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安達再起」
《安達與島村》 · 入間人間 · 8712 字
我把多出來的貼紙統統都貼上去。由於空間少到連點小縫都沒有了,所以貼紙都蓋到了文字上。
我看着貼紙變多的想做的事情清單,暫時沉浸在餘韻裏。
回到家以後,我最先做的就是這件事。一天就達成了四項。這就是……因禍得福?不對,那算禍嗎?
正因爲發生那種類似吵架的事件,我才得以改變自己。
我成功改革自己的思想,變得不再只拘泥於島村,擴張自己的視野。
成功改革了。
「…………………………………………」
沒有任何問題。而且在島村的提議下,明天要跟大家一起出去玩。
所謂「大家」,似乎是指永藤跟日野。
好像也可以由我決定去哪裏。
她們似乎願意爽快赴約。
「……啊啊啊啊……」
我感覺自己好像被當成易碎物看待,光想像就差點陷入苦惱當中。
不對,實際上我確實是被當作難搞的小孩。
「……啊,對了。」
我伸直手跟身體,拿起想做的事情清單。雖然會坐立難安,不過這是大好機會,就選個可以讓我貼貼紙的地方吧。我不討厭自己這種意外厚臉皮的個性。因爲我最近開始瞭解到,有很多事物要是太保守,就無法得到。
以往我幾乎沒有想要的東西,所以是無妨。
但現在不一樣了。
要選哪個地方纔有辦法貼貼紙呢?我左右揮動着手指。我做的清單上只有寫要跟島村做什麼,如果加上日野她們,選擇就比較有限。再加上字寫得太擠,又太多字,重新看過就發現真的很難讀。我從這點得知自己之前就是這麼期待暑假。
「…………………………………………」
「嗯。」
到底有幾件事,是我想做,而且最後也得到滿意結果的呢?
我這次很順利地成功坐到島村旁邊。而且因爲島村坐在沙發最旁邊的位子,所以她旁邊只有我。我放下包包,爲這件事實感受到小小喜悅。
「早……啊,已經不是說早安的時間了。午安~」
用「找」這個詞恰當嗎?要去哪裏找,才能找到那種東西呢?
我原本打算用滑稽或輕快一點的語調打招呼,結果失敗了,變得很半吊子。
那絕不是種令人舒適的溫柔。
……不對,說是「這種」太難聽了。虧島村是在替我着想。
要是我也展現這種弱點,島村會特地照顧我嗎?
當時的我會滿意於這種暑假嗎?
我吞了兩口口水。我口渴得連本應是液體的唾液都會卡在口中。
怎麼說,感覺她們這種互動挺有趣的。看得出永藤全面信賴着日野。
永藤站起來拿走日野手上的麥克風。「啊,喂。」日野伸長身子,想把麥克風搶回來的時候,永藤已經點好歌,開始唱起來了。永藤點的是做可樂餅的歌。
「…………………………………………」
我沒辦法形容得更具體。這彷佛望着沉在海底的物體,無法看清它的樣貌。
「要和島村玩得很熱絡」。
但這時候不要感到害怕,而是自己也要把這樣的愛傳達給對方,纔是正確的做法吧。
「是嗎?我總~記得你之前好像是穿制服……算了,就不追究了。」
剛纔那個人是誰?明明我認識的人真的很少,卻找不到半個候選人物。
既然知道這一點,那隻要冷靜下來就好了,卻連這點小事都不允許我去做。
若要以這點爲前提出遊,那就不能選游泳池。因爲我得知游泳池太涼爽,氣氛與其說會變得熱絡,反倒是沉靜下來。呃,雖然我之前會一個不注意就被島村的泳衣裝扮給予的衝擊搞得忙到不可開交,但不是那樣。我要的不是那樣。
「讓你們久等了,會遲到主要是永藤害的。」
其實我身邊的人意外溫柔。我感覺到自己正爲這一點感到困惑。
天知道──我小聲回應,同時思考要怎麼辦,又該做什麼。
晚到的日野走在前頭,帶領我們前往卡拉OK店。雖然提議的人是我,但要去哪間店是交給日野決定。日野很瞭解鎮上的地理。而在她帶領下的我一樣生於這個鎮上,卻像個被帶路的外地人一樣不安。
「…………………………………………」
面對我奇怪的發言,島村也先以笑容回應,纔回頭面向前方。
永藤立刻吐槽她。「嗯。」日野很乾脆地收手了。
