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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達與島村》 · 入間人間 · 5608 字
網譯版 轉自 百合會
翻譯:door3021
『安達櫻 著』
「剛剛在做什麼,不用說當然是在工作啊。看不明白嗎?雖然在電話。一副剛剛起牀的聲音?不是,你應該不知道我剛起牀什麼聲音吧,大概。好的,沒問題,原稿沒有問題,沒問題的…………沒有揉眼睛啊我不困,真沒打哈欠。所以這個電話是……派對缺席?嗯嗯……啊啊,是有這回事呢。好像來過信……今天截稿,啊啊嗯。會去嗎?又沒有認識的人,對自助餐也沒有興趣。就是因爲不參加認識的人才不會增加嘛那也確實。不過增加了也就那樣。又不可能一起工作。也不是工作要找代筆,話說我,因爲沒有交過朋友所以連交朋友的方法都不知道呢。爲什麼,就算我說交朋友什麼的沒有必要所以沒交你也只會覺得我性格陰暗吧?不是,我沒有很卑微,只是不太擅長與人相處。這你知道?也是……就算編輯部的人叫我過去也只當擺設作用而已呢。和負責人講話花……嘛,習慣了,吧。畢竟我已經學會了隨便應付幾句拖延截稿日什麼的。不不,這是玩笑,不是隨便,我一直在爲如何拖延截止日而苦惱着。每次都要換各種理由也很辛苦。在短信送出去後得到回信前,也會不安地想着沒問題吧,會生氣嗎之類的。說起來剛剛在說什麼來着,啊對,派對。和忘年會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吧。雖然忘年會也是隻去了一次就沒再去過了。我不擅長陽光的場合啊。不是我說,也許我真的很適合當作家吧,雖然也可以說對其他一切工作都沒有適應性。實際上,因爲其他工作事到如今已經做不下去了,只有寫小說這一生存方法了呢。真不知道活着是簡單還是困難呢。做的事情倒是很容易理解這點值得肯定。啊啊好像一不注意就跑題了。應該是不習慣說話吧,編織力弱,也沒有什麼詞彙,小說裏反覆使用的表達到哪裏去了呢。啊就這樣吧,總而言之我拒絕出席,就說我在忙原稿吧。那篇原稿沒有問題,真的。雖然你覺得這種敷衍的回答我這傢伙每次都這麼說吧。我知道的。我自己也這麼覺得。好的,好的,我會努力的。誒,追加特典小說?哈,啊,這可真是。我會想辦法的,嗯沒有問題,辛苦您了,好好—,嗯嗯—………………哈——————」
好久沒有講過這麼多話了。
前半段剛剛起牀大腦一片混沌,不記得都說了些什麼。拿起枕邊的眼鏡戴上,掀開被子走向洗手間。漱口後,用力用水洗臉,洗完後,才發現眼鏡沒摘,腦子總算清醒了。
太遲了,看着鏡子裏滿是水滴的鏡片,我默默地取下來擦了擦。
因爲戴眼鏡是前不久的事,所以沒有深入到認知中。
洗完臉和眼鏡走向工作室,先打開暖氣的開關。然後打開沉睡的電腦,面對原稿只寫了一半的事實。
「那麼。」
手指在鍵盤上滑動,像敲門一樣豎起指甲。
因爲沒有看鐘所以不知道時間,無規律的工作時間。
到現在還沒有一輩子都見不到妹妹的實感。
被染成紫紅色的天空下,迎着風。與人口稀少而荒蕪的鎮子相反,郊外的植物肆意地生長着持續着繁榮。踩在那片草地上的聲音,只屬於我。
從前,總有腳步聲跟在後面。至今依然能捕捉到那道聲音,可睜開眼回頭一看,好不容易發現的腳步聲卻不知道逃到哪裏去了,只知道我的身邊空無一人。
在把田裏的食物運回家裏前,不需要焦急。浪費時間也無所謂,自己一個人好好活下去就行了。浪費時間也無所謂,對這種與現狀不相稱的表達我遲頓地笑出聲。明明相比之前,剩下的時間要少得多。
