說了謊想要捉弄我,但我的身體裏果然就是島村。
「那個,等等,我不是……」
「島村也是」
「早上和她很有精神的打招呼」
我和母親在早上還會特意注意不要碰面。
「好的,路上小心!大家都走了呢!」
我原本想說『可能已經發覺了』,話還沒說完島村就先做了另一種解釋。
我對鏡子裏映出的島村,感到很不滿意。
島村母親不停地揮着手,卻沒有任何人過來。
向前邁出一步的瞬間,突如其來的重拳般話語就向我迎面砸來。
「那……嗯,確實會嚇一大跳」
用冷水洗掉臉上的灼熱,我稍微冷靜了下來。深深呼出一口氣後,回到房間。接下來要換上制服……換衣服?
右手拿筷子很不習慣,不過用起來沒什麼問題,這種感覺也讓人很不舒服。肉體裏寄宿的東西和我的思想不一致,看了我還不夠融入島村。
「嗯?」
「收到……便當的時候,要……道謝……哦」
因爲這種事情而被懷疑,害得我心臟都縮緊了。
島村停了一拍,像被訓斥的孩子一樣故意低下頭。
「好~」
表情既柔和又豐富的我,果然看起來很讓人不舒服。
經過了這樣那樣的事之後,來到了放學時間。
島村毫無根據地說明天就會變回來。
「要是明天沒有變回來,該,該怎麼辦呢」
「那就努力活下去!」
臨別時,絕對不會從我口中說出的樂觀話語,甚至讓我覺得十分可靠。
今天放學後也沒法出去玩了,只好乖乖地回家。
沒有自行車,回家的路也不同。我沒有回家的感覺。
「姐姐你回來啦~」
在玄關前,正在院子裏清洗水槽的島村妹妹向我打招呼。
「我,我回來了」
接下來到明天爲止,我似乎要長時間面對島村妹妹……是個強敵。
「你看見小社了嗎?」
「小社?」
「我本來想把她一起洗一洗的」
「好嘞」
被她拍打的後背,熱到有些發癢。
隨後呼出了包含各種意味的嘆息。
「誒,……誒?」
我不討厭自己在安靜的家中,獨自等待島村到來。
島村妹妹像是在想象着那個畫面,天真無邪的笑了起來。
連回話的時間都不給我,她一直在喋喋不休,同時還把準備好的大量早飯推倒我面前,「太多了……」「多喫點多喫點~」然後把兩人份的便當交給我,拍了怕我的後背,充滿精神地送我出門。
不過島村說不定在我家會感到冷清寂寞。
如果回答『不知道』或者『好喫』的話,是不是又會被她追問『你是誰啊』。
只要我還是島村,我就永遠無法見到島村……這是我難以承受的不幸。
「呃~那個……我的頭撞到了五次,都忘了你叫什麼名字來着」
而且還像是在演音樂劇一般,她抱住我開始轉圈。這絕對——
平時回家後總是很安靜,我也幾乎不會開口說話。
隨後,我決定照她說的好好喫早飯,於是走下樓梯前往廚房。
第二天,我確實是在自己的牀上醒來。
懷着如同在沙灘上眺望漆黑大海的心情,但我深知在那片黑暗的盡頭太陽終將升起,並且殷切期盼着那一刻。總有一天會結束的孤獨之海,意外的倒也不壞。
「那個,我叫櫻,島村母親」
菜刀的聲音如同敲鼓一樣有節奏感,而且過分吵鬧。這種與家中的氛圍格格不入的嘈雜讓我感到驚訝,於是便向廚房望去。
我急忙照了照鏡子,確認自己已經恢復原狀。
「難,難道你是島村的……母親?」
真的,非常。
之後我又確認了十來次,但每次都被她用「那傢伙是誰啊」的臺詞,如同推手那樣的招式一般不由分說地擋了回來。
「好喫嗎~?」
我覺得她面對我時經常很嚴肅,但對島村的表情卻很自然。
「……嗯……好的」
我沒能扮演好島村,筋疲力盡地回到房間。放下書包,穿着制服抱膝坐在牆邊。在沒有他人視線,一個人獨處的空間裏,我終於能呼出混雜着疲憊的嘆息。
絕對換人了。
「還,還可以……「你說什麼!」直到最後我的回答好像都不正確。我是個不及格的島村。
很快就注意到我的母親……母親?歡快地對我打招呼。
然後。
也有可能只是單純在說健康方面的問題。
放下菜刀的母親笑眯眯的跑過來,讓我從心底覺得毛骨悚然。
我毫無緣由地,緊緊抱住在無意間脫口而出的名字。
所以。
但我要是繼續這樣下去,太陽就永遠不會升起。
我不喜歡熱鬧。
「早上好~!」
我剛一下樓,就聽到了聲響。
島村想說的或許就是這個意思。
今天到明天的這段時間似乎會很長。
夕陽彷彿永遠不會從腦海中消失一樣,我預想着這漫長的時間,又呼出一口氣。
又是這種試探性的問題,日常交流總是充滿了困難。
這一點果然和我很像。
「那傢伙是誰啊~」
維持着抱膝坐的姿勢,彷彿在爲明天唱起搖籃曲一般,祈禱着。
「哦~,My Sweet~,呃,怎麼說的來着,女~兒~」
島村母親正在準備晚餐。
我將頭斜靠在牆壁上。
絕對是她沒錯。
母親滿面笑容目送我出門的情景,想必我不會再看到了。
島村母親接過便當盒,盯着我的眼睛,一下子笑了起來。
就這樣,我幾乎是單方面的,以勉強能算是對話的形式,聽着母親說話。
「……島村」
「這是便當盒」
我走進家門,在逃回房間之前看了一眼廚房,小聲說道「我回來了……」
「那傢伙是誰啊!路上小心,櫻,要和島村好好相處哦!」
喫早飯這件事,也是爲了能夠在早上和母親產生些許交集。
「希望明天能見到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