「到了以後……再找找看吧。」
「不過,我們有什麼可以一起唱的歌嗎?」
看她這樣,我就放心了。
我同意島村小聲吐出的意見。
我完全被島村擺了一道。現在也是如此。
我心裏明明就有很多疑問。
仔細一看,就發現日野她們是在我們坐好以後才坐下,或許是在顧慮我們……她們兩個確實是所謂的「好人」。我承認她們是好人,也很感謝她們這種性格。
回過頭的島村帶着詢問「怎麼了?」的眼神看着我,於是我語調快速地提議:
島村把腳踏車停在我附近,稍稍舉起手。她細嫩的聲音,柔和的表情,和她那帽沿小、綁了一圈緞帶的帽子相當搭調。她散發的氣質看起來和平常不一樣。
「我之前也是穿便服啊。」
不對,她對我這麼說過一次,所以我才覺得自己必須有所改變。
「應該……」
就是指這些事情吧。抱着膝蓋的我理解了這一點。
日野和永藤也騎着腳踏車前來。看來永藤依然不會騎腳踏車。
「別這樣。」
追究這個不好對吧──日野獨自點頭。永藤也跟着她一起點點頭。
「那要唱什麼好呢?我也沒那麼多梗可以玩啊。」
「好啊。」
我選擇踐踏完全不那麼認爲的自己,試試相信常識這種東西。
清單上有這一項。正確來說是有類似「牽起手」之類的前提,不過手已經牽過了,於是我把這一項分成一半,貼上貼紙。再來就是剩下這一半。
島村是真的聽進了我的話,纔對我笑的嗎?
那個女生暫時停下腳步後,又立刻快步走進車站當中。
日野跟永藤牽着腳踏車走在前面,島村跟在她們後頭,走在最後面的則是我。
「午……安。」
像這樣和她單獨聊天,讓我感受到一種安穩。
若說人際關係是拼圖,我這片拼圖大概是呈現沒辦法嵌進任何地方的形狀吧。而被趕到邊緣的那片拼圖最後會有什麼下場,隨便想也知道。
我很想問問看,卻無法踏出這一步。如果她說「對啊」,那我該怎麼辦?
握起麥克風的日野沒有點歌,直接唱了起來。
我們約好在車站前面集合。總會比預定時間早到,是我的天性嗎?其他人都還沒來。難道我是最閒的人嗎?我是會出門去打工,不過其他時間──我不需要分配時間去和他人做協調,所以搞不好加總起來,我就是最無所事事的人。
我就這麼把頭靠在牆上,一閉上眼,就能聽見某種聲音。
跟朋友增進感情。
「咦?是嗎?」
「啊。」
「日野她們還沒來啊?」
這次約得很突然,我沒有足夠的時間可以背歌詞。但應該至少會有一首是我們都知道,而且也記得怎麼唱的歌。島村立刻點點頭。
……應該很難。我偷看她的側臉。她可能多少會照顧我,但大概不會變得像日野跟永藤那樣吧。我們之間還欠缺了某些事物,讓我們不足以發展成她們那樣的關係。我感覺欠缺的與其說是愛,不如說是類似熱情之類的東西。
若那是島村的東西,也未免太樸素……應該說品味上不符合她的年紀,我想那應該是島村母親的帽子。
與父母保持良好關係。
愛惜身邊的人。
而填滿那段空白,就是島村指示給我的道路。
梗?
我能夠和誰拼在一起嗎?
我被下達的課題,是身爲一個人理所當然要有的──對周遭人的愛。
我在島村面前總是這樣。總是想表現自己最好的一面,又想得太多。
經過這般內心糾葛後,我決定選擇去卡拉OK。我記得之前也曾有這種事,便遵循自己的記憶來做選擇。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地方好去,就保守地選了跟上次相同的去處。就像上了年紀的人換車,會買同一款車一樣。不敢冒險,無法飛往任何地方。
同時也懷抱起不安。
就算沒有刻意去做,我也總會前去一個團體的邊緣地帶。
現在纔會在這裏等待島村以外的人。
我的內臟變得像在海面上漂流一樣,不斷搖盪。
我站在計程車等待區附近的陰影底下等着等着,就聽見了這道聲音。我感覺對方是在跟我說話,結果一回頭,就和一個不認識的女生對上了眼。她戴着眼鏡,腳很修長,大概是女高中生。看起來是不認識的人,但她一直盯着我看,說不定我們曾在哪裏見過面。
我在她身邊會給她添麻煩嗎?一對一的狀況下,我是很難搞的人嗎?
