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安達小姐是老師』
《安達與島村》 · 入間人間 · 1.3萬 字

「安達兒拜拜~」
「下次記得加上『老師』喔。」
我對一一跑出教室的孩子們輕輕揮了揮手。我目前最大的煩惱,就是孩子們很少叫我「老師」。說好聽點是師生間沒有隔閡,但換句話說,就是沒被學生放在眼裏。這點我也心知肚明。
還算年輕的我,已經當了兩年的小學老師。我總覺得差不多該爲自己的威嚴繪製一張建築藍圖了。我第一次走進教室還會緊張得彷彿全身發麻,如今則是連掌心都不會再出現這種感覺。
我目前是小學一年級的班導。這個年齡的孩子還隱約留有一點稚氣,非常純真。即使我每天都差點被他們弄得忙不過來,也還是勉強能夠正常過生活。
順帶一提,我會當老師並不是因爲我很喜歡小孩。
不過,我仍然會不禁爲他們活潑、老實和自由奔放的模樣會心一笑。
「安達兒~」
有個孩子攀着講桌,從桌子後頭露出她稚嫩的臉龐。
我總覺得她的聲音比其他孩子更容易傳進我耳中,不曉得是不是我的錯覺?
「島村同學,怎麼了嗎?」
這個女孩別著有花朵裝飾的髮夾,笑起來也像花朵一樣迷人。她滿是好奇的褐色雙眼映照出了我的身影,我有時候甚至會覺得她直盯着我的眼神很耀眼。
班上的孩子都叫她小島。她的一舉一動都顯現出她的天真爛漫,讓我這個班導一方面覺得她可愛,一方面也爲她感到擔心。她不知道是不是精力太過充沛,感覺只要我稍微不注意,就會立刻跑去其他地方。
島村同學抓着講桌,笑着說:
「我來跟妳說再見。」
「這樣啊,再見,路上要小心喔。」
「好~」
她說是這麼說,卻沒有要離開的意思。那雙眼睛如同被磨得閃閃發光的寶石,直直仰望着我的臉。我笑着微微歪過頭,以動作問她「怎麼了嗎?」依然盯着我看的島村同學張開小嘴,說:
「我在看安達兒的臉~」
「我知道妳在看。」
最近都沒有降雨的天空今天依然四處隨意佈置雲朵,好比在鋪墊子。現在這個季節的午後陽光很舒服,一個不小心就想在陽光底下發呆。但是身後擔任值日生的孩子們發出的聲響會提醒我這個當老師的不可以偷懶,使我轉身背對太陽。
「那就是用兩隻腳走來走去的貓了。」
我不禁覺得她這樣低聲否定有點好笑。感覺媽媽這種個性的人很快就會受不了。不過小孩子應該不敢不叫她老師。媽媽看別人的眼神有點銳利,甚至銳利到會被誤會是在瞪人,所以乍看之下會認爲她很難相處。
島村同學困惑地沉思起來。
「要面對那麼多小孩應該很辛苦吧?」
我的父母在我小時候離婚,之後就一直只有我們母女同住。我們的感情不算差。媽媽雖然說不上擅長社交,但我看着她的臉很多年了,現在光是觀察眼神變化,就猜得出她想要講什麼。
每一次呼吸,我累得渾身僵硬的身軀就會跟着搖晃,不禁讓我覺得有點好笑。我很猶豫該不該按門鈴,最後決定鞭策自己還剩下一點力氣的手拿出鑰匙。我轉開門鎖,對自己說了一句「辛苦了」。
媽媽一邊洗碗盤,一邊探頭看向沙發。我看出她的眼神代表什麼意思,隨即拿起她剛纔看的旅遊雜誌的邊邊,把雜誌封面對着她。
「妖怪?」
偶爾也可以不要只是單純擬定計劃,而是實際到當地走走。
我總覺得我的心思已經拋下身軀,擅自前去那幅景色的所在地了。
「畢竟妳不喜歡太吵的環境。」
她似乎很喜歡我。
「聽說祂的眼睛跟頭髮在黑黑的地方啊~都會發亮喔。」
「聽說每天晚上都會在鎮上走來走去。」
「老師不曾在回家的路上遇過。」
我講完需要告知的事情之後,便以這段話爲放學前的班會作結。我想起小時候的放學前班會也是用同一句話收尾,忽然莫名有種很獨特,很類似鄉愁的感覺。孩子們一聽見這句話,整個教室裏立刻變得非常熱鬧。我花了一點時間聆聽他們竄升到教室天花板的喧鬧聲墜落下來。
「乖乖寫作業。」
我被小學一年級的學生搭訕了,可是我覺得島村同學的臉長得比我好看,她充滿活力的笑容,就好比太陽掉了一小塊碎片來到我們所在的地球上。
我靜靜關上房門,獨自在走廊大嘆一口氣。
「我一定沒辦法當老師。」