鎮上的街道空無一人,走起來很舒服。本應川流不息的轎車也完全不見蹤影,只剩下寬闊的道路。走在路的正中央,彷彿世界上只剩下了我一個人。明明側耳傾聽,還有幾個人在的。
在的吧。我在不會有擦肩而過的街道上東張西望地走着。途中經過的醫院裏有着少許人流。勉強運轉的醫院,鎮上只此一家。原先是座很氣派的醫院,光是醫院本身的佔地面積,設備和人數都有一個鎮的規模。現在的話應該只使用一樓就完全夠用了吧。想象着在現在這個情況下去看醫生,以及看那個患者的醫生是怎樣的心情。
治得好也好治不好也罷,反正都是隻有馬上死去的未來。
就算是醫生,也無法延長星星的壽命。
『說到底姐姐,只是捨不得未練(みれん)罷了。』
娛樂小說的真實性,並不意味着一切都是現實的。
從妹妹出生之後,我們就一直在一起。而妹妹,要在我的面前消失了。
妹妹離開了這個星星。離開了正在毀滅的星星,選擇移居到異星。
和她一起度過的時光像沙子一樣流淌。
「……啊—」
即使夜晚燈光不多,也能隱約看到呼出的白色氣息。我比平時多吐了一口氣,看着它消失在黑暗中。然後轉動僵硬的肩膀,總算挺直了背脊。
星星本身也會消失。最能表現這一點的徵兆籠罩着頭頂。持續了很長時間的異常氣候在最近有所緩和,但或許是翻船前的寂靜吧。不久的將來,環境會變得更加惡劣,我的生命也可能在星星毀滅之前就先一步結束。
姐姐的故事就這樣圓滿地結束了什麼的,我正考慮着要不要乾脆寫成短篇小說。
優秀的妹妹把那個移民計劃的位置,連我的份也準備好了後回到了家裏。
妹妹離開家的時間越來越近,我把想到的那些簡單的一一排除。
「我也是。」
但是,我不能讓妹妹陪我自殺。我不能把選擇活下去的人拉過來,而且毫無疑問的,我會爲妹妹的死而感到傷心。
所以我告訴她我不去,妹妹因爲憤怒而漲紅了臉,壓低了聲音。
明天整理完田地後想找花。我想給家人和她的墳墓添上。
那個時候的事情,我現在還能回想得起來。因爲我很少被妹妹罵。
這是妹妹在這個家裏說的最後一句話。
留在這個星星上的人,也不都是自願留下來的人。移民計劃發表後,各地發生了騷動,那並不是什麼好時光。這樣的人也,直面着失去活力迎來靜謐時光的現在,雖然寂寞,但或許剛剛好。
像是低空飛行着要割掉我的腳踝一般。
妹妹可以隨心所欲地在新天地展開任何事業,而姐姐卻沒有發展性。既沒有重要的人,也沒有親近的人。從姐姐和妹妹的視角分別展開故事,最後再重疊,這是套路。那麼,該如何在哪裏着陸呢。
『墳墓什麼的,死去的人根本不會去那裏面。不,死了就哪裏都不會去了,姐姐,死了就都結束了啊。沒有再之後了。』
走到小陽臺上,用手撣了撣椅子的表面。然後坐下。「唔喔」雖然摸過,但坐下來比想象中冷得多。在適應寒冷之前,在夜空下裹緊身體掙扎着。
「我回來了。」
妹妹似乎不喜歡這種陳腐。很先進,所以能去宇宙。我的話,好像很習慣用水洗蔬菜。
有這種感覺的作品一般不會受到好評,手感一般的作品也可能會賣得很好。雖說被捧爲作家,但個人的感性並沒有什麼意義。
將我所寫的東西傳達到某人手中,和宇宙間的旅行有同樣的距離。
『みれん』
所以,這個故鄉一定比新世界更接近她。不想分開的理由,妹妹全都看透了。
『這裏有,爸爸和媽媽的墓。』
讓讀過的人有這種感覺。如果能做到這一點,大概算是作家的幸運吧。
那之後,每次與妹妹相見,都被要求重新考慮上船的事。我每次都會連忙拒絕和道歉。我真心不想去很遠的地方,可我這麼說了,她卻覺得我在開玩笑,越發生氣了。真傷腦筋,只能移開視線。
做完該做的事後,「大」字形地倒在走廊上。倒在地上,重重地吐了一口氣,皮被突出的骨頭硌到了,很疼。你瘦了,乾巴巴的聲音在打轉。