在我回想那個人是誰時,島村來到了集合地點。大概是今天要來離家有點距離的地方,她是騎腳踏車來的。頭上還戴着白色的淑女帽。
要玩得開心熱絡,人多一點會比較好。一般應該是這樣吧。
前往卡拉OK的路上,我從斜後方對着那道背影呼喚:「島村。」
我把頭轉回前方,疑惑地心想:
我仔細聆聽,才發現這道聲音不像蟬聲一樣來自外面,而是來自──自己的內心。
「那些傢伙大多時候都會遲到。也不曉得問題是出在日野,還是永藤身上。」
隨後,日野就用這句話當作問候。她說「今天」,今天是假日,當然會是便服。
是啊──日野轉過頭強調,「嗯,可能吧。」永藤也表示肯定。
那是種並不明顯,彷佛纏在一起的絲線般的喧囂。
我們來到車站後頭的卡拉OK,進入他們準備好的包廂。這裏的構造和之前去的那間很像,燈光也很強。感覺一直待在這裏,眼睛會很累。
填滿它,會不會導致我窒息呢?
「好,那就馬上由我獻唱一首吧。二年級~」
至今我不瞭解,也沒有去理會的道理化作強烈大浪,玩弄着我。
「話說回來,你今天是穿便服呢。」
「那我們走吧。」
「那不如就由我來打頭陣吧。」
最後陷得太深,結果反而採取了奇怪的行動。
不過,即使是刻意使然,也確實是種溫柔。
「感覺有種既視感呢。」
「我在想……不介意的話,可以再一起唱歌嗎?」
卡拉OK的導覽上又不可能顯示某首歌我們兩個都會唱。
永藤大概根本不懂是怎麼回事。
她這麼回應以後就轉回前方,確認過前面的狀況後,又轉過頭來。
被和自己同年級的女生當成了年紀比較小的人看待,有點悲慘。她的溫柔散發着些許暖意。沉浸在那類似溫暖,卻是完全不同溫度的溫柔當中,就覺得腰部附近開始躁動,很想立刻衝出去。
就算想把氣氛搞得很熱絡,我也不曉得該怎麼和她說話。
永藤動來動去地高唱着。途中,日野也跟着唱了起來。
島村跟我只是默默看着她們兩個唱歌的模樣。
唱完以後,永藤就這麼握着麥克風說:
「呃~剛纔這首是『永藤肉店』的主題曲。」
「少騙人了,你家的晚餐反倒放了一堆高麗菜啊。」
「味噌高麗菜很好喫不是嗎?」
還給我──日野從永藤手上接過麥克風。接着,她輪流看向我跟島村。
「那,接下來你們兩個誰要唱?」
「咦?有決定好順序的嗎?」
「這種東西自然而然地就會定下來了。」
聽她這麼說,我跟島村面面相覷。我們都還沒決定好要唱什麼。島村暫時放下打開的點歌本,拿起日野遞出的麥克風。
「也是,那該唱什麼好呢?」
島村不知道爲什麼對着麥克風這麼說。她是在問我,還是自問自答?
島村煩惱的同時,我則是在想着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日野跟永藤總是在一起,卻也和周遭人有良好交流。
她們現在像這樣跟我這種人待在同個地方,就是很好的證據。
她們跟我是哪裏不一樣呢?她們兩個知道答案嗎?
「所謂變得要好,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不論想了多久,我還是不懂,所以只能開口問人。
島村她們相互看着彼此。是我這個提問沒有先做開場白,太突然了嗎?