「嗯。」
「呵呵呵。」
而我們現在感情也還算不差。
我環視只剩下幾個孩子的教室,前去檢查窗戶。孩子們離開之後,教室裏的熱鬧氣氛就會彷彿漏氣了一般鬆懈下來。走在暫時不再需要照顧孩子們的空蕩教室當中,就會不禁想起我自己讀小學的時候,讓我心裏冒出一股奇妙的感覺。
「嗯。」
我打算提出新的話題,可是我平日只有工作的事情好講……不對,講工作的事情就好了。
媽媽闔起手上雜誌,走向客廳附設的廚房。雜誌封面是觀光景點新開的飯店和一片藍天。我媽媽很喜歡看旅遊雜誌,可是她不曾因爲雜誌的內容決定出遊。我之前有問她爲什麼,她說只是很喜歡在看完雜誌後擬定旅遊計劃,沒有想要讓計劃成真。還說實際到了當地可能會發現沒有想像中那麼好玩。
「安達兒~」
島村同學總是會像這樣積極地率先找我講話。
「我們一起去打獵吧!」
我照着媽媽的叮嚀,回到自己房間換衣服。我穿上衣襬已經愈來愈破爛的大象圖案上衣,接着摸了摸櫃子上的大象玩偶,才走出房間。我現在才發現自己這樣很像特別喜歡大象。我是不討厭大象,不過我着重的部分在於買大象上衣和玩偶給我的人。
我從年幼得還分不清左右的時候,就開始和媽媽相依爲命。
「好喫嗎?」
「嗯,偶爾的話。」
她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可是不得不說她的夢想比一般人保守一點。
她今天不是隔着講桌跟我說話,而是直接繞過來找我。是島村同學。她揹著書包,戴着帽子,明顯已經準備回家。她也是個每天都會來和我說再見的好孩子。
我在家門口拍了拍肩膀,就覺得彷彿拍散了堆積在肩膀上的夜晚。
島村同學離開講桌,繞過來抓住我的手肘。
媽媽緩緩搖了搖頭,似乎是想像了那些她不曾見過和聽過的身影與聲音。
坐在客廳沙發上的媽媽靜靜回過頭來。她的語氣很平淡,臉上更是面無表情,很難看出她在想什麼。要不是我已經習慣了,我實在無法承受這種反應。
「妳回來了啊。」
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小心奇怪生物,不過還是姑且叮嚀一下。島村同學用跑的去找那個女生。她常常會在走廊上奔跑,還滿不守規矩的。活潑到無法靜靜待在原地可以說是有好有壞。
「不是貓咪啦~應……應該吧。」
喫完晚餐後,我本來打算準備洗澡,卻因爲不經意瞥到了某個東西而停下腳步。旅遊雜誌的封面──那片夜晚忘記帶走的藍天,以及藍天下的飯店。我從事教職的這些年來,很少看見那種會讓人豁然開朗,宛如位處不同世界的景色。
走廊傳來孩子們活潑的腳步聲與笑聲──我在漫長的歲月當中不知不覺遺失了這樣的稚氣,卻也清楚感覺到自己正一步一步地緩緩向前邁進。這就是我現在的生活。
「妳快去換衣服吧。」
例如本來待在窗邊的孩子只要我一個不注意,就有可能突然跑去走廊。
我把決定旅遊行程的責任全推給媽媽,她只有簡短回答,語氣一如往常。
「媽媽,改天要不要一起去旅行?」
「我也還有作業要寫,可是我就不在意還有作業啊。」
媽媽面無表情地回應我這段也不算有趣的話題。我有點在意她在想什麼,但也不忘偶爾在喫飯的空檔提起今天發生的事情。說着說着,就會發現我也不擅長拓展話題。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而某個和我完全相反──可說是活潑小孩的最佳範例的孩子今天又來找我了。
我將窗戶關緊並鎖上。接着在離開之前看了看窗外景色。
「太陽還要很久纔會下山……總之,妳們路上小心。也要小心那個奇怪的生物喔。」
「偶爾出去走走應該也不錯。」
「嗯。」
「一起去看看嘛,安達兒~」
我爲今天也安然度過陪伴孩子們的一天鬆了一口氣。孩子們太過活潑也導致他們容易起衝突,有時候甚至會受傷,所以肩負班導責任的我總是擔心得成天靜不下心來。雖然某些老師不會把影響微乎其微的小傷放在心上,但我實在無法不在乎。是因爲我小時候沒有他們這麼活潑,沒有常常受傷嗎?