『別說這種話。』
如果我說了讓她留下來的話,說不定現在妹妹也還在我的身邊。
她的死爲契機迎來終結的,只有我的心。
我開玩笑地想,也許星星呼應了我的悲傷,才迎來了這樣的末路。
妹妹伸出手想強行拉住我的手,卻被對視上了的目光趕了回去。妹妹希望我走的心情毫無疑問地強烈,但是。
『所以,死在這種地方……有什麼用?』
儘管如此,我還是寫了各種各樣的小說,所以在創作時並不重視實際經驗。我認爲最重要的是用想象來彌補沒有經歷過的事情、沒有做過的事情。因爲我沒有朋友,沒有喜歡的人。也沒有妹妹,但必須描寫身爲姊姊的心境。
她在星星毀滅之前要更早的,在這片大地上死去了,留下了我。
每次觸碰,我都覺得她還活着。
摘下眼鏡,用手指按壓眼球周圍。
從前從未生過的許多間隙,將我們隔開。對妹妹而言我很快就要死了,同時,對我而言現在也要面臨妹妹的死。果然,還是想不到該說什麼好。
這顆星星,即將迎來滅亡。
再也不會見面了。
想着寫着寫着應該能想出個好點子吧的先進行下去了,但寫到這裏就停下了。姐姐那邊果然是個問題。怎麼辦啊,我坐着挺直了背,連煩惱的聲音的語尾都拉長了。
可能是,妹妹第一次動真格地發火了也說不定。
當然,也不是沒有想過和妹妹一起活下去的路。可是一旦去了新天地,就會遠離她。
驕傲而冰冷的心情溼潤了我的心。
面對着電腦屏幕,託着腮。想出這個想法的時候,確信這篇文章肯定能行,但實際執筆時卻感覺不到什麼手感。這是常有的事,但這種手感不太值得信任。
「真傷腦筋啊……」
如果捨棄一切到遙遠的星星去,我心中就沒有任何東西能讓她復活了。
雖然知道不會有回覆,但還是下意識說出了口。果然還是沒有實感啊。
去了比妹妹更遠,比星星更遠的地方。
在天地異變與星辰的夾縫中被碾碎之前,思念某人的心情不會改變。
是的,我拒絕了妹妹的邀請。
『對我來說,就是這麼回事。』
高中畢業後就沒再去別的地方,整天以寫小說爲生。投稿的小說被很好地相中,意外地受歡迎,直到現在。要說這份工作有什麼好處,那就是和別人接觸的機會非常少。除了和責任編輯的電話之外,語言幾乎只出現在屏幕內。
『這個嘛,就算逃到其他星星,總有一天也會死的哦。』
話說回來。
這樣的姐妹或許真的存在於宇宙的某個地方。
收拾好物品,坐在走廊上。雖然失去了意義,但每日的打掃還是從未間斷。不知是否有即將死去的實感,活動身體的時候也好,一動不動的時候也好,一直都在發呆,沒有想法湧現。說不定其實已經死了。
妹妹說的話語完全正確,我表面上接受並理解着。
閉上眼睛,走廊上傳來兩聲腳步聲。是我和妹妹的殘餘。
一個人獨處的話,這樣回憶過往的時間就會增加。
妹妹說死後什麼都沒有了,我也這麼認爲。因爲沒有死後,所以可以面對如何生存。但是就像讓妹妹以幻覺的形式留在我的世界裏,平淡無奇的大街、冷清的招牌、應季的花朵,無論看到哪個都會冒出和她的回憶。
是讓人昏昏欲睡的溫度。
『一起走啊姐姐!爲什麼說要留在這裏!』
但我的腳,不會離開這顆星星。
被留下的我,從敞開的玄關眺望外面,懷戀着藍天。
雖然讓妹妹體會到同樣難過的心情很過意不去。
「不愧是我妹妹。」
『明明那個女人,已經死了。』
雖然像這樣永遠持續地移居下去,也是一種生活方式。
回想起來,好像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流傳着關於星星壽命的傳聞。接着是快速的崩潰,停滯越來越近。即使我們停下腳步,對面也向我們迫近。
我離開椅子,走向窗邊準備去陽臺。打開窗戶的瞬間,冷氣如河水般湧上全身,「唔」地叫了一聲。明明本想以睏意爲藉口結束今天的工作,但由於意識的跳躍,眼睛變得很清醒。