由於大半時間都是日野跟永藤在唱歌,所以她的聲音中夾雜着些許疲勞。
「晚餐怎麼辦?要去哪裏喫嗎?」
如果是平常的我,應該會跟在島村旁邊,一起走回她家,但現在重點是要慢慢修正這種偏頗的行爲,所以,就算我多麼無法接受,我也得遵守。在這種類似強迫觀念的東西催使下,我只是很單純地和她道別。
簡直像在稱讚我「你很努力呢」。
「那就好。」
若有一天習慣了這種感覺,我能體會到解放感嗎?
在坐在中間的我面前左搖右晃的永藤,就這麼比出YA的手勢。
「島村兒~」
我抬頭看往前方。還留在這裏的島村帶着微微苦笑凝視我。
正當我有點尷尬時,永藤突然動了起來。
「你不懂嗎?」
關於我到底適合獨處到什麼地步──
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好像腦袋的空隙全被堵住,喪失了原有的功能。
我的內心果然真的產生了變化。
「算了,不懂你在說什麼是家常便飯了。是說還沒決定好的話,就讓我來唱吧。」
絕對沒錯──永藤很有自信地點頭。我看到視野一角的日野露出傻眼表情。
我的中指受到鈴聲的刺激,隨着那道聲音跳了一下。
雖然在兩人的歌聲當中突然被抱住,我卻沒有太訝異。
「喔,是喔。那我們今天就在這裏解散吧。」
「…………………………………………」
這究竟是惡化,還是──
「是……是嗎?」
這幅光景彷佛是在對我展示這個道理。
我好想搶走那支手機,確認是誰打來的。
放棄翻譯的日野直接詢問。永藤把小指抵在臉頰上,疑惑地說:
我微微點頭幾次。我究竟利用吞口水,吞進了幾次空洞的「沒問題」呢?
好難受。我感覺眼睛深處有股莫大的疲勞,沉重地嘆了口氣。
但是島村不會繼續追究。她個性就是這樣。
我這種有如小孩子講哭喪話般的藉口,讓島村表露了困惑之情。
島村不曉得是不是想跟我說話,張開了嘴,但又像是放棄繼續講下去似的舉起了手。
手放在腳踏車的握把上,成爲這片人海的背景。我和那些笑聲、強而有力的腳步聲毫不相干,只是孤獨一人。我尋找自己待在這裏的理由。我伸長脖子,試圖找出自己能夠接受的理由。
日野接受了永藤的提議。雖然永藤應該不是刻意的,不過算是被她救了一回。
「我們明天也會見面啊。」
逐漸遠去的島村途中回頭了一次。或許島村也覺得我有些不對勁。我們四目相交,她又對我揮了一次手。我也輕輕對她揮了揮手。
「沒問題。」
要是不怕被說出來會被誤會,老實說這五小時過得很不自在。
手機鈴聲打斷了這段話。響起鈴聲的當然不是我的手機,是島村的。
目送她們離去的我,心情就好像解決了某種課題,或是暑假作業一樣。
啊,不過我很在意用那種獨特暱稱叫島村的做法。還有,我覺得叫「村兒」不對勁。那完全不是島村了。雖然沒有明確的根據,但我覺得島村的暱稱不能欠缺「島」這個字。
總感覺少了這部分,就像把重點模糊掉一樣。
「你玩得不開心對吧?」
我沒有想要她別走。也沒有冒出想去追她的意思。
島村從包包裏拿出手機後看着液晶螢幕,眯細雙眼。
爲了讓自己能認爲自己度過的這段時間是正確的。
「沒問題,我沒問題的。」
感覺自己絆到了腳,逐漸往下跌落。
拿起麥克風的日野又開始跟永藤一起唱歌。
「……嗯。」
我是爲了什麼,纔會待在這裏?