說不定我的眼睛看不見妖怪和幽靈。反正我也沒有想遇到誰的魂魄,我比較希望一輩子都不會碰到。
「好。」
「還是幽靈?」
「最近啊~鎮上有妖怪出現喔。」
她在我說完過後先是保持沉默一段時間,才說:
「眼睛……?是貓嗎?」
跟島村同學很要好的孩子在教室門口呼喚她,似乎是等得不耐煩了。
「嗯,還滿辛苦的。他們太活潑吵鬧了,我有時候會應付不來。」
她僅僅是露出開朗笑容,沒有正面回答。如果要讓她願意叫我老師,我可能直接改名叫「老師」比較快。在講桌另一頭的島村同學再次開口:
媽媽的口才不太好,也很少笑,不過我曾清楚感受到她藏在心裏的真正想法,所以纔會到了現在仍和她住在同個屋檐下。
「旅行?」
「謝謝。」
我差點想把鞋子隨便丟在玄關,但仍然回頭把鞋子重新擺整齊。蹲下這個動作很消耗精力。我回想島村同學和其他孩子們四處蹦跳的模樣,用俐落的動作挪動腳步。
「聽說祂是用兩隻腳走路!」
我回到客廳,喫起媽媽替我加熱好的一道道晚餐。媽媽坐在我的對面,心不在焉地看着我。她文靜到甚至顯得沒什麼精神的態度,或許會讓某些人覺得很痛苦。我也是因爲以前那件事情纔沒有對這種態度反感,不然說不定無法像現在這樣和平相處。
纔剛被搭訕,又換約我一起去玩了。把工作拋在一邊,跟小學生一起享受自由奔走的感覺的確是個好主意,但我沒有大膽到敢實際付諸行動。從小到大養成的常識築出的牆壁意外高聳,就算我想跳出去,也可能會被絆倒。
這麼說也對。我是不討厭小孩子的活潑,同時也無法融入他們。但是孩子們會在他們醞釀出的熱鬧氣氛當中開心地揮舞手臂,想必這世上還是存在喜歡吵鬧多過安靜的人。
「咦?打獵?我們還是愛護貓咪比較好。」
我目前的生活目標,就是要比孩子們更有精神地面對人生。
「爲什麼這麼堅持是貓……」
我想趁還有餘力的時候及早行動。
尤其我們不知道未來還剩多少次機會可以一起出遊。
我當然也非常樂見學生喜歡我。我就把他們從來不叫我老師這件事,當作是一種親暱表現吧。安達兒──只是把我的姓多加一個字的暱稱。我記得島村同學是第一個這麼叫我的人。她同時也是我當上這個班級的班導之後,第一個來找我說話的孩子。她的態度親暱得讓我感覺自己像是在和可愛的鄰居小孩說話,而不是學生。一個老師當然不應該抱有這樣的心態,不過也正是因爲島村同學經常來找我聊天,我纔會和她格外親近。
「唔唔,那麼,今晚就到此爲止吧。」
「看,她在叫妳了。」
「喔。」
「今天大家喫營養午餐的時候……」
「不行,老師還有工作要做。」
「有誰會喜歡很吵的環境嗎?」
她說着這句話的時候,嘴角似乎顯露了微微笑意。
媽媽低頭看着水龍頭的水,在稍做思考之後說:
「還有,記得叫我『老師』。」
「妳長得好好看~」
我們的對話一反桌上的豐盛料理,十分平淡。
她的嘴邊已經不見剛纔的笑容,不過我沒有漏看這份細微變化,並清楚留存在我的腦海當中。
「行程就交給妳決定了。妳不是很會擬定計劃嗎?」
因爲我喜歡貓多過奇怪的生物。不過,她說是用兩隻腳走路……或許是有人看錯了,纔會被傳成有怪東西出沒。我不禁感嘆原來人類就算身處擁有進步文明的現代社會,也還是會因爲一個人的錯覺吵得沸沸湯湯的。
「媽媽,我回來了。」
「那麼,各位同學,我們明天見。」
「小島,妳還沒好嗎~?」
「記得叫我老師。」
我姑且嘗試做無謂的抵抗。
「安達兒~」
她搞不好會一直喊到我問她:「怎麼了嗎?」我放棄掙扎,微微屈膝。
「怎麼了嗎?」
「那個啊~」
島村同學很難得沒有馬上接着說下去。我有點好奇平時總是想到什麼說什麼的島村同學爲什麼會這麼猶豫,又打算說什麼。假如是很難對老師開口的事情……某種很嚴肅的事情,我也必須嚴肅以對。我摸着大腿的手不禁加強了力道。
「我……我們去……約費(約會)吧。」
「……咦?」
島村同學原本就很紅潤的雙頰變得更加鮮紅。
「約費(約會)。」
她壓低帽檐,遮住雙眼,又說了一次。
……約會?她說約會嗎?
她現在是要和我約會嗎?