偶爾,會產生妹妹就在身邊的錯覺。
沒有說再見,變成了模棱兩可的關心。
昨天還出現了幻覺和對話。真心覺得幻覺中妹妹的聲音模仿得很完美。
坐着老是想以前的事,所以站起來走回廚房。由於電力供應逐漸中斷,有必要用傳統的方法保存食材。因爲我的父母都是喜歡傳統生活的與衆不同的人,所以現在看來,我也算是言傳身教了。
出發那天,妹妹直到出門前都沒有開口。扛着收拾好的行李,一直坐在玄關。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望着她的背影。
只有一扇窗子灑滿陽光的冬天,和往年一樣結出了寒冷的果實。最近工作太忙,真的沒出公寓,待在溫暖的室內幾乎要忘記冬天了。
『雖然說這種話有點奇怪……注意安全哦。』
卻只是一味的吵架,覺得浪費時間卻又無可奈何。
明明馬上就要見不到面了,明明時間所剩無幾。
在這裏死也好,逃到其他遙遠的,陌生的星星上死也好,都是一樣的。那個移民計劃不僅有人數限制,也無法保證其確定性。既然如此,不如讓給想要移民的人更好。
如果有人對我說,這片天空現在要掉下來,大家都會被壓死,趕快逃吧,我一定會乖乖地上船吧。現在的我,對這個星星沒有留戀。更進一步說,如果手頭的稿子的截止日期能變得含糊不清的話,那也就算了。真奇怪,明明接受工作的時候天數有富餘,順利寫完的時候卻又趕不上截止日期了。
總是相伴身側的餘韻還未消散。
『而且,想要移居的星星上已經有別的生命體在繁衍了。如果要將他們排除,創造適合的環境,總有一天,同樣的事情只會再度發生。』
不屑的話語沉悶地刺入肋骨的縫隙。
『爲什麼,沒說讓我留下來啊。』
把農作物放到水槽裏,吸氣。失去家人的家裏聲音稀薄,屏住呼吸就好像自己也化作了牆壁的一部分。因爲自來水管已經不再運作,取水也是每日的必要事項之一。真切的感受到了即使在文明和機械發展的盡頭,人類社會終究還是離不開大量的人。
再一次,仰望天空。被不確定的物質包裹,失去循環的天上。
她去了很遠的地方,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到達目的地呢。
雖然現在也,無論如何伸手都無法觸及。
父母去世後,與妹妹兩人一起生活。而妹妹現在,也已經不在這裏了。
妹妹無言地站起身,穿上鞋,打開玄關的門。
這麼想的,
我對此沒有那麼心動。
用鼻子呼吸着家裏的空氣。家裏還殘留着熟悉親切的味道,我稍稍安心了。明明除我之外空無一人,到底殘留着什麼氣息呢。
我給他人這個遙遠的星星送去了名爲書的信。
一邊祈禱着能傳達。
啊啊,如果以這種心情的話,姐姐給妹妹寫信也不錯啊。
想到了一個發展方向,看來在寒冷的天空下瑟瑟發抖也不是白費功夫。
推着椅子的扶手,伸着凍僵的膝蓋站了起來。靠在防止墜落的扶手上,一個人被冬天覆蓋着。就像沒有下過的雪接觸皮膚一樣,寒冷的碎片隨風而至。
哈——,大口吸入空氣,如同瀑布般淹沒了舌頭到喉嚨深處。
抬頭望去,天空陰沉沉的,找不到星星。
像是在尋找星星般,伸出的手四處遊移。
什麼時候能有這樣的體驗呢?即使拋棄親近的人,即使明知道明天就會死去。比情愛、生命更優先。到達這種感情的時候。總有一天會感受到嗎?
這本書傳達給某人的,那個意義。
「……不要對還沒寫完的小說抱太大期待啊。」
自嘲化作白色的嘆息,飄向空中。
在那氣息消失的前方,似乎找到了一顆小小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