衝動比生存本能帶來了更強烈的胸口悸動。
肩膀變得僵硬,鼻子變得乾燥,背後發燙。
接着,對我緩緩揮手。
「等一下再打回去就好了。」
我默默看着日野她們離開。
隨後轉回前方的島村和她的腳踏車,就再也沒有回過頭來。
我把手放在膝蓋上,背脊就自然彎了下來。
「懂了就恐怖了。」
永藤獨自疑惑起來。我交互看向她疑惑的模樣跟島村以後,就把視線撇向一旁。
「我也知道你的個性就是這樣啦。」
狀況比起去年,好像反而更加惡化了。
走到卡拉OK店外頭後,日野開口這麼說。
在島村動起僵住的眼睛和嘴之前,我重複了同樣的一句話。
她突然說中了我的真心話,讓我無法接着回應。以前我還有辦法回答「還好」之類的話,現在卻連講些話打圓場都很難。
島村手梳我的頭髮,安撫着我。
嗯,就算是我,也知道哪裏不同了。
「乾脆直接叫村兒吧。」
我感覺自己每吸進這個房間的空氣一次,就開始漸漸沉澱。內在開始變得乾涸。
蟬鳴聲摻雜在車站那頭的電車聲響裏,飄蕩空中。
我不清楚她這麼做是顧慮到我,還是單純想晚點再處理。
「不過,好像還是叫島島兒比較好?」
「咦?你不在我家喫晚飯嗎?我有跟家裏說好了。」
背部有種刺癢感。
「再見嘍。」
但不知是否和我這種態度有關,島村收起手機,沒有接起來。
我想想這樣的自己──對,所以,也就是說──我爲心中的不耐所苦。
「啊~簡單來說,永藤你想講的就是……我完全搞不懂。你想講什麼?」
好像變得更沒用了。
「只有你跟我纔會明天也見到面啦。」
我甚至覺得自己的反應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整個房間內只有她們那一塊的氣氛特別熱絡,我──
「我們說到哪裏了?嗯……對,我希望安達你──」
不曉得是不是我的糾結稍微表現在臉上了,島村把我的頭抱進懷裏,摸了摸我的頭。
一道沒什麼氣勢的笑聲卡在了我的下巴。
來自車站的人羣談天說笑地從我們身旁走過。他們開心得甚至有一個人捧腹大笑。人是一種在人羣中展露笑容的生物。
「不過,我──」
島村這段話大概不是對我的輕率理解,而是事實。
日野發出苦笑。島村也跟着露出笑容,最後做出反應的我則是顫着肩膀。
我晚了一拍,才揮手回應她。這樣就好了──這份理解如殘影般搖盪,然後消失。
我感覺到除了傳進腦海深處的聲音以外,還有陣靠近耳邊以後又退去的喧囂。那引起肌膚注意力的,究竟是誰的聲音?我集中精神,試圖聽清楚那道聲音,但光是這樣,就覺得自己快瘋了。
我走過紅綠燈跟人行道,踏上歸途。島村的背影已經變得很小了。
我心中存在着這種堅持。
不管是島村,還是我自己,都知道這一點。
胸口好悶,快窒息了。
這條只有人和大樓的路上,到底哪裏有蟬呢?
早早就跨上腳踏車後座的永藤對日野這麼說。
「就像這樣!」
變成獨自一人後,我呆站原地好一陣子。
我害怕聽到這段話的後續,脫口說出心裏根本不這麼想的逞強話語。
「……嗯。」
好悶。
所以希望你不要放棄我──我拼了命地想要留住她。
張開雙手的永藤往島村跑去。島村因爲事出突然而嚇了一跳時,永藤就用力撲向了島村身上。島村被撞得往後仰,永藤也喊着「咚~」,搖搖晃晃的。
「那再見啦。下次見面應該是在學校……不對,在那之前,我們應該至少還會再見一次面吧?」
沒有任何收穫的我準備回家,牽起腳踏車。我腳步不穩地踩上踏板,差點跟着車子一起跌倒在地。我在有如直接跳上早已開始旋轉的車輪般的錯覺下,騎起腳踏車。
腳踏車發出金屬吱吱作響的聲音。腳踏車車輪好像卡到了什麼東西。
我沒有辦法修好它,所以就這麼繼續前進。伸直的背脊,漸漸往前彎下。
遠方傳來很像是煙火炸開的聲音。現在天色還很亮,沒辦法看到煙火的光,不過想必今晚也有哪裏要舉辦祭典吧。暑假期間,一個星期就會有一天響起煙火的聲音,震響夜空。再加上又是我們都市的觀光旺季,會變得相當熱鬧。
煙火的聲音,喚醒了不好的回憶。
那天和我以外的人走在一起,一步步遠去的島村。
跟我至今依然不知道叫作什麼名字的女生一起逛夏日祭典。
我像這樣獨自走在回家路上時,島村是不是正在聯絡剛纔打電話給她的人呢?