「約會……」
「安……安達兒不想約會嗎~?」
島村同學左右扭動身體,掩飾自己的害臊。她害羞的模樣真可愛。
「不是想不想的問題,是老師還有工作要做……」
「一下子就好、一下子就好~」
島村同學要求我和她約會,同時可以看見她的書包跟着她一起擺動。她今天很堅持要我陪她,遲遲不肯離開。看起來不是開玩笑,是認真的……既然這樣,那我也不應該隨便敷衍她。
島村同學有一瞬間想要起身去參加躲避球遊戲。
她仰望着我,反問我的想法。這個問題很危險。
她一臉傷腦筋,卻又顯得很想加入那羣孩子,看得我不禁會心一笑。不過,我可不能一直這麼悠哉。我必須以老師的立場來面對這場約會。
「我當然也喜歡班上的每個同學……」
「島村同學……呃……」
「呃,我說的喜翻是不會違反常識的喜翻……算了,的確就是喜翻。」
島村同學笑着這麼回答,於是我決定配合她。
「啊,別說出去……」
「起翻?」
「這……謝謝妳的好意。」
「這種話不要講太大聲喔。」
留在操場邊邊玩耍的孩子們去體育倉庫拿球出來。
「應該是……看書吧。」
我想不到有什麼方法可以讓她願意叫我老師,只好放棄掙扎。我想了想該去哪裏。
在等她的女生當然很不滿,看得我覺得很過意不去。
島村同學看起來有點得意。我也出言誇獎她,接着她就害臊地用手捏了捏帽檐。
「我叫做安達櫻。」
今天的約會主題是坐在操場前面聊天。
媽媽當時那句「買這個就好了嗎?」的態度跟語氣都冷淡到會誤以爲當天很冷,不過我還是透過玩偶感受到了媽媽的心意。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不過,也正因爲這樣,我才更覺得必須把事情說清楚。
「唔……」
「嗯……我也不知道爲什麼?」
如果──雖然不可能發生,但如果媽媽當時沒有幫我買玩偶。
「搞什麼嘛~」
想當老師的起因──我抬頭看着傘,將自己的過往投射在傘面上。
「要去哪裏~?」
我不算擅長社交的人,這或許是我第一次遇到有人當面說要和我約會。不對,其實有人邀過我,只是我最後選擇逃避。
「方便請教妳的名字嗎?」
「算……算是……喜翻吧。」
「原來妳也喜翻……」
「窩……窩也……起翻妳!」
只是她也沒說錯。我輕拍朝會的講臺,請島村同學坐上去。島村同學很有精神地坐上講臺,我也坐到她旁邊,隨後她就很高興地喊着:「哦哦~」我忍不住心想居然只是坐在這裏就感動成這樣,還真好滿足。
妳這樣張揚會讓老師我很困擾。
「就去小妞妳喜歡的地方吧。」
她正值天真無邪,又所向無敵的年紀。
「安達兒呢……?」
不過她調適得很快,馬上就抬起頭說:
我想要試探一下她爲什麼會想找我約會。
「老師小時候曾經跟家人一起去動物園。動物園裏的紀念品店有賣大象玩偶。老師當時很想要那個玩偶,又說不出口……可是,老師的媽媽明明沒有聽到我說想要,卻還是幫我買了那個玩偶。」
一到走廊上,島村同學就非常開心地仰望着我。我甚至有點羨慕她能夠調適得這麼快。我每一次看見孩子們充滿希望的雙眸,或是被他們用這樣的眼神凝視,都會覺得其中的光輝耀眼無比。
「就是這裏。」
我很訝異她緊閉着雙眼跟嘴巴,竟然還有辦法說話。
「妳有什麼嗜好?」
看到島村同學發出「嘻嘻嘻嘻」的笑聲,還搔抓着大腿,扭動肩膀,簡直是用全身上下來表達欣喜的模樣,我就忍不住心想「啊~好吧,算了,喜翻就喜翻」。我是不是不應該這樣?我這才重新體會到原來老師這麼難爲。
「我聽說安達兒小姐是老師。」
她頻頻瞥了我好幾眼,臉上逐漸露出難掩喜悅的開心笑容。
「其實啊~大家都說安達兒很可愛喔。」
我還在猶豫時,島村同學就主動開口說:
這不是約會,是相親吧?
「人生總有不如意的時候嘛~島村筆。」
我看她得意洋洋地挺着下巴說道,纔開始思考自己喜歡哪些地方。學校裏我喜歡的地方……我從來沒把那些地方當成適合約會的地點。
我本來有點期待她會說大家其實覺得我很有老師的威嚴,或是很可靠。
是因爲喜歡我,纔會想找我約會。聽起來很理所當然。
我這次聽出她想表達什麼了。
「對不起。」
「可是今天要約會。」
「別這麼講究嘛!」
「不是那個意思啦~」
我已經想好要問什麼了,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問。
我撐起帶來的傘,替島村同學遮陽。雖然她戴着帽子,但是還是多少遮點陽光比較好。
我決定先去拿放在校內隨時備用的傘。之後再帶島村同學到鞋櫃換鞋,前往操場。我來到掛着校旗的柱子旁邊,向她介紹我推薦的約會地點。
島村同學得意地抬頭挺胸,說:
「可愛……這樣啊。」
「別講得像是什麼人生大道理。」
她們兩個常常走在一起,很明顯非常要好。
「安達兒,妳爲什麼要道歉?」
氣氛立刻從相親變成職業訪談。爲什麼會想當老師?
「我今天啊~要跟安達兒約會喔。」
應該是在等島村同學的孩子走來這裏,不曉得是不是等得不耐煩了。
我想也是。我笑着撇開視線。身爲一個老師,我不應該說出島村同學想聽的答案。不故意回答得很模糊,我的社會聲望就會承受有如痛風劇痛的重大打擊。
我笑着敷衍回答,接着再次向等她的女生道歉與道別。
會順便自報姓名還真有禮貌。
可是我也無法表現出堅定的態度,所以連我的嘴巴跟臉頰都跟她剛纔一樣揪在了一塊。
「小島,妳在跟老師說什麼?」
我一開始真的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只能困惑以對。島村同學緩緩睜開緊閉的眼睛,揉了揉嘴巴,讓嘴脣不要那麼僵硬,才又重新說一次。
「我叫做島村抱月。」
一起在校內散步一下應該還好。畢竟她也是出於好意。
我有時候會在睡前想像那種只會在夢中發生的「如果」。
那個女生生氣地鼓着臉頰離開,島村同學則是很悠哉地對她揮揮手,說:「拜拜~明天見~」嗯……島村同學看起來真的很開心。
「喜翻。」
「是喔~原來安達兒喜歡大象啊。」
「妳明明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吧?」
島村同學放下剛纔揮舞的手,發出低吟,不曉得是不是覺得有點尷尬。我好像不小心在約會之前潑冷水了?
「啊,他們要玩躲避球。」
我的人生說不定會變得截然不同。
「大概就是這樣。」
「果然還是叫安達兒比較好。」
「這……這裏是!是校長有時候會講話講超級久的地方!」
「……是啊。」
「總之,別對着大人喊小妞。」
離正確說出「喜歡」這個詞更進一步,也讓她的嘴脣揪在一塊。她這樣也滿可愛的。
原來如此,是因爲喜歡我啊……我雖然故作鎮定,心裏卻非常害臊。尤其我一直刻意保持柔和的笑容,要是沒辦法繼續維持下去,很可能就會讓我心中的不知所措變得一覽無遺。
但她說的或許也有道理。說來殘酷,不論是小孩還是大人,都一定無法事事如意。
島村同學在開心了一陣子之後終於冷靜下來,接着收起下巴,一臉正經地問:
「對,沒錯。我現在在學校當老師。」
「我有時候看書會被誇獎喔。呵呵。」
不過,我總覺得島村同學就算發現我逃走,也還是會不惜追我追到天涯海角。
「嗯……那,就在學校裏可以嗎?」
我就這麼以意料外的方式婉轉得知了她想和我約會的理由。
這個問題感覺很容易被問到,卻意外很少人問起。
「妳爲什麼會想當老師?」
「我剛纔道歉,是因爲她好像也很想跟妳一起回家或一起玩。」
感覺很難拿捏什麼話該講或不該講,單論要適當挑選話題和措辭這點來說,其實意外很像跟人約會容易出現的煩惱。
「所以我很想變成像媽媽那樣能夠看透小孩子心思的大人,結果不知不覺就當上老師了。」
「去哪裏……由老師來決定沒關係嗎?」
我當上老師的理由變成是因爲我喜歡大象了。算了,無所謂。
「應該吧。」
「那~改天我就送妳跟大象有關的東西當禮……禮物吧~」
島村同學在暗示自己出手會很大方。她這種直率過頭的好意,會讓我覺得很溫暖。
「那真是太好了。我會期待妳的禮物。」
我這麼笑着回答,島村同學就表現出非常純粹的喜悅。
「安達兒開心,我也開心。」
島村同學露出豪邁到能夠看到乳牙的笑容,對我獻上祝福。
將別人的喜悅原汁原味地轉移到自己心中──
就能夠和對方同時感受同等的喜悅。
「我家啊~也有小海豹喔。」
「這樣啊。」
「它現在常常陪我妹妹玩。小海豹真了不起。」
她誇獎小海豹的說法很可愛。
「原來島村同學有妹妹啊。」
「嗯!她現在還是小寶寶。我有時候也會抱她。」
「這樣啊。妳真了不起。」
「呵呵呵。」
「呵呵~」
「……嗯?」
「算了,無所謂。」島村同學再次坐下來,發出很刻意的「咳咳~咳」的聲音,清了清喉嚨。然後調整帽子的角度。她還莫名用手摸着下巴,露出很正經的神情。在一旁看着這段過程的我只覺得她真忙碌。
可是,社會的常識也逼得我不得不拒絕。這個社會真是太不得了了,竟然有這麼合理的常識。
「怎麼了?」
「要是現在跟島村同學結婚,老師會被警察抓走喔。」
「跟……跟我茄婚!」
我不能強行把她帶離一個幸福的家庭。
「咦?」
「安達小姐也是好久不見了。」
她是因爲還很年幼,眼中才會接連亮起點點亮光嗎?
又突然有個大問題直逼我的眼前。
「唔~感覺她跟我很合得來,真不可思議。」
「嗯……有可能真的是。」
「安達兒的媽媽也一起搬過來住嘛~」
那個女孩消失在校舍後頭,像是被校舍喫掉了一樣。結果她到底是什麼人?