握着握把的手加強了力道。拇指跟食指之間傳來持續許久的緊繃疼痛,要我自制。這股疼痛告訴我「不可以這樣」、「事情不是那樣」,試圖矯正我的想法。
漸漸下沉的太陽所帶來的水平晚霞攜着雲朵,流逝而去。
我嚴重忽略前方路況地仰望着天空,不小心就差點流下了眼淚。
想和大家打好關係的我,爲什麼現在會是獨自一人呢?
當我回過神,就發現踩着踏板的腳停了下來。我的腳踩在地面,爆發出來的高溫弄溼了背部。
我感覺到腦海逐漸變得開闊。
尤其後頸部被一種有如受水蒸氣環繞般的獨特熱氣包覆着。
那很像冬天穿着厚重衣服底下的刺癢感,讓我感到焦躁。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路上景色擺盪得令人反胃。
令人──心神不寧。
「不對。」
「纔不是那樣!纔不是……那樣啊啊啊啊啊!」
因爲……
「那些……果然還是一點關係都沒有!」
今天也是,我其實是想和島村兩個人一起出來玩。
這裏有着與平時完全不同的景色。
我拼了命地衝刺。拼命地,試圖追上夏天的洪流。
黃昏下的街區,響徹周遭的遙遠煙火聲響與蟬鳴。
這可能是我第一次把這份心意說出口。
一點也不是什麼「沒問題」。
來的時候沒看進眼裏的事物,都從容地出現在開闊的視野內。
可是,有哪裏不太對。某種聲音告訴我這樣不對。
我超越光芒與蟬,持續向前邁進。
暑假後半待續。
積存在心裏的事物爆發了出來。就像個人型煙火一樣。
我害怕感覺會讓從指尖到頭頂的一切都滅絕的變化,放聲大喊。
這股味道在腦內擴散到極限時,我大喊出聲。
我也覺得那樣還不壞。

求你只看着我。
就是這樣纔好。就是這樣纔會受她吸引。
滲進夕陽當中的眼淚滿溢出來,沾溼了臉頰,讓臉上傳來一陣涼意。明明表情跟腦海裏都亂七八糟的,一種現實感卻不斷傳進心裏,讓這種現實感的輪廓變得粗大。
這個暑假,我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我終於聽清楚了這陣子一直聽見的喧囂聲。
因爲、因爲、因爲──
大庭廣衆之下、人在路上這些限制,不足以阻止我的衝動。
就算有一百個其他人也無法代替島村。即使堆疊在一起,也到達不了島村所在的高度。又不是海苔,別無理取鬧了。我終於知道,自己不需要島村所認爲的「正確觀念」了。
把土重新挖開這種事情,等死的時候再做就夠了。
改變堅持獨處的作風,過着和大家好好相處的生活就好。
不顧這般喧囂衝刺而行的模樣,彷佛落後了其他人一圈。
纔不是那樣──構成整個身體的所有細胞都發出了哀號。
「今天也是!」
那盡是些和我無關的事情。
腳踩踏板的力量變得強而有力,甚至骨頭都要浮出皮膚表面了。加速轉動的車輪時而彈離地面,在柏油路上前行。不知何時,我的身體已經離開座椅,正以這幾年未曾有過的全力奔走騎過路上。尋求着不可能出現在這條路上的那道身影。
因爲我眼裏只有島村。
感覺答案已經從想做的事情清單上那無數的文字當中,浮上了檯面。
我很清楚那麼做才真的能得到幸福。所以我真正該做的是不顧形象地往能夠實現幸福的方向掙扎,絕不是挖洞把自己埋沒在團體之中。連蟬都會挖開地面出來了,我爲什麼要把自己埋進洞裏?
無止盡加速下去的腦袋立刻燒焦,發出焦臭味。
把感情釋放出來以後,心情就變得很清新。我撫摸自己的臉頰。
喜悅與焦躁交雜的意識,滿足了既混濁,卻也淡薄的我。
我得以奔走於只屬於自己的世界裏。
「我最喜歡你了!我……最喜歡島村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加速的時間當中,我沒有餘裕注意周遭和擦身而過的人們。
我用力蹬了地面。腦袋回應了旋轉的車輪,成功開始運轉。
島村和我是不同的生物。