這個陌生女孩連我的名字都知道。如果我見過她,我絕對不會忘記她這麼特別的長相。她不可能是我們校內的學生。
她說成這樣,聽得我都要不小心答應了。假如結婚也完全沒必要離家,兩家人又處得來,一起住說不定還不錯。不過,我還是不可以答應她。
「大家一起熱熱鬧鬧的!」
感覺她散發出的悠哉氣氛也跟島村同學很像。她應該不是個壞孩子。
「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結婚又不會被抓走?」
又打算去什麼地方?
島村同學撲向陌生女孩,應該說是衝去抱住她,穿貓咪裝的女孩也牽起島村同學,兩個人就這麼一起轉圈圈,跳起舞來。她就如島村同學說的可疑又奇怪,照理說不應該這麼毫無戒心地玩在一起,可是她看起來又完全沒有惡意,我很難判斷該如何看待她。
要人不在乎也太強人所難了,不過她的長相的確特別到我就算想推理出她是什麼人,也絕對找不出答案。
這孩子問的問題真可怕。我看了看她嬌小的身軀,稍稍看往上方。
她的視線轉向我,也替我帶來了疑惑。
過去有許多來自各界的人認爲一些事情必須設下重重阻礙才能確保社會安定,讓現今社會得以存在清楚的規範。
這個女孩大概是從剛纔的轉圈圈當中瞭解到了什麼事情吧。話說,看着她的外貌,就想到──
「哇~妳是誰啊!」
「咦?這個嘛……好像也不一定?」
「而且如果要結婚,妳就要跟老師一起搬到新家住。」
島村同學非常認真地在思考這個問題,所以我也得正經回答她。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求婚。對方還是個小學一年級的女生。
「是啊~」
「嗯?」
就是剛纔那個女孩吧?我目送她充滿奇幻氛圍的背影離去。她踩着輕快腳步離開的模樣的確很可愛。她跑步會把兩隻手伸向前方,我才覺得有點眼熟,就發現是跟島村同學一模一樣。島村同學好像是怕不小心停不下來會撞上牆壁纔會這樣,不知道那孩子這樣跑步是不是也是基於同樣理由。
「島村小姐在這裏也過得很好呢。」
島村同學不知是否把我這句「傷腦筋」當作拒絕,整個人僵直不動。我還沒拒絕啊。
兩人在轉個過癮之後放開彼此。島村同學大力揮手,享受着轉圈帶來的暈眩。她同時在嘗試站穩腳步,變得很像喝醉酒走不穩的人一樣。
她的臉有如被人打過巴掌似的扭向其中一邊,講話也因爲她的害臊變快,但還是來不及表達完她想說的話,導致最後變得彷彿在打噴嚏。
我們應該尊重,而不是輕易拋棄這份先人在他們在世的時候留下的成就。
她分別對我跟島村同學露出微笑,接着揮揮手向我們道別。
然而她似乎也不打算回頭來找我們。
島村同學溼潤的眼瞳猶如水面,掀起陣陣漣漪。其中存在一道撥開那些漣漪的水流,往某個方向流去。這道水流相當強勁,而且是往上竄升,和眼淚的流向完全相反。
入贅……不對,不知道雙方都是女生有沒有別的講法?這樣的確……還有很多問題。
島村同學在傘下的陰影籠罩之中將雙手交錯在胸前,煩惱到發出「唔唔唔」的聲音。
「可是,問題是……老師現在跟妳結婚就會被警察抓走。」
「如果妳要離開家裏……妳的爸爸、媽媽跟妹妹應該都會很寂寞喔。」
「有……有什麼好笑的~」
她突然這樣向我求婚實在是太可愛了,害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如果我不是老師,我說不定已經抱住她的頭了。
「可是老師家裏也有媽媽在。」
「這次也是我贏了。」
而且她的尾巴會自己擺動,那到底是什麼構造?
我決定在傘面爲我們張開的陰影當中和她玩起眼瞪眼的遊戲,一個人負責窺探對方的臉,另一個人負責逃避視線。
「這還真傷腦筋。」
「結婚啊……」
「妳是誰?」
「安達兒~」
「這樣的話~安達兒搬來住在我家就好了啊。」
「什麼~」
「……咦?」
「我推理出來的結果是她可能是外星人。」
她完全沒有解釋自己爲什麼會認識我跟島村同學,就離開了。
島村同學否定得很乾脆。陌生女孩聽到她這聲否定,也依然笑容以對。
她連續拍打我的腳好幾下。假如她是發自真心向我求婚,我的態度的確很失禮。我在深刻反省後重新看向島村同學,就看見她舉起手,明顯想遮掩自己的臉。哎呀,真可愛。
陌生女孩則是站得非常穩,並在又轉了一圈以後,走往正門所在的方向。
「等一下~妳這個可疑的怪人!」
「呵呵呵,妳不用在乎我是誰。」
「人生好難。」
她的雙眼暗藏着不同於那頭水藍色頭髮的深邃光輝。仔細凝視,就會看見裏面存在着宇宙。我這麼說不是譬喻,而是真的有一片星雲被吸入了她眼球中央的那塊漆黑當中。那雙眼同時擁有詭異與美麗的氛圍。
「不認識~!」
還會被當作滔天大罪。
她究竟來自何方?
「妳居然想出這樣的點子。」
「這……這樣啊……唔……」
「嗯?她知道妳是誰……是妳的朋友嗎?」
還是因爲她對周遭的世界幾乎一無所知,纔會擁有這份希望和堅強的心?
島村同學像是想到了一個天大的好主意,天真無邪地用手指比出勝利手勢。
最奇怪的應該就是她的髮色了。她露在玩偶裝外面的瀏海散發着水藍色光芒。她的髮色跟打扮搭配起來,會讓人覺得她簡直像是童話故事書封面上的角色直接跳到現實來了。
「哦哦~」
「看來在這裏也見到面了,再接着去下個地方吧。」
不論答案是什麼,我仍然能夠肯定,她的眼神耀眼得完全不輸剛纔那雙映照出宇宙的眼睛。
「時間會替我們解決很多問題。」
她用這麼純真的眼神問這個問題,讓我的語氣變得不是那麼肯定。
我決定先看她們轉圈圈轉到甘願停下來。這幅景象其實很溫馨。
畢竟她眼睛裏有一片宇宙。那或許正是她親眼看見的宇宙轉變歷程。
「有是有……」
島村同學顯露開心神色,簡直像是找到了救兵。
「每個特徵都符合。」
不再頭暈的島村同學乖乖走回傘底下。
「嗯。」
「貓、用兩隻腳走路、頭髮跟眼睛會發光……」
她都向我求婚了,我也必須給她明確的回應。
「不會吧~!」
「呵呵呵,果然沒有什麼問題,這下我就放心了。」
「一定要搬去住新家嗎?」
最後一道防線就如同難以攻破的高聳城牆。島村同學驚訝得往後仰,看起來很像撞上了城牆。
「唔唔唔。」
島村同學似乎是打心底感到訝異。她直直跑到我背後躲起來,卻不曉得是不是好奇心使然,又馬上繞一圈跑回去那個女生面前。這個陌生女孩非常鎮定,完全不改臉上的笑容。她那套明明是玩偶裝的尾巴不時會擺動幾下,彷彿在表達她現在的心情。
聽起來沒有多想什麼的笑聲不只一道。我探頭一看,就看見島村同學身後有條在擺動的貓尾巴,那是一個身上穿的衣服很像貓咪玩偶裝的女生,她還揹着比身體更大的揹包,身高跟島村同學差不多,可是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奇怪。
不過現代小孩從約會進展到求婚的步驟還真快啊。我不禁露出苦笑。
「是啊。」
抱膝而坐的她把手放在腿上,愣得像是在黃昏時分思考人生。雖然現在離黃昏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她沒有解釋自己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就準備離開,像是已經辦完了要事。
島村同學戳了戳我的手肘,她的表情變得像她想邀我出來約會那時候一樣,揪成一塊。她原本的正經神情在短短一瞬間煙消雲散。我在等她想對我說什麼,就發現她的臉頰和耳朵紅得像是腫了起來,隨後──
「唔……」
「島村同學之前說會在暗處閃閃發光的生物,該不會……」
同時也會有其他問題隨着當事人的記憶淡化而來。她在現在這個當下的外表、心情……也無法永遠不變。所以我決定憑我現在的想法來回應她的求婚,把責任推卸給未來的自己。
「我想想……如果島村同學高中畢業的時候還想和我結婚,我們就結婚吧。」
我屈指數起小學一年級到高中畢業需要幾年。
結果我忍不住大喫一驚。我驚訝的部分在於自己過了那麼多年之後的年齡。到時候正值青春年華的島村同學大概會主動拒絕和我結婚吧。如果我可以凍齡,只有島村同學會隨着時間長大就好了。每個人活在世上都會平等地一年長一歲,對人類來說是一種喜悅,也是一種悲哀。
「真的嗎?」
島村同學暫時忽略我藏在話中的各種意圖,只聽進願意結婚這段話,顯得相當興奮。
「嗯。」
「那樣就不會被抓走了嗎?」
「嗯……可是,我到時候搞不好已經是個老婆婆了喔。」
我稍微誇大地形容自己的年紀。
「我喜歡老婆婆~像外婆每次看到我去他們家,都會陪我玩~」
「這樣啊,外婆會陪妳玩真不錯。」
我很少跟親戚往來,不太能想像跟外婆一起玩是什麼樣的感覺,但既然島村同學笑得這麼燦爛,就表示一定是一種值得稱羨的親情。然後,我覺得我們好像講到離題了。
「變成老婆婆的安達兒絕對還是一樣可愛。」
「我也希望會是妳說的那樣。」
我抱着其中一邊的腿,藉着小孩子天真的話語懷抱夢想。
「高中離我有多遠?」
這個疑問聽來也像是個哲學問題。我仰望着傘面另一頭還不見任何黃昏色彩的天空。
「如果島村同學快快樂樂地過着每一天,作業也記得寫,很快就會到了。」
我在給她的回答當中加入了自己在就學時期體會到的時間流逝。島村同學像我剛纔一樣屈指數起還有多久,只是不曉得是不是因爲數不完就直接放棄數下去,接着抬頭仰望我。
就在這時候。
「好,我知道了。老師會等妳長大。」
我舉手遮住額頭,擋下會刺激內心焦躁的鮮紅陽光,眯細雙眼。
「老師,我來和妳結婚了!」
我並沒有像一般久違重逢的人那樣大爲震撼。而是感覺到某種東西慢慢滲透我的皮膚,進到我的體內。本以爲不會再見面的人以彷彿期待這一刻許久的迅速步伐靠近我,走來我的面前。
這幾年從來沒有一個學生會這麼叫我,使我回頭看向用這個令人懷念的暱稱稱呼我的人。我有種宛如時間倒流的錯覺,卻發現眼前的人影早已穩穩走過成長的路途,變得比我記憶當中還要大上不少。
時間已經流逝得太久,甚至我已經想不起自己當老師之前的生活了。
牽起我的左手。島村同學捏了捏我的每一根手指,仔細檢查。她尤其用心檢查我的無名指,接着小聲說了一句「很好」。但她牽手的舉動實在太過突然,導致心裏的困惑和驚訝堵住了我的呼吸。
她的身高還沒有超過我。不過,彼此之間的臉的距離仍然比當時還要更近。
我才說到一半,她就像是要把我的意識也一起帶走一般──
等她長大,我的年紀也會增長許多。
一想到這裏,我就會再次在彼此之間彷彿是阿基里斯追烏龜的成長速度當中感覺到少許寂寥。
不知道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自己是老師這件事,就跟人會呼吸一樣理所當然。
「看來我趕上了。」
接着用像是要我接棒的動作,把應該是裝着畢業證書的圓筒遞到我空無一物的手上。
看她開心地眯細雙眼,笑得露出潔白牙齒,連我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隨着笑意上揚。
就算我的內心出現一絲寂寞,這個世界仍然會一如往常地走向日落,受到安穩的夜晚籠罩,再接着邁步前往早晨。我們經歷的每一天不會受到小小的邂逅或離別影響,只會順心如意地繼續輪迴下去,不受任何人的意圖左右。不過,我有時候還是會突然想起那孩子。而且我一年比一年容易想起她。
就像我一看到大象玩偶,就會想起那一天。
結婚──我以嘴脣描繪出這個詞的輪廓,就感覺到一股熱流猛力劃過我的臉頰。
即使不會實現,也會成爲回憶──而現在正是創造回憶的一段時間。
我很久沒有講出這個名字了。人影隨即像是脫下了裹在外層的外衣,逐漸出現色彩。
跟小孩子立下一個不切實際,只存在當下的約定。
島村同學微微仰頭看着我,得意洋洋地指向手上的圓筒。
再來是她的成長。她頭髮留得比以前更長,舉手投足都看得出她活潑的個性。她穿着西式制服,胸口繫着點綴制服的緞帶,頭上彆着跟以前一樣的髮夾。島村同學一看到我,就露出開心的笑容。
我總覺得後頭被裁切成窗框形狀的夕陽景色當中,存在着小小的水藍色光點。
我每次都說等她長大再說,卻完全沒有想過她長大過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聽到她在校內大聲提起這件事,我也只能笑着敷衍來自周遭的疑問。
「安達兒~」
走廊中央,日落將近的黃昏時分。難以看清彼此面孔的時刻。
後來,島村同學就常常來找我聊天,直到她小學六年級畢業。而且她一有機會就會提醒我要遵守結婚的約定。
我最先感到驚訝的是她竟然還穿着其他學校的制服,就光明正大地進來這間學校。
「這樣啊,啊,那是畢業證書吧。恭……」
「今天是我高中畢業典禮。」
島村同學露出活潑的燦笑,叮嚀我不可以不等她。
「妳不可以先結婚喔,安達兒~」
「島村同學?」
然後──
島村同學翻轉我的手,讓我的掌心朝上。
我希望島村同學未來有一天會回想起這段時光,不時回想起我的存在。
在我認識那孩子的十二年過後。
島村同學的笑容還是和以前一樣燦爛如花。
島村同學升上國中以後沒有再特地跑來小學找我,我反倒有點寂寞。我在一陣子之後調去其他學校,卻沒有管道可以聯絡島村同學。但反正這件事能夠替她留下美好的兒時回憶,其實也不是壞事。於是我決定讓這件事情化爲一件想起來的時候,會不禁會心一笑的過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